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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夜风呜咽,吹得林中枝叶簌簌作响,四人站在林缘,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时竟无人言语。褐衣人泰宗掌门舒惊涯背对众人,身形在月色下拉出长长一道暗影。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是一片骇人的平静。
      “令朝、令源。”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们先回谷。瑶儿方才急火攻心昏厥,谷中又无主事之人,需有人坐镇。”
      肖令朝急道:“师父,那阿宁她——”
      “回去!”舒惊涯沉声道,“谷中弟子尸骨未寒,这鬼煞行踪诡异,随时可能去而复返,你等要在此耗到几时?”
      肖氏兄弟浑身一颤,终究不敢违抗。二人看了钟仞一眼,转身施展轻功,朝谷中疾掠而去,林中仅剩师徒二人。
      钟仞望向师父,喉结滚动:“师父,我…我再去前面探探。那人受伤不轻,定走不远。”
      舒惊涯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黑暗,确认无人,方才压低声音:“仞儿,你随我来。”
      二人深入林中数十步,直至一处溪涧旁。水声潺潺,掩去了人声。
      “仞儿,”舒惊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黑衣人你也见了,来去行踪飘忽不定,武功更是诡异狠辣。如今人已遁去,以他这般身法,若存心隐匿,便是撒下天罗地网也无从找起。阿宁落在他手里,生死不知。若他存了歹心,要对一个婴孩下手…”
      钟仞急道:“那阿宁…”
      “为今之计,只能逼他自己现身。”舒惊涯声音陡然转冷,“我要你扮作鬼煞,去杀几个人。
      “什么?!”钟仞一惊,连退两步。
      舒惊涯转过身,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钟仞脸上。“唯有将天捅个窟窿,让整个江湖都去寻他、逼他、杀他。让他无处可藏,无路可走,自会留下痕迹。”
      钟仞愣了半晌,夜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拂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师父…”他喉咙发干,声音艰涩,“您的意思是…杀人?杀人…就能逼他出来?”
      “他若成了武林公敌,天下群雄还能坐视不理么?届时,他岂有藏身之地。”舒惊涯冷道。
      沉默许久,钟仞缓缓抬起头道:“弟子…谨遵师命。只是,要杀何人?”
      “江北镇远镖局总镖头,赵镇山;淮南漕帮三当家,冯七;河西金刀门门主,马魁。”舒惊涯缓缓吐出三个名字。
      钟仞脸色发白:“师父…弟子武功低微,如何能扮得了那等高手?赵镇山内力深厚,冯七手下数百,马魁更是…那鬼煞的身法武功,弟子万万模仿不来。”
      舒惊涯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诡异的八瓣菊花,背面是海浪纹。
      “你持此令,去胶州城南三十里‘望海庄’,找一个叫‘海先生’的人。将此令给他看,他会助你。”舒惊涯将令牌放在钟仞手中,“此人武功高绝,精于刺杀、易容。有他助你,万无一失。”
      钟仞接过令牌,触手冰凉,那八瓣菊花纹路诡异,不似中原样式。他握紧令牌,低下头:“弟子…遵命。”
      “记住,”舒惊涯最后道,“此事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你明日便动身,就说外出寻访阿宁下落。谷中事务,我自有安排。”
      黎明时分,师徒二人回到桃花峪。谷中惨状,触目惊心。尸首已简单归拢,白布覆体,一排排放在议事堂门前地上。受伤弟子或坐或躺,挤满回廊,只听得一片压抑的呻吟和粗重喘息。
      肖令朝、肖令源见二人归来,急忙迎上,眼眶通红。肖令朝低声道:“师父,师姐醒了,但…但神志不清,抱着枕头当阿宁…”
      几人忙来到谷后后堂厢房,只见舒瑶正坐在床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绣花枕头,轻轻摇晃,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对走进来的人视若无睹。
      “瑶儿…”舒惊涯唤道。
      舒瑶缓缓抬头,看见父亲,忽然咧嘴笑了:“爹,你看,阿宁睡着了…她今天可乖了,一点没哭…” 说罢,她复又低头去看怀中枕头,动作温柔。
      钟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舒惊涯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想碰她,舒瑶却猛地一缩,将枕头护得更紧:“别碰!别碰我的阿宁!”她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随即又转为哀求,“爹,你让他们都走…都走!阿宁要睡觉了…”
      舒惊涯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收回。他闭了闭眼,转身对肖氏兄弟道:“好生照顾她,去请大夫,用最好的药。另传令下去,闭谷七日,祭奠亡魂。各人严守岗位,谨防鬼煞去而复返。”
      “是!”
