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19、18 晋江独家发

　　“混账！你已经长大成人，却还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你怎么对得起我，又怎么对得起你哥哥！这次我再也不帮你了，随你去吧！”
　　父亲愤怒的话语仍在耳边回荡，久久挥之不去。
　　李寻欢静静地坐在翰林院中，根本无心处理公务，总是忍不住走神。
　　如今汪直深受皇帝重用，已奉命设立西厂；锦衣卫又是皇帝的耳目。无论如何，前日在南门外的所作所为都难免触怒圣上。
　　李寻欢向来不是个善于委曲求全的人，甚至不愿设法补救或解释，只打算等结果出来之后再作打算。
　　无奈朱见深那里始终毫无动静，而朝中的官员又个个精明得很，根本没有人主动向他提起此事。
　　李寻欢心中疲惫，微微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忽有一名年轻官员走进屋来。他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聪慧，十分友好地拱手笑道：“李大人，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在下胡云冀。”
　　李寻欢回过神来，起身相迎。他想起此人在刑部任职，官阶似乎还在自己之上，又素有清正之名，言谈举止也彬彬有礼，便微笑道：“原来是胡大人。不知胡大人找我有何事？”
　　胡云冀顺着他的手势坐下，亲切地说道：“不必如此见外，称我的名字便好。”
　　李寻欢道：“彼此彼此。”
　　胡云冀也不再绕弯子，径直说道：“我此次前来，其实是为了汪直。”
　　李寻欢疑惑道：“汪直？”
　　胡云冀点头：“正是。汪直几个月前奉命设立西厂，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西厂的声势甚至压过了东厂，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做下了不少不利于百姓的事情，早已怨声载道，也有损国威。我与商辂商大人等人合力搜集证据，写下奏折准备呈上，建议皇上撤销西厂。若能得到李兄和令尊李尚书的鼎力支持，此事便不愁不成。”
　　听了这番话，李寻欢不由沉思起来。
　　商辂当初连中三元，名声大噪，为人又正直，定然看不惯汪直的所作所为。如今听说自己惹上了西厂与锦衣卫，胡云冀便前来劝说结盟，也算是用心良苦。只是官场中的党争，又何尝不是另一桩麻烦事？
　　胡云冀见李寻欢迟迟不语，便追问道：“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寻欢出乎意料地拒绝道：“此事我还需与家父商议，实在抱歉。”
　　胡云冀爽快地一笑：“这是自然。”

　　待胡云冀离开后，李寻欢也无心再处理那些无聊的琐事。见老师和上官并未留意自己，便放下公务出了门。
　　他其实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可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自然而然地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自那日发过脾气之后，李寻欢不仅没有再和林诗音说话，就连南柯也一并冷落了。不知她和那个疯子如今怎么样了。
　　冷静下来再想，南柯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所以，纵然心中仍有几分复杂的怒火，也实在无从发泄。
　　本就没什么人气的小院，如今显得更加冷冷清清。
　　李寻欢轻轻翻墙落地，看到南柯简陋的生活环境，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里原本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转眼间，便有一名瘦削的姑娘从屋内探出身来，怯怯地叫道：“哥哥……”
　　李寻欢看着南柯憔悴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愤怒也消失了。他只是走上前，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南柯连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关上房门，走到院子里才小声说道：“胡大哥没有地方去，在我这里养伤……”
　　李寻欢顿时皱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若是再把锦衣卫招来，怎么办？”
　　南柯低声道：“你本来就已经够危险了……皇上虽然没有怪罪你，可你爹肯定教训你了吧……”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南柯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才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地管你和林小姐的事。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李寻欢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隐隐叹了口气。
　　南柯有些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说道：“可是，你不要不理林小姐。你们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李寻欢忽然冷漠地打断她：“谁说的？你不要再干涉别人的事，随便替别人安排未来，好吗？”
　　南柯被他的粗暴激怒，皱着眉走到院子中央，大声道：“本来……本来就是这样的！大家都说你会娶她，你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你还……还对林姑娘那么亲昵，难道这些都是我编出来的吗？我关心你，想让你过得幸福，难道有什么不对？你若不喜欢我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管了！我也是有尊严的！”
