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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发 ...

  •   第二日破晓,送别的阵仗不比昨日,国王来了,却只立在晨雾未散的阶前,沉默地望着。

      “陛下,不上去... ...”

      年迈的大臣“告别”二字未出口,国王一抬手便识趣禁声。

      “储君不需要软弱的情感。”

      望着下面的队伍,他灰眸一眯,嘴角咧开一抹笑,却让周遭氛围冻结。

      “我的好儿子,你始终要明白你是谁...”

      一转眼,笑意完全消失,国王拐着杖转身,雾中脚步声渐行渐远,适才被冷意包裹的大臣猛的醒转,匆匆下令让队伍启动。

      马车辘辘驶动,这一回,后面跟了长长的护卫队伍,大概二十余人,其中不乏国王的眼线。

      骑士长艾德骑着马在前头开路,女仆长林娜坐在车夫旁边,她是此行的事务总管。

      而这位车夫粗旷的长相,鼻梁上有道横断的刀疤,这分明是混进队伍的弗里曼!

      主人马车里坐着王子和“公主”。

      伊诺偏头注视身旁坐着的人,身着蓝色长裙的菲利抿着唇,正神色认真地翻阅他和老师的著作。

      那视线存在感太强,对面蓦然抬眼,两道目光在狭小的空间内无声交接,有一瞬间的胶着。

      “额... ...”伊诺别开脸,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我就是想说,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他挠了挠微红的脸颊,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笑。

      “我也算半个‘屠夫’吧。”

      也不知怎么,伊诺总觉得自称“屠夫”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作为一生谦逊内敛的华国人,加上他脸皮本来就薄,自夸是臊得慌的。

      菲利静静地看在眼里,那笑容干干净净,冒着点傻气,也冒着点热气。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手心痒痒的,催促他去揉揉对面人的脑袋。

      “好。”

      启唇的瞬间,他手已抢先行动,摸上了和预想中一样柔软的脑袋。

      那发丝的柔软透过掌心直抵心尖,而掌下的人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像炸了毛的猫儿般抓住他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以下犯上,我可比你大三岁!”

      他笑得眉眼弯弯,忽然俯身凑近:“知道啊,所以这‘以下犯上’的胆子……不也是殿下你惯出来的?”

      伊诺猛地扯过他的手,菲利身体骤然失衡,向对面人栽去。

      他掌心忙乱间撑在了对面人儿大腿边,而他还未来得稳住身形,伊诺那只“肇事”的手已变本加厉地探向他的腰侧,指尖灵活地发动了“挠痒痒”袭击。

      “还敢不敢了?”

      他一边扭身躲闪,后面是车窗,身侧是柔软的椅背,再无处可躲。

      最后一点力气也笑没了,他彻底丢盔弃甲,几乎要笑瘫在对方身上,声音软得不成调:“好了好了…真不行了……”

      “哥…哥...哥哥,饶了我吧……”

      对面人的求饶声传来,伊诺很是满意的停手。

      终于能喘口气的菲利忽然反手一抱,将人搂住,把方才笑得发烫的脸颊埋在对方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再挠下去……我就要笑断气了,你负责吗?”

      伊诺轻柔地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给人顺气:“负责。”

      “哥负责给你埋咯,等你真断气了。”

      “我谢谢你啊。”菲利这会儿已缓过来,只余胸口微微起伏。

      车外的人自然是听不见里边的动静,弗里曼专心扮演车夫,林娜正划着小本本,规划人员编排,思考各种预案。

      小型马车内坐着随行人员,有一位医师、一位神职人员兼书记官和三位女仆,女仆们负责饮食、洗涤等生活事务。

      后方,两位男侍从赶着行李马车,他们主要是照料马匹及部分体力活。

      两轮嘎吱作响的货运马车,装载粮食、厨具、帐篷和寝具等。

      副官带领护卫骑士于队伍尾部殿后。

      一般的陆路队伍,日行大概二十至三十公里,而伊诺这支队伍尽量精简,也只能提速到三十五公里。

      队伍士兵本来计划是十人精锐,国王那边又“关切”塞了十余人。

      但真正构成挑战的,从不是人数,而是一场与地形、天气和后勤的缓慢博弈。

      这也是为什么贵族们长途旅行极度偏爱水路,帆船顺风时日航程公里数轻松过百。

      昨日离开的两位公主的国家与黎亚司隔了一片小海域,她们便是陆路转水路。

      穿过海峡,到达梅丽芙国家的海岸边,她们就此分开,露克雅尔再沿着海岸线航行便到了她的国家。

      而伊诺他们此行唯一与水沾边的仅是渡过一条河,竟还成了阻碍。

      不过值得宽慰的一点是,穿过这条河,就到了希月帝国境内。

      队伍穿过城区,热闹的早市尽收眼底,蒸腾的早点雾气、鼎沸的人声、斑斓的货摊……种种饱满的色彩与声响,都被车窗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一直到郊外,伊诺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萧疏景象,心头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玛琪娅昨天说的“方法”是什么。

      “在担心什么?”仍在阅读的菲利抬眼询问道。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不过倒是依她的性子,既然说了,便不会不来。

