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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摊牌 ...

  •   我在万家灯火的喧嚣里醒来。

      睁眼的时刻,便看到乐闵端坐在我对面的书案边,手持书卷,细细翻阅着。

      那只木盒蝎子仍摆在案上,盒中音律轻振,流出清寂绵长的曲调,音韵泠泠不绝。

      暮色垂落天际,晚风卷着山野清旷的气息流淌进来,清寂空阔,生出几分幽邃孤冷的意境。

      “醒了?”

      许是察觉到我的动静,他抬头看了过来,合上书卷,将它搁在床前的案侧。

      步虚声的曲调像一缕柔丝,轻轻安抚着心神。

      “剩下两层禁锢已经解开了,你身上的蛊毒已经清完了。”他神色淡静,“此蛊以音律为引封在你经脉之中,步虚调是它解引之音,正好第一层有人为你解开了,后两层禁锢解开就容易许多。”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这份人情改日定当还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惠,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盘踞数年的疼痛彻底消散,通透舒展,是我多年未曾有过的轻快。

      可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乐闵,昔日在神梦会的时日,我行事小心翼翼,深知他性情睚眦必报,手段莫测,不曾有任何逾越造次。

      再加上,他现在是奉命来抓我,对叛逃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所以,我更加不敢多做停留,恩情日后有的是时间去慢慢还,现在保命要紧。

      “夜深露重,我先行告辞。”由于内心的惧意,嘴上清冷自持,礼数周全,但动作却有些僵硬。

      “才解开蛊毒,还是多休养一下。”他的语气竟出乎意料的柔和。

      这人何时对谁如此温声相待过?

      只怕他心里在盘算新仇旧恨,先给颗糖,等我放松戒备,再大刑伺候。

      我不敢耽搁,避开他意味不明的视线,竭力克制住慌乱,装作淡然无波的模样,准备起身离开。

      哪怕前路凶险,我宁愿亡命江湖,也不想回到那座囚笼。

      可下一瞬,那道清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我面前。

      “去哪儿?”

      “救一个人。”

      我答得干脆,掩去本能的慌张,哪怕眼前这人是我畏惧的存在,也没有丝毫退让,但内心深处残留的恐惧,让我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恭敬, “大人,她是被盈袖阁强掳过去的,你找到我之前,我试过救她,可我当时贸然出手,差点落进夙凤的圈套,被他带人围堵,我以为必死无疑,是晚秋冒着得罪夙凤的风险,开启暗道,舍命将我送出重围,这次夙凤打算将她送给罗嘉鹤,此人阴狠猥琐,以摧折女子为消遣,所以我必须救她。”

      话说得大公无私,但也藏了想摆脱他的私心。

      乐闵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注视我半晌,眼周的紫藤萝纹无端增添几分冷邪的惑意,“倒是重情重义,在本宫麾下时可没见你这么菩萨心肠。”

      “可我已经不是你的杀手了。”我不惧地看着他。

      乐闵看着我,眼周的紫藤萝纹路隐隐浮起,添了几丝凉薄与戏谑,暮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浮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掌控欲,“茹曦,本宫纵你在外面游了两年,当初没去追究,现在玩够了,是不是该回来。”

      “你说什么?”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盗走了本宫的东西,便该知晓——”

      “你他妈给我滚。”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破口大骂,也是我这么久以来彻底撕碎对他各种隐忍的态度。

      既然他势必将我囚回去,眼下只能抓住一线生机了,即使是死,也好过去受那生不如死的折磨。

      手腕猛地一翻,暗藏在袖里的匕首落掌,动作迅疾,是我数年搏命练出的杀招,朝他刺去。

      我心知正面硬碰无任何胜算,这一击不求伤敌,只求破局。

      可乐闵原地不动,身姿静如孤松,在晚风暮色里,如同游荡于尘寰的幽鬼,看不出喜怒,“原先在神梦会时倒没见你的脾气这么烈。”

