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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蛊安心未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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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做了无组织无背景依靠的江湖杀手。
那年,我又回了趟岚胥故土。距国破城亡,已是六年光景。
世人早忘了曾经盛极一时的岚胥王朝。
大暨国的旗帜插遍了旧土的每一处城头,风吹过街巷,再也听不见一句故土乡音。往来皆是陌生的行客与戍卒,无人知晓这里曾有过锦绣山河,无人记得这里曾养育过一方百姓。
我只是一个归乡的路人,渺小、平凡,隐入熙攘人流之中,无人注目,无人窥探。
城郭尚在,山河依旧,只是人事全非。
昔日繁华的京城长街,曾是岚胥最热闹的市井,两旁酒楼画坊林立,终日弦歌不绝、人声鼎沸,孩童追嬉,商贩吆喝,烟火绵延十里不绝。如今大半楼宇倾颓,断砖碎瓦丛生荒草,被战火灼烧的黑痕牢牢嵌在青砖石壁上,历经数年风雨,依旧斑驳狰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皇城故地,也成了新朝驻军的营房。朱红宫墙被重新粉刷,遮盖了当年烽火狼烟的焦黑,琉璃瓦被擦拭得光亮如新,可底下埋葬的,是数万岚胥子民的骨血,是一朝宗室的累累亡魂。戍卒持枪伫立,神色漠然,他们守着崭新的盛世,从来不懂这片土地曾经历过怎样的覆灭与悲歌。
岚胥亡国后,曾经的子民过得并不好。
街上,大暨国的官兵对岚胥国的子民,依旧动辄打骂,肆意抢夺粮食物件,老弱妇人稍有反抗,便是皮鞭抽打、刀剑相向,街边蜷缩的老人护住仅剩的半袋粗粮,被士兵一脚踹翻在地,粮食撒在泥地里,混着尘土再也不能入口;孩童吓得躲在墙角啼哭,官兵却笑着踢开他们藏身的破筐,以此取乐。
虽然当年灭国时的屠戮早已停歇,可欺压从未停止。
大暨国的官兵打心底瞧不起沦为附庸的岚胥遗民,把他们视作低一等的奴隶,征税翻倍,劳役不断,田地被强占,日日提心吊胆。
那时我藏在巷尾阴影里,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我跳湖被救的时候,也见过岚胥的遗民过得水深火热,可那时我自顾不暇,除了恨就别无办法。
进入神梦会,陪着乐闵出行那些年,我杀过奸商恶霸,杀过背信弃义的亡命之徒。
再看着满地蜷缩躲闪、敢怒不敢言的故国子民,心底冰封多年的地方,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我的指尖却无意识摩挲刀柄纹路。
乐闵告诉过我,人各有命,插手任何事便是无端树敌,实力不够的时候,日后行走江湖处处受制,将惹来杀身之祸,得不偿失,心软之人,活不长久。
可当大暨国兵挥鞭落下的刹那,我终究选择出手。
那是我叛逃神梦会以后,不得不行事高调。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身形掠出暗影快如鬼魅,手腕翻转利刃出鞘,寒光一闪,精准格开鞭身,力道震得那官兵手臂发麻,猝不及防后退数步。
周遭瞬间死寂。
一众大暨官兵愣神过后,纷纷拔出兵器围拢过来,呵斥我多管闲事。
我挡在受惊的妇人与老者身前,刀锋斜垂,沾不到无辜人的血,却蓄满了经年厮杀的凛冽杀气。
“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算什么本事。”
我的声音冷淡,是漂泊多年磨出来的漠然,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我是岚胥国的公主,即使被灭国,仍见不得故国子民被虐待。
很快成群的官兵冲杀过来,铁甲相撞声响刺耳。我孤身一人辗转腾挪,招式狠戾精准,击伤对方兵器,却逼得所有人近不了百姓半步。几番缠斗,驻守兵士尽数狼狈倒地,再不敢轻易上前。
“你,你到底是谁?”为首的领队队长问道。
我收起刀,冷漠地回道:“冷玉枫香。”
这是我叛逃出神梦会之后为自己起的名字。
“好,你最好别得罪我们王爷。”那群官兵龇牙,捂着戳痛的胸口,踉踉跄跄地跑了。
“姑娘,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是大善人啊……”
“姑娘,你快点跑吧,那些官兵不会放过你的……”
百姓纷纷低头道谢,言语间满是惶恐与感激。
那一刻,我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要能让这些人活下去,我便不怕踏入任何险恶的深渊。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人群有人提出疑问,“可是我们能去哪儿?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故土生活,去外面,该怎么谋生?我们能做什么?”
