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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君赴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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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与皇兄茹暄过着逃亡生活时,在某个山间的月夜,他给我讲过关于修月仙人的故事。
“相传天上有维护月亮的仙人,‘月有阴晴圆缺,幸有修月人来补’,叫‘修月人’,夜晚,迷路的书生在深山撞见白衣匠人,自称是八万二千修月工之一,赠他们玉屑饭可免疾。包袱里斧头还粘着月海寒光,临别指路化作清风消失……”
我那时心中产生过无限遐想,若真能在深山遇到修月人,我定会请求赐我们玉屑饭,这样我与皇兄永远团圆。
同时也好奇,玉屑饭是长什么样子,有段时光,我翻遍关于此物的古籍,脑袋瓜子想爆了,也想不出玉屑饭是何物。
那时年纪虽小,却想到了未来生死离别之事,每每看着花开花落的时节,心里难免有些伤情。
“曦儿,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
茹暄总能很快捕捉到我的情绪变化,察觉出我心情低落时,过来轻抚我的头,无形中给予我安慰。
原先心里的阴霾烟消云散,诸多感伤的话语不知怎的就突然遗忘掉,最后只说出,“哥,我想吃南街的红糖糍粑。”
茹暄无奈地笑着,颇为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真是小馋鬼,想到吃的就开心……”
他常常这么说,但最后都会给我买,以至于我在那段时光里,由于吃了太多糖,牙齿无可避免地坏了。
疼得我几夜都睡不着觉。
茹暄请了不少郎中为我看牙,效果不甚理想,直到请出江湖名医容靖晦。
容靖晦的岁数与我相当,可能比我大个两三岁。
没见过庐山真面目之前,我以为这种疾病的神医起码是我翻挂历上的白胡子老寿星一样的年纪。
待见到本尊,心里的期待瞬间消失,没来由感觉到了失望。
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真的能治好其他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嘛?
我表示抗议,可这回茹暄破天荒没有像从前那样由着我的性子,而是神情严肃,“曦儿,海水不可斗量,不能以貌取人,这是最后能治好你牙疼的人,若不然,为兄也毫无办法。”
我只能乖乖顺从。
并且容靖晦不仅诊出我的牙疼问题,还诊出我体内潜伏着的天花。
这一诊令茹暄整日提心吊胆,严禁我外出,时常听他忧心忡忡地说,“曦儿,这段时日就好好呆在客栈,等容公子为你调好药,病彻底养好了再出来,这大暨国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我们两个异国人本身够招摇了,再传出天花一事,恐怕性命难保。”
我不曾知晓天花是何物,但茹暄的神色让我意识到,我得了很重的病,甚至还会连累哥哥。
那些天我闷闷不乐,终日守在客栈,期待茹暄授课回来。
好在后来,我并没有出什么事。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我终究没找到能使人免于疾苦的玉屑饭,与茹暄走过不少深山,也没遇到过修月仙人。
月阴晴圆缺照常,人间疾苦照旧。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我并未在过往之中沉溺太久。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浮沉虚妄,终归黄粱一枕,时至今日,也该彻底醒了。
心神落定,睁眼时刻,便见乐闵端坐于我面前。
那只藏蝎的木盒仍摆在案上,盒中音律轻振,流出一阵清寂绵长的步虚调,音韵泠泠不绝。
暮色垂落天际,晚风卷着山野清旷之气漫入室内,四下清寂空阔,反倒生出几分幽邃孤冷的意境。
我定定看着他,警惕地开口:“你探知过我的记忆?”
