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23、22 晋江独家发

　　寒冷的夜风不时掠过发梢，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间骑马，实在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此刻四下虽安静，耳畔却也并非全无声息。鸟雀的低鸣，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踩断枯叶的声响，偶尔传来，都能让南柯的心为之一惊。
　　她骑的马走在李寻欢前面，却总忍不住回头看看他，再说几句闲话。
　　如此胆小惊惧，南柯自己何尝不觉得脸红？可恐惧这种极端的情绪，着实难以控制。
　　好在李寻欢平日里总是沉默，此刻却十分体谅她，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有回应。
　　南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牵着缰绳，让马朝李寻欢指引的方向前行。忽然，她又轻声问道：“哥哥，你想回家吗？”
　　李寻欢说：“自然惦记父母，不过这种无人管束的日子，倒也不算差。”
　　南柯道：“可我却不知道想家是什么感觉。像我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一样。”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可此刻的每一句，都出自真心。
　　李寻欢忧伤地淡淡一笑：“只要有我在的地方，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若是我也没有家了，我们便一起去流浪。”
　　南柯摇头道：“不，你不能没有家。”
　　李寻欢问：“为什么？”
　　南柯说：“那样的滋味很不好受，我不想让你也变得和我一样。况且有林姐姐在，你就永远不会无家可归。她不会离开李园，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守在那里。”
　　林诗音的确会离开李园，那我呢？
　　李寻欢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茫然，却没有说出口。
　　南柯转而又笑道：“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未尝不好。只要我有目标，就可以一直向前走，也就不必回头。”
　　李寻欢看着她消瘦却坚强的背影，一时间，胸口百般滋味翻涌而起。
　　这个姑娘虽然年纪尚轻，却总会不时显露出惊人的力量。
　　而这样的力量，在女子身上实在少见。
　　他不过略一走神，忽然便听见南柯所骑的马发出一声惊鸣！
　　漆黑的树林中，竟忽然飘起幽绿色的鬼火，星星点点地将他们包围。
　　在那微弱而诡异的绿光中，南柯的脸色已变得雪白。她不愿相信眼前这怪力乱神的景象，可越是不愿相信，心中便越是慌乱。
　　李寻欢的眼神却顷刻间变得锐利起来，只听他轻声道：“只是些磷火，别怕。”
　　南柯听到他的声音，稍稍定下心神，朝四周望去。
　　可忽然之间，又有几盏碧绿的灯笼从林间摇摇晃晃地飘出，朝南柯袭来。
　　南柯只闻到一缕淡淡的幽香，便觉得头脑一阵眩晕。
　　就在她恍神之际，李寻欢忽然利落地翻身，从自己的马上跃到南柯的马背上，一把揽住她的腰，同时扯下她兔毛坎肩上的珍珠饰物，尽数掷出，将那些灯笼一一击灭。随后，他拉起缰绳，驱使白马朝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这一连串动作虽然复杂，却在转瞬之间完成。
　　南柯根本什么都没有看清，只觉得冷风迎面扑来。
　　可背靠着李寻欢，她持续不止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发随风扬起，抽打在脸上，生生作痛。
　　原来，江湖的气息竟会在顷刻间冷到人的骨子里。

　　“探花郎，你跑这么快做什么？难道还怕奴家杀了你吗？”
　　南柯在马匹狂奔之中，仍能听见头顶不时传来陌生而诡异的女声。那声音忽远忽近，竟始终没有被骏马甩开，可见来者的轻功高得惊人。
　　她心中不安，回头想看看李寻欢，却猛然看见一片鬼火朝他们袭来，同时发出尖锐的鬼啸！
　　说时迟，那时快。南柯尚未来得及喊出声，李寻欢便像是早有察觉，猛地拉着她侧身一闪，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马腹一侧，却仍未坠落。
　　那团鬼火仿佛包裹着利器，重重击在树干上，震落漫天黄叶。
　　黄叶纷飞之际，深夜之中忽然绽开一朵灿烂的金花。
　　那并不是花，而是一名女子绚丽的衣裙。
　　她翩然飞至二人前方，落地时的姿态犹如天上仙子。
　　就连马匹似乎也看得呆了，渐渐停下脚步。
　　南柯微微喘息着，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女人的脸。她果然美得如同天上仙女，令人不敢逼视，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残忍冷酷的光。
　　李寻欢并不惊慌，脸上依旧一派平静，只是将南柯抱得更紧了些。
　　仙女微微一笑，四周立刻亮起灯火。原来是一群白衣女子提着暖橙色的灯笼，将他们照亮。
　　她的声音甜美无比，却并不令人感到舒服：“小李探花，别急着走嘛。”
　　李寻欢淡淡道：“我早知道是你，想必那个镇子也是你搞的鬼。”
　　仙女弯起眼眸：“我不过是不想惊动旁人，抓些壮丁替我们修建新房，再取些财物为自己置办新衣，怎么能说是搞鬼呢？”
　　南柯听到这话，顿时有些生气：“什么新房，什么新衣？你胡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仙女抬起衣袖，笑道：“奴家名叫赵小玉，以后便是你的嫂子了，妹妹。”
　　南柯听她说话便觉得不舒服，挣脱李寻欢的手，气道：“就凭你吗？我早就有嫂嫂了，她可比你好多了。”
　　赵小玉身披金色纱衣，故意撩开衣襟，露出半边雪肩，软声笑道：“是吗？”
　　南柯毕竟不是男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恶心，便回答道：“当然了。她比你漂亮，比你知书达理。我的嫂嫂是个货真价实的淑女，不像你这么……哼。”
　　赵小玉脸色一沉，忽然露出戴着钢爪的双手：“你这小丫头真不会说话，且让嫂嫂来教训教训你！”
　　话音未落，她便飞身扑来，根本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此人轻功奇高，南柯哪里是她的对手？慌乱之间，只觉李寻欢用力一带，才堪堪躲过她的毒手。
　　赵小玉悠然落在树梢，笑道：“探花郎，你以为带着她，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李寻欢仿佛看不见她美丽的脸，也无视她纱衣下曼妙的身姿，只冷冷说道：“我上次放过你，是因为你是女人。但你若敢打她的主意，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
　　赵小玉笑道：“相公在这里，奴家怎么舍得走呢？”
　　李寻欢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南柯已软软地倒在自己怀中。
　　赵小玉显得十分得意：“我忘了告诉你，方才那灯笼里的香，可是‘刹那芳华’。”
　　听到这句话，李寻欢只觉得血液顷刻凝固。
　　刹那芳华是专为女子调制的毒药，能迅速使人变得格外美丽，却会让人在最美丽的时刻死去。
　　这本已失传的毒药，实在不知这个神秘女人是从何处得到的，简直匪夷所思。
　　南柯头晕目眩，轻声骂道：“卑鄙……”
　　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而有些女人，最善于抓住他们的弱点。
　　赵小玉从树上轻轻落下，站在马旁笑道：“探花郎，不如随奴家回去休息一晚吧。”
　　李寻欢生怕南柯有任何闪失，只看着她说道：“解药。”
　　赵小玉弯起嘴角：“到了我那里，解药自然会给她。她是你的妹子，也是我的妹子，我怎么会害她呢？若不是你铁石心肠，奴家也不会出此下策。”
　　如此恶毒的人，偏偏能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在令人愤慨。可南柯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哪里还能与她争辩？
　　李寻欢目光锐利地打量了赵小玉片刻，并不相信她的话。
　　赵小玉笑了笑：“解药奴家没有带在身上，不如相公亲自搜一搜？”
　　说完，她便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
　　李寻欢沉默片刻，皱眉道：“好，我跟你走。”

