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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夙债难诛   花厅内 ...

  •   花厅内余曲骤停。

      原本侍立两侧的舞姬躬身退去,隐匿在梁柱屏风后的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转眼间便将整座花厅层层合围。

      几分钟前还在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各国商贩齐齐噤声,眼里都带着惊疑不定,“王爷,这是何意?”

      端坐主位的夙凤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凉笑,声线沉缓,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之势:“诸位皆是本王暗中扶持的功臣,今日设宴,便赏各位看一场好戏。”

      言罢,他轻拍三掌。

      紧闭的暗门应声推开。

      为首的宛芝一身艳丽绫罗,满头珠翠琳琅,行走间钗环叮咚作响,分外惹眼。

      她身后紧随十余位豆蔻少女,各个身形纤瘦、眉眼稚嫩,一张张清丽小脸带着未脱的青涩纯真,浑身瑟瑟,怯懦无依。

      宛芝的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谄媚笑意,捏着一角绣花软帕,扭着腰肢,矫揉造作般捏着嗓子,“王爷,这批姑娘皆是浣春坊按着您的吩咐精心调教出来的,您且细细验货。”

      那些少女如同失了巢穴的幼鹑,垂首缩肩,手足僵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惶恐且不知所措。

      见此模样,宛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骤然伸手狠狠攥住身旁一名少女的细臂,指尖狠狠戳在她的脑瓜,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个小贱蹄子,死人啊,嬷嬷怎么教你的,啊,我告诉你,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丢我的脸不打紧,但若惹得王爷不痛快,都吃不了兜着走。”

      严厉的呵斥砸下来,本就惊惧不已的少女们愈发慌乱,所有人肩头轻颤,唇瓣微微抖动,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无措与惶恐,那副脆弱易碎、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满厅男人眼中,非但无半分怜惜,反倒勾起了最龌龊贪婪的情欲,如同羔羊入狼群,任人觊觎。

      乐闵眉头倏然蹙起,目光落于身前那盏未动的美酒之上,周身气息瞬间冷了数分。

      花厅之内,气氛靡靡而龌龊。

      一众少女不敢有半分违逆,最终在宛芝半逼半诱的胁迫下,褪尽外衫罗裙,皓白的双臂、纤细的小腿暴露在流光晃眼的灯火之下,无处遁形。

      “跳个舞,让各位爷们瞧瞧。”

      姑娘们浑身瑟瑟发抖,纤细的肩背绷得僵直,颤巍巍举起如玉素臂,在满堂赤裸的注视下,不自然地旋身起舞。

      她们身姿纤细柔美,舞步规整雅致,眸里却盛满惊惧与惶恐,仿佛被缚于樊笼的雏鸟,任人观赏把玩。

      “好,好,这盈袖阁不愧是天上人间,此生能欣赏到这样的美好,值了,烈王,您这个朋友可真大方,以后的合作利润,我让你四成……”

      满座富商权贵毫不掩饰贪婪与□□,目光黏在少女们稚嫩的身形上,寸寸皆是龌龊欲望。

      案上杯盏不慎滚落、撞击桌面的脆响接连不绝,夹杂着众人压低的戏谑私语、啧啧惊叹,这群衣冠楚楚的世人,俨然一群垂涎羔羊的恶狼,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算计着掌心猎物的命运。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乐闵低声冷嗤,眉宇间厌憎难掩,捻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却全无半分品尝的心思,动作疏离又淡漠。

      “这些女孩均是江南地区的瘦马。”我收回视线,“近百年来,南海一带的盐商靠贩卖私盐发家,有了银子之后,便开始追求极致享乐,民间的牙婆、诅侩窥到商机,专门到闭塞贫寒的村庄买下女童,这些女童被牙婆、诅侩带到烟花之地,经人指教,皆按闺阁千金来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长至十二三岁,最终由盐商验货挑选……”

      我当年投湖自尽前,那夜画舫奢靡,灯火璀璨,舫中数个年纪尚幼的少女,皆未满十三,懵懂怯懦。她们幼时便被至亲变卖,从未知晓人间险恶,更不懂自己名为“瘦马”,实则是供人消遣践踏的玩物,未来只剩无尽屈辱与折磨。

      亡国以后,我彻底通透,我与她们的命运,从来别无二致。

      只是她们懵懂无知,尚对世间抱有微弱期许,而我早已清醒地目睹所有肮脏。

      正是这份透彻,让我再也熬不住那无边无际的凌辱与磋磨。

      那日醉酒富商强行灌我烈酒,我拼死挣脱,换来的是两记火辣辣的耳光。对方见我傲骨难驯,失了兴致,倦怠之余仍不肯放过,勒令我抚琴唱曲。

      我望着画舫外茫茫沉沉的湖水,晚风卷着碎浪拍打着船身,心底只剩一个执念——跳下去,便可解脱。

      那时,我真的想过死。

      于是我不再挣扎,缓缓起身立于船头,趁着满船之人皆沉溺酒色、纵情享乐的刹那,纵身一跃,坠入冰冷湖水,了结余生……

      “王爷这场戏,本宫欣赏不来,告辞。”