昔年在清宫之时,我曾亲眼见过乐闵审讯细作。
江湖人人皆知他手段狠绝,最擅旁门秘功,遇上牙关紧咬、拒不招供的人,他便会强行剥离习武之人的牵丝魄,侵入对方心神,撬出所有隐秘,待到得悉真相,便以阴柔掌力抽离人的心魂。
牵丝魄承载了人一生的过往经历、爱恨心绪,以及半生修为之根基。
被抽魄之人神志清醒,受尽极致苦楚,最终惨死,而那些被他拘走的牵丝魄,尽数被封入一盏镂尘吹影灯,日夜灼烧,以魂为烬,长明不灭。
也正因这等狠戾邪诡的手段,江湖之中谈及他,人人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他年纪轻轻,武功却已臻顶尖,行事不近情理,手段阴绝,世人对他皆是贬多于褒,年纪不大,人却如妖邪。
如此,我方才心头翻涌的莫名悲喜、零碎前尘,也豁然通透。
若他当真窥过我的过往,这一切异常,便说得通了。
我心知眼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纵横江湖几无敌手,以我现下的状态,与他对峙,全无半分胜算。
我敛尽心头波澜,平视着他,轻声诘问:“大人是想将我的蝶魄永囚于那盏镂尘吹影灯中?”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转瞬褪去,覆上一层惯有的漠然,抬手合上木盒,扣紧盒扣,收了那缕清响,语声平淡无波:“我没那么无聊。”
他垂眸看向掌心木盒,缓缓续道:“你体内的同生蛊,大半已然被我以内力逼出,只是……尚有棘手之处。”
“只是什么?”我心头一紧,即刻追问。
乐闵五指微收,掌心骤然腾起一缕淡淡的紫色烟霭,那是他独有的阴柔内功真气,专克各类蛊毒邪术。
盒中残存的同生蛊立时感知到凶险,盒身微微震颤,内里虫体躁动翻涌,似要破盒而出、逃窜求生。
乐闵指劲一沉,浑厚内劲覆住木盒,稳稳镇住躁动的蛊虫,神色沉静道:“这只同生蛊非比寻常,还不能毁掉。”
“为何?”
他缓缓开口,“这只蛊的牵扯到一桩大启皇室疑案。”
大启国的宫廷秘事,早在亡国以后,便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明帝暴毙的真相。”
我浑身骤然一寒,背脊窜起丝丝凉意。
大启明帝,是五十年前死亡最扑朔迷离的一位帝王。
史书记载他春秋鼎盛,体魄强健,无病无痛,一夜之间暴崩于寝殿。
朝野当时震动朝野,百官遍查病因,太医轮番诊脉,最终只落得一句“急症猝逝”草草定论。
百年以来,世人皆以为是帝王操劳过度、突发恶疾,无人知晓,这场惊天猝死,根本不是天意,而是蛊毒夺命。
我怔怔望着他掌心那只微微震颤的木盒,“明帝……是中了同生蛊?”
乐闵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眸底深沉的暗光,“是。”
他语声清淡,却字字沉如重石,砸得我心口发闷, “五十多年前,权臣弄权,妃嫔为争宠,有人寻南槐国的蛊师,炼出这独一无二的蛊,与其说是同生,不如说是一只蛊靠着吸食另一只蛊附着那人身上的气运。”
“后来明帝暴毙,大启国的运势一日不如一日,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致使大启国内部权臣势力形成对峙。”
我思考其中联系,“既是一蛊噬一运,那意思是,施蛊的人便会独占两人福泽?”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沉色,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霜。“不止是福泽。”
他的瞳色深邃漆黑,似乎藏着半段被岁月尘封的血色过往,字字凛冽,“此蛊成双共生,一主一辅。辅蛊依附主蛊而生,平日里共享机缘、同承祸福,看似不分彼此,可一旦蛊力失衡,辅蛊便会彻底苏醒,疯狂啃噬主蛊宿主的气运、寿元,乃至半生因果。”
蛊毒无形,无药可验,非寻常毒药,非刀剑刺杀,在世人认知之外,自然成了无解的宫廷悬案。
木盒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盒内传来细碎的虫鸣窸窣,似是被旧事惊扰,愈发躁动不安。
乐闵指尖再次轻拢,内劲骤然收紧,淡紫色烟霭浓了几分,稳稳压下蛊虫的躁动。
“当年布局之人藏得极深。”他薄唇轻启,字字寒凉,“此人并非权臣,亦非争储皇子,而是明帝最信任的近侍,他以身养子蛊,潜伏帝王身侧数十年,只为一朝催动蛊毒,葬送大启明君。”
“可那人万万没想到,同生蛊剧毒阴邪,反噬极重。明帝暴崩那一刻,母蛊爆体,子蛊主人亦当场精血枯竭而亡,所有线索,尽数随他湮灭。”
我恍然失语。
原来当年所有知情人、施蛊人,全都死在了那一夜。
无凶手、无证词、无痕迹,一桩帝王毒杀案,就此尘封百年,成了史书上一笔轻飘飘的“猝逝”。
“那这么说,夙凤早就与南槐国勾结了?”我此时感到眼前似乎有一张天罗地网,在向我收紧,“南槐国,曾经是岚胥国南边的附属国,自岚胥亡国以后,岚胥的旧都被大暨国占据,西南一带则由南槐国旧皇勋贵胄占据,他们的都城也迁进了曾经的岚胥。十三秋也是南槐国的人?”
