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逢场做戏 瞧这话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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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淮需要一个向导，而乌梅则是需要一张门票，各取所需。乌梅果真就代替乌兰折返回来了，素淮略问了几句乌兰哭了没有、劝住没有之类的话就不再细究了。她们虽是姐妹，当通往前路的门票只剩一张时，也得分出个胜负。而她颜素淮，信仰物竞天择，向来与强者为伍。
第二日午饭后，丫鬟请素淮换衣服准备去大戏台听戏。
她却是个不多见的对美容事业不太关注的女人，今日被乌梅揉搓着来了全套，青盐、浓茶、净脸用的小凝团、手巾子、里外衣裳……等她穿了藕荷色滚金边纱衣坐于铜镜前任乌梅把她的湿发擦干涂上香油时，才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了她自己：脸倒是张清丽的脸，但又无处不凸显着她的窘迫。下巴尖削，眉毛细长，额头格外宽；皮肤虽也算白，却不像白软缎那样带了光泽，也不似白纱那样白得透净，更像是一块放老了的白棉布，白中浸出些烦人的黄；那上面再挖出两个大窟窿两个小窟窿便是她的眼与鼻了。
不多时，有人来接她。这一番穿堂过巷，倒叫她进一步认识了成王府。成王府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进了正门、二门直到会心门乃是一个部分，集中了主要的正殿、配殿、会客堂、主客院落、书斋，端的是庄严平整、屋舍俨然；而一过了会心门，就简直是个大型主题公园了！低山、平湖、观景房、湖心亭、戏园子、珍禽馆、莲池、“钓”海……山山水水，一应俱全。昨日她们当然没见着这等好去处。
当她绕过层层遮掩的花木见到了大戏台，不禁真要感慨这里的气派了：那戏园子竟是临水而建。离对岸稍近的是檐角高翘的三层大戏楼，以一曲桥连着达官贵人们的看戏台。看戏台中间是主楼并暖阁，两侧建有小巧的看亭，此时也隐隐约约或站或坐了些人，这处地方与别处没有陆路相接，非乘船不可到。
水中本是有一画舫的，但这会儿在戏楼那岸，这一岸，却也有一条细细长长的小舟泊着，上面立了两个船娘，见她来，其中一个便下船请她上去。她刚上船就打了个趔趄，幸而被船娘扶住，另一个船娘站在船头只一篙便离了岸。她心中暗想乌梅不知道被遣到哪儿去了，看来这可得唱一出“单刀赴会”了。
靠岸，上楼，处处都有人引着，但却是过一处便交接一对，直到她杵在成王专用隔间的那两层帘子之外：一层珠帘，一层锦帘。她的手刚碰到那些珠珠串串，锦帘就已经被里面一个人拉开了——那是个侍卫打扮的男人，却有一双不像是侍卫的沉静眼眸。那侍卫侧身，低头道了一句：“姑娘请。”
她便忐忑地进去，成王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泥金宝座上看戏，听见她来手中把玩着的戏折子停了，道：“过来坐。”
她也不知为何屋里没有其他人，只好坐于成王旁边，略微拉开了点距离。成王便偏头对她笑道：“怎坐得那样远？”她小小地挪了挪，对方不置可否。
之后氛围很诡异。对面的戏台正莺歌燕舞霓裳水袖，成王的隔间里却依然阴沉。这里头布置得本来就素净，成王又是一身白衣黑纱，衬得那张脸有点清心寡欲。她听很多人描述过成王的长相，用来形容的词多了却是一个也不记得，想来究竟是不认同。如果她自己来描述的话，她大概会说：精确。像是每一根线条都是按照三维坐标黄金比例计算得来，每一个面都是由精密仪器切削而成，经过最细致的打磨抛光，成为一件具有数学美感的艺术品。但是精确得过了分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残酷的意味，所以尽管成王此时偏头含笑地打量她，她也觉得浑身不舒坦，像是他随时可能从背后漫起蓬蓬紫气，大开杀戒。