接着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
风卷着尘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荒芜与悲凉。方才还低声骚动的众人,此刻都垂着头,眉眼间堆满了惶恐、茫然与深深的不舍。
老人佝偻着脊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磨得发白的粗布衣角,浑浊的眼底盛满了故土难离的执拗。一辈子扎根在这里,春耕秋收,生老病死,所有的回忆、祖辈的坟茔、从小到大的烟火人间,都拴在了岚胥故土。
离开这里,他们彻底成为无根的浮萍,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我望着眼前一张张写满怯懦与挣扎的脸庞,心里虽有万千挣扎,却又不能不完全弃他们于不顾。
我知道他们的顾虑,懂他们的眷恋,祖土情深,谁人愿背井离乡,抛下祖辈基业,远赴他乡漂泊?
可我更清楚,留在这里,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折磨。
我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老人、妇人、青年与孩童,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沉沉晚风,落在每个人耳畔,没有半分犹豫: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这里,我也舍不得。这片土地养了你们祖辈百年,藏着你们所有的念想与牵挂,我从未想过让你们轻易割舍故土。”
我望向远方的天,心底燃着不灭的微光:“但现在,这里已经留不住活人了。留下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你们不用担心谋生,不用担心前路无依。”我字字铿锵,将心中沉甸甸的承诺尽数道出,“前路的风雨我来挡,深渊的险恶我来闯。我不知道远方究竟是什么模样?未来的路是平坦还是崎岖?但我向你们保证。”
“只要你们愿意信我一次,愿意跟我走,我就拼尽一身血肉,护你们周全。”
“我不敢保证荣华富贵,但我能保证,我会带着你们活下去,不会再让你们遭受欺辱。”
众人怔怔地抬头看向我,原本涣散惶恐的目光里,渐渐凝聚起光亮。
风还在吹,却吹散了些许弥漫在人群里的绝望。
“我跟你走!留在这里也是死,跟着你,还有活着的希望!”
“我也走,祖辈守土,是为安居乐业,如今故土无生,活着,才是根本!”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迟疑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笃定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我们跟你走!”
“只要能活下去,去哪都好!”
“我们信你!”
“……”
我望着眼前重新燃起希望的众人,心中那股决绝的决心愈发炙热
无妨,前路万丈深渊也好,千难万险也罢。
我都愿以身铺路,踏尽世间险恶,换来万家安生。
只要他们能活着。
中间的艰苦,早已在风霜雨雪的磋磨里变得黯淡无光,记不清我如何带着他们躲避敌国官兵追捕,途中病死不计其数,想过有一天会毫无征兆地死去,但我没想过放弃。
后来终于寻到一处深山地势险峻,那里群山陡峭如斧劈刀削,底下是万丈深渊,稍不留意便会失足坠落。
一般官兵无法深入里面,也是给他们最好的藏身之地。
岚胥的子民在那处深山开荒造田,修坝,建房子,日子虽然清贫,却不再担忧性命。
乐闵虽在银两上从未亏待过我,那些银两被我拿去投了几家生意,许是我没有经商头脑,投的酒楼门面均以惨淡亏空,之后我便不再想着做什么营生。
这些年,我除了会杀人,别无长物。只能干着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活计,昼伏夜出,赚的是卖命银,渡的是孤苦命。
我杀过贪官佞臣,杀过乱军贼寇,也杀过无辜庸人,双手鲜血淋漓,一身戾气缠身。
旧梦从此逝去,余生唯有江湖漫漫。
江湖岁月太辽阔,也太沉重。
暗趣房的阴寒侵蚀我的身心,石壁渗着经年不散的冷湿,刀剑摩擦着墙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沉沉碾在死寂之中。
我紧握剑柄,手腕微微发力,剑光刺破浓稠黑暗,沉腰蓄势,目光死死锁着四周,静待时机。
“冷姑娘,本王劝你还是放弃挣扎。”夙凤的声音裹挟着阴冷之气,犹如猎人盯着猎物在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历经一夜缠斗,嗓音早已干涩沙哑,却字字铿锵,不输气势,“王爷高高在上,惯了摆布他人性命,自然觉得我的挣扎可笑。”
