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时间误论》短指甲

3、阳光 早上八

　　早上八点左右，轮船就在芙洛塔的山茶花西港口停靠了，轮船的鸣笛声传了千里，艾萨克准备下船了，但他不确定杜连是否会来接他，他再写给杜连的信上已经将计划全盘托出，只是来不及收杜连的来信，他便上了船。
　　自船上看芙洛塔的山茶花港口，便已经看到各式各样的花朵铺满整个地区，他视线继续向下，港口停靠着不少马车，来往的人不再少数，他一打眼就看到有一个一身灰色的瘦高男性，他猜测这应该是杜连，不同于花城本地居民服装风格的夸张艳丽，杜连是个有些内敛安静的人，他虽是大公的次子，但也是个私生子，他无法继承公爵的头衔，并且只能获得十分之一的财产，因为他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
　　刚认识时艾萨克不喜欢他阴郁的性格，但时间长了他就发现，杜连无疑是个可以为他排忧解难的聪明人。
　　艾萨克随客流下船，顺着人群四散，上等舱的贵族老爷们会有资格优先下船，等艾萨克及一些下等舱的人出来的时候，人数已经不多了。
　　杜连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也不急只将帽子抬了起来，让艾萨克看到他的脸，浅金色的碎发，有些消瘦苍白的脸，他眉骨很高，嘴唇很薄，艾萨克觉得他长的像狐狸，但是他灰色的眼珠却是不同于狐狸的狡猾，他是无神又安静的，现在看到自己才有了点眼神光。
　　艾萨克向他假模假样，颇为谄媚的摘帽子鞠躬，行了个大礼。
　　“早上好，我亲爱的尤西斯大人，早起是否让你感到有些疲惫呢。”
　　杜连嫌弃的撇了他一眼，笑着回答
　　“是的，见你那可是相当让人头疼的事情。”
　　艾萨克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走近杜连摘了他的帽子，套在手上转起来。
　　杜连任他玩闹说
　　“你想先观光一下芙洛塔其他地区么，港口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多少有些用力过猛的俗了，当然，去尤西斯庄园玩一段时间也可以。”
　　“ 我也挺想，但是克利夫兰已经开学了，我还只是报了个名，下回我找你吧。怎么，你已经想我想的不得了？”艾萨克还冲杜连眨眨眼，一副玩笑样。
　　杜连不介意打趣的笑笑，顺着他说
　　“对，没错，想的不得了，不需要下回了，说不定下个月，你的信就不用寄到尤西斯大公的宅邸了”
　　“啊，为什么，你们要分家了？”艾萨克有些诧异，不过杜连今年19岁，确实是成年的时候了。
　　“不是，我还不确定父亲会将我委派到哪里去，成人典礼也没有下文，而且特里克并不喜欢我，能早些离开也是好事。”杜连说
　　特里克是他的哥哥，大公的嫡长子，一个优秀的继承者，大概。
　　“具体到了哪里和我写信说就好，过几年如果我能学个传音魔法之类的就不用怎么麻烦了”艾萨克笑着说，在他这个年纪看来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么先睡一觉再说。
　　“呵，那我可太期待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自小没接触过法术，现在学起来可能会比学院其他人吃力吧”杜连说，其实他并不推荐艾萨克去克利夫兰，不单单是因为这个，还有新旧贵族的立场问题。
　　杜连只是有些不明白不懂面前的少年，想到一出就是一出，从不考虑因果。
　　“我知道，不用你说。”艾萨克心思明白的很，但他别无选择，不单单是为了前面说的音乐，法术，更有一件事，就是他在梦里听到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呓语，催促着他去月岛，去那里是一切的源头。
　　杜连突然停了下来，他扭头注视艾萨克的脸，这是张略有些稚嫩的脸 ，卷翘的黑发，有些飞斜的眉毛，眼睛有点圆有些下垂，睫毛繁密，浅绿色的眼珠，他眼窝并没有他哥哥那么深，但鼻梁挺直，眉眼距离也没他哥哥那么近，但眉下也容不得阳光，他比拉文德多了太多亲切活泼感。
　　迎面的太阳光让杜连有些晕眩，他脑袋不太舒服，艾萨克无所谓的态度让他有些恼怒，他脑子已经列出了一系列因果迷题，死亡两个字是最后的谜底，他知道他该为了这个因果闭嘴控制情绪。
　　但他感觉他的脑子有些跟不上嘴：
　　“你真的知道了吗？艾萨克？贵族之中如果有打算学习法术的，是从小开始培养的，哪怕不是贵族，稍微有些权势的富人，也是从小开始的培养”
　　“艾萨克你16岁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你没有什么魔法天赋呢，做一个什么狗屁的理论人员，魔药学家？”杜连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那你还不如滚回中心学府呢，至少拉文德会包你吃穿不愁。”
　　面前的人停顿了下来，对杜连突如其来的恼怒有些莫名其妙。
　　“杜连？你是在问我嘛？”
　　艾萨克回过身子，也不躲避他微恼的目光，就笑着回话
　　“哪有那么多知道不知道因为所以的，来都来了，你还觉得我能走吗？”说最后一句，艾萨克笑意也消散了，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杜连用手档了下前额，太阳光让他非常不适应，他感觉自己头晕目眩的更厉害，脑袋的钝痛仿佛要炸掉。
　　艾萨克有些不高兴，杜连的失控只是个点火线，他知道杜连一向是个冷静早熟的人，能开口说出这样的话一定还有隐情。
　　他等着杜连回答，却见他面色苍白，站不直似的，轻微摇晃，几欲倒下。
　　艾萨克赶忙过去一把扶住杜连，抬手替他带上帽子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睡得不安稳，整夜的失眠。”杜连站直拉了下帽子，遮住他的脸。
　　“我带你去船上，一上午就会到月岛了，你简单吃点东西，小心晕船。”
