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101、信徒五 他们用徒步

　　上路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清早。

　　冬天夜长，整个村庄还停留在浅紫色的夜的尾巴上。

　　陌生乡间的土炕上，白河在一片漆黑中抚摸乔梓的侧脸。“小乔，该起了。昨天说好的，我们要早些上路。”

　　乔梓不情不愿地张开一只眼睛，又忍无可忍地闭上，灶火的香气已经透过门窗潜进了乔梓的鼻孔，倒是抵消了一点乔梓心里的怨气。

　　乔梓抓住白河的手。“等我搞清楚了这个田长生到底是哪一路神仙，一定去砸了他的道场。”

　　白河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任由她握着撒娇。“你想砸他的道场不难，但总要先起来才能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我才懒得管他是谁。”乔梓仰面朝着天花板伸了个懒腰，“等我们到了地方，抓了老头人的魂魄，找个阴差引路，然后直接就给她塞到轮回路上。送完我们就走，也算是还了当年黎斯尼罗的情分。这次被姓田的骗了，以后这个地方我们再也不来了。”

　　白河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你说了算。”

　　早饭简单但是热气腾腾，农家大灶煮的粥总是比城市里多一份味道。

　　他们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大概都还在睡着，没有露面，这家的女主人独自将已经准备好的玉米面饼子分成几份给他们放在包里。乔梓是里面唯一的女人，但是拿到的那份竟然比别人都多一点。

　　她刚想要说声“谢谢”，对方却扭头就走。那女人低着头，佝偻着背，伸过来的手枯瘦如树枝，只看背影也觉得她仿佛被生活榨干了精力。虽然已经吃了她两顿饭，但乔梓至今仍未知道对方的名字。

　　吃完早餐，老巴家里的院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是田长生开着，白河和乔梓坐后排，另一辆是老巴和他弟弟一起。

　　越是偏僻的地方，人名就叫得越随意。田长生直接管老巴的弟弟叫二巴，乔梓也没有问他的大名，姑且这样叫着。

　　临上路前老巴一直在往院子里看，似乎不太放心。直到临走，又把他老婆粗暴地推到了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乔梓和白河原本站在车边，见状只是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朝车的另一侧走了几步，避开了主人家的秘密。

　　可怜的女人缩在一边，小心地忍受着丈夫的烦躁。乔梓站在车的另一侧，也听到女人说了几句“我一个人看不住”之类的话。

　　老巴越说越烦躁，终于仰起了右手。

　　乔梓左手刚动，就被田长生一把抓住。他皱着眉头看向乔梓，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别人家务事与你无关”。

　　但田长生到底失算。

　　一只低空飞行的鹰惊动了枝头的积雪，好巧不巧地落在老巴的头上。

　　“谁啊！”老巴站在原地捂着脑袋骂出一段不堪入耳的脏话。

　　那鹰在头顶盘旋，间或抛下两句刺耳的嘲笑。

　　那边的老巴无能狂怒，这边的田长生干瞪眼了半天，最后把怀疑的眼神投向了旁边的白河。

　　后者略微抬了一下眼皮。“老天爷要收拾他，跟我无关。另外，把你的手从她手上拿开。”

　　不待田长生动手，乔梓一把抽出手来，顺便还志得意满地用食指点了一下田长生。

　　进山的车上，田长生开车带着乔梓和白河，老巴兄弟俩则开着另外一辆车。

　　山间起了薄雾，白河的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车窗。那雾气也像是有灵一般，竟然没有在追着他们的车子跑。

　　“白河，车外有什么东西吗？”乔梓问。

　　白河顿了一下，回答道：“没什么，一点山精野怪而已。”

　　正在开车的田长生眼神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在车上，田长生还不忘给老巴找补。

　　“老巴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家暴男。”

　　乔梓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是不是的，得那个女人说了才算。”

　　“老巴家里不容易，女儿生病，又加上进山这档子事，女人哭哭啼啼的，他一个大男人难免心里烦躁。他最后不是也没动手吗？这事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乔梓坐在后排，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女儿生病不是他老婆害的。进山送他们家老族人归西，是他做后辈应该的，哪来那么多不容易？”

　　“……”田长生默默咬了下后槽牙。

　　“他要真觉得活着这么不容易，我不介意在送他们家老头人的时候，顺手把他也送走。”

　　车子嘎巴一下压断了路上的枯枝，田长生彻底闭嘴。

　　能开的山路不多，两辆车只开了一小段，就将车暂时停在半山腰一个小房子外。

　　“这里是赶山人最后的落脚点，再往里车子进不去，只能靠两条腿。”田长生招呼着白河和乔梓下车，很快老巴的车也停在了后面。

　　田长生简单介绍了下接下来的计划。“现在还没开山，赶山的都不在，我已经打好了招呼，二巴先在这等我们，我和你们一起进山。”

