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时间误论》短指甲

7、往昔 7

　　7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格伦的死亡，死于火烛，死于灼烧，死于夕阳之下，他想，格伦这样的人一定要灭亡的轰轰烈烈，一点残渣都不要留下，最好让他实现最伟大毁灭，因为传说中的英雄都是这样的。
　　可惜他最后什么也没有做到，他把格伦沉到了湖底，他看到格伦的眼中是悲痛，他理解他要将他熄灭。
　　艾萨克已经醒了，但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里的是药剂，他可以感受到皮肤在被治愈，在吸收。
　　如果不是微微的刺痛感传来，他甚至觉得昨天晚上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他环顾四周，他在休息室里，房间里面没有任何人，旁边放着水果，小桌上有水瓶但水瓶里没有鲜花，不知道是为了通风还是不小心忘记，窗户外吹进来的微风缓解了他的焖热。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灰色长衫棕色围裙的男人，他还带着帽子，帽子上还插着两根蓝色羽毛，看到艾萨克醒了，表情还挺惊喜。
　　“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我以为你至少要被吓晕两三天”
　　艾萨克的脸上也缠着绷带，他不确定能不能开口，就看着男人嘴巴一开一合。
　　“你有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男人坐到他床边问道，看他没反应，以为被吓傻了，接着说
　　“孩子，你不要害怕，那就是个低级魔物，没有什么事的，敷个一天的药就差不多了啊”
　　艾萨克倒不是怕，他是真的饿。
　　不仅昨天晚饭没有吃，他看了一眼窗外，也确定了他今天午饭，早饭也没有吃。
　　“我查看过学生登记表，你也是个贵族吧，怎么没带仆从，少爷们没人看着就怪容易出事。”
　　艾萨克有些不爽，他们家人丁凋零，宅中只有管家和两位女仆照顾着妹妹和兄长的日常起居，除此外很久之前他和妹妹在外搭救过一个模样奇怪的小孩，那孩子原本是跟着他的，但现在是充当幸西娅的玩伴了，他也就没了仆从。
　　男人见他沉默，摸着下巴开玩笑说：
　　“我倒是认识几个贫困学生一直在找这种差事，要不要我牵线搭桥？”
　　艾萨克痛苦的扭了扭头，表示拒绝。
　　“体验生活是吧，我理解，不少大贵族都这样，昨天晚上送你来的两位少爷也是，真是不懂享福。”
　　男人又与自己自洽，不过他说到昨天晚上，艾萨克倒是想起来点事，他应该是被格伦送过来的，然而他刚刚梦里想的全是格伦的尸体，多少有点羞愧。
　　“不过呢，这件事审判所的意思是不要对外宣传，监察会等你恢复了，大概率会来找你，你是新生，能服软就服软，不要和他们作对，那群家伙难缠的很。”
　　艾萨克乖乖点头，但他心中却盘算起来，如果不对外说最好，这要是让拉文德知道这事，他大概就有借口捉他回去了。
　　“但你也别担心，琉先生已经给卡文迪什大人通信了，我记那位大人是你亲哥哥吧，回信一定很快。”
　　他僵硬的再次点点头，估摸着拉文德已经知道了，男人见他这么听话，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我是药剂师，莱文，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来，我给你拆一下脸上的绷带，应该差不多了。”
　　随后，他就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动作轻柔的划开了艾萨克脸上的绷带，想确认一下药剂是否完全吸收了，但青年脸上就像被冻伤一般，鼻尖和两腮红彤彤的一片，好在没有肿起来。
　　莱文掐着他的下巴，来回扭着看了看，说“你可能，得接受一段时间你的脸，虽然这样看着很诚实，很坦率。”
　　他似乎把药剂多加了一味，有些过敏了。
　　终于能开口了，艾萨克不在意这下，他向后一挪动，脸就挣脱了药剂师的手说
　　“亲爱的药剂师先生，我不在意这些，我在意的事，是我的肚子要饿扁了。”
　　莱文笑出了声，青年皱着的眉毛，让他想起来在家里总喜欢装大人的弟弟。
　　“哦，也是，你没带仆人，我正好去餐厅帮你带点好了，绷带还是不能全拆完，你腿上的更严重，至少要等到明天。”
　　艾萨克心中惊喜，但面上却郑重其事的说道“真的非常感谢您，阁下，这是救命之恩。”
