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106、信徒十 男人弓着的

　　冬季的长夜来得总是很早，好像才一眨眼，日头就开始西陲。

　　老巴和二妮不愧是黎斯尼罗人的后代，乔梓和田长生这边刚刚压制住魂魄，他们就已经开始清扫空地，留出了生火做饭的地方。

　　这里不是完全的荒野，还是有一些能够用的家具器物。地上最长的一根木头斜搭在另外一堆锥形木头架上，长头用石头压上，短端挂了只铁皮水桶，下面正好是火堆。

　　田长生和白河则各自在旁边搭了帐篷，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食物，准备烧水做饭。

　　火焰升起，给萧瑟的冬夜增加了一丝暖意。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只要有火，就能活下去。

　　古黎斯尼罗人在森林中就可以获得丰富且充足的食物，但他们的后人却只能靠人肉背进来的食物充饥。也不知道这算是进步还是退化。

　　但无论如何，当食物的香气出现的那一刻，即便日暮四合，空旷的营地还是多了不少活人气息。

　　二妮一个人坐在撮罗子门前，端着自己的一份食物，沉默地看着她父亲和田长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和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段距离。

　　乔梓坐在自己的那个帐篷前，环顾四周，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河走过来，将饭盒递给乔梓，同时递过来的，还有半根黄瓜。她刚失心头血，脸色甚至比黄瓜还难看。

　　“这茫茫林海，难道她就一个人待在这里？”乔梓和白河并排坐在帐篷前。她声音已经很轻，但旁边的几人还是听到了。

　　“这里以前有很多人。”二妮在旁边接道，“整个黎斯尼罗部落，好几个村落，足有百多人，不仅是黎斯尼罗，都在这附近生活。那时候，神灵会降下神迹，保佑黎斯尼罗人不受野兽骚扰，不会爆发疫病。走丢的动物，神灵会指引它回家。受伤的猎人，神灵会让他的家人在他咽气之前找到他。每每有天灾的时候，只要头人认真向神祷告，她就会保护我们平安度过一切灾厄。”

　　“胡说八道，小孩子见过什么？”老巴不屑地说。

　　“我就是知道。我听过黎斯尼罗所有的故事。”二妮毫不示弱，“后来，外人来了，山里的人们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包括黎斯尼罗。他们被森林之外的魔鬼吸引，去做交易去了。黎斯尼罗的神因此不再保护他们，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在这里。但是在奶奶去世前，森林不再响应她了。”

　　“梦里的两个故事，就叫知道？”老巴满脸不屑，“这鬼地方，如果不是当年的神忽悠黎斯尼罗祖先，我们也不会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现在她走了，我们下山，又有什么对不起她？”

　　“神灵从没有骗过黎斯尼罗。每一次天灾来临，她都在庇佑我们。”二妮说的是黎斯尼罗语，而老巴说的却是汉话，但丝毫不妨碍两人一来一回，吵得不亦乐乎。

　　乔梓捧着一碗热汤，碗沿在手中轻轻打转，一脸事不关己。

　　“早下山早享福。我们困在这破地方都是因为她。还庇佑？这都谁你胡说八道？你妈还是你奶奶？”

　　“奶奶告诉我的。她的森林一直都在响应她，只是在所有族人都走光之后，才彻底安静下来。是因为你们都走了，所以神灵才失望了。只要我们回来，说黎斯尼罗语，按照黎斯尼罗的方式生活，神明的回应还会再次响起，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庇佑我们。”

　　庇佑？她连常恩都救不了。甚至白河这个随时会散架的魂魄，她都不知道怎么救回来。她能庇佑谁？也就是二妮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信。乔梓低着头，刻意忽略掉心里的一切触动。

　　“她什么时候说的？又是上次你发癔症的时候？一天到晚疯疯癫癫，跟那老婆娘一样。”

　　二妮嘴唇颤抖，看着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眼里恨不得射出火星子来。

　　老巴背对着她坐下，不理会身后少女的怒火。

　　“神不神的，你就甭想了。等忙完这阵子，回去就送你到省里大医院，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给你关精神病院里。过个三年五载，我还就不信你好不了。等你治好了，能打工找个地方赚点钱，打不了工就找个男人嫁了，甭管什么瘸子傻子，都赶紧给老子嫁出去，好在是个女娃，要是个男娃老子还得砸在手里。”

　　未来已经为她写好，与她预想的神性之路完全背离，但在老巴的计划里，她能做的需要做的都只有顺从。

　　“你想都别想。”二妮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

　　“咋？你一个女娃，还想翻了天去？我告诉你，不管什么神不神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等把这破事处理完我就离开，什么神不神的狗屁玩意儿，谁都别想把老子困在山上。”

　　男人弓着的背像是一张弓，时刻准备着射出毒箭，对瘦弱的少女见血封喉。

　　乔梓坐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了一样。田长生倒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无聊地吹了声口哨。

