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时间误论》短指甲

6、意外 卡蒂蹙

　　卡蒂蹙着眉头，她烦躁的很，距离晚上七点开始的新生会已经不足一个小时，明天就要开始正常上课了。
　　然而目前为止依然有数名学生未返校，同时，他们也没有向教导老师和负责人告假，卡蒂不是没有想过一些踩着限制时间点到达的贵族少爷小姐，但依然她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她在大会开始的最后一刻才离开大门，她的不安是正确的，大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到的人是斯托克斯家的少爷和他的跟班。
　　两人没有带仆从，一前一后往学校方向走来，格伦身着棕色的缎面半肩披风，应当是夜间保暖用的，披风之下是镶着金边和银纽扣的浅红色丝绸衬衣，腰间带着佩剑，而他身后的迪林则披着一件旧风衣，卡蒂认得这件衣服，貌似是格伦一年级时的旧衣，卡蒂不动声色的扫视二人，她一直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不单单是上下属那么简单。
　　格伦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卡蒂，还向着她礼貌微笑，意在称赞她的尽责，可惜女人并不领情。
　　“很高兴，您在关校门之前回来了，德尔安科先生一直在等您，您也不希望他扫兴而归吧？”
　　“那多谢斯蒂文小姐提醒”格伦眉眼微挑，不屑的轻哼一句。
　　两人离去的擦肩之际，卡蒂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迪林，她有些反常，她将头压的很低，瑟缩在灰色的风衣下，就像现在不是夏夜而是冬夜。
　　轮不到她细想，目前未返校人员还有三名，她还需要向监察会报告，监察会隶属克利夫兰的学生机构。
　　监察会之上的审判所却隶属月岛，监察会是直接要对审判所负责。
　　这些都是她没有向艾萨克说明的，他了解的越少对她越有利。
　　她打了一个寒颤，摸了摸手臂轻拢了下黑色的斗篷，虽然是夏日，但夜晚的气温还是有些低。
　　她再确认大门已经紧锁后，就和守卫告了别，这些守卫是均有骑士称号的，算的上是克利夫兰的武装力量。
　　学校礼堂马上要关门了，在这之前她还要确认人数是否到齐，虽然她已经嘱托了部门下属，但是亲力亲为让她更放心。
　　——
　　艾萨克并没有完全睡醒，他是被敲门声震醒的，门外的不是其他人，是和卡蒂学姐说话的棕发高男人，他裹着漆黑的斗篷堵在门口，眉骨高挺在眼窝打下了一大片阴影，他还没有开口，艾萨克已经感觉到了压迫感。
　　艾萨克咽了口口水
　　“请问阁下有什么事情吗？”
　　“非常抱歉打扰你，但是斯蒂文嘱托我，要提醒你晚上的新生会，她说，你虽是贵族子弟但没有带扈从，怕你忘事。”
　　语气要比艾萨克想象中温柔的多，男人说完还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门牙，看着不太聪明。
　　“多谢两位的关心，这种大事我怎么会忘记。”
　　艾萨克的身高已经算同龄人里翘楚了，面前的人却比他高出一个头多，更不必提他斗篷都掩盖不住凸起的肌肉，正常人多少都会有些防备。
　　“哦，对，差点忘记介绍自己”他一拍脑门“我是斯蒂文的朋友，叫萨勒姆.伯恩，你可以叫我萨勒姆。”
　　随后，他又笑着说“卡蒂和我都是喜欢交朋友的人。”
　　艾萨克对他点点头，心中却止不住的腹诽着，他倒是希望卡蒂和他目的一样单纯。
　　他又试探着询问
　　“那么，伯恩先生，您是否要进来喝杯茶呢？”
　　他侧身打算让萨勒姆进房间说话，男人却连连摇手说“不不，这就算了，你太客气了，我就在你楼上703，你有事情可以找我，就当帮斯蒂文的忙。”
　　虽然男人很友好，但是艾萨克可以感受到萨勒姆目光中的打量之意，随即艾萨克朝他笑了笑。
　　“好了好了，我要走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准备了”
　　说着男人就已经笑嘻嘻的摇着手走远了，艾萨克跟着男人的背影出了房间门，还想道一句谢，转眼间男人就不见了踪影。
　　他只好掉头回房间，再回头时，他看到他隔壁的房间607，立着一个人，目光玩味直勾勾的盯着他，盯出他一身冷汗。
　　艾萨克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看模样应该是一届的学生。
　　“我认得你”少年突然说，他说着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艾萨克感觉莫名其妙接话道
