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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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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没有立刻回应。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黑发男人身上。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在玛琪娅提凯瑞琳患病后,我读了希月王室的公开病历资料,你姐姐患的是咳疾?”
“咳得厉害吗?”
问题轻飘飘落下,男人知道,这是质疑,是试探。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就是事实。”
“你连你姐姐患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吗?”
他没有强硬辩解,而是让挺直的肩背微微塌陷下去,仿佛被这句质问抽走了支撑的力气,当他再抬眼时,逼人的锐利消失了。
“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被触及痛处的颤抖,“您……是在怀疑我用姐姐的病痛说谎吗?”
他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您查到的没错,但姐姐她……不仅仅是咳疾。”
他停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在积聚说下去的勇气。
病榻前,凯瑞琳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突然侧过身闷咳,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
她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艰难:“菲利,别担心……老毛病了。”
可床脚铜盆里,带血的帕子触目惊心。
菲利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承受重量。
“她自幼就有心疾,那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去年的风寒来得太凶,咳疾便是那时落下的根……”
他抬眼,直直望入伊诺碧绿的眸子,那湿漉漉的金色眼眸里面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这些都有记录,殿下若心存疑虑,尽可去查证。”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言语间细微的颤音,将一种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或许会用谎言保护自己,但绝不会……绝不敢拿我珍视的姐姐开玩笑,更不会拿她的痛苦当做谎言的道具 。”
“她病得很重,重到无法承受任何旅途劳顿,才会由我……站在这里。”
夜风拂过,吹动他湿漉的额发,单薄衣衫下的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情绪激荡。
表演浑然天成,因为核心的痛楚,是真的。
伊诺静静地听着,审视着。他看到了对方姿态的软化,看到了那几乎要落泪的哀伤,似乎要被这浓烈的情感搅动了一瞬。
他的理智在叫嚣,这可能是最高明的表演,但直觉却告诉他那瞬间闪过的痛楚,不是假的。
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花廊的紫藤花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最终,一声轻叹打破了僵局。
“我明白了。”
或许是那低哑声线中关乎亲人的那份急与痛,到底是触动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
“抱歉,是我的不对。”
伊诺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表情认真,“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我这忙不能白帮吧?”
同情归同情,但天平的砝码得摆正。
他再次强调了“互惠互利”。
“你继续当你的公主,我帮你遮掩,不过必要的时候……或许你能帮我挡掉一些麻烦,比如那位似乎看起来不是善茬的玛琪娅公主。”
“成交,殿下。”他没有犹豫太久,伸出了手。
“但有一点,如果后期这危及到我的姐姐或我的国家,协议作废。”
伊诺握住,也补了一句,“同样,如果我发现你危害我的国家和人民,协议也作废。”
交易达成,他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有点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脸颊,“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菲利。”
伊诺点点头,重复了一遍。
“好,菲利大兄弟,”伊诺脱下外套给面前身着单薄的男人披上,而后突然搂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大咧咧的亲昵,“多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说实话,我挺好奇的。”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与生死威胁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夜风依旧清凉,月光无声流淌,他们两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
伊诺听完了菲利的讲述,盯着神情认真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如果真被选上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菲利的嘴角抿成一条线,显然,这也是他无解的问题。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比如殿下,是怎么醉酒来到这里的。”
伊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不过再怎么搜寻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个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和草叶的靴子,撇着嘴说,“喝多了,脑子一热,想出门透透气,结果……就走岔了呗。”
“可能你这儿风水比较好,专吸醉鬼?”
这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荒诞的解释,让紧绷的菲利发出一声笑。
眼前这个王子,身上有种奇怪的却莫名吸引人的特质。
“所以真被选上了,你打算怎么收场?”伊诺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
“走一步,看一步,”他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至少先度过眼前的危机。”
菲利叹了口气,眼睛转向伊诺,他正微微歪着头,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依旧清澈明亮,此刻的他,是如此的鲜活。
他竟可耻地希望,这鲜活背后,没有藏着另一把随时会抵住他咽喉的刀。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让他感到一丝自我厌弃的软弱。
因为,那种黏腻的算计眼神他真的受够了。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当时的温度和气味,轰然倒灌——
那不是在月光下,而是在午后过于明亮的公主殿会客室里。
“找我姐姐,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是询问,是冰冷的陈述。
胖子官员翘着腿坐在他对面,稀疏的眉毛下,那双浑浊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这个早已被剥夺头衔、发配边疆的“前王子”。
官员抿了口茶,啧啧嘴,似在回味,又似在嫌弃,“公主殿的茶,差点意思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骂都更具侮辱性。
那不是评价茶,是在评价这座宫殿,评价卧病在床的姐姐,更是评价他本人。
嘲讽连待客之茶都拿不出像样货色的、落魄的、可供随意拿捏的公主与“前王子”。
“公主殿下的情况您也瞧见了,那身子骨,那能经得起折腾,可咱们小国,敢驳大帝国的面子吗?”
“殿下,您和公主那眉眼……啧啧,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下,不正是您为姐姐分忧、为国效力的时候嘛!”
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再说了,凯瑞琳公主留在国内静养,有王后悉心照料,您远在黎亚司帝国也能更安心不是吗?”
“悉心照料?”他猛地抬眼,金眸里杀意如实质般涌动。
他们不仅要把他这个碍眼的“前王子”踢得更远,还要把病弱的姐姐扣为人质,确保他这枚棋子听话,甚至……随时可以被牺牲。
官员算计的眼神令菲利感觉到恶心不已,恨不得拔剑让这位官员从眼前消失,他在战场上只有生杀予夺,多简单。
杀戮他也不喜欢,但是为了珍爱的姐姐,他可以做到,一直以来都这么坚持过来了。
官员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脖子一缩,但很快又堆起那令人作呕的笑,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哎呀,殿下别动怒!”
“咱们这不也是没办法嘛,您想,要是公主真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胖子官员说着还想要惺惺作态挤出眼泪,奈何一滴没有,肥厚的脸上本来就小的五官,此时挤眉弄眼看上去滑稽得不行。
“您现在答应了呢,公主就能得到最好的照顾,您呢,也算替国家办了件大事,啊,简直两全其美!”
“行,我知道了。”菲利忽然动了,显然不想与他有过多的周旋。
“不过,我警告你,”他并非拔剑,只是俯身,双手撑在官员座椅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收起你们的小算盘。”
“啊呀呀... 小人怎么敢打什么算盘呢。”胖子官员腿打着颤,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
“我可以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们要记住。”
“我走之后,我姐姐若少一根头发,无论天涯海角,我会回来,用你们所有人的头颅,铺满王宫台阶。”
菲利肩头忽然一沉,那重量将他拉了回来。
他倒下时,嘴里似乎喃喃说着什么。
随后,身旁传来伊诺均匀的呼吸声,脸颊还泛着醉酒后的薄红。
菲利终于放松,噗嗤笑了,看来,肩上的人儿那份强撑的清醒,都在酒精迟来的反扑下消散无踪。
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扑打在他的颈侧,带来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痒,像羽毛在心脏上轻轻搔刮。
他静静地望着伊诺近在咫尺的侧脸,此刻没有丝毫心机,只有沉眠的安宁,那张嘴甚至微微张着,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憨态。
这个王子或许天真,或许藏得更深,但至少在此刻,他是唯一知晓真相,却没有立刻将他拖入万丈深渊的人。
不要……背叛他。
不然,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