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107、信徒十一 死去的森林

　　乔梓和白河只追了几步就停止了。

　　前方太黑，贸然进入只会迷失方向。

　　乔梓半闭起眼睛，试图寻找那半根枯藤的踪迹。但这片白桦林就好像有信号屏蔽一样，不仅感知不到其他树木的回应，甚至连自己带了十年的这截枯藤都感受不到了。

　　乔梓往远处营地方向看了一眼，田长生正扶着老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二……二妮……”老巴的气还没喘匀，还是咬着牙追了上来。“把二妮追回来……”

　　即便老巴一个普通人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天色已经漆黑，广袤雪原里除了他们身后一方小小的营地，不可能再有可栖身之处。如果二妮今天晚上不回来，哪怕她身上附着一个已经死了的魂魄，只怕不死也要受伤。

　　月光下可以看到，这个中年男人的头发根根立起来。这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旅程，而他是在场唯一的普通人，如果不是黎斯尼罗的身份，看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只怕早就开始怀疑整个世界了。

　　此刻跑走的是他唯一的女儿，虽说平时并不怎么上心，但看着她生命受到威胁是另一回事。

　　暴怒的老巴被田长生一把拉住。“你冷静一点！这里地形复杂，除了老头人，我们谁都不认识路。这样乱跑，别说找不回二妮，连你自己的命都得留在这里！”

　　黑暗的森林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和死亡，一旦远离营地，无人能保证他们能活着回来。

　　“现在怎么办？”田长生别无他法，只能转而问身后的乔梓和白河。

　　乔梓睁开半眯的眼睛。刚刚趁着两个人争执，她再次试图跟此处的植物沟通，但得到的依然只有一片沉默。

　　这里的植物不理她还情有可原，可是为什么连她自己的枯藤都找不到了？

　　她只能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二妮去了哪里。

　　田长生冷静下来。

　　“通常来说，有神灵崇拜的民族，都会在定居地附近设置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黎斯尼罗以树木为祭祀对象，所以这个地方，一定是以一颗树为中心。二妮离开之前穿上了那身祭祀用的袍子，会不会是去了祭祀的位置？黎斯尼罗的神树，现在在哪里？”

　　这的确是个思路，但茫茫雪原，这个祭坛到底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向老巴，毕竟这算是他老家。

　　老巴：“别看我，我能找到这个地方已经够对得起这位神仙了。祭坛神树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

　　乔梓叹了口气。太多年过去了，森林不回应她，那棵象征着她本体的老树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死去的森林等不到他们的神明，迷路的神明也找不到她的祭坛。

　　月光洒下来，和乔梓呼出的雾气一样雪白。

　　只要能让神树有所回应，整片白桦林就会“活”起来，到时候不仅能找到二妮，还能顺利送走老头人。

　　乔梓只能转向白河。“白河，你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白河眼神坦诚。

　　乔梓心里焦急，完全不像刚刚那样气定神闲。

　　她神似鬼差地看了一眼右手掌心，没有城市霓虹的干扰，月光让掌心的每一根刀疤都清晰无比。

　　“月光最盛之处，适合送走无主的灵魂。”田长生突然如此说道。

　　乔梓当机立断。“往山上最高处，月光最好的方向走。”

　　其实她想的并不是月光，而是阳光。阳光好的地方，树总是能长得更高一些。长得越高，就能越接近天空。

　　爬山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在冬季的深夜。老巴在前，凭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了一条上山的路。

　　田长生和乔梓跟在后面，顶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白河，你听到了吗？”乔梓转身问身后的白河。

　　“什么？听到什么？”白河看向乔梓的眼神少见地有些慌张。

　　“鼓声！”乔梓非常确定，“我听到了鼓声。这个方向是对的！”

　　“什么鼓声？我什么都没听到。”田长生心生疑虑，“会不会有障眼法之类的？”

　　“不，不是障眼法。”乔梓觉得每一下鼓声都好像敲在自己后背上，震得灵魂一阵阵颤抖。

　　她十分笃定。“就是鼓声。是老头人，她在呼唤她的神树。”

　　走在最后的白河停了下来，一把抓住乔梓的手腕。连同走在前面的老巴和田长生也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乔梓和白河。

　　“小乔，我没有听到任何鼓声，你确定你真的听到了吗？”

　　“我确定，她一定是在这个方向。”

　　乔梓甩开白河，甚至推开走在前面的老巴和田长生，左手掐诀，在雪地上凝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冰河。

　　银白色的星光就那样倒影在冰河河面上，甚至整片森林都瞬间被这银辉照亮。

　　“你们在这里等我。”

