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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见钟情 三月初三, ...

  •   延阳真人风风火火地赶回太和,找到休院外好整以暇摇着团扇的粉黛女子,憋着火质问道:“姑娘,你烽雨班与我太和也算往来密切,周班主更是我门中的座上宾。你何至于帮着那碧落黄泉的歹人翻搅道门清修之地!便是贫道不要这份脸面,却不知周班主能不能答应!”

      听见“碧落黄泉”四个字,粉黛女子先是错愕了片刻,转而平静道:“道长海涵,小女子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出此下策。说到底,真正折损贵派脸面的,又岂是这一件事?”

      延阳真人一愣,气焰霎时灭了半截,皱着眉头听这女子款款道来。

      少顷,休院西南间的门轰然从两边排开。延阳真人裂眦嚼齿,一步一山崩,两步一地裂,跺得仿佛整个屋子都在晃。

      他一进门便瞧见邢忘归慌里慌张地从榻边站起来,两手无措地握紧成拳,旁的也没多想,只道此子是□□,做贼心虚,自知大祸临头才如此紧张。

      延阳真人胡须一吹:“你这个浑小子,是不是一日不惹是生非就浑身难受?还不快滚出来给烽雨班的诸位赔礼道歉,再把你欠下的账一并奉还!我太和风清气正,怎会教出你这样的门徒!”

      邢忘归一听他责问的是这件事,并未注意到其他异常,反而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叠掌揖了一礼,将延阳真人的斥责尽数领下,而后颇为慷慨地提起衣衫下摆往外走。

      延阳真人对他这爽快的认错态度始料未及,却又暗自欣慰了些许,还道他终于转了性,那便不算太晚,仍有洗濯磨淬的余地。

      邢忘归这破天荒的一服软,反倒叫延阳真人不由自主地反省自己是否太过严厉。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顽皮跳脱才是天性,岂能要求人人都做到梅忘舒、南忘卿那样?

      即便脱颖如南忘卿,自己也没能护好她的羽翼,落到眼下这般光景。枉自称师,这师长莫非当得糊涂?

      念及此处,延阳真人心头一紧,想去看看南忘卿的状况。眼见他朝前迈步,邢忘归倒吸了一口凉气,脑筋飞速运转,煞有其事地压着嗓子急道:“师叔!师姐近来波折,好几天没合眼,刚刚才睡下......”

      延阳真人顿住脚步,望着蜷缩在被衾里背对他、只露出一截肩膀的单薄身影,喃喃自语道:“外头锣鼓喧天一团乱麻,难为这孩子这时候倒睡得着,当真是累狠了。”

      他说完就站在原地,也不走,邢忘归手心冒出一层薄汗,生怕他瞧久了瞧出端倪,咬咬牙狠心道:“不过师叔,听曲儿的几个钱,哪劳烦得您亲自前来?我与烽雨班的伶人姐妹们相熟得很,您是不是会错她们的意了?”

      延阳真人眼珠子一瞪,豁然转身,怒火复又燃起:“混账,你说什么!”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也!

      延阳真人连推带踹地赶着邢忘归出去之后,缩在榻上鱼目混珠的谷忘隐才松开了紧拽的被角,两手仍在不住地颤抖。

      太和山林间,占芜正容亢色地指令道:“抬手。”连鹊枝老老实实地抬平两手,又照着她的吩咐转了两圈,供她查看伤势。

      查看完毕,占芜略微一含下巴:“均未伤及要害,无甚大碍。”连鹊枝如蒙大赦地恢复了那副松松垮垮的随性站姿,卷了卷褴褛的袖口,又要有所行动。

      占芜侧目:“你又想做什么?一回两回不知道疼,三回五回还认不清局势吗?”

      连鹊枝不以为意地背过手:“姐姐你有所不知,从小算命的就说我命里带七,七是我的吉数。凡事不杀足个七进七出,怎么对得起那瞎眼先生的一番美意?”

      又开始胡扯白话!占芜一着急,想伸手去拦她,血脉忽然倒行逆涌,汩动异常。她手臂悬在半空中,浑身过电一般僵麻,喉腔一股稠糊。

      连鹊枝回头,登时心下一惊,措手不及道:“占芜姐姐,你怎么了?”