      仿佛我拼死反抗的挣扎,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供端详的景致。

      匕首堪堪及身的刹那,他身形微侧,简简单单便避开这一记杀招,瞧着轻淡随意,仿佛我这搏命一击,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错身的一瞬,他那只隐在袖里的手悄无声息探出,直取我的手腕。

      我早存了提防,不等他触碰到我,腕间猛地一沉,身形顺势旋开半尺,从他掌下脱身而出。

      “不错,这心性比那夜尖锐多了。”

      他声线清冷,含着漫不经心的审视,眼周的紫藤萝纹路衬得面容愈发清冷邪性。

      我又怒又慌,却不敢懈怠。

      脚下踏开诡谲的步法,身形倏然斜掠,匕首回挽,灵活诡变,一式未尽,二式已生,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封向他周身破绽,一心抓缺口冲出这间屋子。

      我这套步法是两年的江湖亡命生涯里硬生生磨出来的,除了神梦会规整路数,还多了市井搏命的刁钻野劲,虚实相生,进退无迹。

      可乐闵始终稳如渊岳,不动如山。

      我飞身直刺,他侧身轻旋避过,姿态清雅,掌法如影,招招锁我手腕,我急忙甩开,贴地横削,欲破他下盘,他堪堪后退,恰好避过锋芒,紧接着掌风再扑过来,如影随形。

      我再次躲开他的擒拿。

      然而,我觑准时机,趁他在右时,奔左绕去大门逃离,他的身影很快轻移过来,我迅速转换思路,调整方向,朝右侧绕去,可还没摸到门槛,碧玉竹叶已经追过来,横拦在前,逼得我不得不退回去,困于方寸之地徒劳挣扎。

      接着,他的掌影翻转过来,想抓住我的肩膀,我借着匕首上挑之势拧转臂膀,再次从他掌下脱身。

      他倒像是耐着性子,在陪我周旋。

      我瞅准时机,奔窗而去,欲翻窗逃入街市。

      可刚掠至窗沿,眼前光影微晃,他已经先一步落在窗前。

      晚风拂动他的鬓发,眉眼清冷无波,眼周紫藤萝暗纹流转,带着无法挣脱的漠然戏谑。

      我的心一狠,匕首反手横削,逼他退让,趁他侧身之际,猛地折身返回,直冲正门。

      可这点伎俩骗不过他,无论我是声东击西,还是虚实变幻,他总能提前封死退路,掌影起落,皆是封制擒拿的内劲,缚手缚脚。

      缠斗数十回合,我气息渐渐浮乱。

      我不敢停。

      一旦停下,等我的将是暗无天日的牢笼。

      我咬牙凝劲,匕首贴着袖风疾闪,故意卖个破绽,诱他擒拿,待他掌风近身的刹那,我骤然沉肩,身形后仰,出腿直扫他下盘,逼他退让。

      可他丝毫不退,手掌沉然下压,精准扣住我的脚踝,一股沉如山岳的内劲顺着脚踝直冲四肢百骸,浑身发麻,使不出任何力气。

      我只觉双腿一麻,踉跄着往前跌去。

      不等我挣脱,他放开我的脚踝,欺身逼近,我匕首翻腕,锋刃斜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拼死抵抗。

      结果他另一只手很干脆利落地扣住我的双腕抵在颈前。

      匕首掉落在地。

      他微微俯身,借着力道轻压,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案角,磨得骨头疼痛难忍。

      案上的书卷滑落,那只木盒蝎子轻轻震颤,步虚曲调还在流淌,温柔的音律衬得当下极其窒息。

      我拼命挣动,可他手的劲道就像铁钩,箍得我的手腕生疼,动弹不得,呼吸也变得急促,眼里不知不觉蒙了层泪光,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冷脸,声音又哑又颤,带着极致的不甘与讥讽,“大人……是在消遣我么?”

      他俯身的弧度又低了几分,温热的气息轻轻擦过耳畔,声音清冷,“才替你解开蛊,就迫不及待跟本宫动手?”

