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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谱落处   李锟已 ...

  •   李锟已然分出大半人手朝我这边包抄而来,刀刃寒芒层层逼近。

      “大人,西侧窗沿!”我大喊。

      乐闵手腕运力,碧玉竹叶精准击碎花厅西侧雕花长窗,风裹挟着浓烟涌入,所有侍卫暗影不得不率先灭火。

      此时,他已不再僵持拿捏夙凤,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偏移的时候,身形化作一道快影,疾步飘至我的身前

      “我断后,你带她先走。”

      烈火随时会烧塌梁柱,再拖延片刻,都要葬身火海。

      “大人也当心。”

      我揽紧虚弱的晚秋,踏过破碎窗棂跃出花厅,晚风扑面而来,身后不断传来兵刃碰撞,火花炸破的轰鸣。

      落地时踉跄了半步,我立刻扶着晚秋躲进外墙阴影,沿着回廊外侧疾奔,身后盈袖阁火光冲天,滚滚黑烟冲上夜空,隐约还能听见夙凤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周遭归于静谧,只剩远处火海隐隐传来的闷响。

      “若我没猜错,你与锦画,根本不是大暨国人。”

      人是救出来了,不意味着我会对她放松警惕。

      “能让烈王不惜亲自审讯、重兵看守,晚秋姑娘的身上,定然藏着足以让他势在必得的秘密。”我定定地望着身前的晚秋。

      之前我便隐隐有几分猜测,这姑娘的来历,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夙凤生性暴虐,杀伐从不留情,对待无关之人向来斩草除根,绝不拖沓。若是寻常弱质女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值得他大费周章,层层禁锢起来。

      更何况,她敢在荒无人烟的乱葬岗藏匿物件,能从诡计多端的嬿姬手中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破绽,可见心思缜密至极,这般胆识与城府,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闻言,晚秋的唇角边蔓延着说不尽的苦楚,“既然冷姑娘早已看穿一切,为何要以身犯险,执意救我呢?”

      即使秘密被当众戳破,眼里没有半分惊慌失措,除了世道艰辛,便无其他。

      我沉默须臾,开口,“是你的妹妹锦画求我救你,早在夜市之中,我曾见她兜售香皂,而那香皂的原料,正是我亲手诛杀之人所制。而昨夜你让我逃生的那条密道,也正是通你的闺房里的暗房。”

      我顿了顿,端详她的眉眼半会儿,又道:“你这般步步为营,绝不是为了攒些银钱、逃离一座阁楼这般简单,那条暗道,另有大用,对不对?”

      晚秋浑身微僵,眸底的从容淡然骤然碎裂,染上几分错愕。她怔怔看着我,良久才轻声发问:“你……全都查到了?”

      我轻轻摇头,口吻平淡,“知道的不算多,只是窥见了些许端倪罢了。”

      她望着我,眉眼间霎时盛满了被世道磋磨的疲惫与沧桑,“冷姑娘的洞察力,实在令人叹服。你猜的没错,我的确一心想逃。可我想逃离的,从不是一座区区盈袖阁,困住我的牢笼,从来都不在这一方庭院之中。”

      “什么意思?”我眉心微蹙,满心疑惑。

      她这话意有所指,仿佛她自投罗网被困于此,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身不由己的蛰伏,而非被动囚禁。

      晚风簌簌,吹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晚秋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晦暗悲凉。

      “曾经我们想过跑,可你知道,得到一张户籍文书,要多少银两么?”她的声音低哑悠远,“五百两银子,在这乱世,普通人二两银子足够半年生计,这么多银两我们去哪儿弄到……我与锦画从太明王府逃出来,一路东躲西藏,因为是黑户,差点被玷污,直到后来,我被牙婆卖到盈袖阁,可依然逃不出命运给我们的枷锁。”

