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义父 我七岁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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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忘卿脸上满是讶异错愕，入定了一般直直地盯着连鹊枝。若非她额角几缕青梢与衣袂俱在随风飘摇，甚至要让人怀疑眼前的究竟是活人还是塑像。
如此沉默僵持了许久，连鹊枝方才因表露心迹而澎湃的一颗心逐渐冷却下来，沉回了肚子里。
她见南忘卿除了惊惶迟迟没有别的反应，便也如坐针毡，心慌撩乱，局促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头一回见识到一个情之所钟的女子脸皮能薄成什么样，仿佛只要心上人流露出哪怕一丝不经意，便能让固若金汤的自尊分崩溃散。时常遭人诟病“死乞白赖”如她，也不能免除。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劈头盖脸的尴尬。连鹊枝默不作声地避开南忘卿的眼神。
假使要缓和局面，说点什么好？“没想到吧我开玩笑的”？“你我并非稚童，不用放在心上”？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说到底，一个人既然选择破釜沉舟地抛出心意，除了收到对方同样的心意，其余任何方式大抵都不会遂愿。此乃孤注一掷、有进无退的险棋。
回应和体面，总得抛弃一样。连鹊枝两手握紧，拇指将食指指节扣得发白，正权衡着取谁舍谁，南忘卿终于回神般地眨了眨眼，换了个姿态。连鹊枝立即绷紧脊背，站得笔直，平静了不到片刻的心复又忐忑起来。
南忘卿垂眸沉吟一阵，磕巴道：“鹊、鹊儿，你知道，你是个万分好的姑娘。”
此话虽是赞誉，连鹊枝却心尖一凉。她对倾心之人的注目何其细致入微，太熟悉南忘卿这副于心不忍的表情。
连鹊枝接着就听她道：“我不太懂得感情的事，但大概也是讲究时机因缘的吧。若是，”南忘卿神情闪烁，“若是那人心中对你无意，你会如何？”
尘埃落定，心灰意冷。这青天白日的，竟骤然觉得脚下轻忽，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明晰。
我会如何？你说，我又能如何呢？
她的心上人当真是个体贴稳妥的善心人，拒绝完了不算，还顺带帮人想退路。
连鹊枝浑身被由内而外的酸涩淹没，喉咙苦闷得一时发不出声。她定了定神，唇角不甚自然地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的弧度，勉强道：“不会如何。也就是像如今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同往常也没有多大分别。”
岂料南忘卿断眉一撑，声调起伏，听上去反倒不太乐意：“何苦来哉？你这般好的人，毋须将心思全盘押托在一段无期的感情上。我想日后总会......”
原来她连让自己暗暗保守这份心思都感到困扰。摇摇欲坠的心弦被这一缕斜风吹得彻底七歪八倒，连鹊枝苦哈哈地摇头笑道：“心思是我一个人的，押上是我的事，输了也是我的事。”
“仙姑妹妹，你待所有人都宽宏大度，怎的对我却如此苛刻，连不求回应的喜欢也不许。”
南忘卿怔住：“我只是......”她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最终放弃辩驳，垂头道：“实在抱歉。”
人哪里需要为不接受一份心意而道歉呢？如她所说，感情讲究时机因缘，没法勉强。她这一抱歉，倒显得自己的一厢情愿更加无理，且可怜了。
临别之际，本该和和气气收场的。方才头脑一热，不管三七二十一，却没想到会闹得这么难堪。
面对南忘卿，她总有千般不肯，万般不能，抓住一分侥幸也想垂死挣扎，够上一够。
她决绝地提出了最后一个恳求：“仙姑妹妹，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南忘卿木楞地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地面，没有回话。
连鹊枝自顾自地背着手向前，仿佛重新捡起了那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她走到南忘卿面前，沉了沉气，张开双臂把她单薄的肩膀圈进来。
南忘卿气息凝滞了一瞬，还未将这飘忽不定的触感捕捉真切，对方便颇有分寸地松开了手，退回原位。
“珍重。”
耳畔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南忘卿不记得连鹊枝是怎么挥袖转过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内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丢了魂儿似的一步一步踱回太和。邢忘归和谷忘隐急得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地把这偷来的天、换来的日归回原处。
她自始至终都在想一件事——鹊儿一见倾心之人竟然是大师兄梅忘舒，自己该怎么帮她传达这份心意呢？
正想到此处，梅忘舒真的就推门走进了西南间，拉长了一张脸对邢、谷二人严肃道：“你们真是越来越胡闹了，竟然想出这种法子来欺瞒师叔......”
