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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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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在宿醉的刺痛中醒来。
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心跳都震得太阳穴突突作响。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一条细长的朦胧光带,无数尘埃在其中飞舞,如同记忆中昨晚破碎的片段,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实体。
他勉强睁开干涩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艰难支起身,丝绸床单从身上滑落。
“殿下您醒了吗?”称职的女仆长林娜一如既往地侍立床边,递上清水,但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伊诺突然僵住,杯子停在半空,几个异常清晰的片段刺破迷雾。
迷离的宫廷宴会、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迷失在陌生宫廊的脚步、月光下的庭院……
还有紧实饱满的胸膛。
咳咳,脑子涌入了奇怪的回忆,快停下!
“林娜”,伊诺努力维持着平缓的语调,“我是怎么回来的?”
他记得昨晚撞破菲利的身份,后面就断片了。
“您醉的不轻呢,多亏了玛琪娅公主找到了您。”
“玛琪娅?!”伊诺按着发痛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玛琪娅又是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完全没有头绪啊...
“是啊!”林娜语气兴奋起来,描述了玛琪娅如何“含情脉脉”地送他回来。
她凑近些,脸上写满了期待,“殿下,您说这会不会是命运的暗示?"
面对她的打趣,伊诺只无奈地笑了笑。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和林娜,还有艾德从小一起长大,于他心中,他们是如同家人般的挚友。
性格跳脱的林娜还在兴奋地计划着:“既然玛琪娅公主对殿下有意,我们是不是该安排一次正式的会面?要不......”
“好了,”他温和地打断她的畅想,“这在我的计划之中。”
“安排下去,今天下午来我的庭院,为四位公主准备了一场茶话会。”
林娜立刻恢复干练:“我这就吩咐下去!”
“还有安保问题... ...”伊诺视线寻找着骑手长艾德。
“艾德那小子就在门口守着呢,”林娜放大音量,“是吧?艾德——”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门框边就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骑士长穿着银灰锁子甲站在那里,显然结束完早晨的惯例巡逻他就过来了,没有来得及更换衣服。
“就算殿下不说我也会做的。”目光先快速确认伊诺的状态,旋即转向林娜。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根本无需言语。
“嗐,是的呀,殿下跟我们客气啥,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啊。”
伊诺对上两双坚定的眼睛,突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些,至少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不是孤军奋战。
“去准备吧。”伊诺朝他们摆手。
有些感激不必说出口,就像树根深埋地底,却撑起了整棵大树。
他们走后,伊诺走向窗边,将醒酒汤搁在雕花茶几上,双手握住窗帘束带,稍稍停顿后猛地拉开。
阳光倾泻而下,瞬间涌满房间,惊起浮尘在光柱中狂舞,醒酒汤的热气在光束中袅袅升腾。
他金发散在双肩,独自坐在晨光里,指尖因思考无意识地绕着发丝。
昨夜断片后的记忆依然模糊,每当他试图聚焦,那些画面就碎得不成样子。
伊诺停止回想,“咕嘟咕嘟”一口闷下醒酒汤。
他叹了口气,默默祈祷昨晚没说错话和做什么尴尬的事。
时间回到困扰面前人的那一夜。
夜雾渐浓的宫殿外,卸下防备的伊诺,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
很神奇,虽然他对面前人知之甚少,但是他下意识地想要相信他。
他醉意朦胧,支撑不住沉重的脑袋,将额头抵在对方颈间,嘴里还呢喃着话语。
“穿裙子的你,比那些贵女们都好看...”
说着他的指尖勾向对方人儿腰间的绶带。
菲利身体微僵,抬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他乱动的手。
滚烫的额头抵上他颈间,均匀的呼吸喷洒到他锁骨处敏感的肌肤,心脏莫名痒痒的。
黑发男人喉结随着吞咽起伏,他忽然不敢将视线投入怀里的人。
忍下奇异的感觉,最终稳稳支撑着怀中醉倒的金发人儿,任由月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浸染成水墨画。
“呵呵……有意思。”不远处女声的一句轻笑打破了这和谐的一幕。
二十步之外的紫藤花廊下,紫藤花最浓密的荫蔽里,一位粉发少女背靠廊柱,她唇角扬起意味鲜明的笑意。
菲利瞬间绷紧脊背,扶着醉倒王子的手臂肌肉虬结隆起,调转了个方向,对准声音来源。
紧接着,扶住伊诺后腰的手悄然下移,指尖在藏着小刀的腿间停顿。
“出来吧。”
他显然早已发现了隐藏在阴影中的玛琪娅。
玛琪娅也不打算偷偷摸摸,穿着月白常服从廊柱转出,紫藤花瀑簌簌摇动。
“看来……”玛琪娅用指尖卷着垂落的发梢,目光落在身影交叠的两人身上,“我错过了最精彩的篇章?”
醉意朦胧的伊诺在菲利怀中不安地蠕动,唇间漏出模糊的呓语。
菲利不为所动地调整姿势,让伊诺更深地埋进自己肩窝,目光始终锁在玛琪娅隐藏在衣袖下虚握的右手。
那里有刀鞘与缎带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意图?”
“别紧张呀。”玛琪娅伸出右手,手中滑落出她白天一直握着的那把折扇。
她用扇骨轻敲掌心,缎面绣着的金蝶在月下诡异地颤动,“想必,你就是那位的弟弟了。”
“我来到这里不为别的,是来看看你姐姐凯瑞琳呀。”
菲利那双金色眼睛此刻翻涌着风暴,原本扶在王子肩头的手掌骤然收拢,攥成拳的手紧紧用力。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玛琪娅在月光中欣赏自己染着丹蔻色的指甲。
“没想到……她胆小的躲起来了。”
“你!”
