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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鹊桥仙 两情若是久 ...

  •   那粉黛女子身后跟着的一大帮人,大箱小箱地驮着衣盔杂把一众行头,瞧着像是梨园子弟。连鹊枝斜倚着树干,远远看见那箱盖锁头的样式,便知是赫赫有名的烽雨班了。

      离那粉黛女子最近的老叟颤着胡须劝道:“姑娘,算了吧。班主三不五时便要来太和供香求签,还是不要与诸位道长撕破脸皮的好。兴许那小公子也是囊中一时羞涩,一回两回,赊便赊了吧。”

      粉黛女子吊着眼梢否决道:“阿伯,哪里是一回两回?这死小子来听戏,十回有十一回都是不给钱的。你且宽心,便是这整座太和山都穷得揭不开锅,也轮不到他这个人囊中羞涩。与其替他开脱,不如多心疼心疼咱们自己。谁挣这仨瓜俩枣又是容易的呢?”

      那老叟拿不定主意,脸上虽然为难,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我们此番前来,是代班主捐些功德,不便多做停留。一上去就要钱,是不是不大妥当啊?班主若是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粉黛女子摇着团扇一步不停:“一码归一码,有何不妥?这小子正是欺负班中姐妹脸皮薄,才装傻卖乖死活赖账,欠钱的倒成了大爷。可怜我烽雨班的伶人都是漂泊羁旅的苦命女子,忌惮于他罢了,难不成真以为自个儿有什么群芳倾倒的魅力?”

      她数落得字字尖刻:“一个道士,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捅到他师长跟前去,好生管教一番最好。假使太和偏袒弟子,为了这个就能与我们撕破脸皮,也枉费这百年大宗的名头了。班主哪里有怪罪的理呢?”

      那老叟说不过她,只得抬着步子跟着她走。一队人马行进了没一会儿,忽然有个俏丽的红衣少女翩然而至,一蹦一跳,极其自然地融入了他们的行伍。

      红衣少女转了个身,面朝那粉黛女子,一面背着手倒退,一面清脆地开口道:“姑娘似乎和邢道长有什么过节?”粉黛女子拎起凤眼,睃了这莫名其妙的自来熟一下,没搭她的腔。

      连鹊枝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想请姑娘唱一出戏,保准旗开马到。既能了却烦忧,又能成人之美。”

      那粉黛女子顿住脚步,半信半疑地拧过身子,摇着团扇正经打量起她来。

      这一头,太和山弟子休院处,邢忘归和谷忘隐百无聊赖地守在西南间内,隔着桌案相对而坐,长吁短叹。

      邢忘归握着一杯半温不凉的茶水,临到嘴边又放下,放到手边又拿起。如此反反复复了许久,他终于把杯子一撂,咂嘴道:“师弟,你觉不觉得我们有点像阻挠牛郎织女相会的恶王母?”

      谷忘隐侧目看他,不为所动:“不觉得。”

      既为仙灵,自当与浊尘邪祟泾渭分明。痴情女子当局者迷,说不定千百年来遭人指摘的恶王母,才是这传说中独具慧眼的好心肠呢?

      想到邢忘归居然把师姐和那妖女比作这段伉俪佳话,谷忘隐由衷不痛快:“你是被那妖女揍糊涂了?怎么反倒帮她说话。”

      邢忘归意料之中地摆了摆手:“罢了,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也是了,就算真有恶王母,那也该是延阳师叔。你我至多算虾兵蟹将、银河涓滴。”

      谷忘隐眼珠子一瞪:“你——”

      “你”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屋外便铿铿传来一阵器乐演奏声。邢、谷二人俱皆惊得一颤,原地伸长了耳朵探听动静。就连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南忘卿都被震得拱了拱眉。

      繁弦急管,钟鼓齐鸣,邢忘归听了两段便会心一笑,对谷忘隐胸有成竹道:“是烽雨班。”

      谷忘隐却没他这份故人相识的从容,两腿一蹬站起来,担忧道:“烽雨班在山上敲锣打鼓的做什么?”

