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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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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京城,倒有几分难得的寂静。人们对于这个古老节日的重视,似乎已经超越了生计的沉重;忙碌了一整年,也只有正月里才能歇上几日。
深夜走在街上,除了头顶几盏红彤彤的灯笼映着漆黑的夜空,街上静得连一个行人也看不见。
南柯跟在李寻欢身后,也不说话。
每当他有心事时,她都会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似乎无需太多安慰的话语,便能给予彼此一些坚强的力量。
李寻欢走到那间熟悉的小酒家前,便停下脚步,坐到露天的桌旁,对卖酒的老人说道:“来一壶酒,半斤牛肉,再来一碗面。”
老人原本正慢吞吞地扇着炉火,闻言也不应声,只转身忙碌起来。
南柯熟门熟路地坐下,故意笑道:“哥哥,原来你这么喜欢这里。”
这间小店,是他们初遇时南柯挑中请客的地方。
价钱便宜,东西也算不上多么美味,却有着难得的安宁。
李寻欢淡淡一笑:“在这里,没有人会认得我。”
南柯托着下巴,小声道:“可你却不像会来这里的人。”
的确,李寻欢虽习惯穿浅色衣衫,衣料却都是京城最好的。他头戴玉冠,身披狐裘,怎么看也不像寻常的布衣百姓。
小姑娘又道:“就好像皇帝微服私访——”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寻欢捏住了脸。
这位麻烦从不离身的少爷,竟破天荒地警告她:“闭嘴。东厂的耳朵,没有听不到的话。”
南柯对京城这般特务横行的氛围颇为不屑,只勉强弯了弯嘴角。恰好店家将面端了上来,她便低下头,默默吃了起来。
李寻欢修长白皙的手指停在酒壶上,并未像往常那样痛饮。他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透出几分痛苦与迟疑,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洒脱自信。
南柯觉得诧异,抬头问道:“哥哥,你真的有心事,对不对?”
李寻欢侧头望着昏暗的长街,淡色的薄唇微微开启:“我已经答应爹,再也不随意动用武功,也不再插手江湖中的事了。”
南柯十分吃惊,瞪大眼睛道:“为什么?”
李寻欢转过头,英俊的脸庞已经恢复平静:“人若不孝,再谈其他又有什么用?”
南柯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我没有爹娘,不知道什么叫孝。可是,你明明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你明明就……”
李寻欢打断她:“人若只为了自己的快乐,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快乐。”
南柯道:“可人若只为了别人的快乐,那便连最肤浅的快乐也得不到!”
李寻欢淡淡一笑,抬手斟满酒杯,随后一饮而尽。
南柯心中有些悲伤,却也渐渐冷静下来,说道:“哥哥,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无论你要过怎样的生活,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李寻欢脸上又浮现出那份最熟悉的潇洒从容。他微笑着看向南柯,又饮了一杯。
南柯继续低头吃面。虽然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却深深感觉到,许多东西都已经变了。
那策马扬鞭、快意恩仇的江湖,正变得越来越遥远。
遥远得连梦境都渐渐模糊。
相比李寻欢简单舒适的生活,李思暮每日都显得过于疲惫忙碌。
他天不亮便要起身,随父亲一同上朝。
回来后,还要处理皇帝交代下来的诸多事务,写奏折,阅文书。
更有数不尽、推不开的人情往来。
能够喘口气的时间,也只能去陪陪病弱的母亲,再关怀一下经常挨批评的弟弟。
他常常累得一躺到床上,片刻便沉沉睡去。
这日,李思暮刚从外头应酬归来,沐浴更衣后,正准备歇息。
不料,向来无人打扰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他随手披上外衣,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澈的声音:“大少爷,是我。您睡了吗?”
李思暮赶忙走过去打开门,惊讶道:“南柯,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小姑娘甩了甩发梢的雪花,迈进屋子里,说道:“我一直等您回来,没想到竟然这么晚了。”
李思暮微笑着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南柯接过茶杯暖着手,说道:“我是想来问问您,科考究竟是怎么考的,很辛苦吗?”
李思暮愣了一下,想到再过两日李寻欢便要入场答卷,才回答道:“不过是回答皇上选定的题目罢了。十年寒窗之苦都熬过来了,这小小的考试,对男子汉来说又算什么苦呢?”
其实,整整三日被关在寒冷狭窄、连转身都困难的小隔间里,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可他又何必说出来,徒惹她担心?
南柯皱着眉道:“可蓝姐姐说,很辛苦的。”
李思暮笑了笑,没有同她争辩。
南柯眨了眨眼睛,又问道:“那哥哥一定会考上吗?”
这种幼稚的问题,李思暮自然不会正面回答。他拉着南柯坐下,温声道:“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便越会给寻欢压力。你不相信他吗?”
