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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才子 此人正是近 ...

  •   四月初春,正是杨柳吐絮的时节,风从杨柳街穿过,大片柳絮便随风飘摇,纷纷扬扬地回荡在整条街上,行人不得不与飞扬的柳絮擦面而过,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
      沿着杨柳街一路走到尽头,有一座新建的小桥,名为春风桥。这里柳树不多,周围房屋又高,柳絮比街上少很多,不少行人被满街的柳絮扰得忍无可忍,就在这里歇息片刻,一时间桥上人满为患。

      人挤人的小桥上,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显得鹤立鸡群,他的衣着朴素却难掩气质清雅,用料奢华制式精巧,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寻常百姓。
      他好像没意识到身后乌泱泱的人群,仍静静地站在桥边,右手托住一团落单的柳絮,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又让它顺着指节落下。
      这柳絮落到河上,不一会便乱了方向撞到岸边,沾到了泥土上。
      男人轻叹一声,不再看它,抬头遥望着杨柳街,折扇被他展开握在胸前,只见上面写着四个潇洒狂傲的大字:“自在居士”。
      若是有金陵的文人在这,定能认出这个名号,此人正是近来风头正盛的才子齐明扬。

      “明扬兄——”
      齐明扬的身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一想到这人来找他的目的,他的头就开始痛。
      装作没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声音,他转过身离开小桥,想靠着拥挤的人流为他拖延时间,没想到来人竟身轻如燕敏捷如鼠,如风一般破开层层柳絮的阻拦,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齐明扬。

      “明扬兄,你可知道宫里要开一场诗友会?”
      来人附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问。

      他当然知道,要不是这场诗友会,他也不必到了午膳时候还游荡在府外,只为躲这位好友的邀请。
      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只好转回身子,冲这人露出一个微笑,“叶乔深,别妄想了,我不可能再带你去。”

      这位被惨遭拒绝的好友就是金陵富商叶家的独子,从小被周围人捧着惯着,长成了金陵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行事极其高调散漫,无论做什么都做不长久,除了——看美人。

      叶乔深不知多少次求着齐明扬带他进宫看美人,只有一次得逞,自那一次以后,他对宫中的美人向往更深,便愈发积极地骚扰齐明扬,逼得他一听宫里有什么消息就出府,却次次都无法逃出魔掌。
      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唯一一次带叶乔深进宫,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一见到宫女娘娘就压着嗓子叫“明扬!明扬!看!美人!”
      齐明扬从小长在宫里,十八岁才离开,宫里的不少人都认识他。那是他此生最难以忘怀的惨痛一天,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接到了隐晦的敲打十次,甚至第二天在朝堂上被参了一本奏折。

      一想到那本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奏折,齐明扬就再次感受到了那份如同在大街上裸奔的尴尬。
      齐明扬不由打了个寒颤,再一次坚定地拒绝他,“绝对不!”

      叶乔深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便嬉笑着抛出另一个借口:“明扬,这诗友会不止有美人,还有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学士,你也可以借此机会与他们切磋切磋嘛。”
      齐明扬继续微笑着,再再一次拒绝:“切磋不急于这一时。”

      叶乔深终于恼羞成怒,在周围行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大喊出声:“齐明扬!枉我们相识良久,你却连一个追求真爱的机会都不给我!”
      齐明扬对他这种讲理讲不过就撒泼的行为习以为常,叶乔深刚说到“枉”字,他就摆出一副跟这人毫不相识的表情,转身打算离开。

      看到齐明扬这么不顾及兄弟情谊,叶乔深下定决心,一个大跨步用身体挡住他,阴阳怪气地说:“明扬啊,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一首诗,名为《念天地安》……”
      “祸及黔首身发抖,豺狼当道匹夫愁——”

      齐明扬立即顿住脚步,那是几个月前讽刺朝政黑暗皇帝昏庸的诗,刚出世便被宫里扣住,却仍有许多学士暗中交流,在关内流传度极广。
      不过几月以来,这诗的作者一直是个谜,不仅皇上想取他的项上人头,众学士也好奇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齐明扬疑惑不解:“你要说什么?”
      叶乔深突然凑在他耳边轻声说:“谁也不知道那首诗是齐兄所作啊……”
      齐明扬怔愣片刻,浅笑道:“你怀疑我?”
      叶乔深不回答,只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松动。