南忘卿转头去看他，连他后面说的话都没太听清。她一直觉得师兄是个阳煦山立、蜚英腾茂的俊秀人物。他日若引女子倾慕，也是合乎情理。
可不知怎的，这“女子”若是具体为鹊儿，就莫名的，说不上哪儿，不太对劲，不太合适。
可她转念又想，鹊儿好得至极，师兄也很好，哪轮得到她这个管中窥豹的旁观者胡乱发表一隅之见？
梅忘舒唠叨完邢、谷二人，似乎察觉到南忘卿在盯着他看，便顺带抬头说了她一句：“忘卿，你眼下身体有恙，若不好生休养，实在没法让人不担心。我先前不便妄加揣测，如今看来，师叔的担心不无道理。那连姑娘身份复杂，屡次挑衅目的不明，你还是小心为上。”
话音未落，一言不发的南忘卿忽然开了口：“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梅、邢、谷三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震得愣住，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
南忘卿揪着一颗心，为连鹊枝不平道：“师兄，恕忘卿冒昧，这屋里唯有你最不该这样说鹊儿。”对鹊儿这般真挚热烈的心意浑然不知，实在是太伤人了。
梅忘舒以为南忘卿的意思是，他是首徒长兄，应当谨言慎行，以身作则，不该带头腹诽他人，便自省道：“是我欠妥当了，师妹教训的是，愚兄必定闻过即改。”
南忘卿兀自躺在榻上，沉湎在自己的思虑中，忘却了周遭的动静。
城郊一辆不显眼的马车棚里，连鹊枝手肘搭在膝盖上，半弓着身子，眼睛水漉漉地笼着一层雾气。
年纪不大，倒是多情。占芜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出奇地没拿“不听老人言”那套来数落她，转而不甚熟练地劝慰道：“好了，以你的资质，断没有必要吊死在一棵病歪歪的枯藤上。往后总会有更好的。”
连鹊枝直起身子往后一靠，呼出一口气：“她也是这个意思。”可若是感情真的能够随心所欲，或是两情相悦，或是及时止损，世上又岂会有这么多求而不得的独弦哀歌呢？
她揉了揉晴明穴，眉头展开，霎时变脸像个没事人一样，声调也恢复如常：“不说这个了。占芜姐姐，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件事？”
占芜言简意赅：“说。”
连鹊枝默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试探道：“义父他，为何要杀我？”
四周静默得没有一点声音，唯有车轱辘碾过地面，哔啵作响，弄得人耳畔聒噪。
占芜喉头哽住，眉眼抢先抬得夸张，又惊又疑：“你这是什么话，宗主何曾要杀你？”
她脸上的诧异不掺半点虚假，两方一对质，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连鹊枝把竺知无以“宗主之命”为由，领着部下从芳幽谷一路追杀她到岁荒城的经过简要阐述了一遍。
占芜听得离奇，咬牙斥道：“我前阵子收到宗内的消息，说这贼竖子不知搭上了什么势力，携部下集体叛离，还带走了大部探听消息的渠道，”她攥紧了拳头，“想不到他竟敢对你下手。”
竺知无招摇自负，惯以“双翎金镀量天弩，六合经行不知无”来标榜自己。这后半句便是说，四方上下，经天行地，凡在这世间走过，留下过痕迹的，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在各处埋有众多眼线暗桩，多年来为碧落黄泉搜集情报，说是阎叹的耳目也不为过。好不生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跑了？
比起愤怒，连鹊枝更多的是疑惑：“难为他千辛万苦带着部下出逃，头一件事竟是赶来杀我？真叫我受宠若惊。”占芜揣度道：“兴许是刻意挑衅，意图激怒宗主，彻底决裂。”
连鹊枝摇头：“且不说他出手狠厉，是实打实地想要我的命。再者，倘若他的目的在于大张旗鼓地分立，就更不会假借义父的名义了。”显然，竺知无彼时并不认为有必要让连鹊枝知道他叛离的事。或是不必要，或是不想。
占芜顺着她的思路道：“况且他身上还有一层犹防蛊，倘若没找到应对的法子，怎会有底气出逃。”说到这里，连鹊枝灵光一闪：“占芜姐姐，你听说过茹獠蛊吗？”
单简曾经提到过，三年前竺知无到芳幽谷求医，忽然在人群中暴起发狂。单简探脉，发觉他中的是销声匿迹了二十多年的茹獠蛊，这才起了兴趣，将他收治入谷。还未着手施救，他又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去了。
占芜极力思索了一阵，蹙着眉头：“不太清楚，似乎是一种异常凶悍的蛊虫，专以其他蛊虫的血肉为食。正因如此，炼制所耗费的成本与精力极大，常将共处的蛊虫吞食得一干二净，令饲养人损失惨重。养它的人越来越少，此物也就逐渐没了踪影。”
可惜身边也没个懂医的，连鹊枝摸不着头脑，苦思冥想也是无益，便先将这疑团放下了。
占芜把车帘起开一条缝，谨慎地观察着外头的风吹草动，低声道：“近来无论是宗门还是江湖都不太平，也因如此，宗主紧催慢赶，吩咐我尽快把你带回去。”
确认无异后，她放下帘子，面朝连鹊枝语重心长道：“即便是那蟊贼狐假虎威，挑拨离间，你竟也毫不怀疑，就这么信了他的话，认定宗主要杀你？”
连鹊枝嘀咕道：“那可没准儿。”
占芜讶异：“鹊......少宗主，这话好没良心。若是让宗主听见了，难免寒心。”
连鹊枝先是与心上人不欢而散，又被扑朔迷离的疑团缠得心力交瘁。几度劫后余生，还要为此被占芜指责“没良心”。
她心绪波动极大，自然不比常态，无意识地卸下心防，溜出一句平日里绝不会吐露在人前的话：“谁知道呢，我七岁的时候就差点儿被他宰了。”
她担惊受怕了许多年，还会时不时从噩梦中吓醒，大抵永远也忘不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占芜恍惚了片刻，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听得属实，向前倾身确认道：“什么？你大声些。”
被她这么一问，连鹊枝立刻重新筑起防备，挂上那张牢不可破的笑脸：“没什么，有点儿饿了。占芜姐姐，几时带我去吃饭啊？”
她的自制力仍算严密得无隙可乘，方才心神松懈之际，还是硬生生憋住了另一重遗留许久的疑问——三岁那年，我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义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