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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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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与空虚,这两种极端的感受,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人的心里?
可南柯跪在灵堂前,听着满耳经文,却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它们的存在。
心中仿佛阴云密布,可阴云之下,却又空荡得无边无际。
从前父母去世时,她还年幼无知。如今再一次体味死亡的滋味,却只觉得肺腑剧痛。
当然,她得不到任何安慰。
因为身边这些李思暮的亲友同僚,无一不是面色凝重,眼眶红肿。
由此更可看出,此人生前是何等深得人心。
南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总没有好命?
她已经流不出泪来,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眸中一片漆黑空洞。
“起来。”
李寻欢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南柯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自己,便慢慢站起身,魂不守舍地望着不远处的棺木。
李寻欢心中又何尝不痛?他轻声道:“出去吧,别在这里哭了。等到晚上,我们再来守灵。我娘想和哥哥单独待一会儿。”
南柯看着他憔悴的脸,点了点头,才强忍悲痛朝外走去。
跟在后面的林诗音,却早已泣不成声。
灵堂外,温暖的夏风拂过南柯的面颊,她忽然回过神来,望着满园依旧美丽的景色,顿时感到一阵阵晕眩。
李寻欢说道:“南柯,你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回房吃点东西。”
南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自己出去走走,心里很乱。”
说完,她便低着头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林诗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难过地说道:“我只当大表哥对她一往情深,却不知道南柯对他也是……”
李寻欢自然没有半分愉快的情绪,只低声道:“南柯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林诗音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表哥,你也不要太难过。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姑姑和姑父还要指望着你……”
李寻欢抽回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开了她身边。
面对死亡,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感受。
有的人会沉湎于过往。
有的人会难抑悲伤。
也有的人,很快便会继续向前。
究竟哪一种态度更有用?
恐怕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死亡毕竟是死亡。
它是一种沉重,也是一种改变。
残阳斜照在破庙之上,给这萧条的傍晚蒙上一层孤独而美丽的薄纱。
脚边两个空酒罐被人用脚轻轻一踹,便咕噜噜地滚到了一旁。
南柯看着它们,轻笑了片刻,而后颓然躺倒在陈旧的佛像下。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喝酒竟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
刀子般的灼痛顺着肠胃滑下,仿佛将那些阴冷的悲伤与痛苦统统燃烧起来。
疼,而且灼热。
她闭上眼睛,似乎又看见李思暮含笑低语的模样。
可一睁开眼,面对的却只有冰冷的现实。
南柯苦苦地笑着。
除了笑,她又能做些什么?
“你果然在这里。”
忽然间,一声清朗的叹息打破了沉寂。
南柯晕乎乎地坐起身来,见李寻欢笔直地站在门口,便无力地摘下发间的草屑,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寻欢走进来,说道:“你以前总是来这里找胡不归。”
南柯愣了愣,随后道:“我还以为这是秘密呢。”
李寻欢没有回答,走到她身边坐下,安慰似的扶住她的肩膀,却没有说出任何苍白的悼词。
南柯将没喝完的酒罐递给他:“喝吧。”
李寻欢却难得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南柯问道:“怎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喝酒?”
李寻欢道:“我们总该有一个清醒的人。”
南柯无力地弯了弯嘴角:“我清醒得很。”
李寻欢说道:“我喝了酒时,也总会这样觉得。”
南柯问:“那你喝了酒,其实就醉了吗?”
李寻欢道:“没有醉,却比醉了还可怕。酒总会让人心里生出许多过分的想象,让人觉得那些才是真实的东西。它会控制住我们的理智,让我们离现实越来越远。”
南柯低下头:“我没有什么过分的想象。”
李寻欢微笑:“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坚强到能够承担一切?”
南柯没有说话。
李寻欢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古木,说道:“花落了,才会再开。明明已经落了,却仍要将它强留在枝头,死亡便会占据生的位置。你明白吗?”
南柯摇摇头。
李寻欢道:“我哥的死,不一定非要用坚强去面对。脆弱也可以。只有脆弱,才有发泄的余地;只有发泄过了,才能继续向前看。而你的选择,只会让那段记忆永远无法褪色。”
南柯听了,将脸埋得更深,小声道:“我只是觉得,难过也没有用。我……已经知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再活过来了。”
李寻欢没有出声,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南柯捂住脸,哽咽道:“我真的很后悔,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多为他做一些事情。”
说完,她便默默地哭了起来。
李寻欢没有哭,可他的眼睛却比哭过的人还要红。
南柯抽泣着说道:“原来被人喜欢,也是一种福气……哥哥,你不要辜负林小姐对你的感情。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像我此刻一样后悔。”
李寻欢的眼神有些发怔,轻声问道:“你现在,是真的很喜欢我哥吗?”