我想到盈袖阁那个身影,忍不住浮现出几分猜测。
木盒骤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蛊虫剧烈挣扎,似是感知到了即将来临的风波。
乐闵扣的掌心气霭流转不歇,牢牢镇住这只承载着百年血案的诡异蛊虫。
“所以,我才要留它一命。”他望着我,眸光沉静笃定, “十三秋根属南槐蛊脉,是残存最正统的蛊师后人,这个势力不止擅长用蛊,也擅长润物细无声间动摇天下局势,其余几国也很早就根植了他们的势力。”
“你为何知道这些?”
“在你入神梦会之前,大暨国每年年初祭典,各国的江湖名望势力会聚在一起,交流过各大门派实力,起初南槐国内门派低调,从未与各大门派接触,直到岚胥亡国之后第二年,大暨国的祭典上迎来不少南槐的宗门势力。”乐闵眼周淡浅的紫色藤萝纹在昏暗光线下隐约透出一点暗沉,他语声平缓,听不出太多起伏,内里却藏着跨越数十载的沉郁,“我幼年时期,曾见过……一场政变,那时四处兵荒马乱,便往诸国交界的荒瘴之地躲藏,亲眼见过南槐国的蛊,而且,神梦会曾经也是从南槐国出来的势力,到后来嬿姬的父亲擅长钻营,与南槐国内部江湖势力产生分歧,便从中分离开来。”
我心头一震,望着他略显单薄、实则蕴藏千钧内力的身形,外貌年龄与我相当,可心性却非常人能比。
我在江湖行走多年,自是知道,十三秋借商贾、医者、伶人、幕僚渗透各国,以蛊术拿捏朝臣软肋,暗中搅动天灾流言,挑动藩王与朝堂对峙。
可从未有人察觉过,寻常人更是无法辨别。
从前我总以为夺权搅局,必然是刀光剑影、当众威逼,如我皇兄当年杀回岚胥,便是借天下悠悠之口,诛邪戾,清君侧。
直到如今听乐闵细说,才惊觉最可怖的从不是明面厮杀,而是以细雨之姿,蚀万里河山。
他们藏在寻常生计里,一点点渗透、诱导,如同春雨无声浸透砖瓦,等房屋根基腐坏,无需大力推搡,自会轰然倾颓,所有人都以为乱世是天时、是诸王野心,殊不知从头到尾,皆是旁人暗中缓慢操纵的结果。
以人间烟火作伪装,人心私欲作丝线,无声摆布天下棋局。
“如今你不用再受同生蛊的折磨。”他的语气似乎隐藏了几分释然,“但那人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
“大人今日说了这么多,又为我做了这么多,来日定会报上。”我笑意清浅,“江湖向来恩怨分明,受一分恩,便要记一分偿。”
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客气又疏远,刻意将方才一室里漫开的软意尽数推了回去。
我不敢多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极深,如暮秋迷雾里的寒溅,眼周淡紫藤萝纹,更添一层朦胧的隔阂,明明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场散不去的烟雨。
他安静看了我许久,没有戳破我刻意摆出的疏离笑意,也没有强迫我卸下心里竖起的高墙。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江湖的恩怨,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我做这些,并非等你来日筹谋报答。”
我心头轻轻一滞,却依旧强撑着脸上浅淡的笑,微微颔首,“大人,我背叛过你,如果你做这些,是要抓我回神梦会好交差,我宁愿你在这里杀了我,而不是带回去折磨。”
从前尚在神梦会,我亲眼见过乐闵处置叛逃的下属。
那人私吞情报,暗中向叶临渊泄露踪迹,被他寻到时还妄图跪地求饶,我至今记得当时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紫气轻轻一卷,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溢出,便瘫软在地。
旁人私下传言,落在他手上的叛徒,从无体面收场。
那段记忆横亘在心,让我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指尖死死攥住衣料。
我清楚,重伤嬿姬,不过是神梦会内部斗争,但我着实盗了他的秘术逃跑,何尝不是一个叛徒呢?