      二人对峙良久,叶乔深盯着对方坚定的眼神,终于放弃挣扎,知道自己与诗友会无缘了,耷拉下脑袋:“好了,那你继续看风景吧——”
      “吧”字刚脱口,叶乔深“嗖”一下转身就想跑,却被齐明扬眼疾手快地拽住后衣领,他使劲向前窜,只是在原地倒腾出来一个小土坑。

      齐明扬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咬牙道:“叶乔深,你胆子很大啊?”
      叶乔深无比娴熟地媚笑:“明扬,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吗……”说着他就用力掰开齐明扬掐他后脖颈的手,“明扬我先回了啊,过几日我再找你玩!”
      整个人便如闪电般飞快地逃出了齐明扬的视线。
      齐明扬眼底透出点戏谑的笑意,解决了麻烦事,他一身轻松,便哼着小曲拐进了那家他常去的茶馆。

      一进门那掌柜便认出了他,殷勤地引他坐到窗边,“哟,公子来了,今日还是老样子?”
      齐明扬随意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好嘞!公子您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一壶碧螺春、一碟茶糕被端上来,小厮帮他倒好茶便下去了。

      茶香氤氲,缕缕白雾升起,直至消散,化为无形。
      一杯清茶入口,郁结之气便随之消散,一口点心入腹,欢喜之情便充盈心间,也正是因此,齐明扬常到茶馆喝茶吃点心,顺便看看风景和人间。

      窗外一片热闹,各种叫卖声充斥在街上,挑选东西的老妇牵着孩子的手围在摊位边,得了糖人的孩子们你追我赶一刻也闲不下来,挑担的大汉被他们撞到差点弄翻担子,几句骂声顺着他的嘴轻飘飘地落到孩子们身后,却只收获了几声恶作剧得逞的开怀大笑。
      这就是人间。

      除了是一位写诗诵词的才子,齐明扬的另一重身份,便是当今建元帝亲封的怀王。

      先帝永仁帝只有两位皇子,当今皇帝是第二子,排行老大的先太子就是齐明扬的父亲,不幸在战争中罹难。
      先帝驾崩后,建元帝继承皇位,齐明扬是皇上的亲侄子,就凭这一点,便没人能动摇他。更何况皇上相当看重齐明扬,三个皇子中,除了三皇子年纪尚小且颇受溺爱未入学堂,年长的两位皇子都或多或少接受过齐明扬的教导,这更使朝堂里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笼络他。
      这是坊间流传的说法。

      不过齐明扬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身份非常尴尬,皇上也不是全然信任他,自打他进入朝堂,便总能感受到那道来自龙椅上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疑惑,表面的看重背后也隐藏着诸多试探。
      很多时候,顶着这令人煎熬的目光,齐明扬真想脱了官服砸了官帽,把这冷冰冰的白玉砖砸得千疮百孔,彻底离开这恶心的朝堂再也不回来。
      可他知道,只要他一朝为臣,就一朝不能这样做。

      天色渐渐暗下来,戏台上正咿咿呀呀演着《桃花扇》,戏唱得精彩,茶馆一层和二层都挤满了人,观众们听得入迷,叫好声频频响起。
      一本终了,台上戏子鞠躬退台,台下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掌声 。
      齐明扬跟着听完了整本,在桌上留了赏银,和一众意犹未尽的观众出了茶馆。
      他顺着杨柳街晃晃悠悠地闲逛,这时间人多,不少店家都在街上支了摊子,他也看上了不少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塞进袖袋里,走路的时候叮咚作响。
      快走到杨柳街的那头,齐明扬看到了一家包子铺,刚出炉的大包子冒着热气,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他心下一动,过去买了两个包子,带着包子过了一个路口,越过“闫家巷”的路牌,拐进一处巷子。

      巷子里竟藏着一座年久失修的四合院,牌匾早就不翼而飞,门槛缺个角,屋檐碎了一半,另一半摇摇欲坠地在大门上方挣扎,那大门斑驳地点着红漆,铜制的门环锈成了青绿色,与红漆相互映衬,一股破败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明扬绕过影壁进了庭院,昨夜下了雨,现在仍有些凉意,四角枯死的海棠静静立着,原本养金鱼的大缸没了鱼,缸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杂草一路从大门口蔓延到台阶与青砖的交界处。
      他踩着青苔拉开正房的门,堂屋里空空荡荡,地面却很干净,角落竖着一把新扫帚,显然是新屋主拿来的。东次间窗户紧闭,把屋子映得昏暗,土炕上铺着草席,一床发黄的被褥就随意铺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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