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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兆头,坏兆头 随传随到? ...

  •   年事一近,新苑就像架老化了的机器,上了点润滑油便继续嘈杂地运转了,老而未朽。成王大婚的事情现在是都知道了,不过大家都聪明地选择把这炸药放在一边,因为大日子就要来了——过年。起初颜素淮还嗤笑这什么大事儿,每年不都有一回吗?乌梅却告诉她,切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因为这个年是到成王府去过。

      这么一来,事情就明白了,那些个女人先前焦急地拉帮结派抑或是如今忽然放下牌和酒,又摆起淑女名媛的款款姿态,都是想要孤注一掷。

      王府的管家派人来新苑里对账,也顺便陆续派发下年关里要用的物什及各人例银,乌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这一时新苑里的丫鬟小厮也都鬼精了些,生怕闹出什么乱子。

      “乌大姐姐,衣铺和首饰铺的掌柜在厅外候着了。”一个小丫鬟禀道。乌梅道:“先等等,你着人去各屋里说一声。”

      苏氏和半夏自那事之后再无半句话讲,佟氏又一向敌视苏氏、欺负半夏,以是这三人好一阵子都“各人自扫门前雪”。素淮为躲着苏氏,装旧疾复发闭门谢客。倒不是她怕了苏氏,只是不想惹起这许多麻烦事。慕落朝一入门很可能让成王刚好逮着个机会把“新苑”这么个摆设丢掉,对她三人来说是完了,对颜素淮可不是。她一个现代人,不至于饿死在一个架空的古代。当然她也不会好心到为她们三个的未来抛头颅洒热血。所以当那三人为自己即将在王府穿的华服削尖了脑袋的时候,她伸手一指,挑了件窄袖素裙小袄,急得乌兰直冒汗。可不?这种衣服穿进王府,十有八九被人当成丫鬟。

      成衣拿到的时候,别的几个人都是绫罗绸缎各类配件让丫鬟抱了满怀,只有素淮那件干瘪得像片咸菜。佟氏似乎心情不错,道:“妹妹真是懂事儿呀,还没持家可就懂省俭之道了。”半夏也一洗颓废,精神十足地道:“妹妹本就生得单薄,如此打扮肯定更加楚楚动人,这招真是绝啊。”苏氏则是没甚话说,淡淡而去。素淮心里笑开了花,有钱难买姐高兴,凭什么姐就得打扮得喷香给那姓齐的送过去?随传随到,那也,忒贱了点儿。

      只是世上的事并非总是如人所料,素淮不介意被人当成烧火丫鬟,并不代表乌梅不介意。

      当晚乌梅便来了她这儿,酷酷地扔了两三句话和一堆衣服。

      她说:“姑娘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成王爷为世人所传的温柔乡里只有四个女人?”

      她说:“王爷毕竟是王爷,衣服不好,自然丢了。”一拂手,那些小咸菜便落到地上。

      她说:“但是这些衣服偏偏又是些权贵所赠,王爷自然不会把它们公然丢到大街上,您说怎么办?”

      她自己又说:“烧了便好。”然后她略一动弹无名指,烛台便掉在衣服上咝咝地燃着了。

      素淮静默,无视乌梅离去的背影,自拿了一把大茶壶往火上一浇,就算完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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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去王府过年也不过做个样子,就是主人为了表示对客人所赠衣服的喜爱而穿戴起来,客人一走便脱了这衣服扔进衣柜任其霉臭。但是始终素淮也没想明白这三人的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贵人,但怎么也不可能真是佟氏的爹,一介知府之类的人物吧?