      从出发到出了城门都没有出现,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已经在队伍里了。

      伊诺收回思绪,此刻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午,队伍在一处林边空地停下来整顿。

      林娜跳下马车,搬出台阶,礼貌敲响了车门。

      “殿下,出来歇息下吧。”

      她拉开门,伊诺率先下来了,转头牵出里面的“公主”。

      骑士长艾德一声令下,士兵搬来一张木桌和两把轻巧的椅子。

      他们坐下时,干练的林娜还立起了一把帆布制成的大伞,精准地笼罩在桌椅上方,遮挡了正午毒辣的阳光与灼人的热浪。

      “艾德,吩咐下去,吃过午饭短暂休息后就接着赶路。”

      “是。”艾德清楚野外夜晚的危险性,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临时营地里一切都在一种枯燥而精确的节奏中运作。

      士兵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聚在树下一起闲聊,还有的卸下马鞍,用布擦拭马匹汗湿的皮毛。

      男侍从们从车上拖下铁锅与水囊,一位女仆在临时垒起的石块间生起一小簇烟,另一位则往里面添捡来的干柴火。

      水沸开时,饱满的大米被倒了进去。

      伊诺静坐于伞下小空间,目光掠过每一张风尘仆仆的脸,试图从这些相似的疲惫与忙碌中,分辨出那一丝或许存在的、不同寻常的踪迹。

      菲利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眼神一瞟,让他注意一位端着两杯水朝他们走来的女仆。

      伊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一名身着标准侍女裙装、低眉顺眼的女仆,头发包在棉布帽子里,脸上戴着两块厚重的镜片,她端盘的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步伐间的某种节律,隐约透出几分与不同寻常。

      伊诺觉得这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

      她不会就是……

      那名女仆已走到近前。

      光滑娇嫩的手将水稳稳当当地放在他们面前,那动作带着一种精确的力道,全无寻常侍女刻意放软的谦卑姿态。

      “两位殿下,这水是医师特意调制的,加入了嫩薄荷和柠檬,清凉解渴。”

      她依旧垂着眼,声音压得低而平。

      果然,指节匀称、皮肤白皙、违和的谦卑及其这熟悉的嗓音,没错了,她就是伪装后的玛琪娅!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半步,垂首侍立,像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骑士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立刻移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殿下... ...”

      敏锐的艾德正想报告她的异样,伊诺示意他附耳过来,小声道“自己人”。

      艾德心下了然,拉着林娜走远了。

      那名女仆上前,借着俯身整理桌布的时机小声说话,属于玛琪娅的熟悉嗓音响起:“嘻嘻,是我,意外吗?”

      “有点意外——”

      伊诺端起水杯,借抿茶的动作掩住唇角的笑意。

      “你竟然安心做了侍女。”

      “有点不像你,超出了我的认知。”

      “哈哈,我当时与我的侍女交换了身份。”

      “怎么样,这‘侍女’的功课,我学得还不错吧?”

      “还行。”一旁的菲利语气悠悠道。

      “你这是嫉妒,玛琪娅我可是天才少女。”

      她微微扬起下巴,故作姿态推了推鼻子上那副笨重的镜框。

      “只要看过一遍,没有本人学不会的。”

      伊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你被艾德发现了。”

      “那位骑士,可不是一般人。”玛琪娅不甘示弱回应,“不算呢。”

      “我也发现了。”

      “你也不是一般人。”

      眼珠又转向菲利:“你也是。”

      面对她的狡辩,伊诺和菲利皆低低笑出了声。

      这时,另外两位侍女揭开盖子,将切碎的干肉和豆子倒入锅里,不一会儿,单调而实在的咸香弥漫开来。

      玛琪娅抿紧嘴唇,瞪了两人一眼便转身走开了,回来的时候在餐桌上摆上了银制餐具,动作依旧精准,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刻意放柔的驯顺。

      接着,她从木盘中取出食物,几块切开的小麦面包,表面烘得微焦,内里还是柔软的。还有一小碟洗净切开的苹果与深紫色浆果,似乎是野莓。

      再端上来两碗浓稠的肉粥,碗里的肉块又多又大,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肉汤。

      “好丰盛啊!”03号在空中盘旋几圈,咻的落到餐桌上。

      她再次俯身,从随身的藤框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瓶瓶罐罐,撒上一点昂贵的香料,胡椒和来自遥远东方国度的豆蔻,去腥增香。

      再一些瓶罐轻放在面包旁,有澄澈金黄的蜂蜜、酸甜可口的果酱、口感细腻的杏仁酱,还有一罐是就地取材熬制的浓缩肉豆酱。

      “蘸酱也这么多!”系统嘴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三儿,你这就没见过世面了。”

      伊诺在心里解释到:“宫里平日光蘸酱就能摆满半张长案,甜酸咸辛,冷热稠清,分门别类。”

      “吃一口炙鹿肉,能配七八种酱。”

      他叹了一口气,那是规矩,也是牢笼。

      贵族的享乐,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精致,而是庞大社会机器精密运转后,输送到塔尖的、具象化的劳动与生命。