菲利藏在衣摆阴影里的小刀应声出鞘半寸,刀锋映出他眉宇间凛冽的杀意。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玛琪娅粉色眼珠全无笑意,以同样凛冽的杀意紧紧盯着对面。
她故意将折扇展至半开,扇骨机关转动,发出咔哒声,“我就是来亲眼看看她脸皮究竟有多厚——”
“害死我亲爱的哥哥,还有颜面活在这个世上!”
刹那间,玛琪娅的折扇突然如毒蛇昂首,扇骨弹出半寸弯刃,她嘶吼着靠近,原本娇媚的面容扭曲如罗刹。
菲利侧身避开扇锋,棉布衣摆被划开半尺长的裂口。
他反手抽出绑在大腿的小刀,刀尖在空中抖出三点寒星,始终将醉倒的王子护在攻击范围之外。
为了保护怀中的人,黑发男人仅使出三分实力。
“哐当”一声,菲利执刀接住了疯狂的粉发少女使出全力的最后一击。
“发泄完了吗?”
菲利看着面前被愤怒及恨意掌控的玛琪娅,苍白的苦笑出声:“说实话,玛琪娅,我何尝不恨你哥哥害得我姐姐成了这副模样。”
“我时常在想,如果她没有遇见你哥,她是不是还可以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没有...遇见…”她突然仰头爆发出断断续续的尖笑,喉间挤出类似呜咽的颤音。
“太可笑了,已经发生了!”
她指甲深深抓进自己娇嫩的手腕,留下数道血痕。
“哈哈哈哈...哥哥...”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听见了吗?”
“这家伙竟替姐姐后悔...”笑声骤然转为哽咽,眼角不断淌下清亮的泪珠。
菲利面对因悲痛而失控的玛琪娅,无法预测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警惕地后撤半步,小刀转出防御的角度。
面前的粉发少女却突然用折扇尖端抵住自己脖颈,在皮肤上压出深红印记。
“你能想象到吗?”
“那日他喉头插着弩箭...”她歪头模仿垂死者抽搐的模样,笑声从齿缝溅出,“也是这样...这样发抖呢!”
癫狂之后,玛琪娅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柄折扇从她指间滑落,扇骨敲击地面发出枯叶般的脆响。
身体则突然像断线木偶般跌坐在青石板上,月光照见她垂落的几缕湿发,晶亮的泪水划过,混着胭脂在衣领染开淡红的痕迹。
“他临死前托我给你姐姐带句话。”
当她抬头望向菲利时,瞳孔里燃烧的恨意渐渐熄灭成灰烬,只剩孩童般的迷茫。
“他不后悔……爱她。”
话语突然碎在夜风里,她将额头抵住冰凉的石板,单薄肩膀随着抽泣起伏。
菲利沉默地注视着蜷缩在地的玛琪娅,刀悄然滑回腿间皮鞘。
他缓慢蹲下身,醉倒在他怀里下的王子似是听见了玛琪娅的哭声,忽然发出细微的动静。
他右手摸索着胸袋,扯出半方绣着紫罗兰的丝帕,帕角用金线绣着的黎亚司帝国王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不要哭,不要哭,用这个擦擦。”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做出擦眼泪的动作。
“女孩子掉小珍珠就不好看了。”
菲利抓住伊诺胡乱摆动的手,取下丝帕,并未触碰颤抖的她,只是将那丝帕轻轻推到她手边。
“活着才能复仇,”他背对着月光,阴影笼罩着同样脆弱的身形,“或者...活着才能知道真相。”
玛琪娅抓起那方丝帕按在脸上,粗暴地揉着眼睛,娇嫩的皮肤上擦出红痕,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证据都碾碎在这片柔软的织物。
她喃喃着:“我一定要找出是谁写出了那些惊世骇俗的读物——贫民与贵族是平等的,让这么多人为之付出生命。”
“我姐姐也……”
“你竟然不知道你姐姐平日里的看些什么嘛,都筹划着什么……”
玛琪娅将湿透的丝帕狠狠攥在掌心,仰起脸:“扶我起来。”
菲利并未直接触碰,而是将刀横转递出刀柄:“自己抓住。”
玛琪娅低笑出声,突然伸手扣住他递刀柄的手腕借力起身。
“我姐姐的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忽然渗入从百米外的规律铁靴声打断了菲利。
“你现在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玛琪娅的脊背倏然绷直,她指尖掠过鬓角时已抚平所有碎发,连衣襟的褶皱都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那方紫罗兰手帕在她腕间系成优雅的结,恰好遮住方才癫狂时抓出的红痕。
“失礼了。”她扬起无可挑剔的宫廷式微笑,每个音节都带着冰晶般的清醒。
指甲轻轻弹去袖口沾着的尘土,这个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仿佛方才那个蜷缩在地的脆弱身影从未存在过。
她塞给他一枚鸢尾纹章,嘴唇快速张合:“明日老地方见。”
当巡逻兵的脚步声逼近时,她已自然地扶住王子另一侧手臂,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殿下酒意未消,我送您回宫醒酒。”这话既是对卫兵的解释,也是给菲利的暗号。
他秒懂,迅速侧身隐入阴影,消失在黑夜里。
当卫兵的火把照亮小径时,只剩玛琪娅扶着醉醺醺的王子站在明处。
“殿下,当心脚下。”
玛琪娅提高声线掩饰树丛的窸窣声,不经意拂过青石板,抹去了菲利留下的半个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