南柯只是回答:“如果他没有死,我就会嫁给他,陪他过一辈子。”
李寻欢眼底的许多情绪忽然黯淡下去。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也渐渐变得暗沉。
李思暮的死,逼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却也正因为李思暮的死,让那些感情再也无法说出口。
南柯低着头流泪。
李寻欢想抬手安慰她,却在犹豫之间放弃了搂住她肩膀的动作。
人说兄弟妻,不可欺。
更何况哥哥尸骨未寒。李寻欢暗叹,若自己此时越过分寸,又与畜生何异?
随着葬礼结束,李园中那场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悲伤,似乎也渐渐尘埃落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若无意间走到后院那间荒弃的房间,仍能看见原本为婚礼准备的红色绸缎。
若迎面遇见李尚书与李夫人,也能发现他们眼角眉梢平添了几道皱纹。
事实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不留痕迹。
无论是从前那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曾经那些模糊而暧昧的感情。
南柯自然又搬离了李园。
她独自住在那座小小的院子里,只有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才能稍稍缓解心头的悲伤。
从前的事,她实在不愿再想起。
从前的人,也当作不见为好。
不料,半月后的一日,她却再次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南柯家吗?”
门外那带着几分怯意的温柔声音,着实令人意外。
南柯正在院中做些补贴家用的小玩意儿,闻声不由怔住。过了片刻,她才起身跑去开门。
一袭美丽的纱裙,一张无瑕而高贵的脸庞。
南柯惊讶得有些结巴:“林、林小姐,你怎么来了?”
这些年,林诗音一直恪守闺训,从未踏出李园半步。如今她竟亲自来到相距不近的此处,怎能不令人意外?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走进院子,环顾一番后,才轻声道:“心里有些烦闷,又没有人可以说话。想起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便过来看看。”
南柯替她搬来凳子,尴尬地笑道:“是不是哥哥出了什么事?”
林诗音坐下后,微微叹息:“自从大表哥过世后,表哥的情绪一直很不好。就连与我说话,也总是提不起精神……”
南柯咬住嘴唇,想了想才说道:“大少爷对我们都很重要。他走了……谁都会难过。”
林诗音抬起眸子:“可我总觉得,他……他讨厌我了。”
南柯笑了笑:“怎么会呢?”
林诗音低下头,许久才说道:“这半个多月,他甚至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你说,他若不是讨厌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这话,南柯的脸顿时红了。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竟冲动地保证道:“小姐不要担心,我会让你们变回从前那样的,真的!”
林诗音抬起头:“我知道……只有你才会这样对我好。”
事实上,南柯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却还是善意地露出了微笑。
很多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万分艰难。
送走林诗音后,南柯独自坐在院中发了很久的呆。
事实上,她已经不敢说自己了解李寻欢了。
离开李园、送走李思暮之后,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回到从前。
两人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许多心里话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更何况,是去扮演这样一个痛苦而尴尬的角色。
急着安慰别人的悲伤,换来的除了自己心中的酸涩与痛苦,又还能有什么?
南柯垂着头坐在小板凳上,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书房中墨香四溢。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执着毛笔,在纸上细细勾勒着那双海水般的眼眸深处独有的景色。
每日在官场中藏起本性,对父母强颜欢笑,仿佛也只剩下独处的时光,能让李寻欢得到一丝安宁。
温暖的烛光下,仍依稀可见那张俊颜中残存的少年模样。可他流露出的神情,却成熟得有些哀伤。
正当他聚精会神之际,忽听见冷香小筑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李寻欢皱起眉,提高声音问道:“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回答:“哥哥,是我。”
闻言,李寻欢竟立刻抽过几张熟宣,将画遮住,又抚平衣襟,四下看了看,才走去开门,微笑道:“你……还好吗?”
南柯瘦得下巴越发尖削,穿着粗布短衣,将手中的剑背到身后,低下头道:“挺好的。你呢?”