乐闵静静凝望着我,没有动怒,没有言语斥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沉覆着我,藏着我读不懂的万千情绪。
那层淡紫色藤萝纹静卧眼侧,随他极轻的呼吸微微浮动,衬得这张邪冷绝世的面容,竟染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良久,他才出声,嗓音低沉、极轻,带着碾碎了岁月寒凉的温柔:“我何时想过送你回去?”
我猛地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眼底,一时失语。
“茹曦。”他缓缓向前半步,距离依旧克制,从不会逼我分毫,“你看错我了。”
“世人惧我、畏我,以为我冷血无情、睚眦必报,可在我这里,从来没有抓你回去受折磨的道理。”
他目光落定在我紧绷的眉眼上,字字沉稳,“你自保、你逃离、你算计退路、你背叛疏离,我都看在眼里。”
“可我从未怨你,更从未想过罚你。”
他顿了顿,眼底的烟雨朦胧尽数化作柔软,褪去所有寒凉: “我费尽心机替你逼出蛊毒,不是为了拿捏你的亏欠,更不是为了将你囚回牢笼。”
“我只想让你活。”
“活得自在,活得无拘,再也不用为银两奔波,再也不用被逼着刀口舔血,再也不用困在人心算计里,步步惶恐求生。”
我喉间骤然发堵,鼻尖微涩。
我一直在用最坏的揣测他、防备他。
方才脑海里浮现他处置叛徒的画面,让我认定自己逃不过同等严酷的对待。
他明明见过我所有不敢示人、狼狈阴暗的模样,却告诉我,从未想过抓我回神梦会处置。
他垂眸,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却依旧带着那层遥遥的隔阂,是他二十余年孤身孤寂刻下的隐忍:
“我不要你的命。”
“更不要你重回地狱。”
停顿片刻,缓缓补充,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枝叶,“往日我下手狠戾的那些人,皆是拿旁人性命换取生路,以无辜之人作筹码,可你与他们,从来不一样。”
“砰——”
刹那间,他的眸子里绽放星雨,胜过远方万家灯火。
暮云秋影,华灯初上,烟月千里,画鼓喧街。兰灯满市,舞凤翔鸾。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我起身,望向频频绽放的烟火,却没有半分兴致。
“杞安这个凶荒谬乱之地,竟也有这样的人间烟火。”
他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摇曳的烛火下,眼周那朵紫藤萝愈发妖冶,绽放着疾风骤雨般的生命,这张脸看着惊心动魄起来。似乎也觉得新奇,毕竟意清宫里不曾有这番烟火气。
“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有这些交易自然就来了银子,银子来了,烟火色也便随之而来。”
“大人,还有一事。”我话音轻轻一顿,眼底被烟火揉碎的温柔骤然沉落,心底压着的那块大石,终于再也藏不住。
满城喧嚣灯火,人间团圆盛景,落在我眼里,只剩刺眼的热闹。
今夜皓月城遍地烟火升平,人人得以安赏良辰,却仍有人深陷泥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想救晚秋。”
乐闵眸光微转,静静落于我侧脸,神色温和静待我下文,没有插话,任由我剖白心事。
“她是盈袖阁强掳过来的。”
晚风穿窗,带着烟火微凉,吹得我心口那道尘封的旧疤隐隐发疼,我凝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全身微微发颤,那些被我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的耻辱与绝望,尽数翻涌上来。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我早前试过救她。那次我贸然出手,反倒落入夙凤圈套,被他带人层层围堵,无路可退。本以为那日我必死无疑,是晚秋冒着暴露密道、彻底得罪夙凤的风险,偷偷开启暗道,舍命将我送出重围,而夙凤打算将她送给罗嘉鹤,此人本性阴猥,以摧折女子风骨为消遣,他从不明火执仗动刀动刑,折磨全是浸在细碎、恶心的羞辱里。。”
是她救了我。
她自身深陷炼狱,受尽桎梏折磨,却在我绝境被围之时,毫不犹豫伸手拉了我一把,放我逃出升天,自己折返重回地狱。
我才得以脱身、得以逼出蛊毒、得以站在这里看万家灯火。
“我从密道逃出生天,得以安稳养伤、暂避风波。”我抬眸望向他,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可她依旧被困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世间最不公的便是,救人者沉沦苦海,被救者安稳看灯。