然而晚秋挣开我,跪在地上,“王爷,这件事跟冷姑娘无关,您罚奴婢一人……”
“姑娘,快跑。”
白光闪过,她手腕倏然翻转,凌厉剑光在昏暗之中划出一道雪亮弧光,剑气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风声。烛火剧烈晃动,光影错乱。
我来不及看清,身体猛地坠入地道,上面则是骤然炸开的剧烈剑光,以及晚秋哭噎声。
身下是湿滑冰凉的暗道石阶,失重的坠落让我浑身旧伤撕裂般剧痛,骨头撞在坚硬石面上,阵阵发麻。我下意识伸手去抓通道边缘,指尖只蹭到一片冰冷潮湿的青苔,下坠的力道汹涌不止。
头顶依然有夙凤怒喝,裹挟着滔天寒意,震得地道石壁簌簌落灰:“好个吃里扒外的刁奴,背着本王在盈袖阁修密道……”
紧随其后的是利刃交锋的刺耳铮鸣,无数刀剑相撞的脆响密密麻麻炸开。
暗卫的杀伐声、铁甲摩擦声、剑气破空声层层叠加,狠狠砸落下来。我隔着厚厚的岩层,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一场单方面的围剿厮杀。
晚秋一介青楼弱女子,纵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暗趣房修了密道,但夙凤绝对不会放过她,这无异议触碰他的逆鳞。
“王爷!所有罪责,晚秋一力承担。”她的声音清亮又嘶哑,穿透层层厮杀,穿透厚重岩层,清晰地落进我的耳中,心口像压了块巨石。
下坠的力道越来越猛,地道幽深狭长,漆黑的通道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死死将我拖拽向地底深处。
喧嚣的杀伐声渐渐被岩层隔绝、淡化,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风声寂灭,剑光落幕。
我重重跌落在地道底端的平地上,筋骨挫痛。
眼前一片漆黑,刺骨的寒意将我彻底吞没,我撑着地面狼狈爬起。
上方再无半点声响,无声。
这姑娘悄悄修这么多密道,原本给自己准备后路的,现在却用来换我一线生机。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默然前行。
不知在黑暗里行了多久,直到前面出现光亮。
那光极淡,虚幻黯然,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地道尽头,不像人间灯火,反倒像天间的月。
然而,我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却丝毫不敢松懈,掌心的剑柄被冷汗浸得湿滑,残存的理智死死盯在那片柔光。
脚下的石路渐渐变得平整潮湿,岩壁上的青苔沾着露水,蹭得破旧衣摆一片湿凉。我浑身伤口牵扯剧痛,肩头的血渍早已凝固发硬,一路硬撑着前行,双腿早已酸软麻木,可一闭眼,就是晚秋挥剑断后的决绝背影,以及那句“姑娘快跑”。
身体的钝痛生生压住所有疲惫,逼着我步步向前。
我放轻脚步,屏息敛气,将周身气息尽数隐去,一点点靠近出口。
光越来越盛,晚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眯起双眼,缓缓抬眸。
却发现自己竟然回到先前晚秋把我藏起来的暗房。
一室幽暗如故。
斑驳的木窗透进细碎的暮色,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雨露清香,四面陈设丝毫未变,老旧的木桌、叠放整齐的素色布衣、墙角搁置的伤药瓷瓶,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她的痕迹。
我有些讶异,明明坠入了天牢地底的密道,怎么又会回到这里?
可这不是幻境,也不是错觉。
那条隐秘地道的尽头,竟蜿蜒连通着这间暗房,她早就知晓密道的终点,也很早准备好了退路。
所以她为何要一直留在盈袖阁?
“王爷,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晚秋那贱人竟然会在盈袖阁修这么多密道……”宛芝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大声喊冤。
“奴婢日日与她相处,只当她是个安分守己、心思单纯的丫头,从不知她藏了这般大的胆子!她私下开凿密道、私通重犯、包庇冷姑娘,全是她一人私心作祟,与奴婢半分干系都没有!”
我屏息凝神,贴着耳朵仔细聆听。
夙凤许久不说话,其余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这份死寂,远比厉声暴怒更让人胆寒。
跪在地上的宛芝又拔高语调,连连叩首,额头磕碰地面发出咚咚闷响:“王爷明察!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欺瞒!是晚秋狡诈虚伪,刻意蒙蔽众人,奴婢也是受害者啊!”
