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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解围 ...


  •   “利森特医师,” 中年人第一次正式称呼他的名字。

      “看来你老师没有教过你如何辨人,我作为长辈,理应尽到责任好好教导你。”

      书记官停顿,看向他。

      “你我这种身份,倘若与满嘴胡话的低贱马夫为伍……”

      “那你这双手,就只配去搅粪坑了。”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会这样记:「随行医师利森特,于篝火旁,闻马夫秽语而笑,并有附言,其心待察。」”

      医师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张了张嘴,不是想辩驳,是感到窒息。

      如果这份报告被呈上去,他丢的不止是前程,乃至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弗里曼不再笑了,他盯着书记官,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睛里伪装的混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衡量着是该反击还是闪避的眼神。

      突然,一碟吃剩的菜肴从上方泼下来,酱汁瞬间污染了纸张。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放大的声音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霎时无数双眼睛看向这边。

      “刚从两位殿下桌上撤下来的,我一个人没拿稳,您没事吧?”玛琪娅说着掏出手帕在纸上胡乱擦动,反而将墨迹与油污揉成无可辨认的一团。

      她一边擦,一边斜眼飞快朝医师和弗里曼的方向眨了一眼。

      医师震惊地瞪大双眼,而一旁的弗里曼,先是愣住,随即嘴角咧开,他没出声,但那眯起的眼角朝玛琪娅轻轻一扬——行啊,丫头。

      “既然是两位殿下桌上撤下的,那你该更小心些。”

      他“刺啦”撕下被油污浸透的那一页,阴冷的视线落到玛琪娅身上。

      “我合理怀疑,是不是该向女仆长请示,换一个更有眼力见的女仆来伺候两位殿下用餐。”

      玛琪娅捏起那方手帕:“瞧我这记性,忘了和您说了,王子殿下刚夸我干的好,让我贴身伺候呢。”

      “殿下亲自褒奖,自然是无上的荣耀,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重新摊开日志,露出下面洁白的新页。

      “那么,对于殿下身边‘干得好’的贴身女仆,因手滑而损毁了重要行程记录这件事……”

      “我该如何记录,才不失实呢?”

      他像是在认真征询意见,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是如实写下‘侍女玛丽损毁文书’,还是体面地记为‘因侍奉殿下辛劳,不慎污损’?”

      笔尖悬在纸的上方,等待着。

      玛琪娅没答,她拎起那方脏污的帕子一角,轻轻抖开,露出上面绣的紫罗兰,更在书记官眼前展示黎亚司帝国的王徽。

      “什么,竟然是殿下赏赐给我的这条丝帕!”她捂住嘴巴,故作震惊。

      她将污迹斑斑的王徽完全展示在书记官眼前,声音发颤:“大人您看……帝国的徽记。”

      “这要是传出去,说是在您记录要务的文书旁被这么玷污了,别人会不会以为,是有人对帝国心怀不轨,故意……遮掩王权之光?”

      书记官再也镇静不住了:“胡言乱语,明明是你自己拿出来擦拭的!”

      玛琪娅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甜笑:“有谁看见了?”

      “大人您吗?”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离他们最近的医师和弗里曼。

      “还是……这两位?”

      弗里曼挠着头,用一副老实巴交的腔调瓮声道:“老头子我就看见这位大人一把抓住那帕子,然后就脏了……别的俺可啥也没瞅清。”

      医师看看玛琪娅手中那方可怕的帕子,又看看书记官铁青的脸,最后慌乱地连连摆手,“不,不是... ...这位小姐。”

      “流言会自己长脚。”她眼神扫过不远处的一圈人,他们或交换眼神,或在底下窃窃私语。

      “或者我在殿下面前哭诉几句……”

      玛琪娅点到为止。

      书记官盯着那方被玷污的王徽与玛琪娅无畏的笑脸,呼吸瞬间粗重。

      仅几秒钟他便整理好,朝玛琪娅勾起渗人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页干净的纸,也“刺啦”一声撕了下来。

      然后,是下一页。

      “今天,无事发生。”

      留下最后一句话,他缓慢起身,目光在玛琪娅停留了一瞬,仿佛问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便消失在他们面前。

      玛琪娅褪去笑脸,朝剩下的两人摆了摆手,默默收拾残局走了。

      弗里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站起身,捶了捶后腰。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呆若木鸡的医师肩上,拍了拍,“戏看完了,怎么样,精彩吧?”