      乐闵再也不愿停留,眸里寒雾弥漫,反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稳妥坚定,转身便要带我抽身离去。

      “慢着。”

      冷冽沉缓的男声横空截断去路,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死死锁死周遭所有退路。

      四周暗流涌动,数十道黑衣暗卫无声现身,步步合绞,凌厉的杀气密不透风,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我与乐闵牢牢困在方寸之间,插翅难飞。

      烈王负手站在这主位边,华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矜贵,下颌高高扬起,眉眼倨傲凌厉,浑身尽是睥睨天下的强势,将权欲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本王的盈袖阁,接连折在冷姑娘手中好几条人命,当真以为,这里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寻常去处?”

      “那日冷姑娘命好,逃脱了,这次,可没那么好命。”

      既然已然摊牌,我便不再遮掩,抬眸迎上他锐利的视线,“既然王爷心知肚明,便将晚秋交出来。”

      “传闻冷姑娘最是心性凉薄、杀伐果断之人。”烈王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似讽似赏,辨不清喜怒,“本王倒没想到,你竟还有这般侠骨仁心、舍身救人的一面。”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掠过厅中瑟瑟起舞的少女,再落回我身上,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与强势,“你既执意要救人,那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玩个游戏,到时他们的生死荣辱,尽数交由你来决断。”

      此时,乐闵隐藏在袖里的掌心悄然萦绕起一团浅淡的紫雾,雾气丝丝缕缕翻涌,暗含摧枯拉朽的凌厉力道。

      我的心里起了一丝疑惑,他从未在乎过别人的生死,怎么也有动怒的时候?

      来不及思考,我已经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腕。

      我知晓他动了杀意,可此刻暗卫合围、敌众我寡,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更难收场。

      我直视夙凤,“你想怎么玩?”

      夙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抬手徐徐击掌三声,厅堂旁边的珠帘轻拢,一道明艳窈窕的异域身影缓步走出。少女生眉骨立体深邃,鼻梁挺拔精致,一双眼眸是剔透的祖母绿,似浸着澄澈玛瑙光泽,眼底盛着与生俱来的矜傲,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头戴一顶缀着洁白翎羽与珠玳的绒帽,配色华贵独特,衬得身姿纤秾窈窕,步履轻摇,宛若春风拂柳,身姿绰约动人,目光落向我时,眼尾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与倨傲,自带异国贵女的盛气。

      身后,则是晚秋被几名壮汉押出来。

      短短数日,她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鲜活明丽,整个人憔悴不堪、形销骨立,唇角凝着暗沉的淤青,一头青丝散乱枯槁,身上的布衣褶皱残破,衣料之下纵横交错,皆是深浅不一的鞭痕,触目惊心。

      无需多言,她这些日子所受的折辱与酷刑,一目了然。

      晚秋瞧见我的刹那,瞬间剧烈挣扎起来,纤细的手腕被壮汉死死扣制,力道重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剧痛席卷全身,她泪水簌簌滚落,通红的眼眸里盛满委屈与惶恐,却咬着唇不敢发出半分哭嚎。

      烈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毫无半分恻隐,慢悠悠开口,声线带着戏谑的凉意,“这位是波雅帝国的迪珊娜姑娘,一手百花牌冠绝两国江湖,无人能出其右。你今日若能赢她,本王便放了晚秋,她的生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瞥了晚秋一眼后,便挪开目光,眼下局势紧绷,分毫慌乱皆是死局,必须沉心静气,步步为营。

      镶着纯天然宝石的牌桌横亘在我与迪珊娜之间,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就此展开。

      百花牌始于前朝,素来是上流权贵圈层的专属雅戏。牌面绘七十二种名花,配题清雅诗词,牌底暗刻花卉纹路,以九品九命制为规矩,将七十一种花卉严格划分尊卑品阶,对局只需比拼抽牌、出牌的花品等级,阶高者胜,规则简练,却极考功底与耐心。

      一个姑娘负责洗牌分牌,我与迪珊娜相对落座,随着面前分发的纸牌叠加,迪珊娜面无表情地将百花牌拾起,看不出情绪。

      我不动声色地扣住牌,从前浮沉市井、辗转四方,赌坊街巷的旁门左道、各式赌戏,均有涉猎。

      年少与茹暄过着逃亡的生活时,在茹暄外出讲学时刻,我潜入各大牌坊,研习百花牌,耗费数月时日,最后摸遍天下各产地、各批次的牌具,早已将每一款纸牌的厚薄、轻重、纹理差异烂熟于心,哪怕双目紧闭,仅凭指尖掂量的细微落差,也能精准判出牌面品类、排布位置,分毫不差。

