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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酉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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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日头西沉,将鲁南官道两旁的杨树拖出长长的影子,“悦来客栈”的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店小二正倚在门口打哈欠,忽听远处传来车马声。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官道而来,为首一杆杏黄大旗,上书“镇远”两个黑字,在暮色中哗哗作响。
“哟,是镇远镖局的爷们儿!”店小二连忙打起精神,小跑着迎出去。
车队在客栈前停下。打头的是个虬髯大汉,年约五旬,面色黝黑,正是总镖头赵镇山。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趟子手。
“赵爷,您可有些日子没走这条线了。”小二赔着笑脸,“这就给您去安排上房,热水热饭,马上就得!”
赵镇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客栈前后,问道:“今儿个店里人多吗?”
小二忙道:“不多,统共也就几拨客人,清静得很。”
赵镇山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吩咐手下:“老规矩,车马入库,镖箱抬进东厢房,派四班轮值看守。其余弟兄,吃完饭早些歇息,明儿还要赶路。”
“是!”众镖师齐声应诺。
店小二偷眼瞧了瞧那些镖师抬进东厢房的箱子——一共六口,都是些寻常的榆木箱,用铁链锁着,贴着镇远镖局的封条。看分量不轻,但走镖的押些金银细软也是常事,并无什么稀奇。
众人各自收拾停当,晚饭摆在堂屋,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镖师们赶了一天的路,此刻都有些疲惫,各自埋头安静吃饭,偶尔说话也压着声。
待最后一个镖师放下碗筷,赵镇山起身,对副手低声道:“晚上警醒些。”
“总镖头放心。”
赵镇山点点头,转身上楼。他走进房间闩上门,插好窗栓,解开那件半旧的青布大氅,又在腰部摸索片刻,解开了几道紧紧缠绕的布带。布带下,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显露出来。
赵镇山将那物件取出,放在桌上,小心解开油布。露出来的,是一个尺许见方的寻常木盒,木盒锁孔处贴着一道鲜红的火漆封条。
他伸手摸了摸封条,确认完好无损,这才将木盒重新用油布包好,绑回腰上,重新打了个牢靠的节,这才和衣倒在床上,一只手搭在腰间,合了眼。
这趟镖,明面上押的是六箱货物,实则只有他知道全为掩护这木盒里的东西。临行前,托镖的那位大人只说了一句话:“此物事关重大,阖家性命,尽托于兄。万望送达!”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扑簌簌地响。赵镇山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渐渐睡去。
深夜,寅时初刻,万籁俱寂。一丝带着夜露寒意的凉风,倏地拂过面门。赵镇山骤然惊醒,双目圆睁——窗户竟已洞开!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飘出窗外,怀中赫然抱着他那油布包裹!
“好贼子!!!”
惊怒交加的暴吼撕裂夜空。赵镇山肝胆俱裂,一把抓起枕边金刀,人已如鹞子般穿窗急追而出。
赵镇山这一声吼,运足了内力从丹田迸出,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守在院中和堂屋的几人听到暴喝,立刻站起拔出兵刃,高喊“有贼!”东厢房轮值几人守在镖箱旁边不敢擅离,只握紧手中刀刃,警惕提防。睡在通铺的镖师们被惊醒,几个反应快的抄起家伙也立时冲出门,却忽觉胸口发闷,脚下发飘。
一道黑衣蒙面、右肩微塌的黑影,如鬼魅般从二楼掠下,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后院矮墙。赵镇山身影随即追出,月光惨白,将前后两人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鬼!是鬼煞——!” 一个年轻镖师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恐惧。那身形和诡异的飘忽步法,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头“鬼煞”一模一样!
几个镖师想要去追,才冲到院门口,那两道身影便已没入镇外的黑暗。
黑影和赵镇山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撕破夜色的利箭,在黑暗中快速穿梭。追出约莫十里地,前方已是林深处一片略微开阔的乱石岗。那黑影忽然停步转身,一双眸子隐在蒙面巾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赵镇山也在三丈外刹住身形,金刀横胸,喘着粗气,死死盯住对方怀中——油布包裹露出一角,正是他的木盒。
此时他已察觉不对,往日运起轻功追这路程不在话下,此刻却觉得丹田里那口真气涣散不堪。
“放下东西,留你全尸。”赵镇山声音嘶哑。
黑影不答,只是缓缓将木盒放在脚边一块青石上,然后从腰后抽出了一对短刺。
秋夜的虫鸣、风声,甚至落叶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整片林子似被扣进一口铁钟里,但在这片死寂中,却隐约传来轻轻的沙沙声。赵镇山浑身汗毛倒竖,有埋伏!
他几乎想也不想,金刀向后横扫,身子同时向前扑向青石上的木盒,他要把东西抢回来,然后逃!
“铛——!”