　　莱文一边说话往休息室外走，谁知门刚好被外边的人打开了，他被门撞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门口是格伦，他一手提着餐盒一手把着门，被门内突如其来的哎呀声惊的顿了三秒，定睛一看发现是药剂师，赶忙进来去扶人，嘴里念念有词
　　“老师，莱文老师，你没事吧。”
　　艾萨克在床上呆若木鸡，他是没想到格伦会来给他送饭。
　　“哎呀，老师你小心一点，这么急要去哪里？”看到人没有事，格伦呼了一口气，合上了背后的门。
　　“小斯托克呀，我去餐厅吃饭啊，顺路去，哎呀，你送饭来了呀，可真是个好孩子。”
　　莱文扶了扶眼镜，一眼就看到了食盒，他很喜欢格伦这个学生，早熟又聪明懂事比大部分贵族少爷亲切了不少。
　　“是，我中午还来了一趟，看到他还在睡觉就走了。”格伦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开门走人的莱文，啧啧称赞，床上躺着的艾萨克，猛翻白眼。
　　莱文在和他道了一声别就离开了。
　　格伦将食盒放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扭头看向艾萨克，青年依然是沉默不语，他脸上红彤彤的一大片，看着愈发可怜。
　　格伦打开了食盒，叹了一口气说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别来凑热闹。”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人的脸色，还是敛着眼睛，蹙着眉毛。
　　他继续“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还坐的起来吗？”
　　艾萨克扶着床边特制的把手，自己使劲坐了起来，身上虽然还是乏力，但已经好了太多。
　　很多人都和他说不会伤害他的，可是真正对他好的人，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格伦看着艾萨克固执的动作，挑了下眉毛，不急不慢开口说
　　“琉刚刚联系了拉文德，你想不想知道拉文德怎么说”
　　艾萨克猛的抬头看他。
　　格伦满意的笑了笑，他再次成功的抓住了主导权。
　　“信应该不会这么快吧”艾萨克还是开口说了和他的第一句话，他狐疑的打量着，床边端着粥的青年。
　　“传音魔法罢了，你自己可以端着嘛？”
　　格伦又取了一个银制汤匙，艾萨克伸手接了过来，他当然要自己来，虽然绷带让他很不舒服。
　　粥是鱼肉粥，清淡的很，但是顶不住他人快饿昏了。
　　“他说了什么”
　　艾萨克喝了一口粥，勉强充饥，又抬头问。
　　格伦慢条斯理的整整衣服，坐到了床边，看着艾萨克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
　　“艾萨克，你是没有经过同意，自己偷跑过来的吧。”
　　格伦回去思考了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拉文德要送艾萨克来这里，他甚至想拉文德是被仑伯莱逼疯了吗，为什么会干这种蠢事。
　　艾萨克的汤匙一顿，其实这个时候拉文德应该已经收到了中心学府的退学通知书了，现在还没有动作是不可能的，信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但是格伦现在却又说什么传音魔法，还有什么琉，吊他胃口却又不说明就开始转移话题，又是骗人吗。
　　艾萨克放下了汤匙，他也看着格伦，故作疑惑的说
　　“斯托克斯阁下，这两者有什么必要的关系吗？我只想知道我哥哥说了什么，就算他不同意又怎么样，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还是说，你在撒…谎…”
　　格伦噗嗤一笑，笑得艾萨克寒毛都立起来，他就像随意拨弄天秤的人，一开始格伦就没有将两人平齐，他始终是傲慢的 。
　　格伦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艾萨克发现格伦真的很喜欢这样看他。
　　“撒谎？你指的是哪一句，你不是一直很好骗吗？”
　　格伦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下午的屋内有些昏暗，仅有的窗户勉强照亮了一片角落，格伦他钴蓝色的眼珠转动，好像是思考一下
　　“艾克，你说我会不会在粥里下什么药剂呢，我的魔药学可一直是满分。”