      很快,迪珊娜抽出了张牌放至桌心,只见上面赫然映着一朵梅花,题词“孤山鹤氅拂雪来,袖藏冷香赠乾坤。”

      众人皆叹,“不愧是百花牌圣手,一出手就是一品九命。”

      满堂赞誉如潮。

      她沐浴在众人追捧的目光里,眼底矜傲更甚,下意识侧首抬眼,目光越过纷乱人群,落向静坐一隅的夙凤。

      可那位身居高位、淡漠绝尘的男子,自始至终未曾分予她半分视线。

      夙凤的目光牢牢锁在我手里的百花牌,墨眸沉静如渊。

      我的指尖轻拂过面前纸牌,不紧不慢抽出一张,指腹稳稳扣住牌背,尚未翻开。

      对面的迪珊娜见我迟迟不动,已然笃定我败局已定。她绿眸里漾着浅显的讥讽,樱唇轻启,吐出语调蹩脚却清晰的中原话,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冷姑娘,你输了,适才分牌时,我已然扫过你手牌,你手中没有任何一张牌,品级能胜过我的一品寒梅。”

      语气笃定,盛气凌人,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我撩起眼皮瞅了她一眼,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轻声反问:“那么,迪珊娜姑娘,你可听过中原一句古话?”

      迪珊娜眉梢微颦,眸中划过一丝不耐与疑惑,“什么话?”

      她或许以为我会慌乱辩解、苦苦求饶,或是局促失语,可我始终从容镇定,全然不按她预想的剧本走,心底的笃定开始松动,下意识分了神,锐气悄然散了半分。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言尽,指尖轻扬,一张纸牌稳稳飞落桌心,牌面轻转,稳稳摊开。

      灼灼艳色映入众人眼帘——是雍容盛放的牡丹。

      牌侧题笔行云流水,墨韵铿锵,“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百花牌九品九命规制中,寒梅、牡丹虽同列一品九命,位列群芳顶端,无品级之差。可牡丹为百花至尊、群芳之首,自带帝王气韵,天生压过孤高寒梅一头。单单一句“独立人间第一香”,便冠绝百花、碾压群芳,气场高下立判。

      喧嚣满堂顷刻死寂。

      此前的赞誉不绝尽数掐断,落针可闻。

      满厅权贵商贾更是瞠目结舌,死死盯着桌心那张艳绝无双的牡丹牌,脸上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几乎藏不住。

      四下沉寂之中,只有乐闵从始至终面带浅浅的温柔笑意,眉梢凝着细碎星光,周身皆是从容不迫。

      迪珊娜脸上的从容倨傲悉数碎裂,血色尽数褪去,白皙的面颊煞白如纸。琥珀绿的眼眸猛然睁大,盛满极致的惊愕与不甘,声调因失态拔高显得极其扭曲,“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一定是耍了卑劣手段……”

      她喃喃自语,研习百花牌数年,称霸波雅帝国,不曾失手,因此素来高傲自负,从未尝过败绩。

      不过一局落差,便彻底乱了心神,终究是年少气盛,顺境里养出的骄矜,最是经不起半分挫败。

      我懒得与她争辩口舌,抬手将掌心剩余的纸牌尽数摊开,平铺于宝石牌桌之上,牌面错落分明,干干净净,无任何动手脚的痕迹,直截了当,“迪珊娜姑娘,棋局无趣,不如换个玩法吧?”

      “余下所有纸牌,由你亲手洗牌、亲手分发,全程我不碰一张、不沾分毫。”

      “你分牌,我猜牌。若我连续三次,精准猜中牌面花卉与品级,便是你输。我但凡猜错一次,甘愿认负,任凭王爷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满厅再度哗然。

      方才只是常规对局,尚有运气周旋的余地,可如今这赌法,近乎是彻头彻尾的自证实力,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夙凤原本慵懒看戏的姿态骤然坐直,眸底玩味的笑意浓烈至极,死死盯着我,似没想到我竟敢如此铤而走险,选择主动加码。

      被壮汉押制的晚秋原本黯淡绝望的眼眸越发疑惑,忍着浑身剧痛,死死望向我,不明白我为何有如此大的肯定。

      “你是看不起我?”

      “你想不想试试呢?”我双肘撑着桌子,望着她的眼睛,笑得和煦。

      迪珊娜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恼,颜面尽失,她死死攥紧指尖,羽帽下的眉眼满是戾气与执拗,被我当众激将,已然退无可退。

      她咬牙,蹩脚的中原话带着几分戾气,“你敢,我便陪你赌,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通天本事,能次次猜中我亲手分的牌?”