      “大人想抓我回去,就不要装什么大善人,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我的声音抖得厉害,除了怕,还有极致的憋屈与愤怒,“是,我是背叛了你,如果你做这些,是要抓我回神梦会好交差,我宁愿你在这里杀了我,而不是带回去折磨。”

      我清楚,重伤嬿姬,不过是神梦会内部斗争,但我着实盗了他的秘术逃跑,何尝不是一个叛徒呢?

      “砰——”

      刹那间,他的眸子里绽放星雨,胜过远方万家灯火。

      暮云秋影,华灯初上,烟月千里,画鼓喧街。兰灯满市,舞凤翔鸾。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烟花灼灼,明暗交错,映得他眉眼亦正亦邪。

      乐闵凝视着我,墨眸深沉无波,眼周紫藤萝纹路幽幽浮动,却将我眼角的泪水拭去,“茹曦,本宫何时说过要抓你回去?你那些小算计,在本宫眼里,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自保罢了。”

      我怔住,但没有放松戒备,“那你为何拦我?”

      他松开了对我的禁锢,拿起木盒蝎子,指劲一沉,听得震动起来,“本宫不想你白白送死,这只蛊背后的来历不简单,先暂时封在木盒蝎子里,还不能毁掉。

      “为何?”我缓了缓刚刚磕撞到的后背,又揉了揉手腕,离他远了点。

      他看着我,“这只蛊的牵扯到大启明帝暴毙的疑案。”

      大启国的宫廷秘事,早在亡国以后,便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大启明帝,是五十年前死亡最扑朔迷离的一位帝王。

      史书记载他春秋鼎盛,体魄强健,无病无痛,一夜之间暴崩于寝殿。

      朝野当时震动朝野,百官遍查病因,太医轮番诊脉,最终只落得一句“急症猝逝”草草定论。

      “难道这里面有隐情?”我甚为疑惑。

      “五十多年前,大启国权臣弄权,妃嫔为争宠,有人寻南槐国的蛊师,炼出这独一无二的蛊,与其说是同生,不如说是一只蛊靠着吸食另一只蛊附着那人身上的福泽,后来明帝暴毙,大启国的运势每况愈下,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致使大启国内部权臣势力形成多方对峙。”

      南槐国,曾经是岚胥国南边的附属国,自岚胥亡国以后,岚胥的旧都被大暨国占据,西南一带则由南槐国旧皇勋贵胄占据。

      我与穆铄尘成亲当天,便出现了南槐的刺客,紧接着便是大暨国的铁骑兵临城下……

      我思考其中联系,“既是一蛊噬一运,那意思是,施蛊的人会独占两种福泽?”

      他的瞳色深邃漆黑,似乎藏着段被不为人知的过往,“不止,此蛊成双共生,一主一辅。辅蛊依附主蛊而生,平日里共享机缘、同承祸福,看似不分彼此,可一旦失衡,辅蛊彻底苏醒,疯狂吸食主蛊宿主的精血。”

      “看来这蛊毒无形,无药可验,非寻常毒药,又在世人认知之外,便成无解的宫廷悬案。”我甚是唏嘘。

      木盒传来细碎的虫鸣窸窣,似是被旧事惊扰,愈发躁动不安。

      乐闵指尖轻拢,内劲收紧,稳稳压下蛊虫的躁动, “当年布局的人藏得极深。此人并非权臣,亦非争储皇子,而是明帝最信任的近侍,他以身养辅蛊,潜伏帝王身侧数十年,只为一朝催动蛊毒,葬送大启明君,可那人万万没想到,同生蛊剧毒阴邪,反噬极重。明帝暴崩那一刻,主蛊爆体,辅蛊主人亦当场精血枯竭而亡,所有线索,尽数随他湮灭断了。”

      “所以,我才要留它一命。”他望着这只木盒蝎子, “十三秋根属南槐,是残存最正统的蛊师后人,这个势力不止擅长用蛊,也擅长润物细无声间动摇天下局势,其余几国也很早就根植了他们的势力。”

      “你为何知道这些?”