南柯道:“我当然相信……可是,我想帮帮他嘛。”
李思暮微笑道:“你对他最有用的帮助,便是乖乖等他回来。”
南柯郁闷地垂下眼眸:“好吧……”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她仍未忘记那夜的事,忽然有些尴尬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您休息吧。”
李思暮问道:“你在躲着我?”
南柯立刻抬头:“才没有呢!”
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逗得男人又笑了笑。
其实,南柯并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很喜欢他。
可这种喜欢,也和她的心一样,单纯得厉害。
李思暮自然明白,却依旧保持着礼貌而温和的态度,轻声问道:“寻欢考试那几日,你应该没什么事做吧?”
南柯摇了摇头。
李思暮微笑道:“那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南柯爽快地答应:“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李思暮道:“陪我去办件事。”
南柯问:“什么事?”
李思暮拍了拍她的头:“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接你。快回去睡吧。”
南柯虽然好奇,却也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屋子。
若李思暮不算君子,那么天下便没有人能算得上君子了。
君子有求,她当然应当答应。
龙华寺的钟声,在山下便能听见。
虽坐在轿中,可雪天行于山路之间,颠簸得也并不好受。
南柯送李寻欢进了考场,便随李思暮来到了这里。
她小心地拉开轿帘,朝外看了一眼。黑山白雪,亮得刺目,她立刻又悄悄缩回了头。
李思暮却像是有心事,一路上始终没有说话。
南柯忍不住问道:“大少爷,我们究竟要做什么呀?”
李思暮闻言抬眸,神色渐渐凝重,轻声道:“南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你听了,会很难过。”
南柯更加疑惑。
李思暮道:“我派人去了你的家乡,请回了你父亲的骨灰;又请大师在京郊的乱葬岗,为你母亲做了超度。如今,他们都被安葬在这座山上。”
南柯虽在来时想过许多,却仍未料到会是这件事。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温柔而成熟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思暮接着道:“你虽没有机会对他们尽孝,但身后之事总不能马虎。人有归宿,总比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好。”
眼泪不知不觉顺着南柯的脸庞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哽咽道:“谢谢……谢谢你。”
李思暮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我能为你做的事不多,但总算做成了一件。只希望你别再想那些伤心的过去。”
南柯原本还在强忍,听了这话,呜咽声反而更加厉害。
最后,她索性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人若如浮萍,无根无依,便是世上最悲哀、最无奈的痛苦。
当内心既没有亲人的关怀,也没有家庭的温暖时,便真的成了浪子。
无论多么锦衣玉食,无论拥有怎样的荣华富贵,蓦然回首时,仍旧难免寂寞。
南柯流泪,是因为感动。
可她尚未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用自己最大的力量,给予她温暖和关怀。
看来,再聪明的人,面对感情时也总有迟钝的一面。
李思暮无疑是个值得去爱的人。
以至于日后长大的南柯,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时自己能够完全懂得他的苦心,如果她学会欣赏他的美好,那么彼此是否会因此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可是,人世间的身前身后,皆是无法轻易看透的迷障。
龙华寺后的院落清净安详。
南柯跟着李思暮来到父母的灵位前,为他们上了香,又跪下叩首。许久后,她才默默直起身来。
李思暮在一旁安慰道:“他们有了归宿,是件好事。你以后可以常来看看他们。”
闻言,南柯再次望向他的眼睛,十分诚恳地道谢:“如果不是你,恐怕我要很久以后才能做到这件事。”
李思暮微笑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可以做许多更了不起的事。”
南柯闻言,倒有些诧异:“你不觉得我是个女孩子,就该老老实实嫁人吗?”
李思暮摇了摇头,戏言道:“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小南柯武功绝世。”
南柯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绝世不敢说,能有些长进便谢天谢地了。”
李思暮弯起嘴角,低头看着她,眼神如风中轻拂的发丝一般温柔无害。
南柯一时忍不住,问出了惦念已久的问题:“大少爷,若你的身子没有这么差,也会想学武功吗?”
李思暮摇了摇头。
南柯奇怪道:“为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若能以武功扶助他人,不也是件好事吗?”
李思暮笑道:“心怀天下,并不只有武力才算本事。武功不能生产粮食,不能治理水旱,甚至不能保护所有百姓的安危。你明白吗?”
南柯勉强点了点头。
李思暮又道:“不过,人实现自身价值的方式有很多。能够用武功惩奸除恶,也是一种。”
南柯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有个小和尚忽然走近,施礼道:“李施主,方丈已经备好斋菜。”
李思暮颔首,便拉着小姑娘欣然前往。
冬日最后的雪,仍在纷纷飘落。
可不知为何,它们在严寒之外,竟也显出了几分温柔。
满桌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还有难得无事、齐聚一堂的家人。
李寻欢疲惫地从考场回来,刚沐浴更衣来到餐厅,便看见了这番景象。
比起众人的紧张,他倒显得颇为悠闲,微笑道:“爹、娘,你们这是要为我接风洗尘吗?”