　　“我不认得你”
　　回房间之后他才回过神了，那孩子模样确实有些眼熟，而且他外套上的骏鹰图案，让他想到了一个家族。
　　博林家族，他们原是王都老牌贵族家族，现在却也是如日中天的新贵，这中间可能有不少暧昧的说法，但是他们家的舞宴他只去过一次，奢靡是他唯一的印象。
　　这家的孩子居然也在这里读书，不过他马上又反应过来，博林毕竟是仑伯莱的爱臣，这很正常，准确来说，不少大贵族子弟都在这里，不止博林。
　　他认得出自己，倒是让艾萨克有些惊喜，他本以为这些贵族少爷大都眼高于顶。
　　他看了一眼随身的怀表，还有半个小时就七点了，他这才不情不愿的照了照镜子，梳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
　　他倒是挺好奇这学校还会让他遇到多少熟人。
　　学校礼堂，位于克利夫兰中心校区的办公楼一楼，面积本身却占用了足足两层的空间，第二层也设有座位，平日不开放的除非有全校的大型活动，这次新生会就是在一层，一层四周围绕着深棕色隔帘，隔帘之后的八角设有房间和窗户，两角用于会议室，其它六角是用于一年级资质考试，大礼堂楼上就是办公区，监察会和审判所的办公室也在这里，卡蒂经常要去上面汇报工作
　　大楼设有一个环形的通道走廊，也就是说从礼堂正门出来后沿着这个通道可以走到后门，同理后门也可以走到正门路上还会路过道具室和后台。
　　卡蒂沿着这条路来到礼堂斜角会议室，门被从里面紧关着，她也不打算进去，她在等一个人，百无聊赖之际她轻轻扒开厚厚的隔帘，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已经来到礼堂的学生。
　　他的位置很好找，她一眼就看到了艾萨克和他旁边的萨勒姆，他们周围基本没有贵族子弟，这也是她料想到的，勋贵的位置大都坐在前排，而萨勒姆他们却靠着后门。
　　片刻
　　“你这是在看什么？”
　　突然从会议室出来的青年点了点卡蒂的肩膀，他面前的这位女性可不一般，虽然足够美丽但剑术课的最优成绩，总让人望而却步。
　　卡蒂回头，来的人正是德尔安科。
　　“诶？这不是萨勒姆么？”青年没等卡蒂回答，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开口问道“怎么，他怎么和新生混在一起……旁边这位有点眼熟呀”
　　她心里不爽，明面上却不显，笑着岔开话题
　　“这不是德尔安科大人么，怎么回事，怎么出来了，和斯托克斯家的少爷聊的不开心吗？”
　　“你为什么不猜猜看呢，小姐”青年收回了视线，与卡蒂对视。“格伦大少爷，怎么是我能轻易聊动的。”
　　“那就是没有谈妥了？”卡蒂轻眯了下眼睛，德尔安科是她见过升迁最快的新人，也是她见过最烦人的。
　　“您可真爱看玩笑，这就和您没什么关系啦，亲爱的斯蒂文小姐”德尔安科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带着讽笑。
　　“赫德罗斯.德尔安科，要清楚，做一个人也好，做一件事也好，首先摆正自己的态度是第一步。”卡蒂皱起了眉，她不想再继续和他讨论这没有意义的东西。
　　她余光扫了一眼艾萨克他们的座位，却发现萨勒姆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不到两分钟，艾萨克哪里去了，瞬间的慌乱迅速填满她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思考。
　　她的肩膀突然搭上一只手，是德尔安科，他低下头贴近她的耳朵小声说道
　　“亲爱的斯蒂文小姐，您可要知道，无论做什么事也好，不要四处树敌，您看，举目无亲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卡蒂垂下了眼睛
　　“你和伯恩说了什么。”
　　“不单单是我，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
　　卡蒂不在与他耳语，转身离开，她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您要去哪里？琉先生已经站到演讲台上了，您应该不想让他出丑吧。”
　　“德尔安科！”卡蒂回头怒视青年，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
　　她头也不回的向索拉尔.琉走去。
　　——
　　萨勒姆是个奇怪的人，也可能是因为出于自身强大的原因，他对自己这个陌生人出奇的友好，艾萨克心里悄悄的思考，萨勒姆让他想起来之前中心学府的好友。
　　他说要帮他占位置，但艾萨克环顾四周也没有见一个六年级帮一年级占位置的，他撇了眼这个大块头，这一个人确实能直接占俩，他最后还是选择拉着萨勒姆去了后排的位置。