“我不能一直装着不知。”
从前我步步自保、事事筹谋后路,为银两、为生计、为活命疲于奔命,那是因为无人兜底、无人庇护。
可如今我脱身蛊毒桎梏,脱离死局,再无性命悬于一线的逼迫。
我有了余力,有了机会,便绝不能辜负当初舍命救我的人。
“她救我一命,我必还她生机。”
晚风卷着烟火碎光落进窗内,落在乐闵眼周浅浅的紫藤萝纹上,那朵素来带着阴诡宿命的纹路,此刻在暖色灯火里,竟温柔得近乎悲悯。
“好。”
“你要救她,我陪你。”
“可是嬿姬也到皓月城了,你……”
“无碍。”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盛世烟火,语声清浅,“你报你的恩,我平你的险。”
灯树千花照,花焰七枝开。
当下,栏杆外焰火直入云霄,如凤凰般的烟火遨游天际,皓月高悬,灯火辉煌,笙歌满路。纷纷灿烂如星陨,赫赫喧豗似火攻。
我才看清,自己身在皓月城最大的客栈,可俯瞰高楼玉宇,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出来客栈,可见酒肆茶楼里满是觥筹交错的各国商贩,漫步街头,处处人头攒动,欢语不绝于耳,人人欢喜,满面红光。
街边摊贩兜售着糖糕、玉饰与香料,叫卖声此起彼伏,锦衣游人擦肩而行,孩童追着落地的烟火碎屑嬉笑奔跑。
这般太平盛景铺展在眼前,本该熨帖人心,我眼底却半点融不开暖意,脑海里反反复复浮起晚秋被困的模样,还有当年我栖身花船、纵身跃入寒湖的绝望。
周遭越是热闹喧嚣,我心底的寒凉便越清晰。这满城欢愉,终究与牢笼里的人毫无干系。
乐闵缓步走在我身侧,并未出声打扰我的沉默,只是不着痕迹地隔开几名险些撞到我的游人,紫气悄无声息绕在我身周,一层极淡的屏障,将周遭嘈杂的喧嚣轻轻隔绝开来。
“你们听说了嘛?盈袖阁今夜在拍卖几样玉品,都是初次哦……”
“区区玉器倒不值什么,真正金贵的哪里是物件。盈袖阁那是什么地方?表面摆着珍玩拍卖,背地里尽是销金窟。听说阁中夜夜笙歌,美酒珍馐无间断,权贵富商一掷千金,只求寻个合意的人相伴。”
另一人咂舌,左右张望一圈,才敢接着低语:“可不是,说是卖玉,实则借着拍卖的名头筛选来客,阁中往来的人,一半是各国朝中官员,一半是四方潜藏的势力。听说背后这人非常能拿捏各路大人物的喜好,谁若是入了他的眼,往后行路都能少许多阻碍。”
“可那地方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最先开口的商贩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篮沿,“多少容貌出众、身怀隐秘的女子、乐师被收进阁里,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皆是供人取乐的棋子,哪天失去利用价值,转手便会送给那些心思扭曲的商贾权贵,落不到半分好下场,外人瞧着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内里,全是锁人的牢笼。”
我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沉。
乐闵敏锐察觉到我骤然紧绷的身形,不动声色往我身侧靠了半步,淡紫藤萝在灯火下浅浅浮现。他顺着方才两名商贩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语声压得很低,只传入我耳中:
“那人与各大势力早有互通,盈袖阁便是他们挑选‘玩物’、交换筹码的处所,听说这个罗嘉鹤,便是盈袖阁的常客,今夜,如果满意了,往后那位身后势力更是不得了。”
晚风卷着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周遭游人依旧沉醉在灯火喜乐之中,无人知晓这片繁华之下,藏着多少和晚秋、和曾经的我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满城笙歌入耳,只听得我一阵反胃。世人贪恋的醉生梦死,不过是旁人以尊严与自由堆砌出来的陷阱。
“统统让开。”
一声喝怒,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众人听到动静纷纷避开一条路。
很快,只见前方一席绛红色华袍的男子骑着从西域进贡的良马飞奔而来,他的身后跟随是这皓月城的城主李瑞,以及两个心腹顾其左右。
眉间那团焰火照亮了他冷沉的面孔,增添了几分迤逦,俊美如妖孽般的面容,让这皓月城的灯火变得黯然失色。
街道上的女眷脸颊绯红,望向那个男子面带娇羞,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乐闵手中的木盒蝎子似乎感知出什么,不住吐出火红色雾气,势必冲破禁锢。
