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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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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伊诺闷哼一声向旁侧翻滚,动作带着近乎狼狈的仓促。
他的背脊砸在落叶堆里,仰躺着急促喘息,假发彻底滑脱,凌乱的发丝散乱地黏在泛红的额角。
菲利撑坐起来,他盯着几尺外仰躺的人儿,看见对方胸口剧烈起伏,如同自己胸腔里疯狂鼓动的心跳。
——好险!
这是两人同步的心声。
月光照亮两双同样盛满错愕的眼睛。
在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时,那些金色发丝扫过他颈侧,菲利竟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希望对方不要撑住地面。
不多时,两人各自埋头整理着衣服,默契地不看对方。脸上那点红晕,随着呼吸平复,慢慢被了压回去。
两人重新在青石阶上坐好,中间隔开了半臂距离,伊诺将假发轻放在中间,像是在划清界限。
菲利交叠的双手搁在膝头,蕾丝手套已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刻意将视线投向喷泉池中破碎的月影,靴子却悄悄往伊诺的方向挪了点。
伊诺的目光则落在那片被他压弯的草叶上,他声音放得很轻。
“菲利。”
“我能这么叫你吗。”
黑发男人轻轻地点点头。
“我昨晚喝醉之后……”伊诺顿了顿,“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菲利的目光在伊诺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缓缓屈起膝盖,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眸里浮起一层恶作剧般的薄光。
“您先说,穿裙子的我比那些贵女都好看——”
他故意拖长语调,“然后整个人挂我肩上,非要扒开我腰带。”
菲利说完,刻意停顿了三秒,他果然看见伊诺瞳孔骤缩,月光将他突然僵住的身影钉在青石板上。
“我……”伊诺张了张嘴,只发出个气音。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绯色以惊人的速度从耳后蔓延开。
他松开手时翡翠色眼眸湿润得惊人,睫毛慌乱地眨动着:“我…我竟然如此失礼…”
指的是去拉开人家腰带的事,他没想到他喝醉后的行为这么大胆。
菲利侧过脸,低低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轻快。
“放心,您没成功。”
听见这句,伊诺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
他抬手按了按发烫的额角,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了。
他猛地转回身,带着气恼的恍然大悟:“你故意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带着咬牙笑意的指控。
“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是报复我偷袭你痒痒肉对不对?”
指尖戳向对方胸口,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在半空。
夜风忽然变得锋利,吹得菲利的乌黑短发微微晃动,他抬起眼时,里面那点未收好的笑意终于被伊诺捕捉个正着——那是种介于“被抓包了”和“是又怎样”之间少年气的狡黠。
伊诺脸上还未褪尽红晕,翡翠色瞳孔却已危险地眯起。
可恶,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菲利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低笑起来,肩膀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再转回头时,他慢悠悠吐了句:“扯平了,殿下。”
伊诺托着脸,有点惆怅地想,下次喝醉得让林娜把他绑起来,省得出去丢人。
“那……”他换了个话题,“玛琪娅手里的丝帕……”
旁边坐着的黑发男人思索了一番,声音放得轻缓,如同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夜遇。
“玛琪娅昨夜提着灯笼到处徘徊。”
伊诺点点头,按照她的性格,确实是呆不住的主儿。
菲利微微侧过脸,让月光只照亮他小半边脸,手指把玩着粘在裙摆上的枯草。
“她那时蹲在树下哭,说战火烧毁了她母亲最爱的玫瑰园。”
“我扶着您摇摇晃晃路过,您听见哭声了。”
“从怀里摸出这帕子塞给她…还说了句‘不要掉小珍珠’。”
“后来是她送我回寝宫的?”伊诺将信将疑。
“是她主动要求的。”
菲利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她说,需要找件事转移注意,免得自己继续对着月亮哭。”
伊诺的视线扫过菲利的侧脸,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完全相信这个男人。若不是他醉酒后歪打正着撞破他的伪装…还不知他打算瞒到何时。
“那你呢?”
“我……”菲利神色自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回去了。”
“——看着玛琪娅扶您,看着女仆长与一众卫兵接应之后。”
远远的,卵石路上传来靴跟轻敲的细碎声响。
菲利的背瞬间绷紧,“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两人同时弹开,伊诺一手抄起假发,另一手按住菲利肩膀往下一压,假发已然扣回了菲利的头上。他的手指在发丝间飞快穿梭,将歪斜的月长石旋回眉心正中。
假发扣落时,菲利配合地抬起下巴,露出绷紧的脖颈线条,方便他调整扣钩。
同时,菲利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迅速整理好伊诺翻起的衣领,拇指飞快抹掉他嘴角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急促交错,却都死死压住了声响。
月光恰在此刻被云层遮蔽。
仆从提灯的光漫过拱门时,只看见王子正对“公主”讲解庭院植物的药用价值,而那位姿态优雅的访客微微颔首倾听,完美得一尊瓷娃娃。
来人的轮廓在光晕中逐渐清晰——是女仆长林娜和骑士长艾德。
她提着小灯笼走在前面,暖黄的光在卵石上铺出一条温柔的路。穿盔甲的男人保持半步距离跟在侧面,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看着是护卫,实则那角度随时能挡开任何暗处的动静。
林娜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照亮了老梨树根部那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凹陷——那时他们一起刻的。
她默契地与艾德对视一眼。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们提着更小的油灯在这里找到那个因学不会骑马而躲起来抽噎的小王子。
七岁的小伊诺曾在那梨树下蜷成颤抖的一团,那时的梨树还没这么佝偻,喷泉池水尚未干涸。
两人不禁感慨,时光过的真快啊。当年那么小一团,转眼都到该成家的年纪了。
女仆长在五步外停下脚步,她手中的灯笼微微上抬,照亮王子故作镇定的脸庞。
“我亲爱的殿下,该吃晚饭了。”
伊诺在看清灯笼光晕中那张熟悉面容,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从胸腔深处轻轻吐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安心。
“林娜……”他声音里还有未散的慌乱,尾音却软了下来,“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身后的艾德道:“难道殿下又躲起来哭鼻子了?”
“艾德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从小到大你的殿下可一次都没软弱过。”伊诺气鼓鼓地说。
除了他,另外三人都有点忍俊不禁。
菲利瞥见伊诺此刻近乎撒娇的神态,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位永远从容的王子,也会在某个人面前卸下所有心防,变回需要被纵容的少年。
而这份发现,竟比刚才任何亲密的触碰都更让他心悸。
月光下,四人沿着来路返回,最终停在温室辉煌的灯火前。
伊诺在暖金色的光瀑前转身,朝着菲利伸出手,姿态是无可挑剔的宫廷礼节。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公主’殿下与我共进晚餐?”
菲利将手放入他掌心,抬眼时眸子里却流露出极浅的笑意。
“我的荣幸,殿下。”
彼此相接的目光无声地缠在一起。
伊诺翡翠色的瞳孔里映出菲利无可挑剔的“公主”模样,那眼神仿佛在说——真会装啊。
而菲利睫羽轻颤间,眼睛无声回应着——彼此彼此。
身后的林娜望着王子执起“公主”手时挺直的背影,感性的她眼眶一热,用手指飞快擦过眼角。
小时候那只曾经紧抓自己裙摆寻求安慰的小手,如今已沉稳地牵起另一个人的未来。
骑士长将手臂稳稳横在林娜面前,他微微屈肘,恰好停在女仆长泪眼模糊的视线下方:“往这儿擦。”
林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逗得破涕为笑,她抬起泪湿的眸子,手掌带着嗔怪拍打那手臂。
“艾德,你这家伙……”她声音还带着鼻音,“真会破坏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