      “我们姐妹二人,自故土流落至此,漂泊数年,步步谨慎,只求安稳活命。可有些宿命,生来便躲不开,逃不掉,那个暗房,是我为锦画准备的住处,我不放心她一人在皓月城飘泊,也害怕让盈袖阁的人发现,才不得不想到这个办法,那密道也是我顾人挖的,为了不被发现,就分次让不同人做……”

      “小心。”

      猝然席卷而来的罡风裹着细碎流光,似崩碎的星辰碎末,带着斩尽杀绝的狠戾,直扑我与晚秋。

      我尚且来不及防御,一道蓝衣狐裘身影已蓦地从夜色里纵深跃至,掌心涌出氤氲紫雾,迎着漫天星芒灵力狠狠击去。

      那些杀招般的流光瞬时卸尽威势,扬扬坠地,化作点点冷光消散。

      这一击藏得极深,若无驰援,我二人定然中招。

      夜色如墨,四周暗影里倏忽间窜出数道执剑黑衣人影,堵死所有退路。

      为首之人头戴鎏金乌鸦面具,遮住全貌,只余一双冷薄眼瞳,语调冰冷,“两位,此事与你们无干,把这个叛徒交给我们即可。”

      晚秋脸色刷白,眼底漫上真切的恐慌,慌忙攥紧我的衣袖,泪眼轻颤,声声哀求,“我求你们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回去……”

      方才一路浴血断后、衣襟尚带烟火血色的乐闵立在我身侧,眸色沉沉,指尖悬浮的碧玉竹叶微微震颤、蓄势待发,眼神压迫感彻骨。

      面具人语气愈发强硬,“她是太明王指名缉拿的孽障,奉劝两位袖手旁观,不然……”

      话音未落,乐闵掌间碧玉竹叶忽地绽出幽幽绿光,一瞬拆分千片万片,如密集雨刃,带着嗜血锐气尽数朝杀手飞刺而去。

      他身姿翩然若幻,衣袂翻飞,光随影动,步履优雅却招招致命,细碎竹刃穿肌破血,不过须臾,数十黑衣人尽数倒毙在地。

      残局落定,漫天竹刃去势尽收,乖顺回旋,重凝为一叶碧玉,落回他的掌心。

      我素来知晓他杀伐冷漠,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绪起伏,近乎失控的模样。

      世人背叛、绝境危局,他皆能冷静自持,但我知道,唯独“叶临渊”三字,能撩动他压至心底惊天的心绪,曾经不惜耗损内力,亦要斩除后患。

      我抬眸看向他紧绷的侧颜,轻声追问:“你与叶临渊,究竟有何恩怨?”

      乐闵并未回应,无视满地尸骸狼藉,轻步走向晚秋,他的眉眼似水无痕,却带着审讯罪徒般的威压与锐利,“另外半张山河棋谱,你藏于何处?”

      我心头顿然一滞。

      此刻的他,与昔日在意清宫亲审重犯的冷戾模样别无二致。

      晚秋面色乍然僵硬,慌乱飞快淌过眼眸,强装茫然避开他的视线,“我听不懂您所言何意。”

      面上破绽昭然,掩饰得无比勉强。

      乐闵眸底寒色渐浓,掌心缓缓腾起一圈刺骨紫雾。我深知这是他即将动刑的前兆,立刻跨步上前,挡在二人之间,隔开身后凛冽的威压。

      “那半卷棋谱,是你用来与叶临渊谈判,保全自身的筹码,对吧?”

      晚秋肩头颓然下沉,“冷姑娘,我的命一直被太明王攥在手心,只有这半卷棋谱,能让我多活几日,他将我们姐妹当作棋子豢养把玩,府中的姐妹大多被他送京中达官显贵,我想要自由,可这世道,想要挣脱束缚,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是你们的卖身契与籍册,依旧握在叶临渊手中。”我直视着她,温和而抚慰,攻心之势悄然铺开,“就算逃走,亦是无根浮萍,早晚被寻回,我可以帮你彻底斩断这份坎坷不平。”

      晚秋陡然抬眼,眸底翻涌着惊疑与希冀:“你如何帮我?”