      二人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好几个屋的弟子都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前赴后继地伸出头来察看。

      休院内的大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离得近的几个宫观里,祈愿的香客们也纷纷驻足侧耳,被吸引了去。

      蜩螗沸羹,好不热闹。一片喧哗中,那招摇的红衣少女千呼万唤始出来,大摇大摆地立在檐墙上。她手边似乎还挎着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写着“欠揍讨打”四个大字。

      不多时,黑袍老道便如她所愿地别着拂尘杀将出来。延阳真人抬头看见她,怒火直从脚心烧到头发丝,难听的话也骂尽了,只憋出一腔愤懑的怒喝。

      一记鼓槌声动梁尘,院外平地搭台的优伶婉转开口:“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连鹊枝甩手把挎着的东西抛出去,延阳真人不管不顾地旋起拂尘,挥出一击。包袱迎头撞上他的气劲,当空炸开,迸出囊括其中的千百簇鲜红欲滴的花团。

      花团也承受不住这刚猛内功的摧折,紧接着粉碎成千百片花瓣。于是彻底四散分离,随风各处飘洒。漫天飞舞,纷纷扬扬。

      延阳真人一向庄正持重,猝然被娇艳的碎花浇了一头,自然如临大敌,连忙用拂尘上上下下把自个儿打扫干净。岂料掸开一头,又浇一头。

      满院的小弟子仍是少年心性,瞧见这花飞瓣舞的奇景,只目不转睛,一个劲儿仰着头,称羡不已。

      西南间安静得格格不入,这般震耳欲聋的声势,便是埋在土里,怕也能被吵得爬出来了。

      南忘卿费力地把眼皮撑起一条缝,犹觉得这调子十分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回到了那萧条的大漠酒肆,盘坐在榻上运功调息。桌案边有个丰姿冶丽的红衣女子,她倒了五杯由深至浅的水,拿根筷子东一下西一下地敲着玩儿。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奏的就是这支《鹊桥仙》。

      南忘卿却不知道,眼下那红衣女子正在屋外仓皇躲蹿,被她师叔追得苦不堪言。

      两记鼓槌云涌飙发,优伶唱和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延阳真人随手拈住一片花瓣,定睛细查,可不就是帝君华诞那日,被发现夹在高绪袖口的舍子花。

      若不是因为这可恨的碧落黄泉,自己的爱徒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他恨不能将这满院的飞花碎尸万段,贼人竟然还敢以此来挑衅?

      延阳真人越想越恼火,淋着花雨便奔朝连鹊枝冲过去,势要拿住她。连鹊枝只顾拔腿,并不正面交锋。

      延阳真人每向前紧逼一步,她便回身往后掷一捧花团,算作唯一的还手方式。

      拂尘每每抽挞过去,空中便又绽开百八十片花瓣。延阳真人也不知她是从哪儿掏出那么多随取随有的花簇的。

      三记鼓槌潮鸣电掣,伶人吟唱声调悠扬:“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南忘卿鬼使神差地掀开被衾坐起来,昏昏沉沉地扶着脑袋,仍觉得头重脚轻。

      她两脚下地,想走出去一探究竟,做了一番努力,却仍旧站不太稳,只得摸索着沿路的凭仗,慢慢往外挪步子。

      连鹊枝被延阳真人一路追着打出了弟子休院,心中苦道,什么鹊桥,分明是奈何桥!

      她此番大闹,延阳真人想必是动了十足的怒。不把她教训出个好歹来,这事恐怕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这一黑一红两个人前后窜出弟子休院时,粉黛女子正候在院外,手中的团扇顿了一瞬。以平地为戏台的伶人们虽也百般讶异,却还是颇为敬业地驻守原地,坚持完成自己的使命。

      四记鼓槌万籁将息,唯余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南忘卿刚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飘舞的红色花瓣。她遽然屏息,怔了片刻,迈着轻飘的步子往外走。周遭与自身都缥缈得如同虚无,只有落下每一步之后,筋骨中芒刺般的疼痛是切实具体的。