金刀撞上了一柄从黑暗中无声刺来的窄刃长刀。又一个全身漆黑、只露双眼的身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拦在了他与木盒之间。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乱石后同时闪出四道同样装束的黑影,手中清一色的长刀,寒光闪烁。
而最初那个引他来的黑影,此刻已退到五步外,持短刺静静看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赵镇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被围了,而且这些人气息冰冷,站位刁钻,绝非普通山匪。
“你们……不是中原路数。”他嘶声道。
没有人回答。
正前方的黑衣人,细长的眼睛在面巾后眯了眯,忽然用生硬的腔调,吐出一个短促而怪异的音节。
四枚十字镖如毒蜂般从四个方位射来,赵镇山狂吼一声,金刀舞成一团金光,将飞镖尽数磕飞。
同时,正前方的黑衣人动了,像一道黑烟,贴地滑入赵镇山刀光的死角,左手长刀虚晃,吸引赵镇山格挡,右掌已如鬼魅般拍向赵镇山心口。
赵镇山拼尽全力扭身,掌风擦着他肋下掠过,火辣辣地疼。但他亦因此失去平衡。
一直静立旁观的那个最初的黑影也动了,短刺如毒蛇出洞,直刺赵镇山后心!
赵镇山听得背后风响,想要回身已来不及,只得猛向前扑。短刺刺入他右背,深及数寸,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在赵镇山中剑踉跄的瞬间,黑衣人另一只手已并指如刀,悄无声息地第二次拍在赵镇山心口。
这一次,结结实实。
赵镇山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血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你们……”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是……”
赵镇山轰然倒地,双目圆睁,望着漆黑的夜空,后面的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黑衣人看也不看尸体,径直走到青石边,拾起木盒,看了看火漆封条,便纳入怀中。随即转身,对另外四人做了个手势。四人如同融入夜色般,无声退入林中。
黑衣人走到最初的黑影面前,细长的眼睛扫过他滴血的短刺,道:“短刺用得不错。”
他顿了顿,蒙面巾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泰山首徒,果然……是块好材料。”
钟仞看着他,并不说话,只看看他怀中的木盒,心中翻涌上来一丝不齿——杀人便罢了,连死人的镖也要摸走,这行径实在算不得光采。
他将短刺小心收好,又看了赵镇山的尸身最后一眼,跟着海先生着没入林中。
树林重归死寂,远处悦来客栈方向已隐隐传来喧嚣人声。天,就要亮了。
几日后,赵镇山的死讯已传到数百里之外的扬州。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酒饭铺,几个走镖行商的汉子,几碗浊酒下肚,嗓门便大了起来。
“听说了么?镇远镖局的赵总镖头,栽了!”
“我那日就在膝县,说是被贼人抢镖。有人半夜摸进客栈,镖没丢,但赵总镖头追了出去,后来人就没了!”
“啊?镖没丢?那赵总镖头追个什么劲?”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有人说,是冲着赵总镖头本人来的旧仇;也有人说,赵总镖头身上另带了什么极要紧的物件,露了白,被人盯上了。你们想,走镖的,谁没点私藏的好货?”
说话间,旁边桌一双竹筷扑地掉到桌上,一人笑道:“戚兄,你怎的筷子也拿不住!”对面那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知怎的,肚子有点痛,许是早上着凉了。廖兄,你们慢用,我还是先回去歇歇。”
“多多包涵,这顿我请。”被称为戚兄的人起身,声音竟有些发颤。他放下一串铜钱,对同桌几人匆匆点点头,捂住腹部转身便走。脚步起初还强作平稳,一出店门,转入无人小巷,便立刻又急又乱,几乎是小跑起来。
此人便是两淮盐运使司经历司经历戚怀章。此时,他胸口那颗心,在腔子里“咚咚”撞得生疼,混着邻桌那些话,在脑子里嗡嗡回响。
他脚下不停,终于,自家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后门出现在巷子尽头。他左右飞快一瞥,闪身而入,反手死死闩上了门栓。
“相公?”正在院中晾衣的妻子周氏见他面色惨白、气息不匀地撞进来,吓了一跳。
“嘘!”戚怀章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进内室,闩上门。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出事了。你带着昭儿,立刻收拾细软,只带最要紧的。出城往南,去码头,寻南下的船,一直走,去……去琼州府,儋州!”
“相、相公,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儋州?天南地北的,好端端的为何……”
“没时间细说了!”戚怀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眼睛通红,将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快:“我前些日子,托镇远镖局往京城送了一样东西……是要命的东西!今日方知,赵总镖头已遇害,那镖,下落不明!”
“那、那是什么……”
“我誊抄的盐引副册。两淮盐政亏空巨大,我不能坐视不理!这本真账,是能要了无数人官帽的铁证!”戚怀章打断她,语速更快,“本想托镖呈上去给都察院御史陈公,如今东西不知落入谁手,如果是他们……我们全家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周氏手一抖,手中衣服掉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比他还要苍白。
“那…那如何是好?”她颤声问,眼中已蓄了泪。
戚怀章咬牙,“你们走,现在就走!”
“不,相公,我们一起……”
“我走不了!”戚怀章低吼,他松开手,转身从床榻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妻子手里,里面是家中仅存的几十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这些拿着,路上切莫露白。”
周氏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再耽搁,抹了把泪,深深看了丈夫最后一眼,决然转身,冲向儿子房间。
不久,后院传来极轻微的开门、关门声。脚步声消失在深巷尽头。
戚怀章独自站在骤然空荡寂静的屋子里,他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提笔半晌,却只滴下大团墨渍,最终颓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