　　“你去后排干什么，你难道不是贵族吗，为什么不去前面坐。”萨勒姆神经大条，两腿往那一撑，头往后一靠，看着就是打算睡觉的样子。
　　艾萨克无奈的说
　　“我自然有我的想法”
　　他偷偷跑出来的，怎么敢那么明目张胆，且前排坐的那些人物，不是他这种小门户的家族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有谢尔盖家的人就算了，居然还有王族旁系，今天博林家的那小子他都感觉位份小了，这是什么大贵族共治的上议院。
　　“那也行，你还挺有想法哈哈”萨勒姆拍了拍他自己的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
　　一个女生走了过来打断了二人，她站在艾萨克座位的旁边俯下身子，声音细软，发丝轻佛过艾萨克的脸颊。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请问您是艾萨克.卡文迪什先生吗？”
　　艾萨克歪歪头“是我，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萨勒姆也偏头看对话的两人，目光中不乏有你小子艳福不浅的意思。
　　“先生，您的入学资料有点问题，麻烦您跟我这边来一下，我们需要重新登记。”女生十分客气。
　　艾萨克扭头与萨勒姆对视，试图眼神示意，但面前的男人却好像没读懂，大大咧咧一撇手
　　“那你去呗，真是这能是什么事”
　　艾萨克又回头看了看女生，女生朝他微笑了一下，她有两个小酒窝。
　　“那我走了，您帮我看着位置啊”
　　萨勒姆摆摆手，让他放心去。
　　艾萨克站身来和女生从后门离开了礼堂。
　　艾萨克跟在女生身后，他们沿着通道走廊，走了挺长一段距离，愈发感觉不对劲。
　　他逐渐察觉到自己的脑子开始离奇的发晕，最后居然天旋地转的，甚至看不清前面女生的背影，但隐约听见了一墙之隔的礼堂传出演讲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很舒适演讲也很流畅。
　　他被带着拐进一个房间，终于还是坚持不住了，他虚弱的靠在墙上，轻声说
　　“小姐，等一下，等我一下，我有点……”
　　没有得到回答
　　他眯起困倦的眼睛查看周围，这是一个演出用的筹备室，全是道具，领路的女生已经消失不见，他心中警铃大作，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他想要转身要原路返回。
　　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湿滑的像水一样的生物，顺着他的脖子一路蔓延，像是漆黑的藤蔓，恶心冰冷的触感一点点将他缠绕，他浑身汗毛都全部竖起，泛起一阵寒颤。
　　他想反抗，但是脑袋浑浑噩噩，手脚都酥麻没有力气，‘咚’的一声，艾萨克跪倒在地上。
　　藤蔓不停的收紧伸缩向地下拖拽着他，黑漆漆的居然渐渐的覆盖了全身，艾萨克惊慌失措的想要求助，藤蔓挤压胸腔他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他只能用力的大口呼吸，胸腔尽力的来回起伏，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教会密室里，噩梦被勾起，恐惧被无限放大。
　　他想大声的呐喊就像多年前一样。
　　但是湿滑的藤蔓由咽喉向上缠绕，将他无数的求救声摁会了肚子里只能呜咽，他的面前是一个肥胖的黑影子
　　他感觉自己在打颤，黑色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就像黑色的藤蔓一样将他拽入深渊，恐惧的后遗症疯狂打击着他仅存的理智，艾萨克双手用力挣脱了束缚，少年摸索着地板，使出全身的力气抵押在双手上，拖着疲惫的身体朝门口的方向爬动，只要出去就安全了。
　　可惜筹备室之外是他刚刚走过的走廊，黑暗寂静没有一人，那些黑色的藤蔓也并不放过他，它们疯狂的沾染他拖拽着他，他支起的手臂再次被藤蔓拽倒，他整个挣扎支撑的身体也失去平衡，重磕在地板上，一股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冲刷殆尽，他彻底没了动作。
　　阴暗的走廊有一滩漆黑怪异的生物，如果有大法师经过便知这是捕食的过程。
　　‘就好像个梦一样，睡一觉吧，安安静静的睡觉’有什么东西在催眠艾萨克的大脑。
　　黑色，用之不尽的黑色，他感觉到它们在运动，它们在饮食，而他自己就是食物，是砧板上的鱼。
　　他双眼也被缠上黑色枝条，黑色的藤蔓带着黑色的记忆几乎要将他蚕食干净。