      她们当然不是正日子里去。当她们的小轿抬进王府的时候,时辰也尚早。管家招呼她们进了一间房等着,奉了些茶水就退出,这房里于是就剩了她们几个并各人丫鬟再加上乌梅一共九人。
      四个浓粉丽人相对而坐。精心修饰的脸微微颤动,仿佛听得见那一点点粉花儿落地的簌簌声。她们此时或眯了眼细瞧想找出谁身上的破绽,或扶一扶钗正一正领然后抚着手上的翠玉镯子低头吐气。她们所想、所念不过也同一只丑而卑微的蛹一样,只是想破茧、成蝶。

      众人都不说话,只拿两只眼睛一圈一圈地扫着屋里那些青瓷那些画卷:那些同她们一样盛装的仕女还有那些身不由己的兰草和飞絮,那些诅咒一样不断分分合合的痴男怨女。佟氏还是忍不住说话了:“这人啊,有点什么事儿果然还是有预兆的。前几日夜里睡不踏实,每每到后半夜才能睡着,常梦见一个大鸟带着三三两两的雏鸟飞进一个巢里。那个巢也新奇,倒像是个挂在树梢上的篮子。我就早早儿地派人去打听,卜卦的先生说那叫喜从天降、鸾凤还巢,可是大大的喜事儿!”她自己的丫鬟也立马附和:“今个儿可要验了这兆头,错不了。”主仆二人都笑了。苏氏才刚喝了盅茶,恍若隔世地抿了下唇,小声道:“谁知道呢?”这一说,众人又都陷进各自的沉默里去了。

      仿佛过了一个人类文明史那么久,才有人来把她们引出那屋子。就像奴隶贩子把笼子里的黑奴们赶出来用绳子牵成一条队伍供奴隶主挑选。她们也这才有机会看看主人家的雕廊画栋,金珠玉宝。成王府视野开阔,远远望去,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的宅院之后隐约可见寥寥几座山尖尖,不高,一眼还可以望见山上的亭台和花木。不似电视剧中那些某知府某知县的小小后院,没了气势上的倚仗,只好在精巧上下功夫。

      第一次接近天家贵胄的正宅,这些人纵然脸上淡然心里总还是打鼓的。王府的丫鬟仆役正忙着伺候晚宴,传话的传话,递东西的递东西,杂而不乱。人人面上都浮着一层站在云端之上的表情,没一句多余的话。不禁让人叹道,果然不是一般人家,连丫鬟仆役都是贵气天成。素淮却忽然有种模糊的感觉,乌梅现在的表情和她在新苑的那副表情不一样,也换上了那种王府式的一丝不苟不容侵犯,但毕竟又与王府中人有所不同,竟像是故意而为,又添了三分傲气。
      她们离宴席很近。对,她们并不是王爷宴席上所请的正主儿,只是被带进一间小隔间,一架锦屏就隔断了她们所有的念想。锦屏之外,成王的宾客,朝堂上青脸白脸黑脸黄脸红脸儿的文武官员聚在一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不管哪朝哪代,男人之间的外交总也离不开酒。酒入英雄肠,文人雅士拉开架势准备从开天辟地一路讲到为君之道,将军猛士掀起袖子浓眉一扬开始他们一贯的“话说那日”来为他们的伤疤镀金。

      菜式倒是不错:红红绿绿,鲜鲜嫩嫩。要有的都有,只是谁都没兴致吃。佟氏那一筷子醋鱼冷不丁滑到桌上,她反倒干脆放了筷子,倒使得她的丫鬟不知如何伺候。她嘀咕一声:“不是梦见了鸾凤还巢吗,算卦先生也说了是吉兆啊。”苏氏和半夏也跟着撂了筷。半夏扯了扯她那身芸紫蝴蝶碎花绸子衣裳,又不自觉地以手环腰:几年来,她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饭后总要用那手臂量量她的腰身。小时候她听人说,嫁做人妇的女人易胖,先胖腰后老脖子,然后全身都老了,一辈子也就过完了。

      素淮喝着碗汤,状似不经意地轻吹,耳朵却是听着外间漏进的谈话。

      “慕大人,恭喜啊,以后令千金可就是咱们定国的成王妃了,要是更进一步,那不就是……哈哈,某当敬大人一杯!”“咱们敬慕大人!”