      乐闵眼周的紫色藤萝纹在昏暗光线下隐约透出一点暗沉,他语声平缓,听不出太多起伏,“我幼年时期,曾见过……一场政变,那时四处兵荒马乱,便往诸国交界的荒瘴之地躲藏,亲眼见过这种蛊。”

      从前我以为夺权搅局,定是刀光剑影、当众威逼,如同我的皇兄当年杀回岚胥,便是借天下悠悠之口,诛邪戾,清君侧。

      直到在江湖行走这些年,见过可怖的不是明面厮杀,而是以细雨之姿,蚀万里河山。

      这些人藏在寻常生计里,一点点渗透诱导,润物细无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待房屋根基腐坏,无需推搡,自会轰然倾颓,有时候不一定是天时,也可能是旁人暗中操纵的结果。

      以人间烟火作伪装,人心私欲作丝线,无声摆布天下棋局。

      “你不用再受同生蛊的折磨。”他的目光在木盒蝎子停了片刻后,又游弋到我脸上,“但那人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想再去触碰往事伤痕,笑意清浅,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客气又疏远,“大人说了这么多,又为我做了这么多,来日定会报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不敢多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极深,如暮秋迷雾里的寒溅,眼周紫藤萝纹,更添一层朦胧的隔阂,明明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场散不去的烟雨。

      “茹曦,我做这些,并非要你报答。”

      我更加诧异,琢磨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窗外的烟花余烬零落,街市喧声飘进来,和木盒蝎子的步虚调缠绕着。

      可手腕的钝痛还在,时刻提醒着我,眼前这人,是曾经掌控我生死的神梦会上司。

      他替我清蛊,又揭开旧案的秘辛,言语间听着像是有意袒护,可恩情归恩情,忌惮归忌惮,这两码事,我还是分得清楚。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打算结束相处,“可我还是得去盈袖阁,晚秋不能落在罗嘉鹤手里。”

      他墨眸沉沉,紫藤萝纹在烟火余光里若隐若现,“夙凤布了重重陷阱,你单枪匹马闯进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在江湖两年,已经习惯单枪匹马。”我直视他,“我知道凶险,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可我也不完全是救人,我怀疑晚秋和霜度有关系,至少从她身上入手,多少能探个底。”

      在他手下时,我只需要执行命令,独自在外,每一步都要自己分辨陷阱,赌错便是死。

      “砰——”

      又有焰火自街市尽头腾起,在高空骤然绽开,像朵盛放的红莲,万千流火簌簌垂落,转瞬又化作漫天星雨,把溶溶夜色照得忽明忽暗,楼下市井喧闹不绝于耳。

      这般漫天璀璨,于我而言却是恍惚。

      岚胥被灭国前,也曾有过这样满城烟火,可繁华转瞬即逝,嫁衣成灰,故国成梦,烟火越是盛大,越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想不到杞安这个凶荒谬乱之地,竟也有这样的人间烟火。”

      他难得被这般盛大的烟火吸引,摇曳的烛火下,他眼周那朵紫藤萝愈发妖冶,绽放着疾风骤雨般的生命,衬得这张脸惊心动魄起来。

      我没有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有这些交易自然就来了银子,银子来了,烟火色也便随之而来。

      满城喧嚣灯火,人间团圆盛景,落在我眼里,只剩刺眼的热闹。

      今夜皓月城遍地烟火升平,人人得以安赏良辰,却仍有人深陷泥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就不打扰大人。”我侧身越过他,准备出去。

      “我陪你去。”他跟上来。

      晚风卷着烟火碎光,落在他的眼眸里,像是酝酿着什么思虑。

      我顿住脚步,“可是嬿姬也到皓月城了,你……”

      其实我并不想与他同路。

      “本宫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他的眼神深暗如潭。

      出来后,我才看清,自己身在皓月城最大的客栈,俯瞰高楼玉宇,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酒肆茶楼里满是觥筹交错的各国商贩,漫步街头,人头攒动,欢语不绝于耳,各个欢喜,满面红光。