      我从宽袖中取出两份规整户籍文书,“这是我为你与锦画备下的新身份,早已录入大暨国正统户册,核验无错,绝无破绽,足以让你们彻底隐姓埋名,茨巫国那边定然不敢大费周章来大暨国搜人。”

      晚秋指尖微颤,小心接过文书逐页细看,我从容静立,信她不会轻易错失这唯一的生路。

      起初她尚有迟疑,可越看越心安,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良久,她抬眸望我,语气坚定,“好,我信你。”

      她将文书贴身藏好,附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那半卷棋谱,在皓月城的李府。”

      我感觉浑身一颤,李府?这几件事似乎都有李瑞牵扯。

      “这等至宝,我不敢贴身藏匿,更不敢随身携带,那年我初到皓月城,恰逢盈袖阁与京城李府往来密切,阁中女子时常受邀入府登台献艺、赴宴助兴,我混进阁中丫鬟当中进入李府,趁四下无人的空隙,将那半卷棋谱,悄悄藏进了李府三小姐的闺房妆台暗格之中……谁曾想,我后来还是被人卖到盈袖阁,唯一庆幸的是锦画,她不必吃这些苦头。”

      晚风穿街而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碎影在青石地上来回摇晃,扰得夜色愈发幽深。

      乐闵默然伫立,蓝衣狐裘沐着微凉夜色,静静地看着我,神色冷淡,似乎听到了晚秋的话,在心底细细推敲,反复甄别。

      晚秋的这番话,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半分疏漏。

      半卷秘谱是叶临渊执念所在,烫手至极,贴身藏着便是引火烧身,带在身上更是身处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被搜查查获。以盈袖阁与李府的往来关系,混入人群名入府藏匿,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

      若是被发觉,这把火也烧不到她,不仅增加筹码,也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晚秋。

      她的眉眼间藏着真切的惶恐与渴求自由的恳切,没有说谎者的闪烁躲闪,亦没有刻意伪装的刻意从容。

      刚才杀手突袭之时,她极致的恐惧绝不是演出来的,她是真的惧怕回到叶临渊手中,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做不得假。

      且她今日刚刚拿到新的户籍身份,终于得见真正脱身的希望,因此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棋谱是她唯一制衡叶临渊的底牌,若不是真心依附,想要彻底斩断过往,绝不会轻易吐露藏匿之地。

      几番权衡甄别,我的里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这番话,属实。

      她交出关键线索,手中再无制衡我们的筹码,那半卷山河棋谱的下落已然明朗,我手中握着她与锦画的全新户籍,便是攥着她唯一的生路,此生她姐妹二人的安稳,皆系于我一念之间,根本无需担心她暗中反扑、背信弃义。

      念及此处,我微微颔首,终是松口,“既如此,你走吧。”

      “多谢冷姑娘!多谢大人!”她深深躬身一拜,姿态恳切郑重,“我即刻便去接锦画,连夜离开这里。”

      我嘱托着,“切莫逗留,只怕今夜皓月城风波四起,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晚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提着裙摆,借着幽深夜色,快步隐入长街尽头的暗影之中,步履轻盈又急切,像是终于挣脱了数年的牢笼,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周遭重归寂静。

      人世间的路,不在山之高、水之深,只在人心反反复复之间。

      夜色沉酣,曲倦灯残,星星自散,灯影深深,虫声渐歇,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茹曦,你曾经千方百计弄到的户籍文书,筹谋许久,就是为了今日庇佑她们姐妹脱身?”乐闵眉头微蹙,清冷月色落于他眉眼,晕开一层淡淡的沉郁,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微讶,未曾想这件极为隐秘的事,竟被他窥破,略一沉吟,坦然点头,语声澄澈坦荡,“是。”

      事已至此,目的昭然,本就无半分虚谎可遮掩。

      “为何要帮她?”他眸光沉凝,声线添了几分冷硬,底色裹挟着一丝浅淡的不悦与顾虑,“你就不怕她一朝得脱束缚,转眼便过河拆桥,反噬于你?”