      当日午后,钟仞简单收拾行囊,对肖氏兄弟道:“我外出寻访阿宁下落,谷中事务,有劳二位师弟协助师父。”
      肖令源拉住他:“大师兄,你一人去太危险,那魔头…”
      钟仞打断他,挤出一丝笑,“我轻功好,一人去便于隐匿行踪。你们在谷中,保护好师姐,便是帮我。”
      肖氏兄弟还要再说,钟仞已背起行囊,朝谷外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厢房紧闭的窗户,咬咬牙,转身没入山林。
      几日后,胶州城南三十里,望海庄。
      说是庄,实则更像一座临海而建的堡垒。高逾两丈的青石围墙绵延开去,墙头不见飞檐斗拱,只有冷硬的直线与锐角。一道厚重的铁木大门,包着黑铁皮,在晌午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钟仞叩响门环,铜环撞击铁木的闷响在空旷的海崖边回荡,无人应门。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又叩,依旧无声。
      想起师父交代,钟仞心一横,运起内力,朗声道:“泰山剑宗弟子钟仞,奉家师舒惊涯之命,持令求见海先生!”
      声音以内力送出,穿过高墙。半晌,墙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灰衣人出现在垛口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又缩回头去。
      又过了许久,就在钟仞几乎要失去耐心时,那扇铁木门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既无仆役引路,亦无询问。钟仞握了握怀中令牌,定了定神,侧身闪入门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眼前是一条笔直的石板道,宽仅五尺,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头顶只留一线天光,道路尽头,隐约可见另一道门廊的轮廓。
      钟仞沿着甬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刚走到一半,异变陡生!
      “咻!咻咻!”破空之声从两侧墙头急袭而下!不是箭矢,而是数十枚乌黑无光、边缘锋锐的十字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钟仞周身大穴!
      钟仞骇然,腰间长剑瞬间出鞘,一招泰山剑法中的“封云闭月”施展开来,剑光如匹练,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叮叮当当”一阵密如急雨的脆响,十字镖纷纷被磕飞,撞在两侧墙壁上,溅起火星。这些暗器劲道极强,震得钟仞手腕发麻。
      未等他喘息,两侧墙壁上,七八个原本看似砖石接缝的暗格同时弹开,十余道黑影飘然而下,落地无声,瞬间将他围在中心。这些人皆是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器各异,有长逾四尺的狭长打刀,也有较短的胁差,更有两人空着双手,指间却夹着寒光闪闪的苦无。
      更让钟仞心惊的是他们的站位与气息。这些人看似随意围拢,实则封死了他所有进退闪避的方位,彼此间气机隐隐相连。他们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周身更无寻常武者运转内力时的气息,只有一种冰冷、凝练的杀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诸位…”钟仞横剑当胸,沉声道,“在下泰山钟仞,持舒掌门信物,特来拜会海先生,并无敌意!”
      然而那十余双眼睛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并无人应答。
      僵持不过一息,正前方一名手持打刀的黑衣人动了。没有呼喝,没有预警,他脚步一滑,人已如鬼影般贴地掠来,手中打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削钟仞下盘!这一刀快、狠、险,全然不顾自身,是搏命的杀招!
      钟仞急忙挥剑,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黑衣人一刀不中,借力旋身,刀光顺势上撩,直取咽喉,变招之快,衔接之流畅,远超钟仞所见的任何刀法。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攻击也到了。左侧一人揉身抢进,手中苦无无声无息地刺向肋下;右侧刀光一闪,直劈肩颈。背后的破风声也骤然而起!
