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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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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娜恰在此时呈上新的茶点,与桌面相触的轻响,打断了所有未尽的试探。
伊诺忽然轻笑,将蜂蜜千层糕推向梅丽芙:“与其谈谜语,不如尝尝这个?”
露克雅尔娴熟地切下一角,稳稳递到梅丽芙唇边,梅丽芙的脸颊瞬间飞红,浅紫眼眸慌乱地眨了眨,却乖巧地张嘴接过,像只小雀接受投喂。
琥珀声的蜂蜜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露克雅尔已用手帕轻轻擦掉,整套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茶话会的主人也应该尝尝呢。”
玛琪娅笑盈盈的,用银叉削下最顶层的蜜糖脆片,叉子一转,带起细细的糖丝。
她手腕一抬,就递向了伊诺,系在腕上的紫罗兰丝帕跟着轻轻飘动。
就在伊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菲利突然侧身,一口咬下了叉尖上的糕点。
他的左手顺势就握住了银叉柄,熔金眼眸锁定玛琪娅:“殿下的茶点——”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还是该由最需要补充体力的人先尝。”
蜂蜜在菲利唇边留下晶亮痕迹,他并不擦拭,反而用舌尖轻轻舔去,这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动作让玛琪娅瞳孔笑意更甚。
伊诺手中的银匙“叮”地落在茶碟边缘。
几滴茶汤溅出来,在他墨绿色礼服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只见他瞳孔微微扩大,目光在菲利抿着糕点的唇与玛琪娅僵住的手腕间快速游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未出口的劝阻。
他还在犹豫怎么应对时,菲利就已经出手了。
伊诺心里嘀咕:大兄弟,要不要这么拼啊。
他的手却已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如蜻蜓点水。借着调整椅子的姿势倾身,温热吐息扫过对方耳畔:“刚才那一下…很帅。”
“谢了,兄弟。”
气息拂过耳廓的瞬间,菲利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半秒,他侧过头,像是想藏起有点发红的耳尖。
再看向伊诺时,唇角只抿出个极淡的弧度:“不用。”
他此刻的心情,微妙的很好。
菲利伸手,接过了林娜本想递给王子擦衣服的餐巾,隔着亚麻布料,手指轻轻按在伊诺胸前那块茶渍上,慢慢地擦拭,他垂着眼,专注的样子显得格外沉静。
当指尖不经意掠过伊诺心口的位置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再抬眼时,从低垂的睫毛下望进王子翡翠色的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唇语,低声道:
“殿下该学会…...”
“避开危险的甜食。”
气息轻得像叹息,却让伊诺喉结微微滚动。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尊突然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
当菲利的手指隔着餐巾触碰到他胸膛时,他甚至忘了呼吸,直到胸膛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他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屏着气。
直到对上菲利投来的眼神,他才猛地惊醒般眨了眨眼,终于找回呼吸的节奏,却让吸气声在茶桌间显得过分清晰。
他试图扯出平时那种笑容,嘴唇半张着想说什么,却只逸出半个无声的气音。
“多…多谢。”
声音轻得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声盖过去。
玛琪娅用折扇严严实实遮住下半张脸,粉色眼眸弯成狡黠的月牙,扇骨边缘随着憋笑轻颤。
她故意将扇面倾斜,让上面绣的金蝶翅膀正对着那两人,自己从扇后投去“果然如此”的玩味目光。
梅丽芙“呀”地轻呼一声,双手迅速捂住眼睛,淡灰色发丝从指缝间漏出几缕,浅紫眼眸却透过刻意张开的指缝偷看。
她小巧的耳尖红得像蔷薇花蕾,被露克雅尔无奈地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露克雅尔则是单眉高高挑起,一脸淡定地审视这微妙的场合。
步入茶话会时早已跳上枝头的麻雀歪着头,黑豆眼依次扫过每个人的表情。
伊诺像是被火燎到般,猛地向后一仰,椅腿与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匆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袖口却不慎扫翻了那杯尚未动过的苦橙花茶,琥珀色茶汤在亚麻桌布上迅速漫开。
菲利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拿餐巾的姿势,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懊恼的神色。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啾!伊诺先生!”
03号从枝桠急坠而下,小尾巴上的羽毛都炸开了,像个警告的小扇子,“国王,还有三位枢机大臣,距离温室正门二百三十步!”