      晚风微凉,拂动我鬓边碎发,“这世道凉薄刺骨,对底层女子尤为苛责,步步皆是绝境,昔日危难,她曾倾力救我性命。倘若我今日看透她的绝境,却冷眼旁观、借机算计,方才是真正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我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大人是强者,权柄在握、武功盖世,想要何物、想成何事,皆可凭自身实力亲手攫取、稳稳掌控,可我不同,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行走庙堂江湖夹缝之中,唯有用人心、筹利弊,方能步步安稳。”

      “可你这法子,太过冒险,算不得高明。”他的目光沉沉锁着我的眼底,似要穿透我层层掩饰的心思,“人心诡谲,利字当头,若今日换做狡诈奸滑之徒,你这番善意筹谋,只会沦为把柄,得不偿失,甚至折损自身。”

      我心底默然轻叹。

      他生来立于云端,掌生杀大权、定世间规则,所见皆是顺遂掌控,自然不懂下位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窘迫。

      世人皆以为庙堂凶险,殊不知,江湖人情、利益纠葛,半分不比朝堂温柔。

      察者智,不察者迷。明察,进可以全国;退可以保身。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道,不过是审定有无与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再投其所好,人情世故就那么回事,处在其中久了,也晓得做人也好,做事也罢,都离不开看清形势。

      “人心莫测,你怎敢确保,自己次次都算得精准,万无一失?”乐闵凝望着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茹曦,我越发看不懂你,你对夙凤狠绝利落,对嬿姬从无半分手软,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偏偏执意插手这些与你毫无干系的旁人宿命,你可知,今日你倾力相助之人,来日若心生贪念,背信弃义,终将成为你的祸端。”

      我望着清辉遍地的夜色,心中不知不觉漾开一丝浅淡的怅惘,“我护她们周全,看似是救人,实则是在救赎当年那个孤立无援、满身狼狈的自己。大人身居高位,一生顺遂,从未历经底层颠沛,自然不懂这份身不由己。”

      夜风抚过眉心,带着夜里独有的清凉,我的心神微松,身形无意间轻轻一晃,猝不及防往前半步,直直撞进他怀里。

      鼻端瞬间萦绕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他的动作极轻,没有热烈的收拢,没有刻意的缱绻,只是抬手,稳稳扣住我双肩,力道稳而隐忍,微微垂首,微凉的下颌轻轻擦过我的发顶,动作极淡,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容纳。

      他沉默不语。

      所有担忧,所有动容,所有压在心底的不忍,全然藏在这片静默里,半点不外露,是他素来清冷持重的模样。

      云端之人不懂泥泞疾苦,然而此时,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我所有无法言说的过往与怅然。

      我及时压下翻涌的心绪,挣开这短暂的相拥,不动声色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与他之间本该泾渭分明的距离。

      地位云泥,境遇天堑,他偶尔的俯身已是破例,我不该沉溺半分,妄想他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思。

      “大人,我会替你将这份棋谱拿回来,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我在神梦会时,他便对此执着成念。

      我也正要去找李三小姐。

      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浮现出一层疑惑,霜度公子要与她结亲,楚昭墨恋慕她,而晚秋又将这半卷棋谱藏在她的闺房里,这前后是否存在巧合?

      桩桩件件,像是冥冥注定般,缠绕在这位看似无害的李三小姐身上。

      她真的如传闻那般弱不禁风、体弱多病?