      钟仞瞬间陷入生死险地!他猛吸一口气,泰山心法全力运转,一招“十八盘锦”应手而出,长剑划出数个浑圆,剑势凝重如山,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这是泰山剑法中极耗内力的守势,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刀剑碰撞声、利器划破衣帛声接连响起。钟仞虽勉力挡住大部分攻击,但右肩、左腿外侧仍被刀风扫中,火辣辣地疼。
      这些黑衣人配合默契至极,攻势如水银泻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然不给他喘息之机。他们的武功路数更是诡异刁钻,身法飘忽,出招角度狠辣阴毒,专攻人体关节、要害,与钟仞平素所见的路子大相径庭。
      钟仞越打越是心惊。他自忖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已属佼佼,但在这十余人的围攻下,竟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这些人联手合击之术精妙狠辣,更兼那种漠视生死、只为杀戮的冰冷意志,让他感到阵阵寒意。
      “不能缠斗!”钟仞心念电转,觑准一个空隙,长剑猛地爆出一团耀眼光华,正是泰山剑法杀招“岱宗初旭”!剑光如旭日初升,灼热刚猛,暂时逼开正面三人。
      他趁此机会,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想要跃上墙头脱身。然而他身形刚起,墙头阴影处,三枚乌黑的十字镖成品字形无声射至,封死了他上跃的路线!与此同时,下方四道刀光交织成网,又封死了他所有落点。
      钟仞心中叫苦,只得强提真气,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长剑下击,点向下方刀网最弱一处。
      “叮!”一声大响,钟仞借力向后飘退,落地时踉跄两步,体内气血翻涌。他背靠冰冷的墙壁,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额角已见冷汗。那十余黑衣人立时再次缓缓围上,眼神依旧冰冷。
      就在钟仞以为今日要命丧于此之时,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忽然从甬道尽头那扇门廊内传来。
      说的是生硬的官话,每个字都像是用力咬出来的,带着一种奇特的腔调:“舒惊涯的弟子,就这点本事?”
      围攻的黑衣人闻声,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道路。他们依旧持械戒备,但杀意已敛。
      钟仞喘息着,望向声音来处。只见那门廊阴影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外罩深灰色比甲,打扮与寻常海商无异。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扣。面容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生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冷冷地看过来,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钟仞心中一震,强压翻腾的气血,抱拳道:“可是海先生?在下泰山钟仞,奉家师舒惊涯之命,特来拜会。”说着,他取出那枚黑铁令牌,捧在手中。
      海先生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一瞬,又移回钟仞脸上,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令牌,我认得。”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板,“但舒惊涯答应我的东西,至今未见。”
      钟仞一怔:“家师答应先生何物?晚辈此番前来,正是奉师命,有事相求于先生…”
      “求我?”海先生打断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舒惊涯莫不是以为,凭一枚旧令牌,几句空口白话,就能驱使我为他做事?”
      钟仞心头一沉,道:“先生恕罪,家师或许…另有安排。晚辈此番所为,亦是师命难违,关乎一门血仇与至亲生死,恳请先生…”钟仞姿态放得更低。
      “血仇?生死?”海先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动容,“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钟仞破损的衣衫和细微的伤口,“舒惊涯既要我办事,便该亲自带着我要的东西来。派个弟子,还如此…不济事。”
      钟仞面皮发烫,但想起师父交代,想起生死未卜的阿宁,只能将屈辱压下。“是晚辈学艺不精,让先生见笑。”钟仞咬牙道,“但家师所托之事,关乎重大。家师承诺之事,晚辈回去定当禀明,竭力促成…”
      海先生静静地听着,阴影中那细长的眼睛显得更加冰冷,等他说完,才缓缓道:“随我进来。”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没入门廊后的阴影中,消失不见。那十余黑衣人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两侧墙壁的暗格或跃回墙头,转眼间,长长的甬道内,又只剩下钟仞一人。
      海风从门缝灌入,吹在钟仞汗湿的背上,一片冰凉。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发白。随即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望了一眼那深邃的门廊,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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