      说罢,她猛地挥手,一把扫乱桌中余牌,亲自俯身,指尖飞快穿梭于纸牌之间,极速洗牌。

      她自幼苦练牌术,手法极快,翻飞的纸牌连成一片残影,章法缜密,刻意打乱所有纹路与排布,誓要让我一败涂地,挽回颜面。

      我静坐对面,身姿从容闲适,指尖轻搭桌沿,眼底一片清明。

      任她手法再快、洗牌再乱,不同牌质的轻重厚薄、纹理落差,早已尽数落在我感知之中。

      百花牌刻的多少纹路,对克重影响于旁人而言没什么差别,但我天生对微小的重量落差、纸面凹凸异于常人。

      早年在市井赌坊谋生时,我便刻意借着这份天赋打磨感知。同是一品九命的牌,寒梅纹路疏浅,牡丹缠枝繁复,二者之间相差不过半粒碎银的重量,我只需指尖轻轻一掂,心中便已笃定牌面究竟是何物。

      即使不经我手,每张牌的声音震动也不一样。旁人听来混沌难辨的细碎声响,落在我耳中清晰分明,宛若檐下蝶翼轻轻震颤,每一缕细微的震动轻重都分得清清楚楚。

      方才迪珊娜洗牌时手法再快,纸牌翻飞的间隙,每一张落向案面的轻重触感以及音律感轻重缓急,早已悄悄存入我的脑海。她自以为打乱了所有顺序,殊不知在我眼中,牌序从来未曾真正隐匿。

      我垂眸淡淡扫过桌心散乱的牌,抬眼看向仍满脸不甘的迪珊娜,语气平静无波:“尽管开始吧。”

      “猜吧。”

      迪珊娜随手抽出一张纸牌扣在案上,绿眸里盛着十足的势在必得,料定我绝无可能道出牌上花卉。

      我垂眸深思,久久不曾开口。

      四下商贾等得不耐,细碎的催促与嘲讽此起彼伏地漫上来。

      “到底猜不猜,磨磨蹭蹭吊人胃口!”

      “我看是压根认不出,趁早认了输吧,输了也不算丢颜面。”

      各式幸灾乐祸的低语层层叠叠涌向我,我却分毫未受惊扰。脑海里一遍遍回溯方才迪珊娜洗牌、抽牌时纸牌坠落的细微震动,蝶翼震颤般的轻响在耳畔重现。是寄春君?还是玉骨冰、紫风流?诸多花影轮番掠过思绪,倏然一点灵光破开迷雾,定格方才那张牌落地时独有的分量与声响。

      我缓缓抬声,字句清晰:“白幡半卷送花神,残香犹系东风辇。是荼蘼花。”

      迪珊娜脸色骤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盯住桌中纸牌。她万万想不到,方才眼花缭乱的牌堆,我竟能精准辨出花名与题诗。她咬了咬牙,不甘作罢,再度伸手抽出第二张、第三张牌接连扣下。

      “晓露染透碧罗裙,午时焚作紫烟尘……”我平静道出第二张牌的诗句。

      迪珊娜指尖微微发颤,又抽出一张。

      “星屑凝魄雪铸魂,一盏清茶葬花魂……”

      三声落定,三张牌无一差错。

      迪珊娜久久沉默,良久,颓然瘫着手臂,终于甘心认输。

      她蹩脚的中原话里掺着复杂的情绪,既有落败的遗憾,亦有实打实的钦佩,“在波雅,我从来没有输过。今日我才算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场输给你,我心甘情愿。”

      “烈王殿下,还希望我们两国合作愉快。”

      她朝夙凤行了个波雅帝国皇宫礼仪,之后不再做多纠缠,转身快步走向珠帘内等候的本国使臣与商贩,默默退出了盈袖阁。

      周遭看热闹的富商全然没了戏谑,气氛沉滞下来。

      乐闵缓步来到我身旁,之前蓄在掌心、险些喷涌而出的紫色水雾缓缓散尽,他自然地抬手,轻轻揽住我的肩,望向主位上的夙凤,声音清泠,“既是本宫的娘子赢下赌局,王爷该履行先前的承诺了。”

      听见他一口一声“娘子”,亲昵坦荡,夙凤眼底掠过一丝晦涩,他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宝石案上。

      须臾,身躯靠向椅背,继而摆出上位者惯有的慵懒漫不经心,唇角噙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乐宫主说笑了,本王向来言出必行。”

      下一秒,他话锋陡然一转,眼底浮出暗藏已久的阴冷,“只不过,你们当真以为,今晚能安然走出这盈袖阁?”

      很快,数十名黑衣暗卫从廊柱阴影里缓缓挪动,低沉的衣料摩擦声无声收紧包围圈,退路尽数封死。

      乐闵将我往身后轻护半步,眼周那圈紫藤萝愈发幽暗,淡紫色雾气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王爷是打算反悔?”

