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13、12 晋江独家发

　　李寻欢合上信纸，心中五味杂陈。
　　这件事实在令人措手不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南柯为何忽然长大了，忽然便想要离开。
　　那个早已熟悉到融入生命的身影，顷刻间消失不见，留下的空洞，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填补。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见南柯美妙的歌声，也记得第一次带她来到李园时，小姑娘眼中的惊讶与好奇。
　　他还记得她始终管自己叫哥哥，也记得她无论遇到好事还是坏事，总能露出那双可爱的酒窝。
　　李寻欢愣愣地下了楼，被迎面吹来的春风骤然吹醒了神志。
　　他当即决定去找南柯。
　　虽然还没有想好见面后该说些什么，也还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想见她一面的冲动，还是压过了一切。
　　谁知他刚急匆匆地走向前院，便遇上了同样行色匆匆的兄长。
　　李思暮穿着官服，尚未走近，便开口道：“寻欢，宫里来人了，快去接旨。”
　　李寻欢皱眉问道：“什么事？”
　　见弟弟神情不对，李思暮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一时间也解释不清缘由，李寻欢只得取出南柯留下的信。
　　李思暮匆匆读完，眼中也浮现出惊疑与担忧。
　　一边是南柯，一边是圣旨。
　　李寻欢顿时左右为难。
　　最后，李思暮说道：“不如我先去替你找南柯。你接完圣旨，送走公公，再来与我们会合。”
　　李寻欢问：“那你不上朝了？”
　　李思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快去吧。”
　　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李寻欢只得点头离去。
　　“哟，李公子，李探花，久仰，久仰。”
　　汪直原本坐在厅中的红木椅上，一见李寻欢进来，便笑容可掬地起身相迎。
　　李寻欢本就心烦意乱，更不想与他多作周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是好事啊。”汪直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笑过之后挺胸抬头，取出圣旨，高声道：“今科探花李寻欢接旨——”
　　李寻欢默默跪下，心思却仍在南柯身上。
　　不料，圣旨中的内容竟比南柯出走更加突兀，顷刻间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李探花惊才绝艳，朕甚为欣赏。殿试当日匆匆一见，未能细叙，特邀李寻欢及友人南柯，于三月十五日进宫赏花赋诗。钦此。”
　　汪直宣读完毕，恭敬地将圣旨递到他手中。
　　李寻欢迟疑着站起身：“……南柯？”
　　汪直笑了笑，抱拳道：“圣意难测啊。”
　　这个命令自然无人敢违抗。李寻欢无奈地收好圣旨，说道：“我们会准时进宫拜见皇上。”
　　汪直脸上仍挂着那副真假难辨的笑意：“看来李探花深得圣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李寻欢淡淡道：“汪公公总管西厂，政务缠身，哪有时间料理我们这些琐碎小事？实在是客气了。”
　　汪直依旧笑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动怒。

　　等李寻欢走出家门时，太阳早已照遍了整个北京城。
　　他收到兄长传来的消息，便径直朝南柯的住处走去。
　　一路七拐八绕，果然不是什么繁华所在。走到目的地后，只见一座独门小院，几枝盛放的梨花探出墙头。
　　李寻欢见院门未关，便没有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他抬眼望去，恍惚间看见李思暮与南柯站在美丽的梨树旁，相视而笑。
　　李寻欢从小便很少见兄长真正开心。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二十余年来总是交织着温柔与孤独的忧郁。
　　可是，他无法否认，正如林诗音所说，兄长与南柯在一起时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容；那一刻的欢喜，才是发自灵魂的幸福。
　　浅白的花瓣随风飘散，落英缤纷。
　　温暖的阳光洒在李思暮纤长的睫毛上，泛起一层金色的柔光。
　　只这一瞬间，李寻欢那刚刚开始明晰的心情，便又万劫不复地坠入迷雾。
　　他有几分难过，几分怅然，几分欣慰，又有几分空虚与无措。
　　“哥哥……”南柯忽然侧过头，发现了他的存在，轻声唤道。
　　李寻欢顷刻收敛情绪，走进院子，径直问道：“你怎么能一声不响地离开？”
　　南柯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从容地背着手笑道：“我说过，我不想永远寄人篱下。如今我已经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自然不能再依靠别人。再说，我也没有离你很远啊。你若有空，还是可以来看看我。”
　　李寻欢向来最讲道理，可此刻却不想同她讲道理。
　　他刚要说些什么，便被李思暮打断了：“寻欢，你应该尊重南柯的选择。”
　　李寻欢冷着脸，沉默不语。
　　南柯笑了笑，说道：“我刚煮好了早饭。你若还没吃，就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吧。”
　　说完，她便跑进小屋，清洗起刚买来的碗筷。
　　李思暮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神情严肃地说道：“你不要任性。南柯留在我们家，未必会快乐。今后多用心关怀她，比说什么废话都有意义。”
　　李寻欢又沉默了片刻，最后才说道：“我走了。”
　　说完，他将圣旨递到兄长手中，转身离去。
　　南柯拿着碗从屋里出来，担忧地问道：“他还在生气吗？”
　　李思暮微笑道：“以寻欢的性情，他很快就会明白你的苦心。别担心。”
　　南柯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浅浅的酒窝，显得温暖而柔和。

