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14、13 晋江独家发

　　偌大的宫殿在夜色中被烛火照得通明。
　　南柯手足无措地跟着皇帝来到这里，却丝毫猜不透他的心思。
　　朱见深却显得十分愉快，忽然转身问道：“你今年几岁？”
　　南柯答道：“十四岁了。”
　　朱见深点了点头：“朕比你年长八岁。看你年纪虽小，却很不一般。”
　　南柯疑惑不解，说话间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哪里不一般？”
　　朱见深笑道：“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竟然能劝动李寻欢那样的人，难道还不算不一般吗？”
　　南柯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再出声。
　　谁知朱见深又问：“你喜欢他？”
　　南柯惊得瞠目结舌。
　　朱见深微微一笑，转开话题：“你是不是觉得，万妃比朕年长太多？”
　　南柯诚实地点了点头。
　　朱见深问道：“那你可知道，朕为何只专宠她一人？”
　　南柯茫然回答：“因为万娘娘是个好人？”
　　朱见深弯起眼眸：“她的确是个好人。”
　　说完，他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渐渐染上悲意：“朕命途坎坷，五岁便被立为太子，在这宫中孤苦无依，受尽白眼。”
　　堂堂一国之君，竟忽然说起这样丧气的话，直让南柯吃惊不已。
　　朱见深接着说道：“那时，万妃还只是个宫女。这座皇宫里，只有她肯陪着朕、关心朕，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护着朕。你说，她是不是个好人？”
　　南柯连连点头。
　　朱见深叹息道：“对于这样的人，我们之间的感情，便不会只有喜欢或不喜欢那么简单。说是命运相连，也不为过。我知道，你小时候曾被李寻欢救过性命，又是被李园养大，受恩深重。你对他，也不仅仅是倾心那么简单。”
　　听了皇上的话，南柯紧紧攥住衣角，清晰地回答道：“如果李大哥要我死，我决不会多活一刻；如果他要我好好活着，我就无论如何也会好好活着。”
　　朱见深微微一笑，那股过早被权力磨砺得冰冷的气质，蓦然间显出几分柔软。
　　他问道：“朕能认识你这样一个小姑娘，也算有缘。今日便赐婚于你们，可好？”
　　这句话吓得南柯立刻跪倒在地，急声道：“皇上，万万不可！”
　　朱见深问：“为何？”
　　南柯焦急地说道：“李大哥和林诗音小姐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朱见深反问：“他们的感情，能有你这般深吗？”
　　南柯答道：“感情与感情，不能这样相比。”
　　朱见深轻轻叹息：“一往情深深几许啊……罢了，你先退下吧，朕自有打算。”
　　南柯也不敢再多说，只好起身，犹豫着走出了殿门。

　　送南柯回来的轿子抵达她的小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南柯对随行的太监们千恩万谢，直到目送他们离去，才疲惫地转身开门。
　　没想到，门一打开，她便看见月光下的院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颀长挺拔、英姿飒爽的身影，还能是谁？
　　南柯惊喜地问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寻欢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想亲眼看着你平安回来。”
　　南柯笑着走上前去：“你别想太多，皇上很和善，只是随便问了我一些话。他知道你曾经救过我，对你十分欣赏。”
　　这些话，李寻欢并不在意。他忽然伸手拉住南柯的胳膊。
　　只要再多用半分力，便能将她拥入怀中。
　　可是他没有，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南柯微笑道：“哥哥，我在宫里都没吃饱，你也是吧？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李寻欢没有回答。
　　南柯却大大方方地扯住他的衣袖，笑道：“走啦，你真是越来越爱发呆了。”

　　人生的境遇，正如塞翁失马，福祸相依。
　　按理说，李寻欢科举中了探花，应该外放出京，赴任为官。
　　可因为得到宪宗赏识，他竟与状元一同进入了翰林院。
　　舍不得儿子离京的李夫人听闻此事，自然十分高兴。
　　但在心思更加复杂的父亲和兄长看来，却隐隐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然而，官场如战场，这是李寻欢迟早都要面对的事情。
　　过去十八年，他一直过着世家公子的生活。即便偶尔感到寂寞，也从未真正承受过太多委屈与压力。
　　可从今往后，那些明枪暗箭与日夜操劳，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替他挡住了。
　　虽然只是些基础的文书工作，可短短三日下来，李寻欢却比当初习武时更加疲惫。
　　在翰林院里，他似乎永远都要面带微笑，低眉顺目，谦恭有礼。
　　即使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哪怕许多官员的行径实在令人发指，他也只能如此。
　　李寻欢所顾虑的并不只是自己。他的身后，还有整个李家。
　　这样的日子，自然不会让他感到快乐。