      “无须你费心。”

      他依旧是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姿态,“茹曦,我若真要得到一件东西,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心思。”

      我疑然反问:“你不是很想得到这份棋谱?曾经你数次亲赴太明王府寻觅,足见执念深重。”

      “我要的是棋谱不假。”他话锋一转,“但李府内部风波不小,远比你看到的藏得更深。”

      他所言正是我所思。

      “李三小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是京城人人皆知的定论,看似是个与世无争、连风雨都经不住的娇弱闺阁女子,可太过完美的纯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大人,这些我都晓得。”我打断他的话,“人情我自会还清,今夜你为我拦下鎏金面具的杀手,这份情我记着,取回另一半棋谱,完成这次任务,我会替你杀掉叶临渊。”

      他眸底似乎裂开了一丝细痕,上前半步,距离倏地拉近,清冽的松香再度笼罩下来。

      “茹曦,你总执着于和我算清亏欠,在我这里,不必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我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避开他迫近的视线,云端与泥沼的差距横在眼前,我不敢贪恋他片刻流露出来的温和。

      他实力强悍如斯,在他眼里,我这点实力与蝼蚁无异。

      “欠了便是欠了。”我语气坚定,“我从不背负旁人恩情度日,何况刺杀霜度,本就是我最初接下的任务,无关恩情,只论本职。”

      我继续说道:“这笔任务赏银丰厚,足够养活好几户人家,我本就要取他性命,此番入李府,不过也是任务罢了。”

      “我倒忘了,这是你的初衷任务。”他深潭似的眼眸瞥了我几眼。

      我的路,从来都只能靠自己步步踏稳。

      我有我的执念,我的谋生之道,于我而言,恩情要还、任务要结、后患要除,泾渭分明,绝不混为一谈。

      夜风轻轻穿过长街,满地碎影,远方李府灯火灼灼,浮在无边的夜色里,温柔得近乎被吞噬。

      他望向那片灯火,声线沉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凝重,“茹曦,你从未觉得蹊跷?”

      我微顿,“何处蹊跷?”

      “霜度。”

      他徐徐吐出这个名字,眸光深邃,竟罕见地带了一丝无从勘破的茫然。

      “江湖朝野,数载追查,无人知其来路,测其修为,捉其踪迹。就像一缕凭空悬在世间的虚影,不属朝堂,不属江湖,不附士族,不结朋党。”

      “可这般心思缜密、藏术通天之人,蛰伏数年、从无破绽,何以偏偏在近期高调现世,主动求娶李三小姐,频频现身人前?”

      “一个极致谨慎、极致藏锋的人,为何突然褪去所有隐秘,主动站在风口浪尖?”

      “不合常理。”

      “那桩刺杀悬赏,漫天重金,数年高悬。”他垂眸看向我,语气冷静提点,“无数高手折戟,无人成功,也无人近身,你此番接榜入局,恐怕凶险远胜你以往任何一次任务。”

      我自然知道这次任务复杂,但依旧坚定,“再凶险,我也要一试,赏金已经拿了部分,诺言在前,没有回头路。”

      “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河边月影横斜,水波清浅,映着远处商铺门前挂起的连排喜灯,橙红灯火落于水面,被涟漪揉得碎碎晃晃。

      我不再多言,行礼作别,转身提步离开。

      前路杀机暗藏,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容不得我半分沉溺私情。

      可走出几步远,心底莫名一空。

      脚步下意识停住。

      鬼使神差地,我微微侧身,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空空落落。

      他依旧立在原处,孤身一人,立于晚风之中。

      他没有看我离去的方向,也没有目送我走远。

      他只是独自垂眸,望着桥下的流水,水面漂浮着摇曳不定的灯火,载满星河清梦。

      满身清冷月色,一身孤绝寂意。

      平日里凌驾众生、沉稳无波的人,此时背影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我默默看了两息,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漫上心间,转身,终是压下所有细碎的情绪,毅然融进无变夜色之中,奔赴暗藏杀机的局。

