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105、信徒九 当它出现时

　　“怎么？难道地府如今竟然连轮回大阵都无法维持了？”白河走近那团黑云，看到里面东岳矮小的身影。

　　“当时抓到庄思年以后，他在血池里闹腾的厉害，不得已只能直接用生魂加强后土大封。但是现在轮回中的魂魄减少得厉害，轮回大阵已经受到了影响。”

　　这一次，东岳没有故弄玄虚。

　　“你早就知道会如此。”东岳并非在发问。

　　白河的表情很平淡。“谈不上早知道，只不过那个田长生说有魂魄在人间逗留了将近一月，所以我就猜到轮回大阵要守不住了。不过东岳，我已经帮你封印了血池，至于往后，那是你自己的事，还来找我们做什么？”

　　“你难道就不怕没了轮回，她再没有来世吗？”

　　“轮回？”白河一贯淡漠的脸上突然浮起了一丝冷笑，“如果她不能轮回，那就是成神的日子到了。到时候我只需要再跟着她就是了。如果轮回不破，那她就还是凡人，我也可以继续守着她。东岳你敢不敢告诉我一句实话，如今举头三尺，可还有神明存在？”

　　他怕了那么多年的神明，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东岳知道如今已经没什么能困住白河，所以此次上门，气势早已不如从前。他的眼神看向乔梓所在的帐篷，岔开了话题。“那她如何说？当真不愿意出手？”

　　发给神木的消息，没有一次收到回应，东岳没有办法，只能亲自前来。

　　“小乔说，她这一世只是乔梓。地府的事情，自有地府的神君负责处理。只不过现在我们在处理的这个魂魄，还要地府出两位阴差，在我们降伏之后带走她。这一点，我想你不会拒绝。”

　　白河眼神认真地看向东岳，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后者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接受。不过白河知道，他总会接受的。

　　“如果你肯帮我带走这个魂魄，将她顺利送入那个已经不太好使的轮回大阵里，也许我会我会大发慈悲，在后土大封一事上，帮你压制一二。”

　　东岳鼻腔轻轻“哼”了一声。“你居然连这都算到了？不错，那个小鬼的魂魄不算结实，加上庄思年的日夜冲击，已经有松动之兆了。我已经调集全部人手前往血池待命，维持轮回的神力我也已经收回了部分。如今轮回虚弱，但也是无可奈何。”

　　出乎白河预料的，东岳并没有过多指责乔梓。“我知道，当年是神界对不起她，如今她选择袖手旁观，我无话可说。只盼封印解除之时，她不会后悔。”

　　阳光打在冬日雪乡，跋涉的人在深山里显得格外渺小。

　　接近黎斯尼罗的定居地，老巴换到了打头的位置。即便他不再说黎斯尼罗的语言，也不再使用黎斯尼罗的生活方式，但故乡的指引一直在他面前，他不能否认自己的路。

　　整个定居点沉睡在大雪的覆盖下，无论荒芜还是繁荣，此刻统统回归白色。唯一露出地面的是几个圆锥形的帐篷样的东西，黎斯尼罗人管他叫撮罗子。

　　乔梓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让老巴在空白雪地上留下了第一行脚印。

　　他走到最大的一个撮罗子前，念念有词地跪下。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对他的母亲念诵黎斯尼罗语的送魂词，那些他几乎已经忘记的送魂词。

　　二妮是第二个走过来的。

　　她跪在自己父亲左后方，不声不响地磕了三个头。

　　父女两人沉默着做完这一切，另外三人才终于走进了定居点。

　　这里说是定居点，其实总共也不过是一块大点的空地，周围四五个撮罗子立着，勉强看出一点当年聚居的模样。中间几根长长的木头横落在一堆搭好的架子边，旁边还散落着几根摞好的木柴和一个水桶。

　　清冷的大雪将一切包裹在一起，除了同行的人之外，乔梓察觉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甚至不止人类，连任何动物的痕迹都没有发现。

　　乔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原因，总觉这样空旷的地方，好像少了点什么。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个人生活，空一点也正常，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巡视四周。

　　一路上都脸色铁青的老巴父女，此刻也难得表现出十分驯服的表情。

　　老巴用手轻轻扫掉了撮罗子上的积雪，露出下面一块块四方状的破旧桦树皮。树皮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接口，形成了所谓的“门”。

　　老巴将门掀起之后，将内景展现在乔梓面前。

　　时值正午，阳光透过撮罗子正中的空洞漏下来，直直打在中央空地上。毫不意外的，撮罗子中间有一摊已经被积雪覆盖的粗糙的火堆。火已经熄灭，上面悬挂着的炊具以及周围散落的生活用品却还带着生活的气息。

　　田长生站在乔梓身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右手掐诀，口中默念了几句。

　　一阵风从撮罗子里向外涌起，无声掠过乔梓落在帽子外的头发。那一瞬间乔梓突然没来由地觉得，撮罗子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这空穴来风般的想法很快就被一阵铃铛声验证。

