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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道与魔 ...

  •   三皇子成王殿下的风流不羁又有了新的佐证,一时间京师上下皆震惊于他的品味之独特:一向只青睐成熟丰腴女子的成王居然会宠上个腌黄瓜一样的女伶!据一些见过这女子的官员说,此女蛮横粗鄙、举止轻浮,根本无法与慕家端庄娴雅的大小姐相比。“哼,不过一时玩物而已。成王爷一腻味,照样是下三流的货色。”大人们如是说。
      而慕大人还是一如既往不声不响地张罗着女儿的婚姻大事。

      素淮那日到底是装装乖巧玩玩暧昧给糊弄过去了。那个打赏她的大人后来真的派人补了一盒子珠宝首饰给她,她打开略瞟一眼便遣红梧拿去给成王了。成王也好笑,这个丫头一耍无赖,自己又忍不住帮了她一把,朝堂上那些倔老头忽然就战战兢兢起来了。不过,他本来也就是想让人知道,他宠上了这么一个人。意料之外的是,好像假装宠她,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他脸上浮起“奸计得逞”的笑,对红梧道:“你把这盒子端回去,就说是本王的意思,不必退却。”于是素淮只好把这盒子又回到自己手上的珠宝往床下一塞,不予理睬。
      “姑娘,您瞧瞧,可不是叫王爷养刁了吗?愈发挑了。”红梧打趣道。“你喜欢了?赏给你要吗?”素淮正往一只双龙耳白釉瓶里插上新折的梅枝。这时节,梅花正开,虽不是极盛极美,却也算是饶有趣味。红梧躲在那扇大屏风后换了家常穿的红绸窄裤并短衫褥,也不怕冷,穿得跟武侠小说里凌厉的女侠差不多。她听这话,道:“那可不敢要。”
      红梧和青桐就是那日伺候她更衣的两个丫鬟,成王新拨给她使唤的。
      这时门外传来人声,不像在说话,倒像是在骂人。红梧见素淮使眼色,心领神会地悄悄开了窗,凑出个脑袋又很快缩回来,报道:“柳骆姐姐在骂青桐呢。”
      素淮看时,只见一个小美人挑竖了那对山黛眉,红唇迅速地开合着,手上抓了一方帕子扬着赤红的尖指甲上下挥舞。可不就是宴席上跟乌梅杠上的那个桃花美女吗?
      “……你是攀了高枝有人给你撑腰怎么地?凭你这乌叽抹黑的老鸦脸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早呢!我柳骆还没这么不中用……”
      红梧侧头听着,邀功似的笑对素淮,道:“我可知道她生谁的气呢,总归不是青桐那呆子的。”
      “什么人呢?”素淮关了窗,随意拣了张方杌坐下,准备舒舒服服听点儿八卦。红梧也是懒懒地倚着墙,道:“她是为乌梅姐姐回来的事气儿不顺呢,听说王爷又把梅姐姐调回身边服侍了。”
      “又?”乌梅原先就在成王跟前伺候么?红梧直起身子,道:“当然了,梅姐姐可是打小儿就在王爷跟前听差的,后来才被调派到新苑。”“打小儿?王爷年纪并不大,应该才建府不久吧?乌梅都过了十八了。”素淮问道。红梧不可思议地看着素淮,又靠近了一步才道:“一般皇子,大都是有了封号就建府。咱们王爷乃是正宫所出,一生下来就封了王,自然建府早些。梅姐姐的娘老子就是那时候进的府,到了第三年生了梅姐姐,又过了三四年,生了第二个女儿便带着二女儿回乡下去了。那会儿王爷还养在宫里头呢,满十二岁才搬进王府。说起来,梅姐姐在王府的日子可比王爷还长些。”
      乌梅心思慎密,又熟悉成王的起居,伺候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这么一个完美的丫鬟,究竟为什么被赶出王府,素淮一直都想不通猜不透。
      说了半晌话,素淮忽然觉得冷了,她紧了紧披着的毯子。虽然开了春,天也仍旧冷,尤其前几日见成王穿的是些单薄繁复的衣服,幸而没病着。定国的坏习气,贵妇小姐们冬天都不穿棉袄,谁若是裹得像个球,是要被人取笑“乡下妇”的。啐之,这倒是和二十一世纪“贵族”不穿秋裤的规矩一样滑稽。更无奈的是,她本一戏子,成王一搅合,就被归进这“贵妇小姐”的范围了。
      红梧眼尖,见素淮瑟缩了一下,便去取那炭盆,找了找才在条案底下发现它,便伸那穿着粉红缎面鞋笋尖似的的小脚一勾,就要取火折点上。素淮却道:“别点炭盆儿,怪干的,替我拿个手炉来就行。”红梧便进里屋里找去了。
      青色的大炭盆太麻烦,素淮更喜欢小巧精细的铜手炉。别看小,铜质好不好、雕工细不细、样子美不美可都有大讲究,装上木炭或炭灰再放点香料比之现代的暖手宝可太有格调了。据说明朝张鸣歧制的手炉,能以一整块铜敲出,踏而不扁、暖而不烫,足见工艺之精巧。她屋里一个海棠型凹底铜手炉,镂刻“和合二仙”的纹样,小得能装进袖里。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包裹得严实的黝黑丫鬟进来,又背着身关了门。她穿了一双黑笨的大棉鞋,走起路来像动物的蹄子。素淮道:“青桐,怎么了?”青桐道:“路上撞到了柳骆姐姐,柳姐姐说了我两句罢了。”素淮见青桐颇有些木木地站在那里,道:“那你忙去吧。”“诶。”青桐又蹬着那双霸气的棉鞋“噌噌”地走了,中途看见那被人拖出来一半的炭盆,便蹲下身去把它重新塞回条案下。
      素淮看着不说话,只微叹口气又拉了拉薄毯,然后持续地发呆,直到歪在榻上睡着了。
      睡梦中,她感觉有人牵起她的手塞给她一个手炉,她却还沉在梦里醒转不过来。奇怪,红梧那么个冒失鬼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轻手轻脚了?