      此“千金”应该就是苏氏曾提过的慕落朝了,皇朝右相慕尚书的长女。定国朝臣之势是慕尚书、贺将军和赵侍中各执一派。贺将军很有可能支持的是他小姨子江贵妃和其子四皇子齐洵,若是三皇子有本事打通慕尚书这层……

      显然,慕家大小姐可是颗重要的棋子呢。传言她聪慧过人才貌无双。坊间流传过她的一个故事,说是慕大人的正妻过世后,各房妾室争得火热,年仅十岁的大小姐说:“女不怜吾,当怜我父。”意思是你们不可怜(或者爱)我也要可怜(或者爱)我爹。表面看来是央求,若是换种语气换个场景,说成威胁也是有可能。反正其结果就是自此慕家的妾室们相安无事,慕大小姐侍奉庶母如同亲母。

      几个人纷纷说了道喜敬酒的话之后,那慕大人道:“如今赵国虎视眈眈,月镰族后人亦不可小觑,老夫岂可言及儿女富贵竟不顾国家存亡啊,马大人?”那位拍错马屁的马大人便不再说话了,这老头儿,还真是会装。

      一个丫鬟忽然在这时掀了软帘,绕过那屏风进来。生的是桃花眼山黛眉,水眸利齿,素手纤腰。她和之前那些如临大敌的丫鬟不同,随意地行礼然后扫了扫乌梅,道:“哟,梅姐也在这儿呢。咱们姐妹几年不见啊。既是年下回府了,可是要多待些时日?明日我起个头叫上几个府里头的老人儿,咱们也仔仔细细地聚聚。”

      乌梅见是她进来,又听得她加重的那个“仔仔细细”像是要报什么仇似的,王府的旧事说不清楚是谁欠谁,谁为谁埋下了仇恨,凭她,乌梅认为可没有那个找她报仇的资格,不过是借自己落难之机黑自己一把。乌梅道:“那倒是不必了,我也指不定哪日走。”那丫鬟道:“那怎么行?说起来咱们都是家生的丫鬟,打小儿就疯在一起,那交情岂是你出了府便淡了的?姐姐可别不给面子啊。”那丫鬟一双凌厉的眼珠削骨剔肉一般盯了乌梅几个来回,惹得乌梅甚怒,道:“我们今日便得走也未可知。”有那么一瞬乌梅希望再不要回王府了,再不要面对这些旧人,在新苑流放一辈子也好。但那仅仅是一瞬,她还年轻。

      丫鬟道:“这样啊,也没瞧着爷往这里来,不然碰到了是该问爷央你几日假。”说罢双手一环胸,含笑道:“不过你们今夜怕是也未必都走得成,王爷传话,问那位去新苑养病的姑娘身上可大好了。若是好了,王爷明日请戏。”乌梅道:“单请这一位姑娘?”那丫鬟道:“那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总得跟个贴身使唤的小~丫~头~吧。梅姐你这次没准儿真能回府了呢。”说完便扭身走了。

      她们几人等了一整晚,都没有见到成王的影子。佟氏还在絮叨:“卜卦的瞎子诳我,我就说了是那竹篮子坏了事,果真是一场空啊一场空。”半夏挂着疲惫的残妆,道:“怎么偏是她?”苏氏给素淮说了声恭喜,半是威吓半是警惕地做了“慕落朝”三字的口型,然后把手上的翠玉镯子褪下来递给自己的丫鬟:“这东西沉得很,拿去小心收好。”

      饭局子一收场,就有人进来安排,说是给各位姑娘的车马准备妥当了,也有人来领素淮去她今晚的睡房。那房间不大,摆设也不算多,却也谈得上清新雅致。梳妆镜台一尘不染,拉开屉子,珠玉盈盈。松烟色的床帐子上垂下装了香料的锦袋。素淮去摸那锦袋,装的是淡淡的安神香。她的手触到挂锦袋的冰凉玉钩时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吩咐左看右看兴奋不已的乌兰:“乌兰,快追出去,把你姐姐叫回来。”

      夜深了,成王府的门前灯火通明,来门口换班的侍卫对自己的同伴道:“辛苦了,进去喝杯暖酒吧。”另一个谢过也道:“今夜可得机敏些,仔细各处火烛。”
      后门,昏昏然驶出一辆马车,夜风一吹,透出些略带酒气的脂粉味儿。那些轻轻重重的叹息,落了一地,碎了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好兆头,坏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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