      前路已定,我不能回头。

      皓月城的四季界限模糊,昨个儿还是秋意浓情,今儿却是春城烟柳探到红墙外来。

      长长的青石巷道,细雨和着微风抚润过每一处,带着无数个岁月光顾这里。

      青石板缝里依稀藏着昨夜未落的残秋凉意,可转眼又被初春的温润烟雨浸得柔软温润。

      巷旁垂柳抽了新絮,嫩黄浅绿的枝条垂落墙头,随风轻摇,拂过斑驳朱红墙皮,新旧光景叠在一处,恍然教人分不清是秋迟未去,还是春早先来。

      四季的错乱,不止于山川湖海,也不止于人心的变幻莫测。

      这世间种种,不过是一茬茬的春秋梦影。

      晨雾薄薄笼着整座城池,烟雨朦胧,洗尽了连日的萧瑟沉郁,待天光渐亮,晨雾散去半分,城中街巷便次第苏醒,各国商贩也开始忙碌起来。

      沿街的摊铺一一掀开遮雨青布,木架支起、竹篮摆开,琳琅风物错落铺展。南疆的蜜饯、北地的风干果脯、西漠的细碎银饰、东屿的轻薄纱罗,四方珍奇齐聚这条长巷。操着各异口音的商贩此起彼伏吆喝,声调或清亮或浑厚,交织成鲜活热闹的市井韵律,揉碎了清晨的静谧。

      细雨依旧缠绵,细密如丝,轻飘飘落于屋檐、摊铺、行人肩头,不湿衣、只润尘。往来行人渐多,城中百姓、过路客商、游学书生,皆是步履从容,或驻足挑拣风物,或撑伞缓步闲游,眉眼间尽是太平城池的安稳闲适。

      巷口的茶肆早早开了炉,沸水翻滚,茶香袅袅溢出,混着雨后青草与新柳的清新气息,漫遍整条巷道。老茶客倚窗闲坐,闲话风月春秋,年少摊贩则忙着打理货品,指尖利落,眉眼鲜活。

      一城烟雨,半世寻常。

      任凭朝堂风起、江湖浪涌,这座包容四方来客的皓月城街头巷尾,永远守着自己的时序,在春秋交替里,温温柔柔,岁岁如常。

      我弃了大路,专挑青石小巷穿行,细雨沾湿鬓边碎发,微凉贴在肌肤上,恰好压下昨夜缠斗残留的躁意,也敛尽眼底所有浮动的情绪。身上衣袂的烟火血迹,早已被夜风晨露吹干,淡得几乎无迹,只剩一身清浅雨气,混着市井茶香,掩去了江湖杀伐的戾气。

      烟雨濛濛,巷陌清幽,一间老牌药铺隐于巷深之处,青帘被雨色浸得沉暗,帘内飘出清苦醇厚的药香,安静得隔绝了整条街巷的烟火喧嚣。

      我熟门熟路抬手掀帘。

      风铃轻响一声。

      柜台后,素衫青年正襟危坐,分拣草药,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从容有度,闻声,他只淡淡一瞥,眸光微落,掠过我周身,那一眼极轻极淡,带着只有旧人之间才有的默契——无寒暄,无讶异,只确认安好。

      “抓药?”

      他声线清和偏低,语气平淡如常,仿佛我昨日才来过、朝夕常见,全然不见生分。

      “嗯。”我缓步上前,语声淡然,“当归、三七、茯苓、麦冬。”

      他应声抬手称量,药砣起落规整,动作行云流水。

      店内一时静得只剩草药摩擦的轻响、窗外细雨簌簌。

      待他将几味药材分包整齐,推至我面前,我才抬眼,语气闲散,“近日留在皓月城,倒是听闻你一桩绝技。”

      容靖晦的指尖微顿半分,神色依旧温润无波,只淡淡回了二字:“说说。”

      我轻叩木质柜台,雨珠顺着袖口滑落,滴在斑驳木纹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湿痕。

      “听闻容公子辨物断宝、识遍天下奇珍,尤其擅长世间秘谱残卷,但凡破损、隐匿、伪造的古谱,入你眼内,便再无半分遮掩。”