　　李寻欢被她喊得沉默了许久，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也许昨日还不明白的事情，今日便明白了；也许昨日还以为爱着的人，今日便已经淡了。很多事情，就连自己都难以控制。你不是我，又何苦替我费心？”
　　闻言，南柯惊愕地回头：“你……你是说，你不喜欢林小姐了？”
　　李寻欢眼神深邃地望着她，刚要回答，却被屋内忽然传来的杂乱声响打断了思绪。
　　南柯愣了愣，说道：“一定是胡大哥碰翻了水盆。”
　　李寻欢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旁人在，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没有了说出口的欲望。
　　南柯却没有忘记追问：“你说啊。”
　　李寻欢低下头，用微长的刘海遮住眼神：“改日再谈。”
　　南柯“哦”了一声，又问道：“那锦衣卫的事情，你有没有遇到麻烦？”
　　李寻欢轻轻一笑：“我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让你有麻烦。”
　　南柯看着他，没有说话。
　　见她忽然沉默，李寻欢不禁有些疑惑。
　　小姑娘这才喃喃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这样笑了，也很久没有听到你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说完，她低头吸了吸鼻子，随后也朝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李大人，今日多有打扰，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
　　胡云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朝李尚书笑道。
　　他此次前来，依旧是为了弹劾西厂一事。李寻欢本无意支持，无奈李尚书对此颇为赞同。各怀心思的三人，只得坐在客厅里谈了一下午。
　　李尚书若能除去宦官这个心腹之患，自然十分高兴，也起身笑道：“能与胡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相识，实在是一件快事。既然胡大人有事，不能留下用晚膳，我也就不强求了。寻欢，替我送一送胡大人。”
　　胡云冀拱手道：“尚书大人客气了。”
　　李寻欢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直到走出门去，才低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亲自到我家来。虽然我父亲想与你们共事，但我……”
　　胡云冀是个十分聪明的人，边走边说道：“我明白李兄洁身自好的志向。可身在官场，便要为百姓、为天下负责，岂能总是置身事外？李兄不愿卷入党争，可是否也考虑过，我们要做的事情本就是对的。能与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做一件有利于天下的事，又有何不可？”
　　李寻欢沉思片刻，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胡云冀又笑道：“况且，李兄与西厂本就有些仇怨。你若不除去他们，他们便会来招惹你，甚至牵连到你的朋友。”
　　李寻欢虽然喜好结交朋友，却从不与同僚交心。此刻听出胡云冀话中有话，不禁脸色微变。
　　胡云冀负手摇了摇头：“那日你在南门外的举动，早已传得满城皆知，又岂是我在多事？”
　　李寻欢没有说话。
　　他做过的事情，当然可以独自承担；可他不能牵连南柯。
　　一丝一毫的牵连都不可以。
　　看着胡云冀诚恳而明亮的眼睛，他终于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弹劾汪直一事，我也愿意助一臂之力。不过话说在前头，成立西厂终究是圣上的主意，我们还是要万分小心。”

　　深夏时节，阳光灿烂，万物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南柯眯着大眼睛，细心整理着晾晒在院中的被褥，忍不住问道：“哥哥，我听说西厂已经被皇上撤销了，是真的吗？”
　　李寻欢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边托着下巴看她，一边淡淡回答：“嗯。”
　　南柯转过身，高兴地笑道：“真的啊？”
　　李寻欢道：“但我认为，皇上只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过不了多久，西厂还是会死灰复燃。”
　　闻言，南柯的神色又黯淡下来：“真复杂……只希望他们能放过胡大哥。”
　　李寻欢说道：“胡不归武功不弱，如今伤口已经痊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被他们抓住了。”
　　南柯无奈地笑了笑：“也是。不过他可真奇怪，招呼也不打一声，竟然连夜跑掉了。”
　　李寻欢看了她片刻，淡淡问道：“你为什么要和他交朋友？这人神志混乱，实在难以交流。”
　　南柯说：“疯子其实比很多所谓的正常人更明白道理。你说，他是不是比赵正义之流更有义气？”
　　李寻欢微笑：“这倒是。”
　　南柯又皱起小眉头：“而且，我很想知道江湖上的事情。除了他，我也不认识其他人。”
　　李寻欢弯了弯嘴角：“就连胡不归都能吸引你，若是你见到沈浪和王怜花，又当如何是好？”
　　南柯瞪大眼睛，片刻后又失落地说道：“这些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到哪里去认识他们？”
　　她叹息完，转眼又笑眯眯地跑到李寻欢身边，替他捶起肩来：“说起来，你这位沈师父也有好几年没来看你了。难道他就不会想来探望你吗？”
　　李寻欢无所谓地一笑：“他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我怎么管得了？再说，我那位师母实在可怕，他不来也罢。”
　　南柯“哦”了一声，便不再替他捶肩。
　　李寻欢不禁笑了起来，可片刻之后，眉眼又冷了下来，认真问道：“你会不会有一天和江湖中人结交，然后离开京城？”
