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9、08 晋江独家发

　　破庙里的篝火依旧如红莲般灼灼燃烧，迎着风雪摇曳，将残破的四壁映得明明灭灭。
　　倒在篝火旁的尸体，却已渐渐冰冷。
　　一双踏过积雪的白靴，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李寻欢俯身查看张志的伤口，眉头随即紧紧皱起。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却只看见了脚下这具冰冷的尸体。
　　无论如何，这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张志腹部的伤口边缘齐整，贯穿身体。一个才学武不久的小姑娘，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力气。
　　那么，杀死张志的人，会不会也杀了南柯？
　　李寻欢从未真正体会过失去的滋味。
　　可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值得他用性命去交换，只求她能够平安活着。

　　雪一直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南柯在树林中走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找到回城的方向。
　　她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走出李园，更从未离开过京城，对周围的道路自然一无所知。
　　黑夜里的树木密密匝匝，连月光也无法穿透。
　　南柯觉得双脚已经开始酸痛，索性停下脚步，随意找了棵树，靠着树干坐下休息。
　　死里逃生之后，她早已身心俱疲。
　　她又冷又饿，不禁抱着膝盖想：会不会有人出来找她？
　　南柯忽然又想起林诗音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的情景，心中不免一阵怅然。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抬起脸笑了笑。
　　一个人若总是抱怨别人为何不肯对自己好，那么这一生，未免会有太多痛苦。
　　正在她出神之际，头顶的枝叶忽然窸窣作响。
　　南柯心中一惊，立刻起身喊道：“谁？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她的剑遗落在破庙里，只得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故作镇定地说道：“赵正义，你这个小人，不要总是趁人之危！”
　　谁知树上竟然传来一道怪声怪气的声音：“我才不是赵混蛋！小姑娘，你瞎了眼吗？”
　　南柯双手紧握树枝，紧张地问道：“那你是谁？报上名来！”
　　树间安静了片刻，随即落下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副模样与乞丐也相差无几。
　　南柯从未见过此人。她没有说话，只睁大眼睛，在黑暗中不停地打量着他。
　　男人哼了一声：“我是胡不归！”
　　南柯也没听过这个名字，一边后退，一边说道：“我不认识你，你不要靠近我。”
　　胡不归疯疯癫癫地晃着身子，不满地说道：“你这个小姑娘，竟然恩将仇报！我方才帮你打跑了赵正义，你却这样防着我，难道是嫌弃我是个叫花子？”
　　南柯见他虽然行事古怪，却不像奸邪之人，便渐渐放下手中的树枝，仰头说道：“怎么会？我从前也是个叫花子。可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胡不归哈哈笑了两声，也不解释，转身便要离开。
　　南柯连忙喊住他：“喂，胡先生，你知道回城的路吗？我要回李园！”
　　胡不归闻声回头：“我才不是什么先生。”
　　南柯愣了愣，又喊道：“胡大哥。”
　　胡不归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你们这些不认路的小孩子。”
　　南柯问道：“那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胡不归抱起双臂想了想，说道：“我可不愿白跑这一趟。”
　　南柯问：“那你想要什么？”
　　胡不归道：“你给我准备一只烧鸡，倒还差不多。”
　　南柯立刻笑了：“好，成交！”
　　谁知胡不归还没来得及迈步，便骤然将南柯推向一旁，自己也翻身掠到了远处。
　　南柯猝不及防地摔进雪中。她愣愣抬头，只见一道突然出现的人影已经与胡不归交起手来。

　　白衣胜雪。
　　即便在如此漆黑的夜色中，他的身法依旧从容优雅，整个人也依然耀眼夺目。
　　李寻欢手持南柯遗落的长剑，甚至不曾拔剑出鞘，便已将胡不归逼到角落。
　　南柯顾不得自己，慌忙出声阻止：“哥哥，他不是坏人，你快住手！”
　　李寻欢本就没有杀意，听见她的话，立刻翻身退开。
　　胡不归却又怪叫一声，偏偏再次冲了上来：“我就是要和你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厉害！”
　　南柯气得从雪地里爬起来，连忙跑过去喊道：“住手！你再这样，我们的交易就取消了！”
　　胡不归闻言，纵身窜上树梢，哼道：“我不带你回去了，可那只烧鸡，你还是要给我送来。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他再也没有露面，只留下一阵枝叶摇动的窸窣声，很快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南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脸上却立刻露出了笑容：“哥哥，你真的来找我了。”
　　话音未落，她便被李寻欢一把拥入怀中。
　　两人一向亲近，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亲密。
　　南柯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耳根忽地红了：“你这是怎么了……”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他原以为她会吓得哭个不停，却忘了这个小姑娘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轻易被打倒。
　　南柯的坚强，不仅有梅花迎霜傲雪的风骨，也带着阳光般明亮温暖的力量。
　　这一刻，然为她感到骄傲。
　　看见南柯平安无事，李寻欢心底顿时涌起一股纯粹的喜悦。
　　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纯粹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夜已经很深，京城中那些繁华的店铺也纷纷关上了门。
　　只有几家寂寥的酒馆还亮着灯，卖酒人守在门前，等着同样寂寞的过客前来饮一杯温酒。
　　南柯埋头吃着牛肉面。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经过这一番历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李寻欢却没有什么胃口，只端着酒杯，默默看着她狼吞虎咽。
　　南柯吃下最后一口面，才抬起头问道：“怎么了？你今天很奇怪。”
　　李寻欢饮尽杯中酒，轻声说道：“今日我忽然觉得……原本熟悉的人，竟全都变得陌生了。”
　　南柯疑惑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寻欢微笑道：“与你无关。”
　　南柯想了想，忆起今日林诗音的选择，又想到李寻欢宁愿深夜不归，也不肯回家的态度，便小声问道：“是不是他们……不想让你来找我？”
　　李寻欢弯起嘴角，没有否认。
　　南柯毫不在意地做了个鬼脸：“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换作哥哥你，也会和他们一样。”
　　李寻欢笑道：“这话怎么说？”
　　南柯说道：“你肯让自己最关心的人，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冒险吗？你当然不肯。无论换作是谁，都不会肯的。林姐姐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记住，你永远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南柯怔了怔，随后淡淡一笑：“嗯，我是你的朋友。”
　　说完，她便起身道：“我们快回去吧。你若不回去，恐怕今夜谁也睡不好。”
　　李寻欢仰起头，将壶中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随后留下几两银子，面色凝重地朝李园走去。
　　南柯默默跟在他身后，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不禁低头苦笑起来。
　　这一夜的风雪，似乎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