来的正是夙凤,他像是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躁动后,一双锐利阴暗的凤眸斜斜扫过来,我感到心一坠,下意识转过身去,假装观赏面前的花灯。
木盒蝎子在乐闵的强制压制下,猛地安静下来。
乐闵若有所思地打量烈王几眼,眼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烈王仿佛也感觉到什么,目光正正与乐闵对上。
乐闵则回之一个轻盈浅淡的笑容,却不达眼底。
气氛蓦然凝固,俩人毫不避让地朝对方投入审视与挑衅的目光,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息在俩人无形中的对峙里铺开。
我感觉到了压抑,起了想要离开的心思。
我并不愿意让乐闵卷进我跟这个恶魔的恩怨里,原本打算悄悄潜入盈袖阁,却不料正面迎上。
乐闵突然揽住了我的肩,悄悄附在我耳边说道,“夙凤在附近布置了不少暗卫,若贸然离开,怕引起怀疑。”
“茹曦,烈王是冲我们来的,可是,他看起来不像种蛊的样子。”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几道人影如流星般闪过,周边酒肆茶楼均布置了埋伏,甚至旁边的棺材铺也潜藏了不少杀手。
这烈王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缜密。
“乐宫主,别来无恙啊。”
烈王下马,踏着一派深秋碎影,径直朝我们走来,每行一步,我的心便低沉一分,时隔多年,我还是无法坦然地面对曾经将我困在地狱里的恶魔。
我脊背绷得死死的,半边身子倚在乐闵肩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旧年花船上刺骨的屈辱、湖水里冰冷窒息的绝望一并翻涌上来,明明周遭是人声鼎沸的灯会,我却像是重新被关进那座不见天光的囚笼,呼吸都滞涩几分。
乐闵揽在我肩头的手臂力道稳稳收了收,挡在我身前,将夙凤投来的阴鸷视线隔去大半。
他面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疏离、不达眼底的笑意,语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
“劳烈王爷挂念,今夜皓月城烟火甚好,倒是没想到能在此处与王爷相逢。”
夙凤缓步走近,绛红衣摆扫过满地零落的烟火碎屑,那双狭长凤眸淡淡扫过我的脸,没有半点熟稔,没有从前那种把玩猎物般的轻狎,反倒混杂着模糊、躁动的敌意。
他是否感觉到了什么?
“本王倒不知,乐宫主身旁何时多了位红颜知己?”话虽是对乐闵说的,可探究的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
乐闵不动声色地收起木盒蝎子,笑意愈深,“我家娘子近来身体不适,恰逢月圆之夜,出来散散心。”
一句“我家娘子”,轻描淡写,却直接封死了夙凤所有试探的余地。
烈王皮笑肉不笑,狭长凤眸里掠过算计的暗光,“既然乐宫主光临到我这皓月城,本王不尽地主之宜倒显得本王吝啬,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这盈袖阁乃是本王重金打造,两位,请吧。”
那目光锐利、阴冷,像刀锋细细刮过皮肉。
乐闵眸底的温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眼周淡紫色的藤萝纹隐隐泛起暗沉的戾气。
我顺势握住他的手,“烈王爷的美意,本姑娘笑纳了。”
“哈哈,冷姑娘果然爽快,那就请吧。”
夙凤朗声大笑,笑声落在空旷街巷,却半分暖意皆无,反倒透着居高临下的算计与掌控,他侧身抬手做引,绛红色广袖滑落,腕间一枚暗色蛊玉若隐若现,玉纹流转着极淡的灰雾,无声无息试探着我们的气息。
乐闵眸光微凝,望着那枚蛊玉深思片刻。
我正想再寻机会潜入盈袖阁,不巧烈王亲自寻来,自是欣然而至。
盈袖阁在宫灯掩映之下,片片金铃随风作响,婆娑纤细的墨影,是暗藏着的无尽杀机。
想必是为我们设下的鸿门宴。
前路雕花朱门高耸,盈袖阁三个鎏金大字悬于楼檐,灯火映照下华丽奢靡,楼下丝竹婉转、美人浅笑,往来权贵商贾谈笑风生,一派醉生梦死的繁华盛景。
丝竹箜篌之乐声声漫入耳畔,伴随着靡靡之音,花厅里舞姬们犹如轻燕般旋舞,宝珠帘幕高悬,花瓣如雨般落满各处,华乐声中,各国商贩与达官勋贵们推杯换盏,在各个角落上演着人间男欢女爱、欲壑难填的场面。
乐闵抬眸望向主位的烈王,唇角勾起一抹邪气又危险的浅弧,藏着锐利的锋芒:“王爷无故相邀,特地置此奢靡宴席,莫非是想让本宫,当着自家娘子的面,寻欢作乐?”
