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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世劫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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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梨跨进门槛时,坐在饭桌前的穆楚云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笑着迎向花梨,已摆好的饭菜还散发着微微香气,两双碗筷旁分别摆着两只酒杯。
“相公,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
花梨轻笑着坐下,眼睛看到那壶酒时,滞留了片刻,而后略过,对上穆楚云,他的视线飘游。
“呵呵……也没什么事,最近慢待了梨儿你,今日算是补偿,来,我给你倒酒。”
穆楚云一边说着,一边为花梨倒酒,动作隐隐僵硬。花梨伸手覆在他的手背,穆楚云抬眸,花梨娇媚一笑。
“我来。”
酒自壶中流,两人的视线都定格在细流之上,一室安静,两人各怀心思。花梨拿起酒杯轻晃,酒水漾起点点波动,酒中倒影,她的脸苍白无力。
“楚云,还记得你第一次喝我酿的忘尘酒是什么时候吗?”
穆楚云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视线移动,涌起的那几分心虚让他不敢面对花梨。
“记得,是三年前我们成婚那一夜。”
“呵呵……已经三年了啊,流光易逝,尘世间韶光转换,果真不在人的掌控,那么多的事,回首都已成惘然……”
花梨浅浅饮了一口酒,她虽在笑,却感觉不出愉悦,倒是几分悲戚之意。穆楚云拿着酒杯,心中郁结多日的愤懑此刻也似乎在寻找发泄的出口,其实,他郁结的又何止是这几日。
三年来,他呆在这小小的房屋,过着仅能满足温饱的清贫日子。虽有娇妻在身旁,可怀才不遇的苦闷让他日日衍生那些不甘,犹如毒蛇缠绕,他越挣扎,缠得却越紧,明明已经透不过气来,却不得不继续这行尸走肉的日子。
狠狠饮了一口酒,酒香盈口,甜香在唇齿间流溢,下了肚的玉液琼浆让整个冰凉的身躯都泛暖了,梨儿的酒总能让人忘却烦忧呢……
穆楚云已经有些微醺了,他不擅喝酒,一直以来都是,记得第一次喝醉,那还是在花楼第一次遇见梨儿的时候。轻歌曼舞,盈袖暗香,翩然佳人,一舞倾城,那一夜的花梨真的醉人,也许他并不是因为酒而醉,为的只是那美人的回眸一笑……
穆楚云的酒杯已见底,他又倒了一杯,醺然的脸泛起红潮。
“梨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年你为何选我,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财?权?或是两者兼有?”
花梨淡笑:“楚云,当年我便说过,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一直都是……”
穆楚云低头闷闷喝着酒,道。
“这三年你与我一起过这清贫日子,难道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么?”
想离开的人不是我,是你,楚云……花梨撇过脸,一丝凄厉之色滑过眼角。
“我怎会想着离开,楚云,你喝多了。”
“呵呵……我真的喝多了,梨儿,你的忘尘酒总是太醉人。”
穆楚云红着一张脸,一手撑着脑袋,嘴角的笑意半真半假。那夜大婚,他也是这样喝着忘尘酒,拉住梨儿的手,耳边似乎还有那些醉话。
“梨儿,为何这酒要叫忘尘?忘却了凡尘,那要记住什么?”
“忘尘忘尘,忘记的是前尘,忘了前尘,才可以真正重新开始。楚云,今晚我为你饮下这杯忘尘酒,从今往后,再不提前尘往事。今世,你是楚云,我是花梨,我只为你楚云一人而活。”
只为他一人而活,那句话清晰在耳,他以为那晚他是醉了,原来,醉的只是人,而不是心。誓言刻骨,怎能忘却,又岂是一个醉字所能脱逃。
可是,三年流光太长,他已再难忍受。人生苦短,他的志不在此,也不愿永远停留于此,他想爬得更高,而不是被人踩在脚底。路走得太长,他累了……
花梨,这一世,我注定负你……
“梨儿,为我泡杯茶吧,我怕是真要醉了。”
花梨应声,眸色复杂,起身而走时,低眸看他,穆楚云的视线落在酒杯,几分迷离惘然。
待花梨转身泡茶,穆楚云自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揭开包好的纸,细碎粉末被倒入花梨的酒杯。穆楚云手微微发抖,粉末落了些许在外,他急忙用手擦去,神情紧张。
穆家门外不远,两人站立,微弱的红光将其包围,凡人肉眼窥不得。
“青尘,你猜花梨会喝下这杯酒吗?”
“会。”
“哦?如此肯定?”
听不到回答,梵墨侧目,青尘依旧看着穆家,眼神清澈,似能看透一切。梵墨挑起眉,他记得那男人说过,青尘不懂情,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为什么?”
青尘突然问道,收回的目光放到梵墨身上时,带上了些许的迷惑,梵墨一愣。
“既然不明白,那你为何还肯定她会喝下那杯酒?”
“知道,可是不明白,这样不对?”