　　乔梓的视线上移，在圆锥形撮罗子的阴影里，挂着一件奇怪的……衣服？

　　这当然是一件衣服，准确一点地说，那是一件外袍。

　　乔梓一步步走近，站在撮罗子门外阳光的边缘，仰着头看向挂在高处且恰好避开阳光的衣服。

　　袖子，衣襟，下摆，应有尽有。

　　从外形上看，称它是一件衣服非常恰当。但乔梓心理却依然觉得奇怪，因为在她从未看过任何一件衣服，是用树皮拼接而成的。

　　她的视线从领口开始，一点点向下移动。只见大块方形的白桦树皮相互交叠，每一块的颜色都不完全一样，错落却未必有秩，倒更像是一个个交叠的补丁。到了裙尾部分，白桦树皮被裁成长条，粗暴拼接出一件粗糙却充满异域色彩的长裙。

　　唯一有点突兀的，是坠在裙角的几个铜铃，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黎斯尼罗人有语言却无文字。乔梓盯着那几颗铃铛，这不是黎斯尼罗的手笔，倒有点像白河画的锁魂符。

　　从现代工艺看来，这样的服装完全不符合当代人对舒适和时尚的追求。但是对于黎斯尼罗人来说，这衣服自身已经代表了神圣。

　　这是黎斯尼罗头人的衣服，只有在重大祭祀和节庆中才会出现在。当它出现时，意味着头人即将使用她独有的与天神沟通的能力，带领黎斯尼罗冲破现有的桎梏，走向新的繁荣。

　　如果此行中有任何一位民族学或者人类学学者的话，在看到这件衣服的那个瞬间就会开始跪地采集资料，并且准备联系博物馆或者研究院准备开启衣物的保存以及研究工作。

　　但可惜站在现场的五个人都凑不出一个本科文凭，所以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这件衣服上的灵魂上。

　　“小乔，你能看到她是吗？”白河走到乔梓身后。

　　“不，白河，我只是个普通人类，我还是无法直接看到。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此刻乔梓眼中，那件衣服上有一团微弱的灰色，正是老头人那个虚弱的灵魂。

　　明明没有起风，但衣角上的铃铛却无风自动，在一片雪地中制造出寂寞的声响。老头人留在她身前的衣服上，靠着一丝微弱却执着的灵力，久久不肯散去。

　　田产生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乔梓深厚。

　　“你干这一行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人生前常用的物品是能承载人精气的，最适合魂魄附着。而衣服，就是最合适的载体。寻常人的衣服丢弃时尚且讲究要断缘，何况这样一件特殊的‘衣服’。”

　　田长生在念“衣服”时故意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乔梓它有多么地贵重与难得。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乔梓的身后。“黎斯尼罗人从来有用桦树皮做衣服的传统，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套，大概也是这世上的最后一套。我把她的灵魂藏在里面，试图骗过阴差，让他们以为上面的人气是她生前留下的。”

　　话音刚落，裙角的铃铛又摇出了一串叮铃铃的声响。

　　这个老头人的能量比乔梓想象地更大，即便已经死掉，即便被困在一件衣服里，也不停撞击着铜铃。

　　那几个铃铛已见裂纹。如果他们来得再晚个三五天，这些铃铛就会撑不住灵魂的撞击，落得个铃毁符碎的下场。到时候这个生魂恐怕不会乖乖待在撮罗子里，甚至不会乖乖待在深山里。生魂入闹市，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但田长生到底也还有两把刷子，现场干干净净，甚至一点黄泉水的气息都没有，所有死气都被牢牢控制在衣服里，即便阴差路过，恐怕也很难立刻发现衣服上的异样。

　　乔梓轻念安魂咒，咒声沉缓从没有削薄的唇中流出。

　　这个老头人也不知道生前到底有多大执念，安魂咒越念她反应反而越大。铃铛不停跳，响声让站在撮罗子外的老巴父女甚至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再响下去，铃铛怕是要撑不住了。

　　还真是个难搞的魂魄。

　　乔梓心一横，索性咬破左手食指指尖。

　　指尖血直连心头，赤色血珠打在白桦树裙子上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嘶”的一声异响。同时铃声停止，一缕苍白青烟颓然地从白桦树皮上升起，木质裙子上竟然被烫了一个小洞。

　　“小乔，给我看看你的手指。”白河走到乔梓身边。指尖血连着心头，最忌讳这样的消耗。

　　白河握着乔梓左手。她手掌冰凉，几乎不像活人。

　　“在铃铛破掉之前驯服了她。我赢了，不夸夸我？”乔梓把手装在口袋里，故意不给他看，面无血色的笑容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是啊，心头血都搭上了。这要还不赢，那才是没天理。”田长生故意说风凉话。

　　也不知道到底是这魂魄的力量太大，还是乔梓的力量不足，竟然要靠着心头血才能震慑住她。他心里一阵嘀咕。

　　但这已经是送走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还不能成行，只怕老头人就再也不能转世了。他没有别的山头可以求，当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这个乔梓。

　　乔梓回怼。“这能怪我吗？这一看就是下禁制的人没下明白。如果当时某人能把她打服了再限制她，就算送不去轮回，至少也不致于摇烂了你的破铃铛，更不用蹚风冒雪往深山老林里跑，等明年春暖花开多好。”

　　田长生：“……”

　　怼服了田长生，乔梓转身，对着裙子念了一句黎斯尼罗语。

　　“小乔，你对她讲的是什么？”白河问。

　　“我说，你的神已经不在了，老老实实呆着，等晚上给你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