　　艾萨克呆了一下，他已经将粥喝完了，给他下药？他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艾萨克也难得的对格伦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光线晦暗，格伦看的有些不真切。
　　“你给我下药？然后呢，像以前一样利用我完成你的伟大计划吗？不，不是你的，是你亲爱的家族。”
　　格伦嘴角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他太了解格伦了，他一直是骄傲的，他固执认为自己是艾萨克的引导者，他是从始至终，至少从他自己的出发点看都是对艾萨克好的人。
　　他享受照顾与控制的感觉，可能因为格伦是斯托克斯夫人最后的孩子，他是年纪最小的嫡子，虽然只比艾萨克大一岁，但自小他就以大哥自称。
　　他们在各自最幸福的年纪在王宫相遇，从此以后形影不离。
　　直到他十岁的一天，格伦的一位兄长注意到了艾萨克，他赞美的说，真不愧是圣骑士卡文迪什之后…
　　于是，他虚伪的兄长搂着他的肩膀，对他笑着说
　　“格伦，你想不想当一个好哥哥？”
　　第二天，他们故意设计爽约，艾克一个人哭着回了家。
　　第三天，就像兄长说的那样，孩子上了钩，那洋娃娃一样的孩子问他
　　“格伦哥哥，我也想去你们上次去的地方，可是父亲说，只有我十岁生日后，神使吻过额头，我才可以去……”
　　真是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兄长说。
　　那个地方就是教堂，兄长与神父做了什么交易，格伦不知道是什么，他只是答应了他可爱的弟弟，愚蠢的想满足他可爱的愿望。
　　第四天，他们约定着，给他的弟弟换上破旧的衣服，他的兄长带着一队破旧衣服的孩子从后门进入教堂的暗室，白瓷一样的孩子，在瘦弱的孩子堆是多么的显眼，他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朝他笑啊笑。
　　神父是臃肿的，他肥胖的两腮仿佛滴的下油，他被肥肉挤着黑豆大小的眼睛，闪着恶毒凶利的光。
　　神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皙如玉的孩子，格伦听到他阴戾的说，他要把那孩子的翡翠眼珠剜下来，一定有大把的贵族喜欢，价格不会低。
　　他躲在教堂暗处，兄长说不会有事的，格伦安慰自己，直到他看到，小小的艾克，叫着自己哥哥的艾克发出凄厉的哭叫声被拖走，他们仅仅一门之隔，他听到他尖锐的哭声，指甲抓门的声音，皮带的破空声，殴打耳光声。
　　神父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被卖过来的孩子，很少有反抗怎么激烈的，但他察觉到也为时已晚。
　　军队包围了教堂，格伦领头的兄长一刀劈开了暗门，将神父的脑袋整个砍下，原本还在哭喊挣扎的小艾克，被淋了一身的鲜血。
　　他呆愣在血泊中，全身都是伤痕血迹，细瘦的脖上还被套着皮带，再慢一点，他可能就会被发现端倪的神父活活勒死。
　　格伦冲过去将他的‘弟弟’抱在怀里，小小的艾克不哭也不闹，安静的奇怪，格伦其实只要低头就可以看到，他的大眼睛空洞的看着他，一丝光晕也照不进去，格伦不敢去与他对视。
　　斯托克斯立了大案子，查清了历时四年的幼儿拐卖失踪案原委，教堂藏污纳垢的行为也被重审，原本拥有教会支持的卡文迪什，也因为艾萨克的事件，断的干干净净并彻底与其分道扬镳，斯托克斯一箭双雕。
　　在那之后，艾萨克没有与格伦决裂，依然每天与他形影不离，一起玩到大，好像什么没发生。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艾萨克约格伦在湖上划船。
　　艾萨克准备了两杯红茶。
　　格伦只感觉到自己逐渐浑身乏力，最后，他被推下了湖。
　　这是迟来了整整四年的报复。
　　斯托克斯家的小儿子失踪了，可惜他并没有死，他神经中的元素能量拯救了他，它们冰封了千里的湖泊，并温暖了他即将冻死的身体。
　　于是，他顺从姐姐，也就是王后的意思，来到了克利夫兰，天赋异禀，直接越级到了二年级。
　　其实他还要感谢艾萨克，如果不是他，他也没有今天。
　　——
　　“你给我下药，然后呢，像以前一样利用我完成你的伟大计划吗？不，不是你的，是你亲爱的家族。”
　　格伦可以嘲笑他的弱小，嘲笑他的孤立无援，嘲笑他可怜的家族，但唯独。
　　“斯托克哥哥，你为什么还活着？”艾萨克背着光，脸上是温柔缱绻的笑意，宝石绿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双颊，让气氛一度温暖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