成王道：“贵恙安好？”素淮点点头，对这文质彬彬半热半冷的问候有点畏畏缩缩。成王又道：“受了不少委屈。这里并无异己，姑娘如有事相托，定当竭尽全力。”他眼波暗敛，温柔汹涌。素淮本来心里没底，那副带了数的和谐外表与内心的巨大差距更是构成了一种莫名的威胁。
素淮低头。看样子，成王单叫了她，可不是来看戏的。若是现在说自己失忆了铁定被怀疑，到时候严刑逼供一番吃吃苦头可就难免了。
她的人生时不时就走进一场又一场的赌局，上一辈子赌输了一把，就失掉了全部，这一辈子，她却仍然要做一个执拗的赌徒。
她于是就哭了，做足了全套，从低声啜泣到眼泪哗哗。事实上她只有三秒左右是装出来的，后面便真的勾出无限伤心事了。
成王见她的反应也没有多加苛责，对于有些事情，他可以耍尽手段风驰电掣般摆平，有些事情他倒是更喜欢不紧不慢地收网。
他跟后面的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侍卫便出去了。
她不看成王，自然没注意到成王一晃而过的轻蔑。她闭着眼睛拿手掌捂住脸哭，眼泪就从指缝里滴出来落到她的衣服上。她听得到戏楼里悠长浑厚的古腔古调，戏子们不要命似地扯开了嗓子，像极了故事里至死方休的极乐鸟。
… …
“好！好！”她听得到噼啪的掌声，打赏的与谢赏的都混杂在金银铜铁擦出的声音里，俞伯牙和钟子期恐怕也没法对上眼儿。她听得到家仆侍女们匆匆走过那曲桥，然后旁边的亭子里也有个孩子放声在那里哭，呵呵，没有糖吃了么？她听得到某个贵人吩咐戏子们为那孩子演个武戏，于是那高高的楼台上传来了跑动的声音，大刀、长枪被搬来搬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戏子听到那些戏文她就更想哭了，莫非这个身体的原主跟戏子们有什么牵连？她被这想法惊得忽然抬了头。然而一抬头才发现成王正一脸肃杀地又开始翻那戏折子。她自己脸上一阵粘糊糊，双手满是眼泪鼻涕。
这时忽然那侍卫就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丫鬟，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得了成王一句简略的“嗯”便开始了工作，把素淮搀进更衣室重新收拾干净还换了衣服。洗手的时候一个丫鬟笑嘻嘻地轻轻说了声：“姑娘的手可真白。”她看一眼那个清灵灵的丫鬟，后者便自报家门：“奴婢叫红梧。”
丫鬟们把她又扶回去坐下，为成王和她添了酒，再次行个礼便下去了。成王徐徐端了酒杯，瞅瞅戏台，道：“踏踏实实陪我看出戏。”便用两指拈了个白瓷酒杯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呷尽。这算是敬酒吧？素淮应了个“是”，也端了酒，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怕是烈酒了。成王见她端了杯子却皱着眉，笑道：“傻子，那是你能喝的酒吗？”便夺下她的酒杯一饮而尽，又叫了那侍卫来换了热茶。
静下来素淮便琢磨起戏台来了。楼头挂一匾，曰：聒动天地。每层戏台后头放一扇大屏风，分出了后台。此时估计正演着什么天地人三界的大戏，三层戏台上都有人唱着。素淮也不大看得懂，瞎猜度，一边不断地偷瞄成王的脸色。
忽然中间一个人几个连续的空心跟头博得满堂彩，成王却摇了摇头，道：“今儿请了许多俗人来，这点也就乐了，想是没见过云淡梅师傅的打戏，那才颇有些意思。云淡梅你倒是熟吧？”素淮含糊地答了句：“知道。”成王不再言语，自行喝酒看戏去了。
只是不一会儿，那人又道：“你叫什么？”素淮心中是又惊又喜。若他只是测试一下素淮便完了，若他真的不知道，那倒是老天爷的照顾了。她道：“素淮。”