　　漆黑幽深的洞穴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向前延伸。
　　李寻欢跟在赵小玉身后，看着怀中面色绯红、不省人事的南柯，一言不发，耳边只有脚步声在四周回荡。
　　这个女人来路不明，却总是对他毫不知羞地纠缠。她的行事风格和武功都极像当年的幽灵宫，可白飞飞早已不知去向，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传人。
　　又往前走了一阵，前方的道路渐渐开阔起来，也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李寻欢停下脚步，说道：“你去取药，我在这里等你。”
　　赵小玉回过头，笑得妖媚：“小李探花也是个识趣的人，为何要说这种话？你真当我是叫你来取药的吗？”
　　李寻欢皱眉道：“你一路苦苦相逼，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小玉伸手摸向他的脸：“好个美男子，讲话却如此无情，奴家……”
　　她见李寻欢一向淡然的脸上竟结满寒霜，终于挺直脊背，淡淡说道：“看来你真的很担心这个小丫头……其实我叫你来，是因为你师父沈浪。”
　　李寻欢只是直视着她，没有说话。
　　赵小玉收起那副轻佻的风情，又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寻欢想到南柯，又想到沈浪，犹豫片刻，终于再次迈步向前。

　　眼前的房间虽奢华漂亮，却掩不住一股仓促之感。
　　之所以显得仓促，是因为许多物件仿佛都被匆匆摆放在这里，此后便再无人使用。
　　柔软的纱帐与丝绸铺就的软床，也散发着冰冷而寂寞的光。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李寻欢的眼睛。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赵小玉悠然坐到床边，笑道：“探花郎真是铁石心肠，何不与奴家共饮几杯？”
　　李寻欢道：“和无趣的女人喝酒，简直痛苦至极。”
　　赵小玉举手投足间尽是魅惑。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眼神却仿佛正在剥去他的衣衫：“奴家有趣没趣，公子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寻欢此时已厌烦她至极，侧过头说道：“你这个年纪，还是稳重些好。”
　　赵小玉气得当场变了脸色，可转瞬又笑道：“公子说得不错，我的确已经不小了。但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李寻欢道：“看你的来路，你像是幽灵宫的人。”
　　赵小玉抿起嘴角：“不愧是沈浪的徒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没错，我就是当年幽灵宫主的贴身侍女。”
　　李寻欢淡淡道：“那么，你也是为白飞飞而来？”
　　赵小玉慵懒地靠在床边，撩起长长的纱衣，恨声道：“沈浪……毁了幽灵宫，也毁了宫主，却能高枕无忧地过自己的日子……当真可恶！”
　　话音未落，她忽然出手，以真气卷起长袖，直朝李寻欢袭来。
　　这蓄势已久的一击，着实令人难以招架。
　　但飞刀已势如破竹般出手，硬生生划开长袖，重重刺入赵小玉的喉管，在空中留下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李寻欢片刻也未能放松，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一扇石门即将落下！出去，便会失去解药；不出去，两人都将被困在这间密室里。此举实在狠毒至极！
　　迷迷糊糊的南柯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扔了出去。落地时的疼痛让她恢复了几分意识，可眼前的光明却猛地被厚重的石门隔绝。
　　南柯拼命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颤抖着朝门口爬去，气若游丝地喊道：“哥哥……哥哥……”
　　却始终无人应答，就连那些美丽的白衣女子也不知所踪。
　　这个女人分明就是存心求死。她一步步将李寻欢逼入如此境地，便是想要他的性命，好让沈浪痛苦。女人的仇恨，当真比什么都可怕。
　　南柯将虚弱的手搭在石门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正在此时，她的头顶忽然响起一道亲切的声音：“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南柯茫然抬头，朦胧中看见一张俊美的脸，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