　　南柯自以为，自己活到十三四岁，已经见过太多本不该见到的东西。
　　比如李园，又比如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
　　她惊愕地站在一位公公身旁，仰头望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石阶，以及石阶之上气势恢宏的大殿，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如此宏伟的建筑。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像自己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竟然也会受到皇上的召见。
　　而这一切，当然都是因为李寻欢。
　　南柯正怔怔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南柯！”
　　她蓦然回首，才看见姗姗来迟的李寻欢。
　　他今日穿戴得格外精致，却依旧是一身飘逸的白衣。
　　南柯望着他那双已经褪去怒意的眼睛，终于安心地笑了起来：“哥哥。”
　　李寻欢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问道：“你一个人生活，还习惯吗？”
　　南柯点了点头。
　　李寻欢说道：“那我就放心了。走吧。”
　　说完，便带着她随同几位公公，朝御花园走去。
　　南柯神色忐忑，不安地问道：“哥哥，皇上为什么会召见我？他怎么会知道我？”
　　东厂与西厂的设立，本就是为了让皇帝知晓他想知道的一切秘密。
　　李寻欢没有解释，只笑着说道：“有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
　　南柯道：“我不怕。”
　　李寻欢弯了弯嘴角。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与皇帝的相遇，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巧合。

　　“拜见皇上！”
　　南柯跪在偌大的御花园中，紧张得心跳加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而面前不远处，正是大明朝的天子。若是不紧张，反倒显得奇怪。
　　朱见深却神色平静，只淡淡说道：“平身吧。”
　　南柯不敢擅自起身，最后还是李寻欢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朱见深在殿试时已经见过李寻欢，此刻亲切地笑道：“相隔几日，李探花真叫朕好生惦念。你那个爹心高气傲，想来没有给你好脸色吧？”
　　李寻欢不卑不亢地回答：“有劳皇上费心。”
　　南柯听着他们说话，心情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偷偷看了皇上一眼，发现对方竟十分年轻，英挺而威严的脸庞神采奕奕。
　　朱见深又笑道：“李探花可知道，朕为何没有给你状元之名？”
　　李寻欢回答：“皇上选的是治国平天下的栋梁，恐怕臣距离皇上的期望，尚有些差距。”
　　朱见深笑而不语。
　　南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身上的明黄色龙袍，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朱见深问道：“小姑娘，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皇上……”南柯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为什么会想见我？”
　　朱见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朕想见你，而是你也该见见朕了。否则，你一口一个‘老人家’，朕怎么受得了？”
　　南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又红了脸：“原来……原来那日您也在酒楼里。”
　　紧接着，她又感到一阵害怕。
　　若是自己一时冲动，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李园岂不是要遭殃？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太监忽然高声喊道：“万娘娘到！”
　　话音刚落，花园中那片灿烂的春色间，便出现了一抹淡红色的身影。
　　令南柯意外的是，这位娘娘姿色并不算出众，看上去更比皇帝年长十几二十岁，实在让人惊讶。
　　万贵妃款款来到皇帝面前，行礼之后，才看向李寻欢：“这位就是今年的小李探花吗？果然是少年英才。”
　　李寻欢抱拳道：“多谢娘娘称赞。”
　　朱见深说道：“万妃有一幅寻欢的落梅图，十分喜爱。听说他今日要进宫，便特意设宴款待你们。”
　　李寻欢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只恭敬地答道：“谢皇上，谢娘娘。”
　　皇家的饭，无论是否美味，吃起来总是如鲠在喉。
　　等南柯勉强填饱肚子，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御花园中百花争艳，映着暮色霞光，倒也显出几分壮丽的美感。
　　南柯正有些出神，朱见深忽然开口道：“今日天色已晚，日后有时间，朕再与李探花相聚。”
　　李寻欢立刻起身：“是臣叨扰已久，承蒙圣恩。”
　　朱见深笑了笑：“能与李探花这样的性情中人聊天饮酒，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寒暄之间，南柯已经默默起身，站到了李寻欢身旁。
　　不料，朱见深又道：“朕还有些话想同这小姑娘说。稍后，朕会派人送她回去。”
　　李寻欢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怀疑，却没有立即回答。
　　万贵妃弯起嘴角：“皇上已经答应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寻欢看了南柯一眼。见她朝自己投来安慰的目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道：“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