青尘眼中的迷惑加深了,她的直觉告诉她,可是她并不明白,明知有毒,为什么要喝?
“呵呵呵呵……”
梵墨忍不住低笑,原来,是他高估了她。
“看着吧,青尘,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所谓的情,直教人生死相许,即使生不能相守,也希望能死在最爱的那个人手里。痴念这种东西,不只是凡人有,妖也避不了。”
穆家内。
花梨端茶回来,穆楚云摊在桌上的手逐渐泛凉,接过花梨递来的茶时,隐隐发抖。花梨见此,眼眸一黯,什么话都没说,坐下。
“来,梨儿,这一杯我敬你,为你这三年跟我受的这些苦,对不住。”
梨儿,三年前,我与你以此酒立誓,今日,以此酒破誓。忘尘忘尘,你我相忘,此生我负你,希望来生能够偿还。
手里举着杯子,穆楚云的嘴唇微微发白,闭了闭眼,穆楚云手一紧,一口饮尽。花梨沉默举杯,纤细十指握住酒杯,嘴角扯出一抹艳丽的笑,娇美的容颜似乎比起以往更加美艳,俏丽的眉眼融合在那抹笑意中,几许凄凉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楚云,我从不曾后悔嫁与你,从来不曾……”
冰凉的液体滑入口中,那是她亲手酿的酒,花家人酿的酒至纯,天地之间再没人能酿出这样的酒。只是,三百年了,她的酒参杂了太多的感情,梵墨说的对,她的酒已再不是当初的那杯酒,可是她不悔,不曾悔过……
嘭……轰然的倒地声响彻小小的屋子,花梨惊愕站起,握着的酒杯脱落在地上,清脆破碎声硬生生砸入人心,刺疼如陡然剜去的那颗心。
她颤抖的手轻轻碰触在他安然的脸上,无声无息,他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原来,他为她准备的毒能让人死得如此安详……
“为什么要换酒?”
平淡的问话自门口传来,花梨转过脸,青尘与梵墨站在那里。显然,他们已经看了很久了,而那句问话出自青尘,那被问的人……
“是你换的酒?”
花梨缓缓起身,垂下的发掩住了她的脸,梵墨难得收起一贯的轻佻。
“是。”
话音刚落,一股狠厉之力陡然而来,梵墨轻松躲过,食指轻轻一弹,一小束红光破空而出,束住了花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花梨的模样有些疯癫,凌乱的发丝遮住她发红的眼,狂烈至黑暗的紫色烟雾缭绕了整间屋子。
“花梨,你与我的赌,已经输了,而这男人本就该死。”
说完,梵墨手一挥,一颗红色石头自花梨眉间移出,飞入梵墨手中,而花梨瘫软在地。握紧手中的石头,梵墨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人。其实,她早就明白,这个赌她必输无疑,财权与她之间,穆楚云想要的从来都很明白。轻轻摇头,梵墨转身,只余宛如叹息的一句。
“走吧。”
青尘默站在门侧,看到花梨挣扎着抓住穆楚云的手时,冰冷的绿色眼瞳泛起了一层涟漪,而后,她亦转身离去。身后穆家敞开的门内,一只白狐躺于穆楚云身侧……
一身火红,一身素白,两人一前一后,男人走得悠闲,青尘只静静跟着,走了好一段路,青尘突然开口。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停下步子,手中一甩一甩的柳枝已被折腾得残破,他微微眯起凤眼,笑意盎然。
“我不是说了,那个男人该死。”
“你想让他们死在一起。”
男人歪了歪头,漂亮的凤眼盯着青尘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喃喃自语。
“有时候真搞不清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那个男人说你不懂七情六欲,我看他是根本没把你看清。”
“谁?”
青尘紧接问道,男人将手中的石头丢向她。
“没有谁,这是你的,顺便送你一句凡人的话,生不能同襟,死亦要同穴。青尘,对花梨来说,不能同生,但若能同死,也不枉她与穆楚云纠葛那么久,虽然,这个男人终究不是她要的那个人……”
看青尘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男人一笑,转身继续行路,手中的柳枝依旧被折腾着。青尘跟在身后,握着手中的石头,再度张开手掌时,石头不见,只余一缕红烟。停住脚步,青尘站在原地,愣愣看着前面男人的背影,脑中陡然出现的画面虽然悠远,却熟悉。
“青尘,我为你作画,可好?”
“青尘,笑一下,为什么不笑呢?”
“青尘,你看这画,画得可像你?”
“青尘……”
青尘青尘,那个喊着她名字的男人,她看不到他的脸,可为何如此熟悉?她曾经静静坐在那里等他为她作画,夕阳落红,沾染了她的眉眼,他说,青尘,为何你从不笑,为何你总是那么冰冷。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笑……
那个男人,是谁?
抬眸,青尘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同样的落红余晕,渲染着不同的现在,她找到的是她的前尘吗?梵墨,这个男人到底要带她到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