      虽然比不上平时,但在旷野的风里,无数双眼睛下,它们已算奢侈。

      目光穿过餐桌,掠向大多数,他们沉默地嚼着硬邦邦的干粮,碗里的粥稀肉少。

      伊诺起身,端起碗来到大锅前,手腕一倾,浓稠的粥倾泄而下,与锅中沸腾的一切融为一体。

      这时,另一碗粥汇入其中,伊诺抬眼与菲利对视一秒。

      随后嘴角上扬,心里想着他和他还挺默契的。

      一旁的女仆僵着身子,捧着长勺不知所措。

      伊诺自然地从她手中取下那柄沉重的长勺,执勺的手稳而沉,探入锅底一搅、一舀、一提。

      排在最前的年轻士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随着那勺粥移动,喉结滚动。

      最终稳稳注入他捧着的空碗里。

      整个队伍都注视着这一幕,锅里的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王子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

      “喝吧。”伊诺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营地的所有嘈杂。

      “殿...殿下。”

      士兵一时有些慌乱,颤抖的手捧着碗,滚烫的温度从碗壁透到他结茧的掌心,他能清楚地看见每一块肉都均匀地铺在稠粥间。

      他低下头,不只是因为恭敬,也是不敢让周围人看见自己突然发红的眼眶。

      “感谢...殿下的恩赐。”

      “记住,不是恩赐。”

      声音不大,却让面前的士兵愣在那里。

      不是恩赐?那是什么?

      他将头低的更深了。

      “你碗里的,是你应得的。”

      伊诺将勺子递回给女仆,缓慢地转过身,视线扫向营地所有竖着耳朵、神色各异的众人。

      “付出多少,回报就有多少。”

      “你的忠诚,你的汗水,以及你将来在战场上为守护这片土地而流的血。”

      “——这些,都是你换取这碗粥的凭据。”

      “而我的责任,仅仅是确保每一份付出,都能被看见,都能得到它该得的、均匀的一份。”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看啊!这是何等的恩典与智慧!”

      一个穿着简朴神袍的中年人挤出人群,脸上堆着过于用力的虔诚。

      他高举双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天佑殿下,仁德的化身,如圣光普照!”

      “让我们赞美帝国未来的太阳!”

      人群的呼应滞后了一拍。

      “万岁!”

      “殿下万岁!”

      书记官转向他,脸上堆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讨好的神情,仿佛在等待一个赞许的眼神,或是一句肯定。

      伊诺只是朝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回头看见身旁的菲利正给士兵们分粥,他们用朴实的语言赞美“公主殿下”的善良与美丽。

      这场面,伊诺不禁眼神柔和,嘴角逸出一声鲜活的笑。

      “美丽的公主殿下,这体力活该由我这个男士来做。”

      他的手也握上长勺把。

      “不用。”菲利嘴角抽抽,轻轻拍开了伊诺的手。

      “我力气不小的。”他勾起属于“公主”的公式化笑容。

      但伊诺却能品出他其中咬牙切齿的味道,忍不住又快活地笑了一声。

      担任书记官的神职人员的手已缓缓放下,表情悻悻。

      “神父,您的虔诚令人动容。”林娜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但殿下的仁慈与功绩,士兵们已用手中的碗与心中的忠诚铭记,此刻,让他们安静享用这份温热,便是最好的礼赞。”

      书记官转头看了一眼女仆长。

      “您说的对,哈哈哈。”

      他脸上换上讨好的笑,随后低头致意,退回到阴影之中。

      阴影中的他笑脸全无,咬牙切齿地啃食着食物,他深知惹不起这位女仆长,她也是个贵族,家族地位甚至比他还高。

      这时,年轻的医师在他旁边坐下,递来一碗肉汤:“阿斯伯特先生,您喝点?”

      “这是什么?马夫都不喝的东西,也敢端到我面前?”他瞥了一眼那碗浑浊的汤,将无处释放的怒火对准这位新兴贵族。

      医师的手僵在半空,默默将碗缩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一只粗手从旁伸出,一把夺过了汤碗。

      “抱歉,这位大人不喝,我这个马车夫喝。”

      弗里曼仰头一饮而尽。

      “加了什么,好喝!”

      医师扭头,注意身旁坐着的老先生,扬起一丝礼貌的微笑。

      “我特制的香料。”

      一旁的书记官冷冷地哼哧一声,他并未看弗里曼,而是将嗤笑的口吻重新投向年轻医师。

      “你的老师难道没教过你,施舍,也要看清对象?”

      “一头会说话的牲口,能品出什么好歹?”

      弗里曼一只手拍了拍医师僵硬的背,压低的音量却能让书记官听清楚:“哎呦,这位大人喉咙太金贵,吞不下这人间的烟火气。”

      “下回,咱给他供碗用今晨草尖的仙露熬的神仙水,那才叫配得上。”

      医师一怔,忽然笑了一声。

      他吸了一口气,转向书记官,目光清明:“您说得对,可我老师也说过,这世上有种‘渴病’,不是真想喝水,是心里有团火,看什么都像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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