烈王呵呵大笑,笑意太浮于表面,眼底却浸着刺骨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乐宫主说笑了,您与夫人伉俪情深,这些风尘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宫主的眼。况且夫人风骨容貌,绝尘脱俗,绝非此间俗物可比,本王岂会做这般讨嫌无趣的事。”
这话听似恭维,细细品来却满是轻慢。他下意识将我与楼中舞姬风月归为一类,在他眼底,世间女子大抵相同,不过是供男子消遣取悦、拿捏把玩的物件,无分贵贱风骨。
乐闵的眸光渐冷,温润悉数褪去,只剩寒冽疏离:“本宫的娘子,轮不到外人置喙评说。王爷闲来无事,倒不如多筹谋前程,大暨开国五位异姓王,如今硕果仅存者,唯烈王一人。近来圣上龙体渐衰,时日无多,王爷若不抓紧筹谋,待太子继位,届时一朝天子一朝臣,王爷苦心经营的一切,怕是再无翻身余地。”
“大胆,敢对王爷出言不逊。”
李瑞这家伙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主,瞬间捕捉到烈王神色间的阴翳,立刻厉声呵斥,作势上前,想要以身护主、邀功请赏。
只是他年迈体衰,步履虚浮,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连自身安危尚且难顾,何来护主之力。
果不其然,烈王阻止了他,笑容难辨真伪,“乐宫主惯爱玩笑。圣上隆恩浩荡,予我异姓王爵,此生已是万分感念,纵使日后太子登基,本王亦必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天下人谁人不说烈王是为大暨国立下赫赫战功少年将军,慕容家的天下,有一半都是烈王打下来的。在四海升平,国定安邦之际,他主动上交兵权,自请做一个闲散的王爷,不争权、不逐功,落得一身忠义美名,被万民称颂。
世人谁不叹他忠义?
可无人知道,他上交的早已是废弃虎符,真正的兵权,从来只系于他一人之身,只要他一声令下,四方旧部即刻起兵,颠覆朝野不过朝夕之间。
但他重视脸面,军心要得,民心也要抓,所以这些年他努力营造亲民的模样,哪儿出现灾情,第一时间赶往当地,将百姓当作衣食父母。
百姓感激他安置了他们的女儿,谁又想到,这些女儿最后被培养成高级玩物,被送到朝堂勋贵、异国富商贵族,成为他拉拢各方势力的棋子。
没人知道这些,大家只知道他是好人,是他们救世主——是不仅给钱,还给女儿安置去处的救世主。
每逢灾年,烈王给十两银子到女孩父母手里,再经过引诱,便把这些女孩带到南海指教,时机成熟再送到杞安。
这些年他韬光逐薮,慎微者著,钱权两手抓,恩威并施,已然赢了大半的民心。
如今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缺的从不是实力,只是一个名正言顺、颠覆大暨的契机。
至此,他极力营造出无欲无求的表象,所有野心,都藏在红粉销金窟里,藏在万人景仰的庙宇间,藏在嬉笑纨绔的不在乎里。
我掩下眸子里的嘲弄之色。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对权力的渴望。
国灭,被囚着的无数个夜,他抚着我身体的伤痕,喃喃自语,“曦儿,若有朝一日待我登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子,我便封你为后。”
可我心知肚明,他早与云陵世家嫡女冯傲婉定下婚约。
他的王妃明明另有其人,却在背后告诉我,他只是借冯傲婉家族势力,等助他完成大业,便铲除掉她的家族。
何其讽刺,他当着我的面鄙夷冯傲婉的端庄得体,厌弃这场联姻的束缚,转头却借着冯家世家势力稳固权位、制衡朝堂,暗自筹谋大业,只待功成之日,便反手铲除冯家,卸磨杀驴。
我心间徒有无尽的荒谬感,以及无能为力。
冯傲婉,人如其名,是个表面温婉,实则暗藏锋芒的女子。
她知晓我的存在,只是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幸苦照顾烈王了,给我端来各种补品,让我安心为王府诞下子嗣,做完一切,继续做她得体周到的烈王妃。