　　可失明偏偏让他的听觉更加灵敏，又是熟悉的演讲男声再次响起，就在不远处，虽然他的大脑已经是一片浆糊，但男声温柔娓娓，若有若无指引着方向。
　　——
　　演讲非常成功，台下掌声雷动。
　　‘每年这个时候的主角永远都会是琉先生’卡蒂心想。
　　少女的眼中带着痴迷，她似乎忘记了些什么。
　　索拉尔向帘后卡蒂点点头，他的演讲已经结束。
　　他等待着卡蒂总结陈词，接下来是新生代表发言，但是他很快注意到卡蒂有些心不在焉，也许是最近新生事情多，还有几位未返校，让她负责的事情确实有些多。
　　好在她还是即时回了神，邀请了新生代表发言，历年来新生代表发言一般是有两位的，一位贵族一位平民，但是今年却只有一位。
　　少年整顿了下领结，跨步上台，他衣着华贵，台下还有扈从相随，少年是王族旁系，学校为了照顾仑伯莱的面子，今年也就只有他一位新生发言，他结束之后就是校长琉先生发言。
　　本来一切都顺利的直到，王族少年站在台上不经意的向右一撇，他的手稿就掉到地上，他双目圆睁，倒吸一大口凉气。
　　——
　　吵闹的声音消失了，顷刻是万籁寂静，艾萨克感觉灯光照到了自己身上，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乎划烂了他的耳膜，这段路其实并不长，但足以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他想要求救，但呜咽声都也发不出来，就连他虚弱的呼气声也被尖叫埋没。
　　那是什么
　　卡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午还活蹦乱跳的男孩，此时被一团黑泥一样的东西几乎淹没，他的手和胳膊还在不停向前伸着，企图逃离污染，黑泥映衬他露出的手腕白的晃眼，他的整张脸只露出鼻尖，气息微弱。
　　突然的不速之客让一切变得混乱不堪，王族少年已经被扈从接了下来，他的腿肚子还在不停的打颤，那是什么东西，漆黑黏腻全是污染的味道。
　　“你们疯了吗？！保持安静，不要乱跑，人还活着先救人！”
　　卡蒂夺走了话筒，大声喊着，勉强控制住了场面。
　　——
　　艾萨克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他也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手，企图将他拖出来
　　他也听到人们在不停的讨论，这是什么。
　　他也听到老师叫喊着学生，不要靠近很危险。
　　他也听到有人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
　　终于，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点光线，是红发的格伦拉着他的手，他多想抽回去，但。
　　很久以前没做到，他现在也依然做不到。
　　光系的温暖法术将他的躯体与黑泥成功分离，最后他抬头望去，只记得施法者是卡蒂旁边的白发男人，就彻底眼前一黑倒了过去。
　　格伦扶着晕过去的少年站稳，琉校长拄着大法杖走过来，他弯腰伸手抚摸了下艾萨克的额头，语气温和说道
　　“先送到休息室去吧，医生一会儿才能过来，他的身体被消耗的太严重了，还好发现的及时不然就是一具枯骨了。”
　　格伦点点头，他垂眸看着昏迷的艾萨克，这样的场景他似曾相识，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预设。
　　琉校长还没有走，他用杖在地上画下六芒星法阵图，将还在试图靠近两人的黑泥禁锢在原地。
　　他扭头对着身边的白发男人说“索拉尔，你的法术是不够彻底的，不过救人为上确是合理的。”
　　“我明白了，先生”
　　索拉尔余光看了一眼卡蒂，卡蒂马上心领神会，继续用话筒，组织学生离开礼堂返回宿舍休息。
　　格伦就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动作，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一反常态的安静。
　　德尔安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对他说。
　　“小少爷，我们也走吧，需要我帮你搭把手嘛？”
　　“我正好手有些麻了”
　　格伦点头，将昏迷的艾萨克交给了德尔安科。
　　“真是多谢你了。”
　　他们三人离开前，格伦看了一眼演讲台，卡蒂没有走，她亦步亦趋的跟在索拉尔身边，那里还有两位闻讯而来的大法师和校长正在研究滚动不停的黑泥。
　　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