      街边摊贩兜售着糖糕、玉饰与香料,叫卖声此起彼伏,游人擦肩而行,孩童追着嬉笑奔跑。

      乐闵跟着我走在外侧,并未出声打扰我的沉默,只是不着痕迹地隔开几名险些撞到我的游人。

      夙凤拿晚秋做饵,确定我一定会赴约,可嬿姬也抵达了皓月城,乐闵又主动提出同行,偏偏晚秋与霜度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里面,当真只是巧合吗?

      不过,眼下救人要紧,到时再借机确认这件事。

      晚风卷起街边糖糕的甜香,甜腻与肃杀交织,看似表面歌舞升平,内里暗流涌动。

      “你打算怎么救人?”他问。

      我没有回话,心里不断思考对策。

      上回假扮花娘进去,差点被一网打尽,之前走过的路,这次他必然都布好了死士,只等我自投罗网。

      正一筹莫展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喝怒,“统统让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众人听到动静纷纷避开一条路。

      很快,只见前方一席绛红色华袍的男子骑着从西域进贡的良马飞奔而来,他的身后跟随是这皓月城的城主李瑞,以及两个儿子顾其左右。

      眉间那团焰火照亮了他冷沉的面孔,增添了几分迤逦,俊美如妖孽般的面容,让这皓月城的灯火变得黯然失色。

      街道上的女眷脸颊绯红,望向那个男子面带娇羞,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乐闵手中的木盒蝎子似乎感知出什么,不住震动,势必冲破禁锢。

      来人正是烈王,他像是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躁动后,一双锐利阴暗的凤眸斜斜扫过来,我感到心一沉,下意识转过身去,假装观赏面前的花灯。

      木盒蝎子在乐闵的强制压制下,猛地安静下来。

      乐闵若有所思地打量烈王几眼,眼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烈王仿佛也感觉到什么,目光正正与乐闵对上。

      乐闵则回之一个轻盈浅淡的笑容,却不达眼底。

      气氛蓦然凝固,俩人毫不避让地朝对方投入审视与挑衅的目光,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息在俩人无形中的对峙里铺开。

      我感觉到了压抑,起了想要离开的心思。

      乐闵突然揽住了我的肩,悄悄附在我耳边说道,“烈王在附近布置了不少暗卫,若贸然离开,怕引起怀疑。”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那只落在肩头的手沉稳克制,姿态从容柔和,全然不是从前神梦会里那个冷硬,只会发号施令的上司。

      我浑身一僵,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有说不出的尴尬。

      记忆里的乐闵,疏离淡漠,对手下的人只有命令训诫,动辄压制与威慑,不曾有过这样近乎亲昵的举动,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个神色温柔的人,真的是他?

      “大人,不必如此。”我的声音里尽是难以掩饰的局促,虽然心里清楚,这是他演给烈王看的伪装,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依旧让我浑身别扭。

      乐闵像是没有察觉我的窘迫,仍然维持着揽肩的姿态,笑容柔和,“稳住,他在观察我们,你此刻挣脱,反倒落了破绽。”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几道人影如流星般闪过,周边酒肆茶楼均布置了埋伏,甚至旁边的棺材铺也潜藏了不少杀手。

      这烈王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缜密。

      “乐宫主,别来无恙啊。”

      烈王下马,踏着一派深秋碎影,径直朝我们走来,每行一步,我的心便低沉一分,那年画舫上刺骨的屈辱、湖水里冰冷窒息的绝望仍历历在目,时隔多年,我还是无法地面对这个曾经将我困在地狱里的恶魔。

      乐闵揽在我肩头的手臂力道稳稳收了收,挡在我身前,将夙凤投来的阴鸷视线隔去大半,面上挂着浅淡疏离,和不达眼底的笑意,“劳王爷挂念,今夜皓月城烟火甚好,没想到能在此处与王爷相逢。”

      夙凤缓步走近,那双狭长凤眸淡淡扫过我的脸,混杂着模糊躁动的敌意。

      他是否感觉到了什么?