李尚书自从那次被气倒后,竟是头一回给了他好脸色:“寻欢,你也累了,快过来补补身子,顺便同爹说说,你是怎么答的考卷。”
李夫人在一旁轻拍老伴:“他好不容易才轻松些,你就别问这些了。”
李寻欢无奈地摇摇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说道:“自然都是照爹的吩咐答的。”
李尚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众人随意聊了一会儿,李寻欢却忽然放下筷子,问道:“诗音,你怎么了?”
说来也怪,林诗音虽然性子不算热络,平日却总是知礼得体。可今晚,她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神情甚至有些恍惚。
听到他的话,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林诗音低着头,淡淡道:“表哥,我很好。你快多吃些菜吧。”
再看爹娘不安的脸色,分明是出了什么事。
李寻欢还想再问,坐在角落里的南柯却忽然语气难过地捅破了秘密:“林小姐的父亲,两日前突发急病去世了。”
话音刚落,林诗音顿时显得有些崩溃。可良好的教养仍令她强忍着悲伤,说道:“姑父、姑母,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
她话未说完,便起身匆匆离去。
林诗音来到李园,本就是因为家道中落。可她远在南方的父亲,无论如何都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今连父亲也不在了,她竟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李寻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满脸痛心的母亲,便匆匆追了出去。
这时,李尚书才怒道:“你说什么说!让寻欢好好吃一顿饭,不行吗?”
南柯嘟囔道:“明明夫人的弟弟都去世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大鱼大肉地庆祝……二少爷知道以后,肯定会更生你们的气。我是为大家好。”
为了哄儿子开心,李尚书好不容易才肯纡尊降贵,与这个小丫鬟同桌。此刻又被她气得面色铁青。
李思暮赶忙在旁边朝南柯使眼色。
南柯眨了眨眼睛:“我错了,我去劝他们回来……”
说完,她便像只小老鼠似的溜走了。
李寻欢疾步追出门,见林诗音独自走在园子里,便跑到她身前拦住去路,问道:“诗音,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诗音抬起脸,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李寻欢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温柔道:“你别太难过,你还有我。”
不料,林诗音却慢慢缩回手臂,轻声道:“我并不是一定要你说这样的话,也不需要你来同情我。”
李寻欢皱眉道:“你怎么能说这是同情?”
林诗音苦笑片刻,眼神里透着淡淡的愁意:“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有许多不满。你甚至觉得,我已经不了解你了。可如今你忽然对我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因为我失去了爹,你觉得我无依无靠,所以才生出怜悯吗?”
李寻欢没有说话。
林诗音又道:“你想过自由的生活,想去快意恩仇……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终究只是一种理想?江湖上的勾心斗角,难道你不明白吗?陶渊明尚有世外桃源,你又有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平安些、幸福些,少一些坎坷,少一些痛苦,这有什么错?”
李寻欢再一次握住她的手:“你没有错,我也不会再去杀人。”
林诗音道:“你并不心甘情愿,也不必为了我,或是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我明日想同姑母说,回乡看看,你……”
她话未说完,嘴唇却忽然被一个温热的吻覆住。
李寻欢捧住她的脸,低垂的眼眸中满是纯粹而深沉的情意。
林诗音原本的僵持,也渐渐消融。
过了许久,李寻欢才松开她,轻声道:“不许再说你讨厌我的话,也不许再说要走的话。我需要你。”
林诗音精致的脸庞红得像雪中桃花。她怔怔站着,好半晌才低下头,轻叹道:“你不要只是因为习惯,就……”
李寻欢拥住她:“习惯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喜欢你陪我吟诗作画,喜欢你陪我彻夜长谈,喜欢你的眼里只有我,喜欢你只肯对我一个人好,喜欢你叫我表哥。这些,谁都无法替代。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林诗音用力推了他一下:“谁说我的眼里只有你了?”
李寻欢低头轻笑,英俊的脸庞因温柔而愈发动人。
他们这样美好的一对佳偶,在雪夜中原该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画。
可远远望着这一幕的南柯,却陷入了比夜色更加可怕的黑暗。
她早就知道,他们终有一日会有这样的关系。可事到眼前,这个始终劝自己要大方、要乐观的姑娘,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心也会变得又痛又冷。
原来,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个自己根本不该喜欢的人。
片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渐渐融化。寒意终于让南柯回过神来。
她见林诗音已经转身,便立刻强颜欢笑道:“哥哥,林小姐,你们还是回去把饭吃完吧。”
李寻欢看了看表妹,见她点头,才拉着她朝南柯走来。
南柯却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晕倒,脸上的笑容顿时愈发灿烂:“老爷好像生我的气了,他好可怕,我先回去避避风头。”
说完,她便猛地冲进了风雪之中。
如果爱之于对方,只会成为伤害,那么爱,也会让人选择不爱。
这是人性中最无可奈何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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