“既然你这么想要晚秋死,那明晚就由你去陪罗嘉鹤吧。”夙凤的声音极轻,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覆顶而来的死寂杀意,碾碎了宛芝所有哭嚎与狡辩。
“王爷!奴婢不敢!奴婢没有想要晚秋死!奴婢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求王爷开恩!求王爷饶命!”
看来宛芝也是相当惧怕罗嘉鹤,此人如此贪婪,又见钱眼开的性子,居然也不愿意,想必罗嘉鹤这人早就烂到骨子里了。
夙凤似乎有些倦意,声调低沉许多,“都带走,本王不想再看到这些蠢货。”
身旁贴身侍卫低首请示:“王爷,盈袖阁密道已全数坍塌,各处暗格夹层都细致搜查过,什么也没找到,接下来该怎么做?”
夙凤指尖轻点桌沿,节奏缓慢沉闷,低沉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冷意:“先不必大范围搜捕,容易打草惊蛇。封锁盈袖阁所有出入口,外围侍卫暗处值守,不许明火执仗,那个女人心里必然记着晚秋,早晚还会回来,把晚秋看紧。”
夙凤行事向来残暴狠戾,不杀晚秋,并非心慈手软,这里面肯定有别的意味。
晚秋手里到底握着他什么证据?
暗房里的我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
这个男人看得是真透彻,知道我放不下晚秋,笃定我不会彻底远走高飞,所以特意布下的是一张静待猎物主动踏入的网。
如果不是晚秋事先准备了这个暗房,只怕我逃不出皓月城。
侍卫领命退下,屋里顷刻间恢复安静。
我依旧僵在墙角不敢动弹。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屋里反复走来走去,仔细查看房里每一处布局,时而把玩花瓶,时而轻抚丹青话,似乎看出这房间不同之处。
“王爷,王妃来皓月城了,正在李瑞府中,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夙凤掂量手中的瓷瓶,言语不温不火,“何时来的?”
“午时。”
“你先下去吧。”
侍从躬身应诺,轻步退出厢房,木门被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屋内瞬时静得只剩夙凤轻缓的脚步声。
我听到他的指尖摩挲青白瓷瓶的细微声,良久,又将器物稳稳归回博古架原位,动作从容规整,听不出半分仓促。
“烈王爷,这是又生气了?”美人的声线细软,自带几分慵懒的气音。
“依娘娘所见,冯傲婉此时来杞安,有什么目的?”
“想必是王妃对王爷思念得紧,不放心,便来杞安看看。”美人调笑道,“常言小别胜新婚,倒教人羡慕。”
“本王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夙凤语气微沉,“本王让李瑞代管皓月城多年,就是看中他听话,然而盈袖阁里竟有人私改宅邸布置,暗设眼线监控,此事绝非寻常,仅靠一人绝无可能完成,本王在想,这李瑞是真不知道,还是生了二心,才放任不管的?偏偏今日,冯傲婉也来了,怎么如此碰巧?”
“倒真是会挑时候。”
片刻后,他抬步走出房间,语调听似平和,却自带震慑人心的威压,“备车,本王倒是想去会会本王的这位王妃。”
屋内静谧无声,隔着厚重的木门,我能隐约听见外头传来有序的动静,侍卫低沉的应答声、车马轱辘滚动的轻响次第响起,衬得这方寸内室愈发清幽孤寂。
此刻,悬在心口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我不自觉间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确定外面无人之后,我摸索着方位从暗房出来,先前我不明白,不小心触发机关就回到明房。
这次仔细看过才知道,只要避开东南角就不会与外面的人碰见。
盈袖阁一如既往的热闹,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陪着笑脸迎接宾客,宛芝似乎忘了刚才差点被夙凤当垃圾扔掉的事,笑容极其明媚,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恐惧与畏缩。
我观察几处地形,发现其中一间房屋檐处没有侍卫守着,既能挡住身形,又能俯瞰整个盈袖阁的动静。
“何大爷,过来玩呀,几日不见,越发潇洒了……”
很快我就明白这里为何没有侍卫。
“美人儿,越发娇滴滴了,爷就好这口,今晚伺候好爷,以后爷给你赎身,抬你进门做妾……”
鸳鸯被底,珊瑚枕畔。
一往一来,巫山共雨。
尽是令人面红心跳的春宫图。
“好看么?”