成王道：“那是本名吗？姓什么？”素淮心下一边想着什么叫“是本名吗”一边回道：“是本名，姓颜。”谁知成王脸上的表情不变，眼里却明明暗暗地蓄满了极具讽刺效果的淡笑，从深衣广袖里伸出一只手扣住素淮的肩骨，拇指上幽绿的扳指掐得她生疼。这个姿势——只要稍作变化，便可以直接掐死她了！
“你倒是换上了本名，养了你十几年的师傅也只是知道了，你是真忘了你是谁啊还是想蒙我？”这一番本可以说得歇斯底里的话给他说得法庭陈述一样客观而有威胁性，素淮愈发窒息了，十指紧抓着椅子上的皮褥，但还是保持上半身的桀骜，尤其是脸。
成王忽然一松手，黑花白底的宽袖一甩，把那戏折子扔过来，那东西镶金嵌玉硬实得很，打在素淮腹上，她险些跌下座椅。
成王道：“挑一个，上台去唱，你最好还记得怎么唱。”那湿湿冷冷的眼神一反前态，掂量着她是否还具有价值。
三层戏台上的人都撤下去了，让底下的观众们颇议论了一番，很快，一个消息便传遍了，成王新宠的一个戏子要登台献艺，四下骇然，鸦雀无声。
她已经把头上的金银钗环卸下，只在脑后梳了辫子，之中编进了些玉珠，妆也没怎么添，衣裳是刚才换过的素底绣兰花衣裙，质地硬挺，再要了一把花鸟折扇就妥帖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电影《霸王别姬》中张国荣一身长衫一张素面一把折扇就唱得那般动人，她于是专门选了这段《牡丹亭》里的曲子来练了一段时间，也曾在学校的舞台上一展才华，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要在这么一个戏台上唱出来。唱词她记得很清楚，只是今日唱起来全然不是她曾想到的感觉。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台下人皆惊疑地注视着这个怪异的女伶：年级很小甚至还梳着女童的发式，脸蛋青涩，骨瘦如柴，开扇，转身：那些陌生的唱词便她嘴里缓缓吐出，像个刚懂事的娇弱小姐在自家花园里赏那春光、唱那歌谣。
一曲唱罢，底下人纷纷拍掌，叫好之声比先头更胜。牡丹亭虽好，可才单唱这么一曲。她不会真蠢到以为自己成了万人迷，多半还是因为楼上斜瞟着的那位吧。
有太监模样的人端了一个玉盘，里面搁满金银锞子，说是某某大人有赏。
怎么办？真的很想报复一下，反正我是某人刁蛮任性胡作非为的戏子呢。
她这样想着，绕着那端了盘子躬身站了很久的老太监转了一个圈儿，按规矩她可是要接了盘子恭敬地跪下来给那位大人磕头呢。
接，盘子当然得接。只是她接了盘子，又唱上了：
“夺泥燕口，剥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她不知道曲调，只大概用了《新白娘子传奇》里的万用调，唱得那位大人脸都绿了，素淮本有点抑郁的心情却一时大好。她把盘子里的金锞子兜在袖里，银子和玉盘当啷啷全摊在地上。本来她打算索性砸了出口闷气，只是不敢恶意毁坏国家文物的意识已经根深蒂固了（显然她忘了这里是架空）。
敢侮辱她？笑话！就算是个任人践踏的女戏子，她也要做“醉舞袍袖献天地窄”的那种。她于是挂着一个传说中的讥笑，像一个民国时期大上海顶刁钻的当红舞女一样，高傲且风情万种地退场，招摇地下了台阶走上了曲桥。只是她忘了她并没有长那么一张妖娆倾城的脸蛋儿，而且得罪了一个高官还想蒙混过关是有难度的。于是她就和成王殿下在曲桥上狭路相逢了！
她惊愕地停在那里，却不料成王摆了一幅轻浮浪荡子的样儿走来，状似亲昵地搂了她的腰，道：“小淮，又胡闹了，还是本王宠坏了你，嫌大人们的赏钱少了？”
瞧这话说的，不轻不重，刚刚好，让在座的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逢场做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