      言罢,药铺里清淡绵长的雨雾静了一瞬。

      窗外细雨簌簌,打湿青瓦檐角,坠落成断续的碎响,巷间的市井喧嚣被木门青帘隔绝在外,方寸药铺之内,只剩草药醇厚的清苦气息流转。

      容靖晦手中系带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依旧捏着粗麻药绳,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定格在半空,周身温润平和的气韵未改,可那股旧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松弛,悄然敛去几分。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眸光清浅如雨后溪泉,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早已洞悉我话中深意。

      “不过是久病行医,闲来博览杂书,略知皮毛罢了。”他语气清淡,依旧是疏离推脱的模样,“江湖朝野纷争,我从无兴趣窥探。”

      我低低一笑,俯身拾起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的麻布,“旁人或许不识,可你是杏林圣手容靖晦,见过的远不止案上草药。”

      我轻轻摩挲麻布上粗糙的纹路,雨声在檐外绵绵不绝,冲淡了几分话里暗藏的施压。

      “去年大暨京城旧宅挖出前朝木匣,官府上下束手无策,最后是你出面辨清匣中残卷真伪 ,那件事未曾传得满城皆知,前朝古物、隐秘残卷,寻常人分辨不清的旧物,入你眼内,皆能溯源知根,江湖里藏得住旁人耳目,却未必瞒得住你。”

      容靖晦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诧异,亦无被戳破的慌乱。

      他静静地看我,目光澄澈平和,无波无澜,依旧是那副避世医者的姿态。

      “不过一时好奇,顺手为之。”他语声温淡,坦然接住我的试探,滴水不漏,“世间旧物千百样,存世残卷多是无用废纸,算不得什么本事。冷姑娘何必揪着一桩陈年闲事,过度揣测。”

      “若是无用,便不会有人数年痴狂追索,不惜倾覆人命、搅动朝野。”

      我收了笑意,眸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终于抛出真正的要害,语气轻缓却精准,“譬如太明王叶临渊执念数年的那卷山河棋谱。”

      他面上温和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眉骨极轻地往下压了些许,下颌线条缓缓收得利落了些,不再是方才松弛柔和的弧度。眼底那层漫不经心、如浸在温水里的柔和淡光,只是极缓慢地沉下去一点,添了层淡得几乎分辨不出的冷翳。

      他指尖轻轻抵在柜台木纹上,力道极轻,几乎无痕,却不再是方才随意散漫的姿态,多了几分久居局中、深谙利害的沉敛。

      全程没有陡然的剧变,克制得近乎无痕,若非我一瞬不瞬盯着他,只会以为是窗外雨色遮了天光,看错了错觉。

      他并未避开我的视线,只是垂落的长睫轻轻落了半分,指尖继续梳理药材,只是捻动干草的节奏,慢了一丝,“太明王权倾一方,性情偏执狠绝,盯上的东西,从无放手的道理。”

      声线听不出起伏,唯有内里那一点温润底色悄悄褪了些许。

      “你也知晓他?”我顺势追问,佯装无意。

      “朝野之人,谁未听过其名。”他淡淡敷衍,滴水不漏,“王侯跋扈,嗜权嗜杀,本就是常态。”

      回避得干净利落,半分破绽不肯主动流露。

      我也不逼问,抛出关键,“他要的是半卷山河棋谱,如今棋谱藏于李府,而近日,霜度高调求娶李氏女,两方势力齐齐堵在李府这一局里。”

      容靖晦闻言,目光轻轻斜斜掠向窗外濛濛雨雾,眼神落得很远,像是透过烟雨,遥遥触到一段不愿提起的旧事。

      随后他收回视线,方才那一点深藏眼底的冷翳又被一层平和尽数掩去,“棋谱纷争数十年,从来都是碰之即殇的祸水,谁沾谁乱,谁争谁亡。”

      我不再步步紧逼,适时收了所有探究,颔首道:“多谢公子提点。”

      “举手之劳。”

      容靖晦重新低头打理药草,周身温润平和的气息尽数归位,方才那层极淡的冷翳与沉敛,消融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我攥紧手中药包,心底一片清明,面上却不露分毫。