      “本王倒不知,乐宫主身旁何时多了位红颜知己?”话虽是对乐闵说的,可探究的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

      乐闵不动声色地收起木盒蝎子,笑意愈深,“本宫的娘子近来身体不适,恰逢月圆之夜,出来散散心。”

      轻描淡写的话,让夙凤的脸色沉了几分,定定看向乐闵揽在我肩头的那只手,眉间那团焰火印记,在摇曳灯影下显得愈发刺目,凤眸眯起,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乐宫主光临到本王的皓月城,不尽地主之宜倒显得本王吝啬,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这盈袖阁乃是本王重金打造,两位,请吧。”

      姿态是相当周到的,可那黏腻阴冷的目光,让人没来由觉得窒息。

      乐闵眸里那点温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如深不见底的寒渊,眼周的藤萝纹泛着暗沉的戾气。

      我理不清他的脾性,但并不想妄自揣测,眼下夙凤就在眼前,他这是明摆着设下请君入瓮,强行把我们往盈袖阁的陷阱里带,我不能自乱阵脚。

      夙凤将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怎么?乐宫主莫非是不敢赴宴?还是说,担心进了盈袖阁,护不住身边这位娘子?”

      我顺势握住乐闵的手,“烈王爷的美意,就笑纳了。”

      “哈哈,冷姑娘果然爽快,那就请吧。”

      夙凤朗声大笑,笑声落在空旷街巷,透着居高临下的算计与掌控,他抬手做个请的姿态,绛红色广袖滑落,腕间一枚暗玉若隐若现,玉纹流转着极淡的灰雾,似乎是在无声无息试探着我们的气息。

      乐闵眸光微凝,望着那枚玉深思片刻。

      我正想再寻机会潜入盈袖阁,不巧烈王亲自寻来,自是欣然而至,该省得我去摸索。

      乐闵揽在我肩上的手没有松开,但劲道却重了几分。

      我不动声色挣开他搭我肩上的手,然而不容我挣脱,反手将我一带,猝不及防间,整个人便撞进他怀中,小声道:“大人,其实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演戏可以克制些,无须做到这般地步。”

      他作为神梦会位高权重的长老,根本不用牺牲边界感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次却处处透着反常。

      不过,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僵硬,手臂的力道松了些许,但没有收手,轻声道:“再忍一下。”

      我才注意到夙凤已经转过身,凤眸死盯着在我们,显然刚刚的动静全都被他看到。

      乐闵笑着看我,“娘子可是生气?”

      “乐宫主与夫人,真是情意深重。”他的语气听似赞赏,话里却暗藏无法言明的犀利。

      我顺势从乐闵怀中退开,但想到这是演戏,还得做做样子,于是挽住他的手臂,柔婉浅笑,淡定的接话,“让王爷见笑了,不过夫妻间闹别扭罢了。”

      乐闵侧头看了我一眼,笑意缱绻,“还请王爷带路。”

      夙凤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着盈袖阁行去。

      盈袖阁在宫灯的掩映之下,愈发纸醉金迷,金铃随风作响,墨影婆娑纤细,前路雕花朱门高耸,那三个鎏金大字牌匾悬在楼檐,阔气奢华,楼下丝竹婉转,美人浅笑,往来权贵商贾谈笑风生。

      伴随着靡靡之音,花厅里舞姬们犹如轻燕般旋舞,宝珠帘幕高悬,花瓣如雨般落满各处,华乐声中,各国商贩与达官勋贵们推杯换盏,在各个角落上演着人间男欢女爱、欲壑难填的场面。

      乐闵望向主位的烈王,唇角勾起一抹邪气又危险的笑容,“王爷无故相邀,特地置此奢靡宴席,莫非是想让本宫,当着自家娘子的面,寻欢作乐?”

