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纪君一

14、醒来

　　吴次仁听到哭声，努力睁开眼，却被满地的白雪亮得睁不开。他动了嘴喊了一句“妈”，一个女人“嗵”一声跪在旁边，抽泣着把他抱起来。
　　那当然是他的“妈”了。
　　晃眼的或白或金色的光闪烁不停，舅舅的喘息声响到耳旁 ，大力地喊着“抱儿！抱儿！我是舅舅！”吴次仁头一阵一阵痛，眼睛挤着挤着挤不开，眨着眨着用手抓住妈妈的手臂，生怕还要被拉回去。迷迷糊糊中外婆在喊着他的名字，一直在喊名字，大名，小名，诨名，什么都喊了，就是要他回家。
　　他知道，是在给他叫魂。小时候外婆就干过这事，当他一心想休息不想去土里干活的时候，就会坐着发呆。外婆就让妈妈煮了鸡蛋，一边喊名字叫他回家一边拿着鸡蛋立在黄豆里。他们说，他在外久了，魂找不到家了。要一个亲近的人喊一喊，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找到自己的家。他以前不太相信，现在却觉得相当的亲切。尤其外婆那年迈的颤抖的声音，有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从容，一种对生死的蔑视，使他安心睁开眼睛。
　　妈妈见他醒来，一阵惊喜，只是抱着孩子不想和他分开。舅舅则在一旁呆若木鸡，守着姐姐和外甥一步不敢离开。舅妈打起精神过来喊外婆，“把人抬回家吧妈，外头冷！”外公听了，这才让舅舅背吴次仁进家门。
　　吴次仁没敢说自己的遭遇，他反而比妈妈冷静。只是笑着问：“妈，咋不让我进家门呢，外头这么冷！”舅妈原本一人操持着场面，村子里人都在的时候没敢哭，现在却不由得鼻头一酸，小声说“以为你没了，人在外头没的，按风俗不能进家门……”话没说完，舅舅在一边忙说“呸呸呸，乱讲啥，人在的，菩萨保佑老天有眼，人在的。”说着拿袖口擦了擦眼泪。
　　吴次仁看着一家人眼泪水快停不下来了，突然觉得所有人都在想着他，而他却不喜欢他们。他看到了每个人的缺点，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他害怕的事，大人们也害怕，说不定比他还害怕，只是好像所有人平时都不会表现出来，但是真的有什么事，他们总是最先崩溃的。
　　他在成年人的坎上走了一遭，先前的害怕现在却使他冷静了。一种“成年人也不过如此”的感受飞到他的脑子里，他明白了平日看的电视剧太多，导致他以为世界上英雄很多，实际上法律和道德约束下大家都只是普通人而已，自己也仅仅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不想说什么话了，只是想自己呆着，于是抬头说，“让我睡一觉妈，我好累。”要接受自己的平凡很容易，可是要接受妈妈爸爸普通，仿佛像是给他的的信仰打了一针，无关痛痒，只有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