      他嘟囔着,晃晃悠悠走开,“该喂牲口喽。”

      只剩下医师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没入马车与牲口群里。

      他低头俯视着那两张被遗弃在一边破碎的纸页。

      一阵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凉,他猛地抱紧双臂,却止不住牙齿间细微的、密集的磕碰声。

      但在这之下,一种陌生的、冰冷的了悟,正在心中萌芽。

      他蹲下身,拾起那两张碎纸,没有再看,将它们仔细叠在一起,径直来到篝火边,将其投入余烬中心。

      他静静看着,待到在火中化为灰烬,才终于安心。

      一个女声在一旁响起,医师回了神,看向她。

      “利森特医师,对着篝火发什么呆呢?该动身了。”

      说完女仆一桶水浇下去,白汽“嗤”地蒸腾而起,她拎着空水桶,转身去另一处收拾。

      不多时,所有人各司其职,车队启动了。

      晋级为“贴身女仆”的玛琪娅坐在伊诺和菲利对面的座椅,指尖绕着一个礼盒上的包装丝带,将刚才的风波当趣事般讲完。

      听完她的讲述,伊诺捏了捏眉心。

      “玛琪娅,你太张扬了。”

      “不想引人注意,还是低调点。”

      她撇了撇嘴:“再怎么说,我干得漂亮吧?”

      穿着裙装的菲利补了句:“是干得不错,我挺想当面看看那神棍吃瘪的样子。”

      “不过,还是得听咱们殿下。”说着搂过伊诺的肩膀。

      伊诺拍开他的手,嘟囔道:“谁跟你是咱们。”

      他继续对玛琪娅道:“你点的这把火,直接把对方眉毛给点着了。”

      “他下次再动手,可就不会用小笔记账,而是直接抽刀了。”

      “那不是更好?”玛琪娅身体前倾,眼睛亮得惊人。

      “温水煮青蛙多没意思,我就喜欢看他想撕了我,又不得不对着我这张殿下亲赏的脸,挤出笑容的样子。”

      穿着裙装的菲利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精彩,我等着看好戏了。”

      他手臂再次自然地环过伊诺的肩,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不过殿下,她这把火虽然旺了点,但也给弗里曼老师解了围,咱们……是不是该赏?”

      伊诺被菲利搂着,没挣脱,只是侧头白了他一眼,低声嘟囔:“赏?赏她下次直接把营地炸了?”

      他重新看向玛琪娅,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记着,公主,你的命很值钱,给我省着点用。”

      玛琪娅笑容扩大,她微微颔首:“嘻嘻,谨遵殿下吩咐。”

      “所以,可以拆开这个了吗?”

      她将那个礼盒递到两人面前。

      “露克雅尔和梅丽芙临走前还神秘兮兮的说,一定要在路上拆开哦。”她模仿着她们两个的口吻。

      “让人很好奇好吗!”

      “拆吧。”他轻声道,目光也落在那神秘的礼盒上,“但愿……不是另一场‘惊喜’。”

      玛琪娅早就等不及了,指尖捏住丝带结灵巧地一拉。

      礼盒散开,露出内里铺垫的柔软丝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用银亮丝线精巧穿起的海螺,下面压着一张素雅的卡纸。

      玛琪娅拿起卡纸,念出上面的笔迹:“两个人在一起总有闹别扭的一天,双方都难开口的时候,不妨试试用它对话吧。”

      “——这扭扭捏捏的体贴劲儿,一看就是梅丽芙写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与上面的端正截然不同,飞扬却并不潦草。

      玛琪娅清了清嗓子,接着念出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模仿。

      “假如有一方固执的藏起来了,但是又想让对方找到自己的话,不妨试试吹吹这个,使用的是我家乡产的材料特制的,能传播到几公里远。”

      露克雅尔的礼物是一只骨哨。

      菲利已经拈起了它,将其举到窗前流转的微光中,色泽乳白,温润如玉,造型却是像某种海鸟。

      “家乡的材料……”菲利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是鸣幽海鸥的翼骨。”伊诺恍然大悟,和他同时出声。

      那是一种只在暴风雨夜的悬崖上鸣叫的鸟儿,当地有一个传闻,它们发出凄厉的叫声,是在暴风雨中呼唤逝去伴偶的幽灵,一遍又一遍,只为让呼唤声传的更远。

      这时,伊诺伸手拿起了那对海螺,他轻轻掂了掂,又顺着那看似柔软的细线摩挲了一下,指尖传来意料之外的、冰冷的坚韧感。

      “这线……”他沉吟道。

      “是蛛丝。”

