《迷雾森林》纪君一

12、梦魇3

　　吴次仁趁着机会，连忙分身往大雾里冲撞——他得找到外婆家，找到他妈，他舅舅，得让舅妈拿出丰满的身板挡住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他想听舅妈喊他，大名，小名，诨名都行，在雾里通道一声一定能辨出方向。他想问他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让妈带他来外婆家，为什么不能在自己家过年，为什么舅舅不来找他，为什么舅妈放心让舅舅跟着，他小时候可是和她那么亲啊！舅舅不靠谱啊，一个赌博的人，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因为欠债不还导致外公被打瘸的人，怎么会有看顾外甥的责任心呢！爹也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顶着肥腻的肚皮在外喝酒，家中从来不管不问，除了喝多了脖子通红地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喝高了踩着桌子扬言世人看不惯他清高，其他时候简直不如一只蚂蚁，这种人怎么会在儿子成年了还出轨呢！女人怎么会看得上他呢！想不通那样畏畏缩缩的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不明白一个碗都不会洗的人为什么会让两个会洗碗的人争着洗碗，不明白一向强势的独立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自己被被背叛时还处处忍让，不明白在自己高考那天父母通通消失是为什么……
　　吴次仁这次没有再害怕的感觉，对家庭的愤怒超越了对弃尸的恐惧，眼中热泪翻滚流个不停。妈的，鬼也会哭吗，那做鬼也太不划算了！人在世上的时候只知道忍让克制，做鬼了也是一只懦弱的鬼，胆小的鬼，无处可去的鬼，在白雾中不知要飞多少年才见的着边际，喊声没有回应，没有实际的事物可以摸到碰到，一切都是虚无……这种无力感深深包围着一个刚满18岁的灵魂，使他感知自己的渺小和无用，使他自己撕裂意识。
　　在白雾中不断迷失不断痛苦，可是应该为这痛苦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不在。吴次仁哭到眼睛肿了，睁不开也闭不上，就在视力成为一个盲区之后，听力不自觉地加强——听到那熟悉的咯吱咯吱声——那在地上爬行的尸体，一个小孩的尸体。
　　成年的鬼为什么会害怕小鬼呢，是怕他青灰色的身体吗，还是怕他早死那么几天的前辈的身份？由于愤怒占据了所有情绪的高地，吴次仁想着想着就停下来了，不再逃离。反正他应该在十几年前就该也死了的，早在他的妈妈参加第一次预考的时候，他的命运就被那分数决定了。如果预考过了，有参加高考的资格了，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这也是他前几天从父母的争吵里知道的。
　　与其在一团迷雾之中摸索寻找，不如停在原处吧，浪费的力气始终是浪费，他们是找不到他的，他也到不了他们所在的地方，阴阳两相隔，没有相见的必要了。
　　——可是，他不甘心一点，没有和舅妈再见，没有和那个姐姐一样的不相干的人再见，她为着可怜他，救他的舅舅于十几人的殴打之中，承担着不属于她的债务，赡养与她无关的老人，她说，她没有爸，见不得他也没有。
　　血缘关系或许很难舍弃，他很快舍弃了。对于舅妈，他却是感激的、不舍的。但是对一个人的不舍和感激，想见面的那种希望，却莫名地比对所有人的失望能量要多，甚至像在燃烧，一个燃烧的魂魄，居然支持着他面向“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