      她何曾做过这样一个既真实又虚幻的梦。一大片飘着紫色烟气的竹林里,有一只手把她的爸爸、妈妈、朋友……一个一个牵出来。
      爸爸穿着老头衫,扑在电脑屏幕前,看着红红绿绿的股票数字,说:“丫头,你爸我发了,别找什么破工作了,我投资你吧。”
      妈妈脸红得像被煮熟的龙虾,仔细看才知道是涂了番茄汁在脸上,她说:“闺女啊,要想老来俏,保养需趁早啊。”
      她死党一行四人勾肩搭背“轰”地一声精彩亮相,个个深闺怨妇似的说着:“颜素淮!说什么你也要从古代拐个男人给姐们看看。”“别这样啦,多带几个回来当手信啊!”“哼!姑奶奶正滋润着,不稀罕知道你嫁了青蛙还是王子还是青蛙王子。”“哎,你是不是去清朝啊?死也要逼问出《红楼梦》的原稿造福全人类呀呀呀呀!”
      场面很混乱,她极其想扑上去吼一句:“姐很痛苦,别来烦姐!”却被那只手牢牢抓住。人物和场景继续跟着那只手切换,这些人从骨肉至亲到只见过一两次的面试官,几乎囊括所有她认识的人却惟独漏了一个她刻意深藏的人。
      紫雾渐浓,人都不见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小惆怅。却惊讶地发现那个男人双手抱胸走出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道:“颜素淮,谁准你喜欢我的?”转而又诧异地道:“什么?你敢不喜欢我?”最后尘埃落定、眼神悲怆地说:“你不跟着我你怎么办?”
      素淮平静一下剧烈起伏的胸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那只手这次却没有拦着她。她昂着头,眼里没有一滴眼泪,道:“我不会喜欢上你,生生世世。”一股阴郁的风吹来,紫雾也就散了。
      她也醒过来,幽幽睁开双眼,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个什么状况?
      在暧昧的昏黄光线里,红梧不知去了哪里青桐更是不知去了哪里。房里那张三面围起、中间放了矮几、两侧摆了垫子的榻此时被人撤去了几案,而她,正以一个抽鸦片者的姿态卧在上面。旁边有一人也斜斜卧着,一手握着她拿了手炉的那只手,一手憩在她的脸上。
      她自己仍然僵着,那只手却扳过她的脸,于是她便看到了成王那张美到惊悚的脸。好吧,淡定点颜素淮,我敢保证这男人在等着你尖叫然后愉快地告诉你,你尖叫的样子真的很丑诶。她这样告诉自己,扯出一个变形的微笑,道:“殿下有何贵干?”
      孰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心隔肚皮,皮比城墙厚!某人笑得十分阳光地道:“哦,没有,就是想问你本王这肉垫子躺着可还舒服?”其状也无害,其颜也无耻!素淮华丽破功,翻身而起。手忙脚乱中,痛痛快快地踩到成王两次。
      成王并不发怒,只是别扭地蹙眉道:“本王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明明好心怕你冻死在我府上了才给你个手炉,就被你抓来当垫子使。本王性子好,任你折腾,倒是你——翻脸不认账了,看吧,还踩我。”素淮的脸一阵抽搐,全身血液逆行、骨骼错位、七经八脉呈麻花状纠结,最后只好当机立断以一耳光阻止住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成王殿下,还是说,你想要我负责?”
      不料,那个耳光过于响亮了。素淮第一次知道,原来狠扇一耳刮子真的会嘴角出血的——被牙咯的!
      成王本来正缓慢优雅地站起来整理自己细黑的腰带,忽然听见声音转过去一看,只见素淮嘴角带血面部痉挛,忍笑道:“你可真有意思,没白给你当垫子。”然后无比潇洒地顺走了素淮瓶里的梅枝,挂着与形象气质不搭调的冲锋枪式狂笑,出门了。
      一盏茶时间之后,红梧青桐双双归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淮严重不对称的脸。红梧忙扶她坐在桌旁找东西给她敷脸,耷拉着脑袋道:“我听门外的婆子说,王爷走的时候拿了一枝梅花,白云纹袍子都皱了,我以为有好事来着。”素淮吃力地道:“的确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青桐则是默默地收拾着尚带有余温的卧榻,重新摆好矮几。
      这一天就这么“颇不宁静”地过去了。

      只是——
      子夜时分,夜色深厚,掩盖了白天所有的躁动。王府上下只听得“嗤嗤”的虫声和诡秘的风声,西侧的小院落里,有某间屋子闪动着微光。
      颜素淮仅穿了单衣,毫无表情地在昏黑中仔细摸索。许久,摸出个东西,正是白天咕噜噜从她手上滚下榻去的铜手炉。她轻轻打开盖子,伸手拨弄,眼神犀利地望着里头的炭灰和一点残香末子。最后把盖子一合,鬼魅一样地笑着吹灭了烛火。
      你当姐姐真没见识过迷香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道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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