　　艾萨克点点头，刚刚的话他打算就当杜连病疯了。
　　“我知道了，你身体还好嘛？不要下次我再见你，你就柱上拐了。”艾萨克说着松开杜连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去月岛的船。
　　“艾克”杜连叫住他，太阳光真是刺眼，他想。
　　“恩？”
　　“其实，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地方。”
　　“哪里？怎么现在你又突然知道了，大公给你传了个魔法嘛？”
　　杜连不理会他的玩笑话继续白着脸说
　　“王城里，谢尔盖大人那里。”
　　老谢尔盖是欧勒王朝的财政大臣也是仑伯莱的直隶。
　　无论芙洛塔如何优秀，若真的与王城相比那也差太多，尤西斯说难听点就是个土著，更何况杜连一个私生子哪里有这个本事找上王朝重臣谢尔盖？
　　“是斯托克斯还是劳伦斯，又或者埃因芬德？博林？”除了这些王城的大贵族，还能有什么办法，他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心惊。
　　真是少见的表情，哦，他还有两颗虎牙，杜连看着艾萨克的脸想，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阳光穿过杜连的帽子在他的脸上打上灰色的影子，光影交错之间让艾萨克晃神，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气血翻涌之际，要将他吞噬。
　　“不然呢？依靠卡文迪什嘛？”他听到杜连笑了一声，片刻清明“你还觉得卡文迪什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吗？”说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闪避了下眼神，开口继续说“你不替我高兴吗？我飞黄腾达了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和我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如果我被人误会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是斯托克斯 ”艾萨克即答，除了斯托克斯还有那个家族和他们是纯粹的死敌呢？
　　“无可奉告。”杜连回答“去吧，前面就是去月岛的船了。”
　　杜连转头离开，他原本没打算把这些告诉艾萨克，他想等等看，等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太阳让他改变了想法，万一他活不到那个时候呢，至于艾萨克，理论人员就理论人员吧，至少吵架不会输，多少可以引经据典了，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喂，尤西斯”艾萨克叫他
　　杜连转头想听听还要说什么，结果迎面便是一拳，锤的他头昏眼花踉跄到地，用手一模发现流了鼻血，苍白的皮肤上有些触目惊心
　　艾萨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咬牙切齿的念了两个字
　　“叛徒。”
　　杜连坐在地上，噗嗤一声笑了
　　“你不应该替我高兴嘛？我的好友？”
　　拉文德和辛西娅是湖蓝色的眼珠，唯有艾萨克特殊，他是绿色的。杜连依然目不转睛。
　　“下回见面我绝对会送你一把拐杖的，杜连。如果那时你还用不到它，我就揍到你用它。”
　　艾萨克放下狠话，他从不这样口不择言，但怒火已经将他焚烧，自他和杜连十岁时在王宫里认识，这些年来他们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即便卡文迪什和斯托克斯彻底决裂，杜连都没有离开或者自己断绝来往过。
　　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在里面。
　　大脑告诉他应该冷静下来，但是他做不到，所有的信息交织在一起，他好像已经无法辨别真伪了，艾萨克揉了揉眼睛，模糊间看到杜连向他走过来。
　　……
　　艾萨克站在甲板上吹海风，远处依稀可见克利夫兰钟楼的塔尖，临近中午太阳光越来越毒辣
　　艾萨克感到热了，但是唯有海风可以让他梳理思绪。
　　卡文迪什是太阳神庇护的家族，但艾萨克觉得，他们是被太阳神诅咒的家族。
　　刚刚他和杜连打了一架，看着消瘦的杜连，肌肉却不可小觑，他们撕打在一起不分上下，杜连黑色的风衣外套上全是灰，他踹了杜连小腹一脚，因为杜连抽走了他的怀表链条，并用这个试图套上他的脖子，他看到杜连的灰色的眼睛充血，但是眼神却又冷漠平静的惊人，他承认，他耍了点阴招，虽然他打架一直很损，他们撕扯着靠近港口岸边。
　　杜连被他看准时机一脚踹进了海水里，还是治安官赶来救了他，而自己则趁乱上了轮船，留下一地鸡毛，他还刚刚换了身衣服。
　　换衣服时艾萨克才注意到不止怀表链，好像他的手套也没了，真是祸不单行，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杜连给他订的上等舱。
　　杜连投奔了谢尔盖，约等于效忠于仑伯莱，仑伯莱自上台以来就消减旧老贵族的权利，新王的拥护者是毫无疑问的新贵族，尤西斯明确说是旧贵族，但如果，杜连投奔谢尔盖有他父亲推波助澜，基本也可以说是德斯汀大公两边下注了。
　　稳妥的法子，与斯托克斯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他在甲班来回踱步，他想把这些告诉拉文德，但又转念一想，家里这么多年的大事什么时候需要过他。
　　说不定拉文德早就知道了，更何况现在去说不就是愿者上钩吗。
　　心静一瞬，耳边的来自深渊的呓语似乎又再次响起
　　“艾萨克，你需要我吗？”
　　他不自主的极目远眺，白日的星辰昭示着月岛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