　　说话间，沉默的二巴已经从后备箱抽出了两把□□。一把扔给老巴，一把扔给田长生。

　　然后他看了乔梓和白河一眼，还是决定把剩下的一把刀留在身边。乔梓倒是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刀这回事，毕竟白河手里的刀可比这好使多了。

　　“我们预计要去多久？”乔梓问。

　　田长生把刀别在腰间：“估计三到五天，我们回来汇合。如果我们真的有什么意外，在山里放个信号弹，运气好的话二巴看见，能及时回去叫人来。”

　　“没有按时回来？你什么意思？”乔梓抱着胳膊斜靠在车门边。她笑容里的嘲讽藏都不藏。

　　田长生堆起了脸上的褶子，不停搓着双手。“这个……深山老林里嘛，你们也知道……”

　　“这会儿开春，山上的熊啊，狼啊的都饿着。”老巴以为乔梓害怕了，故意笑着凑到眼前来，“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山里的野物最喜欢了。”

　　谁知乔梓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对这趟深山之旅有了点兴趣。“我倒想看看，这天底下还有什么野兽，能把我吃下肚。”

　　“你给我闭上嘴。”田长生踹了他一脚，一边赶紧陪着笑脸。“别在意啊，没有的事。安全的，绝对安全。”

　　“安全？”一旁话极少的二巴难得地接了他的话茬。“这条进山的路，多少年都没人走了，也就是你来了，重新摸出了个道来。不然我和我哥，也不会冒险来这一趟。”

　　相比起老巴和田长生背的各种行李，乔梓和白河每人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已经是在算是轻装简行了。

　　原始的森林里，越往里走，就越接近冬天。

　　脚下未化的冬雪深度几乎齐膝，前面开路的田长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身后的小小驻点逐渐消失，眼前目之所及除了雪就是树。低矮的灌木全部被压在雪下，只有白桦可以刺破雪被，触及遥不可及的天空。

　　他们用徒步的形式，一步步远离了现实世界。

　　所有的方向看上去都是一样的，脚下是雪，身边是树，头顶上是青天。人在其中缺少参照物，很容易就会丧失方向感以至于迷路。

　　即便是本地人老巴，也不敢在不熟悉的路上乱走。倒是这个田长生，拿着□□，左劈右坎得硬是找出了一条路来。

　　乔梓看了眼手机屏幕，信号已经不出意料地消失了，但时间上居然只过了一个小时。一开始田长生还偶尔说几个笑话，但愿意接茬的只有老巴，还往往是以荤段子结束，搞得乔梓无数次想找个棍子砸晕他。

　　田长生是有眼力见的，看到乔梓脸色也闭上了嘴，将注意力收回到脚下的路上，深山中一时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不过让乔梓惊讶的是，老巴作为四人中唯一的纯种铁血凡人，不仅脚程不慢，甚至体力耐力都一点不逊色。反倒是她自己，这副身体到底是在城市中长大，对于这种长距离的深山行进，即便是跟着前人的脚印，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乔梓低头扶着膝盖喘息的时候，一道鹰的影子在地面滑过，安静却迅疾。

　　乔梓抬头，前后才刚刚瞬间，那道身影已经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小乔，你也发现了吧。”白河从她身后跟过来，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疲态。

　　毕竟这样的跋涉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散步一样。

　　乔梓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厉害，心里骂了两句，然后说：“那只鹰一直跟着我们，可能从在老巴家门口就在了。”

　　白河伸手扶了她一把。“你还记得黎斯尼罗一族里关于鹰的解释吗？”

　　乔梓点点头。“鹰是天神的化身，代表天神注视着大地上的信徒。”

　　“有人盯着我们。”虽然没有证据，但白河对自己野兽的直觉非常确信。

　　乔梓也是一眼的观点。“对，甚至可能不是从老巴家门口，而是从我们进山就开始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位故人？”

　　乔梓抬头，头顶白桦树干上的眼睛僵硬又死板，她离开了前面田长生和老巴踩出的雪坑，自己走到了一棵白桦树边，触摸着它的树干。

　　安静，仿佛已经死亡。

　　奇怪，这里的树木，竟然拒绝回应她。

　　身边这个身份不明的田长生就已经够提防了，乔梓并不想在这深山老林里跟什么人起冲突。

　　“哟？走不动啦？”老巴似乎极为乐意见到乔梓白河两人落后。“这才几里山路啊？怎么就走不动了？”

　　乔梓和白河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咧嘴一笑。“是啊，走不动了，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