　　一阵风吹过，裙角上的镇魂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像在安慰少女心中的怒火。

　　“背叛神的人，会被神惩罚。”沙哑古老的声音从二妮嘴里流出，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疲惫，这声音甚至比以前更低沉，配合着轻盈的铃声，仿佛是某种咒语。

　　“行，你的神最好赶紧来弄死我。”老巴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乔梓算是彻底没有兴趣再吃下去。她放下碗，突然问道：“白河，刻着镇魂符的铃铛怎么会被风吹动呢？”

　　这一问不仅提醒了白河，也提醒了田长生。

　　他先于所有人跳起来冲向二妮，但还是晚了一步。

　　二妮双目圆睁，眼底一片血红。

　　田长生还没走到她面前，已被从她背后撮罗子里冲出来的气浪掀了一个跟头。

　　“你要干什么？”田长生冲着二妮喊道，但又不完全是冲着二妮。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老巴骂骂咧咧就要往前，扬起的巴掌还没落下，便被少女一把抓住了手腕。

　　“背叛神的人，会被神惩罚。”二妮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老巴，苍白的唇间反复吐出这一句。

　　二妮闪电般出手，一把钳住了老巴的脖子。她身材本来瘦小，可现在竟然生生将一个身高体重都远高于她的成年男子高高举了起来。

　　“这不是二妮，这是老头人回来了！她上了二妮的身！”田长生到底是有见识的，一眼就看出来二妮身上有另一个魂魄。

　　乔梓也明白过来。“黎斯尼罗的女人生而不凡。二妮的魂魄天然和老头人相通，受到刺激后反而吸引了老头人的魂魄上身。”

　　“不是你们不救人吗？”田长生一脸震惊，但是转头一看旁边的乔梓和白河，竟然一脸淡定。

　　乔梓咔一下咬断了一根黄瓜，然后用剩下的半根拦住了田长生的去路。“家有不孝子，老人家心气不顺，想要收拾他而已。人家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我劝你也别插手。”

　　“家务事？教训儿子？”田长生对乔梓这不疼不痒的解释大为不解，“这已经是死魂伤人了！”

　　乔梓一脸淡定。“哦，那就是老人家现在状态不太稳定，教训儿子的时候下手狠点而已。我看着呢，没事，死不了。”

　　田长生：“……”

　　白河有些担忧。“小乔，二妮毕竟是普通人，她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了老头人的魂魄。”

　　“没事，不过是虚弱一些而已。黎斯尼罗的女人本来就已经半身通灵，何况那是她的亲人，不会要了她的命的。”

　　老巴喉咙里发出“咔咔”声，窒息感让他双眼突出，满脸通红。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一瞬间，二妮钳制在他脖子上的手一松，将他将近两百斤的体格子“扑通”一下扔在雪地里。

　　“老巴！”田长生推开乔梓的半根黄瓜，快步跑过去检查老巴的状态。

　　重获自由的老巴一边捂着被掐到青紫的脖子拼命咳嗽，一边还不忘对着二妮指指点点。但一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就提醒他闭嘴。

　　对于老巴的愤怒，二妮浑然未觉。她身体站得直直的，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没有了城市霓虹的干扰，无法计数的银色星子洒满了半边天空。

　　乔梓忍不住抬头，顺着她的目光往上，仰望她在这一世中遇到的最壮丽的星辉。在那个众神云集的时代，她也曾经无数次这样仰望他们，如一个小小的信徒。但如今，那些曾经与伟大相关的姓名均已陨落，她清楚的知道，仰望与崇拜，都不过是曾经的骗局。

　　如今的世界，已经无人值得她如此。

　　神庙已空，神像不过是一个个空虚的壳子，这世上没人比乔梓更明白这件事。可是对黎斯尼罗人并非如此，对二妮，这个鲜活地站在她面前的女孩并非如此。

　　如果她不能证明二妮故事里的神迹，这个女孩在她父亲嘴里，只会是疯子，是神经病，是需要摆脱的麻烦。

　　月尚未到中天，离送老头人离开的时间还有一点。

　　“醒醒吧。你父亲说的，虽然大部分都是混账话，但这世间已没有神这件事他没有说错。你不必继续执着。”这是乔梓对二妮说的。

　　“至于你，人死灯灭，再不舍，都得走。”这是对附在她身上的魂说的。

　　“二妮”的眼神晃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而是突然转身进了身后的撮罗子。

　　因不明情况，乔梓白河和田长生都没有敢妄动。

　　撮罗子里发出了一声惨痛到不像人声的呼唤，直接撕裂了深山营地的宁静。一瞬间原本平静的荒原风声大作，甚至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

　　本就风吹日晒不知多久的撮罗子晃了一下，彻底在这声音中坍塌为废墟。

　　这一次不用乔梓动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废墟中矫健地跳了出来，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几个起落就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是二妮，她要跑。

　　乔梓手中枯藤在黑夜中如鬼魂一般缠上她的脚踝，但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二妮离开的脚步。

　　“赶紧追！”乔梓第一个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