      夙凤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语气轻飘飘,颇有上位者养尊处优的慵懒感,“想要带你想带的人走,总得留下一点东西,作为补偿。”

      “那看来烈王也不是个能遵守诺言的人。”我讥讽道。

      今日身陷盈袖阁险境,虽深陷围杀,却也算不虚此行。

      至少我亲眼确认,晚秋尚且活着,所有煎熬折磨,皆未曾夺去她的性命,这便够了。

      主位之上,烈王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玉酒盏,眉眼妖冶艳丽,一抹凉薄冷笑攀上唇角,张狂又肆意,“规则,从来只是弱者苟活的桎梏。本王身居高位,本就无需被凡俗规矩束缚。”

      白玉酒盏落地一霎,隐于四周廊柱、帘幕与暗处的杀手齐齐暴起,杀意凛冽,悄无声息地朝我们袭来。

      乐闵身姿凌然一动,快得划破满堂纷乱,掌心那枚碧玉竹叶玉佩脱空而出,化作万千细碎青影,身法凌厉如流星破晓,叶青掠处,招招致命,步步见血,没有半分多余拖沓。

      不过瞬息之间,烈王精心豢养的死士杀手,折损大半,残躯倒地,血腥味混杂着酒香弥漫整座花厅。

      手下死士尽数溃败,烈王眼底戾气暴燃,怒意翻涌不止,他翻掌运力,漫天璀璨金箔裹挟狂暴疾风破空而来,片片锋利如刃,灿若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刺我们。

      我俯身抄起地上一柄坠落的长剑,腕力翻转,剑势骤然铺开如虹浩荡,执剑穿梭在层层围堵的杀手之间,进退利落,杀伐凌厉。

      漫天飞射的金箔狠狠劈撞在剑脊之上,刺啦一声脆响,迸出一串刺眼绵长的星火。我咬紧牙关,运力格挡,硬生生接住这骤雨般连绵不绝的金箔攻势。

      这些金箔暗藏烈火,一旦触碰到外物,便瞬间燃起火光,突如间,无数金箔化作条条赤红火龙,凌空盘旋飞舞,烈焰燎原,将奢靡华丽的盈袖阁花厅尽数笼罩。

      火势肆虐,浓烟滚滚,厅中残余的杀手、慌乱的商贾侍从躲闪不及,哀嚎四起,伤亡惨重。

      “把这批货带走。”

      夙凤的咆哮声响彻花厅,宛芝连忙与盈袖阁几个打手壮汉将那些柔弱无依的少女强行拽走。

      我欲救那些少女,却被火势困在此地,止步不前。

      夙凤今日此番逞凶,终究是作茧自缚。烈火因他而起,倾尽财力打造、夜夜笙歌的盈袖阁,亦是亲手毁于他一己暴戾。

      眼见火龙逼近,乐闵眸色微凝,掌心突现出一团氤氲紫雾,雾色缠绵如盛放的紫藤萝,氤氲流转间聚形,与他眼周那圈紫藤萝纹相得益彰。

      紫雾化作一条气势磅礴的紫纹巨龙,昂首腾空,嘶吼着直冲漫天火龙。

      一赤一紫两条巨龙于半空轰然缠斗,龙啸震彻楼阁,气浪翻涌,天摇地动。磅礴的灵力威压席卷全场,剩余的杀手尽数僵在原地,心生惧意,不敢再上前半步。

      双龙缠斗愈发凶狠,爪牙相向,烈焰与紫雾剧烈碰撞,皆是不死不休、欲置对方死地的狠绝姿态。

      “本王不记得乐宫主何时悲天悯人,竟插手俗间这等琐事?”

      夙凤伫立于火海之中,衣袂被火光染得赤红,眉眼阴鸷桀骜,语气带着刻意挑唆的讥讽,试图扰乱乐闵的心神。

      然而,就在局势濒临彻底失控之际,一道清和淡雅的女声骤然穿透漫天轰鸣。

      “住手。”

      声音不高,温润清雅,语气利落,如冰弦轻拨,泠泠入耳,语调温柔,却裹挟着沉淀已久的威仪,似经京华风月滋养的名贵月季,在这喧哗与杀伐的花厅里投下不小的异动。

      肆虐翻滚的火海忽然一滞,双方各自收回攻势。

      乐闵收敛掌心残余灵力,漫天紫雾消散无踪。

      他斜眸望向门口,眉眼没了方才的杀伐,眉梢挂上一抹浅淡的笑意,口吻从容戏谑,“烈王妃来得倒是凑巧,方才王爷,还频频提及王妃呢。”

      我顺势收剑,转身望向花厅。

      素衣纤影徐步踏入火海边缘,未施浓妆,梳着大暨国京城里端庄贵妇样式的发髻,不染半分奢靡尘俗。她周身气质温婉端方,从容沉静,明明立于肆虐烈火与满地血腥之中,却依旧风骨泰然,不见半分慌乱。