      占芜迅即自行封住几处大穴,匆匆朝连鹊枝投去一个眼神,后者便立刻会意,窜到占芜身边为她运功护法。

      二人协力相抗许久,占芜的脸色才逐渐恢复了平静。不消她多解释,连鹊枝兀自有了论断:“是犹防蛊?”占芜深吸了几口气,并未反驳。

      犹防蛊是碧落黄泉的规矩,防的不是喽啰小厮,而是占芜和竺知无这种层级的亲信。一旦种下,终生无法根除。母蛊养在宗主身边,与子蛊相互牵引。

      倘若安分守己在碧落黄泉呆一辈子,便可保性命无虞。若要领命出宗,须得由宗主施予一定时限的解药。任务逾期未完,后果可想而知。

      在三禾酒肆相会时,占芜已经说过,她此番前来的任务,就是把连鹊枝带回去。连鹊枝问道:“还有多久?”占芜嘴唇发白,没有过多的表情:“我在西北找到你时,大约还剩一月。”

      连鹊枝如鲠在喉,一月为期,又是一月!

      她失落地垂下肩膀,陡生一阵汹涌的无力感。来来回回,怎么好像总是她在连累身边人?

      她抬头往山上看了一阵,又转回来注视着占芜,认命似的释出一口气:“占芜姐姐,我跟你回去。”占芜面上浮现出一丝意外,顺其自然地点了点头,心道早该如此。

      既已决定,合该当机立断,免了左顾右盼另生事端。连鹊枝干脆利索地阔步向前,倒像比占芜还急。她只怕自己多逗留一刻,便让那些不愿细想的遗憾、错乱纷杂的念头有机可乘,搅扰心境,拖慢脚步。

      占芜心中宽慰,只道连鹊枝看上去我行我素,做事全凭心意,实则很拎得清,只要她想,还是可以止损脱身的。

      岂料二人将将走了一段路,身后便远远传来几声高呼:“连鹊枝——连鹊枝——”占芜遁迹匿影的警觉刻进了骨子里,一听见人声,即便身体有恙,仍然手脚轻快、无声又迅速地消失在连鹊枝身边。

      连鹊枝听出那声音是樊郁,一回头,果见那齐头帘少女挎着一个包袱火急火燎地从山上奔下来,一路奔到连鹊枝面前,气儿还没喘匀便急着道:“我、我跟你一起走。”

      连鹊枝出乎意料地往前一梗脖子,腹下有许多疑团想问,临到嘴边挑了一句:“走到哪儿去?”

      樊郁上气不接下气:“去碧落黄泉,去街头浪迹,哪儿都成,一定好过在这密不透风的名门高墙里喘不过气。况且我也不想做道士!”

      连鹊枝不答她的话,另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樊郁面色平静了些:“那戏班子擂鼓筛锣的阵势,满山的猴子也能引来围观了,我自然......”她打眼看到连鹊枝表情微妙地憋着笑,才后知后觉这话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说来奇怪,单简简傲绝俗,引她歆慕,南忘卿平允敦厚,待人和善,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姐姐。

      可不知怎的,待在这挨千刀的碎嘴子身边,才令她最为放松自在,也最不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樊郁当初离开芳幽谷,正是因为单简全副身心扑在樊馥身上,无暇顾及其他。她若是不愿待在太和,自然也不好得回芳幽谷添乱,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小姑娘的心思透明得一眼看得见底,连鹊枝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给她搬了个台阶:“这么些天了,你还不知道‘碧落黄泉’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小郁子,你压根儿不是穷凶极恶的材料。”

      樊郁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你也不是。”连鹊枝像是全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旁人哭着喊着下辈子投胎要挤进太和的门墙,你倒好,彼之蜜糖,汝之砒霜,一如既往不知好歹,莫不是拜姐姐我言传身教所赐?当心师门给你改名叫‘忘恩’。”

      连鹊枝这话里话外,便是认定她要拜入太和了。樊郁悲从中来,无心回嘴,连鹊枝便正色了几分,连同声调也沉稳了不少:“日后在江湖中听到我的名字,不必说你认识我。倘若有事要求你忘卿姐姐,就对她说......”