      烈王呵呵大笑,可眼里却浸着刺骨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乐宫主说笑了,您与夫人伉俪情深,这些风尘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况且夫人的风姿容貌,绝尘脱俗,哪是她们能比,本王岂会做这般讨嫌无趣的事。”

      这话听似恭维,细细品来却满是轻慢。

      夙凤将我与楼中舞姬风月归为一类,在这种人眼里,世间女子大抵相同,不过是供男子消遣取悦,拿捏把玩的物件,无分什么贵贱。

      乐闵的笑意不减,却不见戾气,只安坐着,语调散漫,像闲话风月,“本宫的娘子何须旁人评头品足?本宫也一下提醒王爷,大暨开国五位异姓王,到如今,只剩您了,王爷莫要等到无转圜之地,才追悔莫及。”

      他只是把一件所有人都清楚,但无人敢当众说破的事摊在筵席上,引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气氛瞬间凝滞。

      “大胆,竟敢对王爷出言不逊。”

      李瑞这家伙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主,瞬间捕捉到烈王神色间的阴翳,立刻厉声呵斥,作出以身护主,邀功请赏。

      只是他年迈体衰,步态蹒跚,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连自身安危尚且难顾,何来护主之力?

      看着滑稽又可笑。

      果不其然,夙凤阻止了他,笑容难辨真伪,“乐宫主开什么玩笑?圣上隆恩浩荡,予我异姓王爵位,此生万分感念,纵使日后太子登基,本王亦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天下谁人不说烈王夙凤为大暨国立下赫赫战功,慕容家的天下,有一半都是烈王打下来的。

      在四海升平,国定安邦之际,他主动上交兵权,自请做一个闲散的王爷,不争权夺势、不逐功名利禄,落得忠义美名,被万民称颂。

      世人谁不叹他忠义?

      可无人知道,他上交的早已是废弃的兵符,真正的兵权,就是他这个人,时机未到而已。

      他极其重视脸面,军心要得,民心也要抓,所以这些年他努力营造亲民的模样,哪儿出现灾情,第一时间赶往当地,将百姓当作衣食父母。

      百姓感激他安置了他们的女儿,谁又想到,这些女儿最后被培养成高级玩物,被送到朝堂勋贵、异国富商贵族,成为他拉拢各方势力的棋子。

      没人知道这些,大家都认为他是好人,是他们救世主——是不仅给钱,还给女儿安置去处的救世主。

      每逢灾年,夙凤给十两银子到这些女孩父母手里,再经过引诱,说为这些女孩谋得宫廷女工职衔,那些父母感激涕零,便同意他把这些女孩带走。

      他再将那些女孩子带到南海指教,等时机成熟再送到杞安。

      这些年他韬光逐薮,慎微者著,钱权两手抓,恩威并施,已然赢了大半的民心。

      可慕容垣还没死,他不能明目张胆造反。

      至此,他极力营造出无欲无求的表象,所有野心,都藏在红粉销金窟里,藏在万人景仰的庙宇间,藏在嬉笑纨绔的不在乎里。

      被囚着的无数个夜,他抚着我身体的伤痕,喃喃自语,“曦儿,当初你若是顺从点,不那么桀骜不训,老老实实做本王的王妃,又怎会受这些罪?非要本王灭了你的国,才肯呆在本王身边。”

      其实,他早与云陵世家嫡女冯傲婉定下婚约。

      他的王妃明明另有其人,也许,那时他以为剪掉我的羽翼,失去庇护,便没了威胁,将我当成了他的情绪发泄工具,说他只是借冯傲婉家族势力,等助他完成大业,便铲除掉她的家族。

      何其讽刺,当着我的面鄙夷冯傲婉的呆板无趣,厌弃这场联姻的束缚,转头却借着冯家世家势力稳固权位、制衡朝堂,暗自筹谋大业,待功成之日,便反手铲除冯家,卸磨杀驴。

      冯傲婉也知晓我的存在,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幸苦照顾烈王了,给我端来各种补品,让我安心为王府诞下子嗣,做完一切,继续做她得体周到的烈王妃。