      她与混江湖人的人都不一样,通身被世家规训过礼仪风范,像一块玉,恰到好处地展示属于本身的韵味。

      烈王妃冯傲婉,表面温婉端庄,骨子里却藏不住的傲气,即使知道自己夫君此刻身在青楼,也没有半分失态,而是很平静地凝视着他,“放他们走。”

      夙凤望着面前的王妃,面色几乎不可察觉地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打断好事的不耐,却又不得不压下情绪,转身瞥向李瑞,语气冷硬,“李城主何时做了本王的主,让冯王妃来此地。”

      方才还暗自慌乱、想要悄然退走的李瑞,瞬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他方才亲眼目睹双龙缠斗、金箔焚厅、死士喋血的凶险场面,早已心惊肉跳,本想趁着局势混乱之际悄悄抽身,却没想到王妃会来。

      跑,他不敢。

      烈王心性阴戾记仇,今日若是弃有难弃他于不顾、私自逃开,来日随便安上一个“护主不力,擅离职守”的罪名,整个李府都承受不起清算。

      可不跑,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眼下刀光血影未歇,烈火燎原未止,烈王怒火欲欲而出,处处皆是杀机。他一个区区京畿城主,位份不上不下,夹在皇室王爷与城外势力的博弈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李瑞的额头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手足僵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躬身垂首,姿态极尽恭谨卑微。

      “王爷息怒。”他声音发紧,不敢抬头直视夙凤,“小人绝无擅作主张之意。臣命内人一早安排王妃去集市散心,万万不敢干涉王府内事,王妃出现在此地,臣也意想不到。”

      一番话说得小心翼翼,详细斟酌,把所有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既不敢得罪权倾朝野的烈王,也不敢怠慢出身望族,背靠世家人脉的冯傲婉。

      无论是江湖,亦或是朝堂,大半皆是这般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辈,落难时无人相助,势盛时人人依附。

      夙凤盯着李瑞诚惶诚恐的模样,眸底戾气稍散,却依旧冷峭刺骨,或许李瑞的小心思早已人尽皆知,江湖人清楚李瑞墙头草的个性,不过是夹缝求生、不敢站队的鼠辈,并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索性,他懒得再追究,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既是如此,便带着你的人,退到一旁,莫要在此碍眼,徒惹本王心烦。”

      “是,小人遵旨!”

      李瑞如蒙大赦,连连垂首应声,快步退至角落,缩小存在感,彻底沦为局外之人,颇有半点不敢再掺和这场牵扯王权与私情纷争的意味。

      “王妃不在王府静养,来此处做什么?本王何时轮到王妃教本王做事?”夙凤声调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苛责,眼里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任何夫妻情分,只有王爷居高临下的刻薄与威压。

      冯傲婉款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满目疮痍的花厅、肆虐的烈火、遍地死伤,最后落在神色阴郁的夙凤身上,语气平静,“五天前,御史大夫向陛下参你在杞安与外商勾结的奏折,其中包括这盈袖阁,里面详细记清了你在江南养的瘦马,带到杞安拉拢外商……”

      夙凤面无表情听着她的诘问,眼里并无半分动容,只剩漫不经心的凉薄。

      “莫非你真以为,凭朝野几张弹劾的纸,便能定我的罪?”他嗤笑一声,轻佻又狂妄,无所谓道,“冯王妃未免太过天真,这些年御史台参我的折子堆积如山,何曾动过本王分毫?来人,送冯王妃回府。”

      话语决绝,没有半分余地。

      “谁敢动本王妃?” 冯傲婉气得浑身颤抖,身为世家贵女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无情撵碎,隐忍许久的湿意漫上眼底。

      侍卫不敢上前,纷纷望向夙凤。

      她望着眼前薄情寡义的男人,声声泣血,寒心吼道:“夙凤,你扪心自问!当年你被圣上收回兵权,四面孤立无援,是谁踏遍朝野为你拉拢旧部、稳住军心?你被奸臣构陷谋反、身陷死局,又是是谁倾尽冯家势力,奔走周旋,替你洗清污名?”

      过往数年倾力相付、半生扶持,到头来竟一文不值。

      “够了!”