李寻欢侧身让她进来,回答:“老样子。”
南柯慢吞吞地走进屋,望着那些熟悉的陈设,眼眶不禁微微发酸。但她很快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转过身笑道:“很久没见了,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李寻欢替她倒了杯茶,又拿来几样点心,才回答:“嗯,好。”
南柯却连坐也没坐,只接着笑道:“那明天午后,我在南门外等你。”
说完,她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李寻欢站在原地,因她这番奇怪的举动感到诧异。
可对于这个女孩,他从来没有过多的怀疑与猜测。
即便有,大约也只是担心。
次日,南柯很早便等在城外的树林旁,对着城门前来往的行人翘首以盼。
直到过了午饭时辰,才见一顶华丽的轿子缓缓靠近。
她迎上前去,等林诗音下轿后说道:“我约好哥哥了,等他来了,你们就好好游玩,好好说话。他那样关心你,只要知道了你的苦处,一定会改变态度的。”
林诗音打扮得十分优雅,只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话时却若有深意:“还是你有办法。我每天去找他,他总说自己很忙。”
南柯愣了愣,才道:“可能是大少爷去世了,他怕我胡思乱想吧。”
林诗音拿着手帕,轻轻咳了两声,没有回答。
南柯笑道:“小姐,那我就先走……”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见不远处的城门内冲出数名锦衣卫。他们骑马持刀,正追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那人显然受了伤,看起来狼狈至极。
林诗音本能地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南柯却拔出剑,慌忙冲上前喊道:“胡大哥!”
不过转瞬之间,锦衣卫已将南柯和胡不归围在中间。
胡不归披头散发,看起来比从前更加疯癫。他恶狠狠地瞪着南柯:“你是谁?为何拦我去路?”
南柯哭笑不得:“是我啊,我是阿柯!”
胡不归翻了个白眼,竟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锦衣卫的头目冷笑道:“你们别再演戏了。小姑娘,这人劫走朝廷囚犯,犯的是重罪,你最好少管闲事!”
此刻的南柯反倒不再惊慌,只冷冷说道:“就算他犯了罪,也轮不到你们滥杀无辜!何况,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管!”
锦衣卫冷哼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便提刀朝南柯砍去。
原本懒散的胡不归顷刻间一跃而起,动作飞快地翻上马背,狠狠将那人掀了下去。
南柯很少见他施展武功,只觉得这人果真不愧有个“疯子”的名头。有时连三岁孩子都打不过,有时却俨然成了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那锦衣卫也并不弱,利落起身,立刻又攻了上去。
怎奈胡不归早已受了刀伤,方才那一番动作又撕裂了伤口,鲜血很快涌出。南柯的功夫也实在敌不过这七八个成年男子,只能咬牙硬撑。
片刻之间,南门外已是一片混乱,路人惊叫不止。
南柯学的虽都是上乘剑法,可她毕竟不是自幼练功,真气不足,只能闪躲,难以硬拼。
更何况,这些锦衣卫经验丰富,很快便有两人将她逼得无路可退。
南柯翻身躲开一刀,却被另一人制住。
眼看便要被擒,混乱之中,她忽然不知为何,被喷了满脸鲜血。
呆住的,不只是南柯,不只是胡不归,也不只是那些锦衣卫。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刹那间,南门外竟变得鸦雀无声。
南柯握着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因为前一刻还要杀她的人,此时已成了一具尸体。
一柄小小的飞刀插在他的咽喉上,竟比恶鬼的召唤还令人胆战心寒。
手臂忽然被人用力握住。李寻欢拉起南柯,问道:“你没事吧?”
南柯目瞪口呆地点了点头。
李寻欢随即将她拉到身后,目光淡淡地望向那些锦衣卫。
锦衣卫头目回过神,下马走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道:“不许动她。”
男人露出阴冷的笑容:“原来这位姑娘是李大人的朋友,今日多有得罪。”
李寻欢又道:“放他走。”
男人看向捂着伤口的胡不归,摇头道:“此人是汪总管点名要抓的重犯,恕在下难以从命。”
李寻欢道:“无论如何,今日你们都得放他走。”
男人反问:“我若不放呢?”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在转瞬之间,手指间便多了一把银色飞刀。
那本是天下最不起眼的武器,却令这些终日浴血的锦衣卫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男人眼珠转了几圈,忽又笑道:“李大人何必如此?我们走便是。”
说完,他招了招手。那些人立刻翻身上马,冲进了北京城,竟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不再理会。
南柯好不容易才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她想起锦衣卫与西厂的势力,又想起李寻欢曾对父亲许下的誓言,心中不禁满是担忧。
可她还未开口,林诗音便带着惊惧的眼神走上前来:“表哥,你……”
李寻欢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回过头,怒视南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南柯很少见他如此凶厉,根本不敢回答。
李寻欢盯着她片刻,心里顿时全然明白。除了无奈与恼火,更多的却是痛苦。
他冰冷地对南柯说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的事?你算什么人?”
说完,便翻身上了白马,头也不回地进城而去。
南柯满脸歉意地看了看几乎要哭出来的林诗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索性,她什么也没有说,只跑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胡不归,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树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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