世人都论烈王妃性情淑良,行事周到顾大局,是烈王极好的贤内助。
只有我,被称作是狐媚惑众,让好端端的烈王整日声色犬马,久而久之,他那群屠我家国的下属将怒火撒我身上,纷纷劝他将我斩首示众。
从无人问我是否自愿被困囚笼,无人问我是否甘愿以色媚人。
世人荒唐的莫过于,男人的野心与堕落,永远需要一个女子来背负污名、充当罪魁祸首。
“娘子,这从藏曲国进贡过来的红枣酥奶渣,清甜酥脆,尝尝。”
乐闵温柔的嗓音骤然穿透纷乱思绪,将我从过往的泥沼中拉回现实。
他指尖捏着一块精致奶渣,递至我唇边。我下意识微微张口,轻轻咬下,醇厚奶香混着红枣清甜漫满齿间,暖意浅浅熨帖了心底的寒凉。片刻间,我便将整块酥点尽数食尽。
“小馋猫。”低笑一声,指尖温柔刮过我的唇角,带着独有的宠溺温柔。
我倏然回神,被他这般直白亲昵的举动撩得脸颊发烫,心头微动,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不知道这男人平时冷漠,笑起来也会让人心神荡漾。
“二位果真是情深意笃,羡煞旁人。”烈王端坐主位,自斟自饮一杯烈酒,凤眸幽深寒凉,眼底的阴郁与忌惮愈发浓重。
乐闵偏偏火上浇油,笑意从容散漫:“民间皆传,烈王与王妃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世间佳话。如今看来,王爷舍不得王妃舟车劳顿,独自坐镇皓月城,身边随行之人,眉眼风骨竟与王妃神似,王爷倒是雅兴不减。”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烈王最忌讳、最伪善的逆鳞。
乐闵三番两次触他逆鳞,烈王脸色愈发难看,握着酒盏的手青筋绽起,朝左右舞姬吼道,“滚。”
满堂舞姬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垂首退离,步履匆匆,唯恐稍有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花厅内瞬间褪去靡靡喧嚣,只剩死寂沉沉的压抑。
我清晰感知到烈王眼底翻涌的杀意,凌厉如刀,似要将我与乐闵生生凌剐殆尽。
二位也别总是吃,也尝尝这些从西域运过来的美酒。”烈王笑里藏刀般示意随从过来倒酒。
随从走过来时,我嗅到了一丝极其暗沉的药味,似尘封已久,被岁月腐蚀过的雨水气息,极淡的腥味,令我心口隐隐发悸。
是蘧霜引。
当初这个恶魔将同生蛊引至我体内的时候,用的便是蘧霜引。
他在试探,试探我究竟是不是那个死在他眼前的茹曦。
试探我会不会感受到蘧霜引的气息后慌乱、害怕。
乐闵似乎也嗅到药味异样,抬手稳稳挡在我面前,护得严实:“娘子身体不适,不便饮酒。”
“乐宫主,此酒是我专程敬夫人的……”
“我不喝又如何?”我冷笑起身,压住旧心伤,面上坦荡凌冽,“王爷,我冷玉枫香不想做的事从来不做,不想喝的酒,没人敢逼我喝。”
我并非是怕饮下有蘧霜引的酒,而是我太了解这个恶魔,越是要证明什么,便越会被怀疑。
曾经的茹曦便是那般担惊受怕,怕给兄长添麻烦,遇到刁难,首先想着便是求证。
我既然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自然该有掀桌的资本,如果还因为想自证清白,未免过于可笑。
在江湖,最不看重的就是清白,如若你强悍如斯,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想来王爷不是真诚待客,那我便长话短说,晚秋在何地方?”
烈王摩挲着酒盏的手顿住,眼底的探究淡去,却更深了一层阴诡算计,“急什么,两位何不先陪本王看出好戏。”
我知道我这番举动虽打消了怀疑我是茹曦,但也触到了他的底线,只怕这场从暗流涌动的试探变成摆上明面的较量了。
果然花厅的舞姬尽数退下,原先隐匿起来的暗卫纷纷围住花厅,先前杯筹交错的各国商贩纷纷停住,继而转过身来,“王爷,这是……”
“夫人这般在意她。”他慢悠悠开口,字字诛心,“既然你不肯给本王面子,本王会让你知道,你的怜悯是多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