      樊郁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只瞧见她脸上漾出藏不住的笑意,扬声道:“坤衡道长天生神力,手能举千斤大鼎,足能登万丈天梯。”

      樊郁眉头一皱,心道此人莫不是又犯毛病了,前一句腆着大脸意指自己会在江湖中出名,后一句还拉南忘卿下水。人家能和她一样听这浮夸的吹嘘?莫名其妙。

      樊郁原地用脚搓着地上的石头,迟迟不走,连鹊枝索性推着她的肩膀,将她翻了个面:“快回去吧。”

      二人在山门处分道扬镳,背过身,一个上山,一个下山,踏上截然不同的路途。

      给樊郁这么一绊,连鹊枝果真心绪浮动,脑海中涌入许多纷乱的念头。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手臂忽然覆上一股力道,被人拽住。

      她立刻回神,心里笑道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倘若烽雨班在场,怕是能奏上一曲阳关三叠了。

      她边笑边回头,待到身后之人的面容完全收入眼底,笑意便彻底忘了偃息,直愣愣地固守在脸上,不肯退去。

      “鹊儿。”

      何其暌违。

      南忘卿苍白憔悴,微弱地吐着细气,想必近来滋味相当不好受。连鹊枝落魄狼狈,衣衫深一条浅一条,原是一灿若云绮的绚丽佳人,此刻倒像是从山上逃难来的。

      这两个十几岁的姑娘重逢,却老练得如同连年失利的寒酸同窗,心照不宣地不揭彼此的短。

      南忘卿抬手摊开掌心,捧上那支发簪,率先挑起话头:“鹊儿,这个还给你。”

      这发簪受了那黑袍老道一击,竟然分毫未损。连鹊枝抿着嘴盯了南忘卿一会儿,故作轻松地把她的手指重新一一合拢:“有劳仙姑妹妹暂且替我保管一阵,下回再给我吧。”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福大命大天尊,您老人家若是真的在天有灵,可否了却我这一桩私心?

      南忘卿顺从地收下簪子,喃喃自语道:“下回也好,也好。”

      这两人一个要被扭送回宗认命伏诛,一个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相会已是凄怆满目,却有本事在这里约定什么没边没影的“下回”。

      哪来的下回?

      南忘卿头先拍着胸脯担保她师父师叔襟怀旷达,许诺要带连鹊枝回来,如今终于分明了,“襟怀旷达”碰上“正邪殊途”也得靠边站。

      连鹊枝见她低头不语,怕她心里愧疚,遂主动排解道:“我如今承托着另一件使命,迫在眉睫,不得不做。仙姑妹妹,江河湖海,聚散有时,只能在此处与你分别了。改日再带我领略你们太和的胜景风光吧。”

      面也见过了,理应好聚好散了。南忘卿不情不愿地看着连鹊枝朝她摆了摆手,而后转身离去。

      可她总觉得不应只是如此,帝君华诞相识得刊心难忘,一路相伴得波澜起伏,怎的分别却这般潦草匆忙?

      连鹊枝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双肩起伏了片刻,下了莫大决心似的转过身来,隔着一段距离冲南忘卿喊话:“仙姑妹妹,你先前在西北大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此刻便是合适回答的时机了。”

      南忘卿现下头晕目眩,思绪混沌,尚且需要一点时间回想她指的是哪个问题。连鹊枝遥遥地望着她,心道此情此景不正像极了那日初遇。

      她想浑水摸鱼混到人家的典礼里去看个热闹,一时兴起拔脚相助,转头却对上一个素洁如清辉的断眉姑娘。

      她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一双眼眸澄明如鉴,深广如渊,仿佛能将天地万物容纳,倒映出独有的灵动生机。引得人情不自禁想要投身其中,一探究竟。

      这一时的兴起,竟把自己混了进去。

      连鹊枝望着望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缱绻起来,贝齿微启,语气极柔缓,又极坚定。

      “三月初三,山间林下,我对心上人一见钟情。”

      南忘卿瞳孔遽然放大,像听见什么生僻的词汇一般,将这寥寥数语拆开了、碾碎了、逐一研磨咀嚼,仍旧愣在原地,久久未能消化干净。

      林中鸟鸣啁啾,清风拂面,挟裹着这一句深挚剖白的心意,回荡于葱茏草木间,在两个隔着山门对望的姑娘心上叩击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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