      夙凤厉声打断,抬手狠狠扫落案上玉盏。

      清脆碎裂之声炸响满堂,碎玉飞溅,酒水泼洒一地。

      “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稳固你烈王妃的地位罢了。”他的眼神冰冷刺骨,“你放心,这王妃之位,本王从未想过换人。”

      说罢他偏头,语气瞬间轻浮靡丽,慵懒唤道:“宛芝,过来。”

      “王爷~奴这就来。”

      宛芝柔声应着,身姿妖娆纤软,扭着细腰款款贴上前,亲昵依偎在烈王怀中。她媚眼流转,风情入骨,指尖捻起晶莹饱满的新鲜葡萄,一颗颗细致剥去皮,抬手递到烈王唇边,极尽谄媚讨好之态。

      我立在一侧,心头恍然通透,彻彻底底看清了此人阴毒扭曲的心思。

      宛芝、晚秋。

      两个流落风尘、身陷他掌控的女子,名字皆谐音“婉”。

      这哪里是单纯贪色?分明是刻意为之的杀人诛心。

      堂堂名门嫡女,尊贵的烈王妃,在他眼里,远不及风月场中的戏子娼伶,他在用最卑劣、最难堪的方式,折辱她的傲骨,践踏她的真心。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冯傲婉脸庞的血色褪尽,端庄的面容灰白惨淡。她望着怀中亲昵温存的二人,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意,比痛哭还要凄厉绝望。

      “夙凤,你真好得很。”

      她一字一顿,声线发颤,碎心成伤,“但愿你今日所作所为,来日永不后悔。”

      夙凤全然置若罔闻,似乎早已无她半分位置。

      宛芝见状愈发得意,顺势往烈王怀里缩得更紧,半褪的衣领露着莹白肩头,柔媚入骨的嗓音嗲得发酥,刻意娇嗔:“王爷,火场风大,奴家好冷~”

      说罢,她抬眼掠过冯傲婉落寞狼狈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张扬、带着羞辱意味的挑衅浅笑,将卑微攀附的得意,尽数刺向高高在上却情场惨败的王妃。

      夙凤的眉眼染满纵欲慵懒,抬眼扫向僵立的冯傲婉,“站着干嘛,还想继续看本王的风月趣事?”

      满堂烈火仍在肆虐,浓烟袅袅,火光摇曳映彻满室,将这场荒唐决裂照得一览无余。满地碎玉、遍地死伤、漫天余火,衬得这王座温存、故人断肠,极尽讽刺。

      冯傲婉没说什么,深深凝着他,那一眼,有失望,有痛苦,还有选择放下后的辛酸。

      她并没有认出我,和我擦肩而过,单薄的背影凄清而孤寂。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淡出花厅,消失在廊外夜色之中。

      牵扯到往事,我并不同情她。

      夙凤脸上最后一点靡丽慵懒尽数碎裂。

      他猛地一把推开怀中的宛芝,力道粗暴,宛芝踉跄地跌坐一旁,脸上的娇媚笑意瞬间僵死,却不敢多言半句。

      夙凤脸上布满阴戾,冷厉的目光直直锁死我与乐闵,齿间冷冷吐出二字,“都拿下!”

      周遭黑衣暗卫身形疾速如风。

      但乐闵的速度更快,蓝白身影宛如御风掠影,避开暗卫杀招,未伤至分毫,眨眼间,移到夙凤身前,指间那枚温润的碧玉竹叶佩稳稳抵在他颈侧,玉色莹冷泛白,锋芒暗藏,堪堪贴着致命肌理,他墨眸浅浅弯起,眼底浮着一抹邪冷又桀骜的淡笑,却未达眼底,“烈王爷,做人,莫要太过自负。”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本王?”

      夙凤眸光狠厉,欲运周身内力震开桎梏。

      可丹田空空如也,周身经脉酸软滞涩,一身浑厚修为竟半点调动不得!

      他神色剧变,眼底瞬间涌上惊愕与震怒,声调转而暗哑,“你们……你们对本王做了什么?”

      我朝他展露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轻声答道:“这酒,不是王爷亲手赏我们的么?”

      “你们……”他听后脸色大变,自然知道给我们的酒里下了什么。

      他以为用蘧霜引能逼得我失态。

      可笑机关算尽,终究沦为笑话。

      方才我与迪珊娜对局、满厅人皆沉溺于牌局胜负之际,乐闵早已悄无声息调换了席间酒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是他亲手布下的毒局,最终反噬自身罢了。

      我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堂堂烈王爷,心机阴诡,手段龌龊,偏生输不起,不过一招反噬,便沉不住气度,着实无趣。

      “说来,还要多谢王爷慷慨赐药。”

      乐闵微微俯身,手臂轻压,将浑身脱力、无力反抗的夙凤稳稳按回主位座椅上,姿态从容慵懒,却带着十足的碾压之势。

      他侧眸瞥我一眼,眼底漾开纵容温柔的笑意,转头再看向面色铁青的夙凤,语调戏谑带刺,“本宫的娘子生性顽皮,不懂圆滑,方才多有冒犯,还请烈王爷多多担待。”

      夙凤脊背紧绷,脖颈被碧玉竹叶抵着,呼吸滞涩,浑身劲力流失,想来也从未有过这般任人宰割的狼狈时刻。他高居王位半生,向来掌控全局、睥睨众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他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眼底暴怒翻天,声音冷得像淬着寒冰,“乐闵、冷玉枫香……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设计本王,可知今日之举,是诛族大罪。”

      “诛族?”