      外人或许会信他那句“只是听闻传闻”但,我心知,事实绝非如此。

      我之所以能确定他对山河棋谱的事不是知根知底,但也耳熟能详,还源于年少旧事。

      当年我与皇兄茹暄一同逃亡,颠沛数年。

      那段栖身山野、避世偷生的日子,是我们为数不多尚能安稳论学、闲谈杂史的时光。

      彼时容靖晦虽贵为大暨国将军府大公子,但时年隐居药铺,四处游学,偶然与我们兄妹相遇。

      他学识渊博,通古辨今,皇兄素来敬重他的才学,常常与他彻夜闲谈古籍秘闻、前朝掌故。

      我那时年幼,静坐旁听,曾亲耳听见茹暄提起过这卷山河棋谱。

      半卷不知所踪,另外半卷则在太明王府。

      那时茹暄不过随口闲谈,叹前朝秘谱失传,牵动无数纷争,并无半分权谋算计,纯粹是读书人论学的感慨。

      而容靖晦的反应,我至今记得清晰。

      他当时并未附和,也未当作寻常野史趣闻一笑置之,而是沉默许久,最终淡淡点评了一句,“此谱一出,苍生动荡,权贵逐鹿,无一人可全身而退。”

      几声轻语,句句沉重袭心,全然不似听闻闲闻的路人,反倒像是早已看透其中千重凶险,深谙内里所有纠葛的局中人。

      时值我懵懂无知,只当他见解深远,并未深思。

      后来独处之时,皇兄才同我说起一段古籍里隐晦记载的往事。

      世间存有两样古来传承的信物,若能两相相逢,便有安定四海的根基。只是空有信物,亦难理顺世间纷乱,还需一卷秘策相辅,方能铺平前路,令万邦归心。

      茹暄说,此书来历藏着一桩千百年前的冤案。

      昔年一位盛名在外的兵圣,蒙君上猜忌,判赐死之刑,自知时日无多,他不敢直白写下军政心法招致身后之家被忌惮,便借棋枰落子为外壳,留下这一卷书。

      明面之上只是寻常棋谱,内里却同时藏行军制衡的谋略与御气守神的心法。

      此书流落世间之后,引得无数人为此倾轧,茹暄每谈及此处,频频暗叹可惜。

      不过当年皇兄未曾细说信物名号,可如今回想容靖晦当年的神色,想来他早已读懂这层藏在故纸堆下的隐情。

      今日他从容道出棋谱沾之即祸,又见提及太明王时他眼底压下的深意,便知,这事我猜得将近七分真实。

      太明王数年不肯放手这半卷残谱,想来未必仅仅贪图一卷纸上方略。

      至于霜度,朝野江湖至今无人看透他真实来意。所有人只知他忽然现世,执意求娶李三小姐。

      我心底暗自揣度,他奔赴李府的缘由,或许也与皇兄提及的那两段隐秘信物脱不开干系。

      然而,伴随着另一层疑惑的是,茹暄怎么会有凤魄九璋?

      皇兄从前只含糊同我说,凤魄九璋是母妃娘家代代相传的至宝,本该世代留存在外曾祖父一脉手中。

      而外曾祖父一家,则是大启国末年发生内乱,逃到岚胥,为皇家立下赫赫战功,于是选我母亲为后。

      当年乱世倾覆,宗族流离,外曾祖族人四散飘零,这枚信物几经辗转,才意外落到他手里。

      后来母后被灭族,我与茹暄多年逃亡颠沛,苟活于世,日日只为求生避祸,从无心绪深究它的来历渊源,只当是母后仅存的念想,多年来,一直妥帖收好。

      今日串联起所有隐秘,才不由生出些许疑惑。

      “容公子今日所言,我自会铭记于心。”

      我压下这些疑虑,拾起药,转身掀开青帘,踏入漫天细雨之中。

      烟雨迷蒙,前程无序,我的命局,仿佛不知不觉间,随着绵绵细雨悄然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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