      玛琪娅眼睛一亮,抢过话头。

      “难道是梅丽芙国家里白玉巨蛛吐出的?据说那家伙十年才在月圆之夜吐一次丝,吝啬得要命。”

      “这丝妙就妙在,看似纤细,却能承受惊人的拉力,刀割难断。”

      她突然抽走伊诺手中的海螺,双手握住丝线两端,猛地向两边一扯。

      丝线瞬间绷直,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铮鸣,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延伸或损伤的迹象。

      “都是宝贝呢,祝福也很有意义。”玛琪娅嘻嘻一笑。

      手中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两份心意,都指向同一个朴素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保持联系,找到彼此。

      “可惜,她们等不到你们两个的婚礼了。”她抬起眼,目光在伊诺和菲利之间转了转,那眼神似乎看透了一切。

      伊诺将海螺传声筒收起来,恐怕他要辜负她们两个的心意了,毕竟两个男人确实无法举行婚礼。

      就在这时,菲利倾身过来。

      “不过,”他低头专注于扣上搭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伊诺后颈的皮肤,“礼物很实用。”

      他退开些许,而后看向伊诺的眼睛。

      “有危险,就吹响它。”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

      “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找到你。”

      伊诺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玛琪娅,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有这么弱吗?要救也是我去救你们好吧。”

      玛琪娅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伊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眼底那抹深邃的认真化开,变成了他更为熟悉的模样。

      “它是给最重要战略目标的保险。当混乱发生时,最优先事项是确保核心不丢失、指挥不中断。你活着并且能被找到,我们所有人的行动才有意义。这无关强弱,殿下,这是战术纪律。”

      “找到你是我的任务,而救下我们……那是你的义务。”

      “好了好了。”玛琪娅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我看明白了,以后遇险的流程是这样的,殿下负责大杀四方,救我们于水火,菲利负责在殿下迷路或者玩脱了的时候把他捡回来,而我嘛……”

      “负责给你们俩的精彩演出鼓掌喝彩,以及在必要的时候……”

      “添上一把火。”

      伊诺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一时语塞。

      菲利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抬高了整件事的格局,让他那点“不服弱”的脾气发不出来,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马车内的小插曲,最终消融在伊诺的一声轻哼里,他没再反驳,像是默许了那套“分工”,又像是懒得再与这两人纠缠。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指尖却拂过胸前那枚骨哨,那句诺言带着重量沉在心口。

      接下来的几日,竟真的非常平静的度过了。

      白日里,队伍闷头赶路,人们交谈声也压得极低,夜晚则借宿于沿途小领主的城堡或庄园。

      只有晚上歇脚时,人们才算有点活气。

      衣着光鲜的小领主们,在厅堂里摆出尽可能丰盛的宴席,言辞恭敬地试探着这支队伍的来意与主人的心情。

      书记官与领主寒暄,应对着一切他熟悉的领域,感觉自己找回了场子。随后将每一场短暂的停留都精密地记入行程日志,仿佛那场小小的溃败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扫过安静的玛琪娅,或是不远处正在低声交代药材事宜的利森特医师时,眼神会突然冷一下。

      就在第五日午后,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黑压压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向这支疲倦的队伍。

      急促的风带来湿冷的土腥味。

      马车内,伊诺从地图上抬起头,撩开窗帘望了一眼即将阴沉的天。

      在呼啸的风鸣中,他对着骑马护在窗边的艾德问道:“离最近的领主地盘还有多远?”

      骑士长立刻回禀了一个距离和估计时间。

      伊诺果断下令:“传令,队伍加速,务必在暴雨前赶到。”

      命令迅速传开,车夫手里的鞭子声、马儿的嘶鸣声顿时混成一片,车轮的滚动声变得密集。

      然而乌云追赶的速度却更快,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远处已传来闷雷的隆隆声响。

      他们终究没能跑赢这场雨。

      先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盔甲上,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道路迅速变得泥泞湿滑,马车颠得像要散架,车轮时不时陷入泥坑。外围的士兵和仆役们尽管披着油布,却很快浑身湿透,在狂风骤雨中艰难前行。

      就在队伍行进愈发艰难之时,前方雨幕中终于隐隐显现出城堡塔楼的轮廓,艾德在前方开路,大声呼喊着,指引方向。

      队伍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城堡的外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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