      我不疾不徐踱步,方才天真无辜的笑意尽数敛去,“王爷不知,杞安的规则以强者为尊,杀了一个人本就有何大不了的?更遑论诛族。”

      火光透过凌乱的梁柱落在我眼底,明明灭灭,映着他狼狈暴怒的模样。

      “夙凤,这是你欠我的债。”

      说着,我手中的剑作势要刺进他的心口。

      凌厉剑光破开火光,咫尺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可剑尖尚未落下,殿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疾的衣袂破风之声。

      全然是江湖武者独有的轻灵身法,数十道黑影如同暗夜鸦群,踏着殿外梁柱、飞檐掠落而至,悄无声息封锁整座大殿。

      一道挺拔身影率先迈入殿中。

      青年一袭墨色劲装,未披重甲,腰束窄带,佩一柄软鞘细刀,眉目冷锐利落,周身无半分军营戾气,只有久居江湖、统辖一方势力的沉敛凛冽。

      正是李瑞的大公子——李锟。

      他身后数十名高手静静伫立,人人气息沉敛、蓄势待发,没有兵刃喧哗,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江湖人出手,从无试探,一旦动手,便是封喉毙命。

      李锟目光一扫,瞬间锁定座椅上浑身脱力的夙凤,“这两贼人胁迫王爷,格杀勿论。”

      见援兵至,夙凤铁青的脸上瞬间翻涌出自得的狞笑,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几分松弛。他笃定皓月城的武力,认定自己已然翻盘,死死盯着我,语气阴鸷张狂,“冷玉枫香,乐闵,你们倒是继续,本王的皓月城精锐已至,本王倒要看看,你们二人今日如何逃出此地!”

      “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烈王的地盘撒野。”

      “以为赢了一场牌局、有几分江湖修为便能肆无忌惮?殊不知王爷的底牌,根本不止于此。”

      “……”

      细碎的嘲讽议论交织在烟火声中,层层叠叠压落而来。

      而李锟身后数十名高手瞬间齐齐拔刀,刀光映着火火,围攻之势即刻收紧,没有半分观望犹豫,杀气层层叠叠压过来。

      晚秋被两名壮汉死死按着,浑身伤痕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望着我,满是惶恐。

      乐闵掌心之间紫雾翻腾,握着碧玉竹叶佩的手微微加力,玉棱紧紧抵在夙凤颈侧,只要再深一分,便能割破血脉,他偏头看向我,带着把控全局的气场,“先带她走。”

      这一刻的默契与托付,恍惚间仿若重回昔日神梦会并肩而立、共闯绝境的岁月。

      我提剑冲到押着晚秋的护卫身旁,几招利落卸力,干脆将两名壮汉掀翻在地,顺势扶住浑身脱力的晚秋。

      着姑娘身上鞭痕交错,站都站不稳,紧紧攥住我的衣袖。

      夙凤见状急声喝令道:“拦住她们!不准放走那个贱人。”

      李锟挥手,两名侍卫立刻朝我与晚秋冲来

      碧玉竹叶如利刃般削去两名侍卫的膝盖骨,二人当即重重跪倒在地,剧痛让他们无法起身。

      “谁再敢动一步?”乐闵的声音虽透着漫不经心,威胁却直白入骨,“本宫可保不住你们王爷的脑袋还在不在。”

      夙凤喉头滚动,此刻一身内力被蘧霜引锁死,无半点反抗之力,只能硬生生按住到了嘴边的命令。

      “本宫虽不问江湖世事,若王爷要步步紧逼,拿旁人的性命做消遣,本宫倒是非常愿意大开杀戒。”乐闵目光扫过李锟身后蓄势待发的一众高手,语气轻得像晚风,却藏着致命的狠意,“眼下,你们只剩两个选择。一是让路,放她们平安离开,二是他们强行上前,就拿王爷的性命来凑了。”

      乐闵指尖轻轻一旋,碧玉竹叶边缘立刻割出一道浅浅血痕,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撤——”夙凤还是选择了惜命。

      “这就对了,烈王爷。”乐闵笑意依旧凉薄,“别逼本宫提前了结这场闹剧。”

      李锟眉峰紧拧,手下侍卫兵器已然出鞘,却迟迟不敢往前踏出半步,投鼠忌器之下,都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我横抱着晚秋在身前,缓缓退出,火势在身后噼啪轰鸣,坍塌下来的木灰,窸窸窣窣落在肩头。

      “烈王爷,孰轻孰重,该分得清楚。”我迎上夙凤恨毒的目光,“硬留我们,王爷当场殒命;放我们走,至少你尚能保全性命。”

      我的确想杀了这个恶魔,可眼下不是时机,若是曾经,我会与他同归于尽,如今,活着与报仇,我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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