　　这日傍晚回到家时，李寻欢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从前，他总会同李园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可这一次却一路沉默，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烦闷。
　　他几乎是一路走回空荡荡的冷香小筑，进屋后便倒在床上睡去，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他没有点灯，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
　　昏沉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李寻欢忽然听见一阵异响，猛地坐起身来，这才看清来人。
　　林诗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端着托盘愣了愣，问道：“表哥，你还没有睡着吗？”
　　李寻欢平静下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睡了一会儿。”
　　林诗音替他点亮灯，随后温柔地笑道：“听说你没吃东西，我特意给你煮了些汤。是白天太累了吗？”
　　李寻欢脸色有些苍白：“我只是心情不好。”
　　林诗音端庄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是不是……你见到官场上的腐败无能，便萌生了退意？”
　　李寻欢没有回答。
　　林诗音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的性情容不得这些，可这就是现实，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其实，你只要洁身自好就够了。”
　　李寻欢轻声道：“我每天坐在那里，处理无关紧要的文书，同每位前辈说着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感觉实在太过空虚，仿佛自己开始变成了另一个人。”
　　林诗音欲言又止。她的神情并不是试图理解，而是想要劝解。
　　或许她并非不懂，只是太想改变这个男人。
　　李寻欢一向善于察言观色，此刻心中生出几分失望。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些事情，本该同朋友说起。
　　然而，这份无言的失望，也隐秘地刺痛了林诗音骄傲的心。

　　离开李园后，南柯只能靠做些手工活维持生计。虽然收入微薄，好在她生性俭朴，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闲暇时，她便在院子里读书、练剑，远胜过当初做半个丫鬟时那些无休无止的琐事。
　　自由的滋味是美好的。
　　唯一的缺憾，似乎就是太过孤单。
　　“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伴随着傍晚的余晖，小院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南柯也不急着吃饭，捧起书卷便忘记了时间。
　　正读得兴致盎然时，向来鸦雀无声的院外忽传来脚步声，随后便有人敲响了院门。
　　南柯侧头问道：“谁呀？”
　　门外响起一道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是我。”
　　南柯一听，立刻高兴地跑去开门，迎上前道：“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李思暮微笑道：“不是说好了吗？不要再这样叫我。”
　　南柯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
　　李思暮将手里的礼物递给她，说道：“我让人替你置办了几件衣服，还有些点心，你也可以尝尝。”
　　这份关心难能可贵，可南柯却不太领情：“你来看我就不要带东西嘛，我可以自力更生的。”
　　李思暮将衣物和点心塞进她怀里：“我知道，这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
　　南柯勉强收下，抬头仔细一看，才发现李思暮的脸色难看得很。
　　她担忧地问道：“你……你的脸色好憔悴，是不是旧疾又发作了？”
　　李思暮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没关系，可能只是这几日太忙，有些乏力罢了。寻欢刚进翰林院，还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我便抽空多跑了几趟。”
　　南柯见他清秀的脸庞已经白得像纸，不禁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为什么你总是关心我们，却从来不关心自己？你看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思暮的身子便微微一晃，猛地倒在了地上！

　　满室都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南柯绞着衣角，抬头望向眉头紧锁、默然不语的大夫。
　　御医张大人仔细替李思暮检查了一番，又把了把脉，这才微微叹息，准备重新开方。
　　闻讯赶来的李寻欢急忙问道：“我哥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忽然晕倒？”
　　张大夫说道：“晕倒是因为他本就体弱，又加上疲劳过度，这倒不难调养。可李大人的旧疾已经病入膏肓，想要根治，是不可能了。”
　　李寻欢顿时满脸痛苦，沉默良久，才问道：“那我哥他……”
　　张大夫道：“恕我直言，以他这样的身体，恐怕很难熬过今年冬天。”
　　闻言，南柯不禁惊叫出声：“什么？！”
　　李思暮的病并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他自幼体弱多病。可他总是挺拔利落，笑容温暖，很难让人想到，他竟会……
　　失去生命。
　　南柯只觉得一阵眩晕，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回忆，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更不敢去看李寻欢的眼睛。
　　正在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林诗音忽然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南柯，我们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南柯知道李寻欢此刻必然无暇顾及其他，也不敢再打扰，便点了点头，跟着林诗音走出了房门。

　　不知何时，院落里的春花已经开始凋谢。
　　晚风轻轻掠过，便带落满地残英。
　　林诗音站在花坛旁，怔怔望着那些憔悴却美丽的花朵，忍不住落下泪来。
　　南柯难过地安慰道：“林小姐，你别哭。思暮大哥他吉人自有天相……”
　　林诗音摇了摇头：“其实，思暮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
　　南柯疑惑地看着她。
　　林诗音含泪说道：“所以他才那么喜欢你，却从来不肯对你说。他知道自己会走得很早，自觉配不上你。除了默默地关心你，什么都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做。”
　　听到这番话，南柯完全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可谁能想到，秘密被揭开的那一刻，竟已到了生死离别之时。
　　林诗音摇头道：“可他什么都不说，难道不是至死都无法释怀的遗憾吗？”
　　南柯的眼睛湿润了。她低下头，在这份深沉的感情面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浅薄。
　　林诗音拿手绢擦去泪水，勉强笑了笑：“我早就问过你，可惜你对他没有那份心意。我又何必说这些呢？”
　　不料，南柯却忽然满脸坚定地抬起头：“我会回来照顾他的！我会把他的病治好！就算治不好，我也会一直陪着他，直到……直到……”
　　哽咽的泪水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林诗音心疼地转过身去，似乎再也不忍心看这残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