　　“小乔！”白河在身后叫了她一声，但是太晚了。

　　乔梓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上去踏碎了星光，冲向鼓声的尽头。

　　这一次，她不会有错。

　　黎斯尼罗的鼓声，曾经无数次在深夜中将她惊醒。甚至那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她半死不活地躺在树上，偶尔也在半醒半睡的间隙里听到模糊的鼓声传过来。

　　鼓声是不会骗她的。

　　黎斯尼罗在呼唤她。

　　乔梓一路飞驰。

　　星光指引的尽头，是一颗独自活在山顶空地的，高大到突出重围的白桦树，和一个孤独的黎斯尼罗头人。

　　远远的，乔梓先是看到一个剪影。

　　一人一树相伴一起，最后一次跳起那支向上天祈祷的舞蹈。

　　她不断高高跃起又落下，双手随着舞蹈一开一合，碎发在空中纠缠飞舞，白桦树皮的裙角在地上拖出锋利的弧线。一圈又一圈，那是敬神的舞步，她不懂为什么，她只是自幼就看着先人这样，所以学了过来。

　　星辉，雪色，桦树，三种不同的白色交织在无人山顶，伴随着神秘的鼓声和偶尔响起的铃声。她用尽所有力气，高高跳起，向着月亮的方向，向着天空的方向，每一下鼓声都敲击在最高处。仿佛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她的神就能听到她的祈祷。

　　给他们看到神迹。

　　只要给他们看到神迹，她的族人就不会离开。

　　只要他们不离开，终有一天，神明会重新庇佑黎斯尼罗。

　　一切会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人神共生的时代。

　　但是她的手里，已经没有鼓了。

　　由白桦树皮做成的神鼓，已经在漫长的虚无时光里腐烂消失。她只能在心里敲着鼓点，双手在空气中模拟敲击的动作而已。

　　但是乔梓听到了。

　　一圈又一圈，乔梓就这样看着“二妮”围着这棵高耸的神树，跳了一圈又一圈。那步伐是如此坚定，又是如此虔诚。

　　那是先天禹步，数万年前，神灵要行使神力前，便是这样跳舞的。后来被通灵之人学去，在人间流传又失传。她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看到。

　　“你的祈祷，我听见了。”乔梓念着古老的黎斯尼罗语，慢慢地走进星辉之中。

　　淡淡的黄泉味道已经开始扩散，她甚至能看到死气已经慢慢爬上了二妮的脖子。

　　“这个女孩的身体很弱，她承受不住你的魂魄。你有什么想要说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完成你最后的心愿，然后送你离开。”

　　“二妮”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背对着星辉和白桦树，呆呆地望着乔梓。

　　二人相持片刻后，她跪了下来。

　　“您回来了。”“二妮”平静地说。

　　“是，我回来了。”乔梓回应道。

　　“可惜，这里只有最后一个黎斯尼罗了。”很明显那不是二妮的声音，而是来自已经死去的头人。

　　“黎斯尼罗人走了，他们换了姓氏，用了新的名字。他们已经忘记了黎斯尼罗的传统，忘记了您是怎样在战争和饥荒中保护黎斯尼罗，让我们得以存活至今。他们不会呼唤森林，森林也不再认可他们。神迹断绝，黎斯尼罗终将沦落。”

　　“战争和饥荒？”乔梓陷入远古的回忆。“那都是很久的事了，难为你们代代相传，到今天还记得。”

　　“二妮”缓慢摇摇头。“不，那并不久远。西南有战事，您带我们来到北方。北方有战事，您带我们藏于森林。而且这也不仅仅是黎斯尼罗代代相传的故事。在我幼年时，我曾亲眼见到您在寒冬时降下神迹，指引黎斯尼罗人寻找食物，让我们不至于饿死病死。”

　　乔梓的神色变了一下。“指引？用什么指引？”

　　“二妮”的神色暗了一下。

　　“敌人用火器和铁蹄侵占了黎斯尼罗原本的领地，是您座下银色神鹿指引躲至深山之中。因为有神鹿庇护，野兽从不来侵扰，食物永远充足。从此我们与驯鹿为伴，守护神树以报答您的恩德，这既是我们的使命，又是我们的职责。只是如今只有我一人在此，是黎斯尼罗愧对您的恩惠。那些离开的黎斯尼罗人，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也忘记了您的恩情。”

　　“职责？”

　　“黎斯尼罗的职责，是守护神树。”

　　久久的沉默之后，乔梓终于开口。“职责有这样重要吗？若不是因为所谓的职责，她不会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你们也不用待在这大雪封山的深山里。忘记那棵树吧，转世轮回，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二妮”没有回答。她双唇紧闭，双眼紧紧盯着乔梓，沉默着看了良久。

　　“你不是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