      她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蹲下来细查,原来是一支精巧玲珑的发簪。

      南忘卿坐在台阶上,捧着发簪端详了许久,才终于想起这是连鹊枝的佩饰。

      中了那劳什子的毒,好似连记性也不如从前了。

      她将发簪攥在手心里,抱着膝盖望着凌空飞舞的舍子花,若有所思。

      太和山林间,一名黑袍道人咬着一个红衣少女穷追猛打。连鹊枝明显感觉到,延阳真人下手比前几次实在多了。她浑身冷不防哪儿就痛一下,却也无暇细究自己到底挂了几道彩。

      眼看延阳真人就要逼上来了,连鹊枝正慌忙思索对策,忽听得三声利器破空之响。

      延阳真人脚步一顿,手腕翻转,拂尘柄向后一挡,三枚长钉便偏离方向,转头扎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

      趁着这点间隙,连鹊枝脚步飞动,终于摆脱了延阳真人的追击。

      延阳真人瞪着那三枚长钉,在树丛中举目四望,却连那毒手的半条影子也没找见。这暗箭伤人的同伙出手、撤离俱皆了无痕迹,是上等的潜行功夫。

      这笔账没能算完,他只得怒气冲冲地拂袖回山,去算另一笔账。

      众弟子在休院里和着花雨舞剑吟诗,邢忘归和谷忘隐看够了热闹,忽然发现南忘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坐在台阶上发呆,连忙把她扶回去。

      南忘卿心事重重地坐在房间里,沉默半晌,忽而抬头对二人道:“师弟,我一定要去见她一面。”

      谷忘隐正欲开口劝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红衣女子几次三番上门捣乱,每每被延阳真人打发走之后,似乎也没做什么旁的坏事,简直耍赖到了执着的地步。

      可是正邪殊途,终究势不两立。谷忘隐肩膀一垂,可惜道:“师姐,天下间这么多人,你就非得和她交朋友吗?我看延阳师叔这回是真的气得不轻,非得把她打得不敢再来才肯罢休。”

      南忘卿摇了摇头:“鹊儿心性坚韧,绝非半途而废之人。”

      谷忘隐暗自嘀咕道,能把死皮赖脸夸成心性坚韧,师姐下山一趟,嘴皮子功夫着实长进了不少。

      他还要搬出其他理由来反对,身旁的邢忘归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抱着手慷慨道:“罢也,师父师叔要罚便罚,我今日还就舍命陪师姐了。”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向谷忘隐: “咱们来唱一出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南忘卿眉心一跳,眸中熠熠闪烁。

      谷忘隐脊背一凉,警惕地问道:“这是何意?”他碎步后撤,随时准备开溜,却被邢忘归一把揪住。后者狡黠道:“你扮成师姐,替她躺在这儿。”

      谷忘隐扭着胳膊,严词拒绝:“荒唐至极!门中也不是没有别的师姐妹,再不济,你自个儿怎么不扮!你不是说为师姐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肯的吗!”

      南忘卿看着他抗拒挣扎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心软负疚,又握着手里的发簪,进退两难。

      邢忘归牢牢拽住谷忘隐,条分缕析道:“我倒是肯,怎奈五大三粗扮不像。门中哪个师姐妹肯接这得罪师叔、引火烧身的苦差?时间仓促,他老人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一圈看下来,只有你和师姐身量相近,可以担此大任。”

      谷忘隐还没来得及将“旁人不敢接,我就敢接吗”骂出口,邢忘归便进一步绑架道:“师弟,入门以来,谁提点你课业最多,协同你练剑最多,在你烦闷时开解你最多?”

      谷忘隐怯怯地看了南忘卿一眼,支吾道:“自然是......”邢忘归多提一句,他的耳根便多红一寸,声音越来越小,“自然是大师兄和二师姐。”

      邢忘归穷追不舍:“谁在你犯错时向师长求情最多?谁......”

      “可以了,”谷忘隐听不下去了,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今日,我便也豁出去了。”

      他自然是相信南忘卿的,可是对那红衣女子仍旧心存芥蒂,不大放心。谷忘隐带着壮士去兮的气势,往铜镜前一坐,下一刻却愁容苦脸地求道:“师姐,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他略过了后半句:切忌受人蒙骗,又被拐跑了去。

      南忘卿心窝一热,动了动嘴唇,却呵出几丝寒气:“多谢师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鹊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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