　　南柯本想说，等你成亲之后我便离开，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眼神灵动地说道：“那当然，我志在四方。”
　　李寻欢捏了捏她的脸：“小孩子。”
　　南柯挡开他的手臂：“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本来你都该叫我一声大嫂。”
　　这句话落下，整个院子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南柯看见李寻欢可怕的表情，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拿大少爷随便乱……”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寻欢便猛地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得跌坐在自己腿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南柯彻底怔住了。与李思暮带给她的羞怯不同，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耳畔一阵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想不了，就连双手也莫名地颤抖起来。
　　她尚且如此，李寻欢又何尝能够冷静？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游刃有余。面对南柯，他忐忑、胆怯、紧张，刹那间便从一个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束手束脚的傻瓜。
　　也许只过了刹那，南柯便满脸通红地推开他，起身站好：“你干什么？”
　　她不想这样凶，也不想失态。
　　可是，只要脑海中闪过“他也许会吻我”这个念头，她便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李寻欢渐渐回过神来，弯起嘴角说道：“你连个女人都还不是，竟然就想当大嫂……”
　　南柯慌张地反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她便躲回了屋里。
　　李寻欢坐在原处，再次淡淡地笑了起来。

　　夏花、明月、一把古琴，几壶美酒。
　　在难得的凉风中，与心爱之人坐在这样的景色之间，已经是再快意不过的事情。
　　林诗音端坐在厅内，温柔地说道：“表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
　　李寻欢垂眸拨弄着琴弦，没有回答。
　　他那双修长灵巧的手，不拿刀时温柔得足以令所有女子心醉；可那双美丽的眼眸，却仿佛心不在焉，只专注地望着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林诗音听他弹了一会儿琴，又主动问道：“表哥，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李寻欢这才停手，轻声说道：“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怕你的心情不好。”
　　林诗音愣了愣，微笑道：“有什么事情会让我心情不好吗？”
　　李寻欢看着她想了想，才说道：“的确，这世上能让你挂心的人和事，实在不多。”
　　林诗音握住他的手：“我挂心的人，只有你。”
　　不料，李寻欢并没有像从前一样以温柔回应，而是收回手臂，认真地看着她：“诗音，你从小便生活在我家，我对你的关心，从来不比对任何人的少。”
　　林诗音点头：“我明白。”
　　李寻欢沉思片刻，又道：“你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子，我爹娘都很喜欢你，我也一直很喜欢你。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即使有一天我们成为夫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人虽然亲密，却从未直接谈起过此事。林诗音有些羞怯地低下头，露出微笑。
　　李寻欢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可是，当我明白了更多道理，也更加了解自己之后，才知道……我不会娶你。”
　　这句话说出口，无异于晴天霹雳。
　　林诗音错愕地抬起脸，嗓音发紧：“你……你说什么？”
　　李寻欢心里虽十分难受，却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如果我心里还牵挂着另一个人，如果我还喜欢着另一个人，那我便不该娶你。”
　　敏感如林诗音，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她的眼泪顷刻间便流下脸颊：“那你是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我？”
　　李寻欢没有回答。
　　林诗音已经肝肠寸断。沉默许久后，她才轻声说道：“可我……我心里没有别人。我可以等你……我会让你知道，你的身边只有我才不会离开。”
　　李寻欢替她擦去泪水，无奈地说道：“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不想欺骗你。我既然没有与你成亲的打算，便不愿耽误你的大好年华。诗音，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
　　林诗音摇着头，起身说道：“不会的……不会的……”
　　说完，她便转身黯然离去。
　　那道瘦弱的背影，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寻欢的心，又何尝不痛苦、不难受？
　　他忽然被铺天盖地的歉疚淹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沧桑与苦楚。
　　伤害别人，又怎么会比被人伤害更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