      世人都论烈王妃性情淑良,行事周到顾全大局,是烈王极好的贤内助。

      只有我,被称作是狐媚惑众,让好端端的烈王整日声色犬马,久而久之,他那群屠戮我家国的下属将怒火撒我身上,纷纷劝他将我斩首示众。

      从无人问我是否自愿被困囚笼,无人问我是否甘愿以色媚人。

      世人荒唐的莫过于,男人的野心与堕落,永远需要一个女子来背负污名、充当罪魁祸首。

      “娘子,这从藏曲国进贡过来的红枣酥奶渣,清甜酥脆,尝尝。”

      乐闵的话将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回过神来,他将一块酥皮奶渣递到我嘴边,下意识里,我轻轻咬了口,醇厚的奶香瞬间溢于口齿间,很快,整个红枣奶渣被我一口闷完。

      “小馋猫。”

      他宠溺般刮了刮我嘴角,等反应过来,想起以往在他手下讨生活的情景,再听着这男人一口一个娘子地叫着,心里起了阵胆寒,下意识偏开视线,又挪远了一点距离。

      “两位果真是情深意笃,羡煞旁人。”烈王端坐主位,自斟自饮一杯烈酒,凤眸幽深寒凉,阴郁愈发浓重。

      乐闵偏偏火上浇油,笑意散漫,“听闻民间有传,烈王爷与王妃举案齐眉,如今看,王爷舍不得王妃舟车劳顿,便自行来杞安,王爷身边的如美花眷,细看,与王妃几乎神似呢。”

      乐闵三番两次触他逆鳞,夙凤脸色愈发难看,握着酒盏的手青筋绽起,朝左右舞姬吼道,“滚。”

      满堂舞姬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垂首退离,唯恐稍有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花厅内瞬间褪去靡靡喧嚣,只剩死寂沉沉的压抑。

      乐闵依旧安坐,唇角擒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看着夙凤发作,像是在看一出早就预知结局的戏。

      我清晰感知到夙凤眼底翻涌的杀意,凌厉如刀,似要将我们生生活剐了。

       “二位也别总是吃,也尝尝这些从西域运过来的美酒。”夙凤笑里藏刀般示意随从过来倒酒。

      随从走过来时,我嗅到了一丝极其暗沉的药味,似尘封已久,被岁月腐蚀过的雨水气息,有淡淡的腥味,令我心口隐隐发悸。

      酒里面似乎有毒药。

      况且,我平生最厌饮酒。

      乐闵仿佛也嗅到了异样,抬手稳稳挡在我面前,护得严实,“娘子身体不适,不便饮酒。”

      “乐宫主,此酒是我专程敬夫人的……”

      “我不喝又如何?”我冷笑起身,语气凌厉,“王爷,我冷玉枫香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不想喝的酒,没人敢逼我喝。”

      我既然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自然该有掀桌的资本,如果还因为想自证清白,未免过于可笑。

      在江湖,最不看重的就是清白,如若自身强悍如斯,自有大儒为其辩经。

      一旁的乐闵倚着坐席,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声音轻得像闲谈,“娘子性子直,王爷多担待点,只是王爷这酒,藏的东西太多,喝不得。”

      “想来王爷不是真诚待客,那我便长话短说,晚秋在何地方?”我冷笑道。

      夙凤摩挲着酒盏的手顿住,“急什么?两位何不先陪本王看出好戏。”

      我知道这番举动触到了他的底线,也知道,已经将这场暗流涌动的试探变成摆上明面的较量。

      可对方苦苦相逼,就没必要再退让。

      花厅的舞姬尽数退下,原先隐匿起来的暗卫纷纷围来,先前杯筹交错的各国商贩纷纷停住,继而转过身来,“王爷,这是……”

      “夫人如此在意那贱婢。”夙凤慢悠悠品着酒,笑容阴狠,“既然你不肯给本王面子,本王会让你知道,你的怜悯是多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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