这声音自然只有伊诺能听见。
菲利望着冲过来的麻雀,迅速抬手,在半空中就截住了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小家伙在他掌心急促地扑腾,他借着收拢手指的动作,将它藏进宽大的袖摆。
突然,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女仆提着裙摆小跑而来,俯在林娜耳边急促低语,气息还未喘匀。
林娜听完神色不变,只轻声吩咐一句,全场的侍从立刻进入了待命状态。
她伸手扶正茶杯,擦拭水渍,俯身时压低的嗓音,因寂静而异常清晰:“陛下驾临。”
这四个字落下,在场上掀起了波澜。
梅丽芙捂眼睛的手立刻放下,浅紫眼眸里闪过不知所措的慌乱。
玛琪娅“啪”地收起折扇,所有玩味笑意尽数敛去。
伊诺猛地起身,指尖迅速抚平衣襟。胸前那片被擦拭过的衣料上还残留着菲利指尖的温度,此刻却像是变成了什么危险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慌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最后片刻的平静。
林娜立刻接过女仆手上的银盘,托着一套新茶具上前,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国王进门后可能第一眼看到的位置,同时用眼神示意王子坐好。
菲利的袖中,麻雀的尾羽扫过皮肤,带来轻柔的痒意与闷响。
“伊诺先生!救救我!”
他隔着布料轻按,试图安抚这团躁动。
伊诺借着整理袖扣的动作,将思绪凝成无声的指令。
“别动,在他那里最安全。”
一切就绪,整个温室里,只剩下风穿过玻璃缝隙的呜咽,以及越来越近的、属于王权的、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时刻,下午五点的斜阳恰好穿透玻璃穹顶,国王深红色披风边缘染上光晕,而他身后三位枢密大臣着灰色锦袍,在斜光中拖出狭长的影子。
权杖敲击在地面上,顶端镶嵌的蓝宝石折射出一种奇异的、介于金属与暮霭之间的幽蓝。
“看来我的孩子们在品尝黄昏前的最后一口甘甜。”
国王苍老的声音里夹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慈祥,听起来却像是从寒冰深处升起的凉意。
权杖顶端忽然流转过雪山与晚霞交织的幻象——那是冰核宝石在昼夜交替时分特有的景致。
菲利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国家希月进献给黎亚司帝国的珍宝,能在炎炎夏日源源不断散发出凉意的宝贝。
所有人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的傀儡,躬身行礼,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每个弯曲的弧度都演绎着法典规定的角度。
伊诺单膝触地,低头时,斜阳恰好为睫毛镶上金边,却照不进低垂的眼眸。
这老家伙,这时候前来,不用猜,他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像展示战利品般牵起某位公主的手,等待他用无可挑剔的外交辞令完成这场暮光中的“相亲”仪式。
国王灰眸如秤砣般扫过众人,随后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抬。
“都起来吧,夏日的暮光最该用来品尝甜点,而非消耗在冰冷的石板上。”
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里,伊诺听见自己膝盖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抬头,正撞见父亲灰眼睛深处那片终年不化的冰湖,那里映出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件正在被评估战略价值的“帝国资产”。
他仍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姿态,声音平稳:“父王可是来赏今年新开的睡莲?温室西角那株并蒂的,昨日刚吐出金蕊。”
国王扭转权杖,蓝宝石的光芒微妙地转向了菲利——那位与王子穿着同色系礼服的“公主”。
“睡莲开得再妙,终究是水中的月亮。”他忽然伸手取过王子面前的茶杯,“倒是这茶香...让我想起你母亲在世时,最爱在暮色里煮的橙花蜜。”
国王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碟,二者相触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说起旧人,他眼中的寒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近乎温柔的审视。
“我的孩子,与这些来自各地的星辰共度半日…”目光扫过四位公主,“可曾寻到那颗让你愿意为之停驻目光的?”
伊诺感到喉间一阵发紧,想起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记住,你首先是王储,再然后才是我的儿子。”
他右手攥紧,指尖发白,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每颗星辰,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轨迹。”他缓缓说道,“强求交汇,恐怕只会灼伤仰望者的眼睛。”
国王忽然低笑走近,枯槁的手拍了拍伊诺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可你总要学会... ”
“从万千轨迹中,选出最利于帝国轨道运行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