却听到身后传来混合秋霜与流水般的声音。
我寻声望去,竟是乐闵。
他里面穿着蓝色云缎锦袍,外面披着银色狐裘披风,夜风扬起他的衣角,鬓边凌乱的发丝,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周身萦绕着遗世独立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
说完我又懊恼了,对行踪从来捉摸不定的乐闵问这话实在显得愚蠢。
不过看他这身穿着,我心中不由腹诽,大晚上穿得这么亮堂,不怕被捅成筛子么,而且刚刚夙凤下令让暗卫死守盈袖阁。
“咻~”
一缕沁骨凉意扑面而来,他手中的碧玉竹叶刃划破夜空,瞬间解决掉几名侍卫,无声无息。
“这天下,能跟本宫交上手的屈指可数,明枪暗箭,上不得台面。”他站在我身旁,目光略略扫过那几间房里的春色。
我感叹这人的自恋程度,但想到眼下跟这人欣赏活春宫,饶是见多识广的我也感觉到了尴尬。
还没等我开口,他取出了一个盒子,形状似一只蝎子,两颗琉璃点缀的眼珠子闪着幽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异香,不由让人陷入到某种虚渺的情境里。
“这是……”
“步虚声。”他用碧玉竹叶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滴入木盒蝎子的眼珠时,立刻活络起来,仿佛被注入进生命。
“茹曦,你身上的蛊要解开,必须突破三层禁制,但强行破解禁制将蛊引出,会七窍流血而死。”
他的身后是阙楼亭台,歌舞升平。
月光之下,锦衣狐裘,满身风光霁月,眼庞的紫藤萝开始为之绽放,墨色的瞳孔里是望不到尽头的沉敛幽深。
那片雕琢极致精致的碧玉竹叶凝着他温热的血,青白玉色浸染绯红,叶脉间的寒霜暖意交融,诡异又惊心动魄。
我怔怔望着他掌心不断滚落的血珠,一颗颗砸进蝎子木盒的琉璃眼瞳中,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木蝎,肢节缓缓屈伸,尾针微微震颤,盒内萦绕的异香骤然浓郁几分,缠得人头脑阵阵发昏,眼前泛起细碎的重影。
“强行破解是死路一条,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嗓音发哑,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他流血的掌心,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玉竹叶,就被他抬手轻轻避开。
乐闵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尔后,收回碧玉竹叶,任由掌心的血源源不断渗入木蝎眼底,低沉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强行破禁你会死,但换个法子,便可两全。”
“步虚声是蛊门至阴之引,以养蛊人精血为媒,替代你冲破余下两层禁制。”
我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我体内的蛊缠绵数年,根植经脉心肺,早已与我气血相融。寻常解法皆是硬碰硬破禁取蛊,可蛊毒凶戾,破禁之时反噬滔天,宿主绝无生机。
而他,是要用自己的血,来为我挡去同生蛊带来。反噬
“不行!”我猛地回神,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伸手死死扣住那只木盒,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大人,我不愿让你承担我的债。”
“你在紧张我?”他微怔,低沉的声线裹着夜风,温柔得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凌厉杀伐,“这蛊伤不了我,从来只有本宫让人背负血债。”
这些天,他竟是为我寻找解开同生蛊的办法。
传闻,乐闵杀伐无情,一笑,生死难料。
他如今这番做法又是为何?
“步虚声,是十三秋的东西,你跟他们人做了什么交易?”我的声音染上连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十三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不信,得到这件宝物,他不付出代价?
十三秋不仅靠润物细无声般操纵局势,更有一手奇技淫巧的技艺。传闻,步虚声是十三秋海棠的镇店之宝,无人见过它的庐山真面目,久了,便以为真是唬人的传说,如今见着了,着实为之震撼。
蝎形木盒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琉璃蝎眼幽光幽幽流转,阴诡蛊气被他周身内敛的邪劲死死镇压,半分不敢外泄。
我太懂十三秋的规矩。
这世间所有势力,无论朝堂江湖,但凡与他们扯上纠葛,必是剥皮剔骨的买卖,他们手里的至宝,从不轻予,更不会平白落到旁人手中。
“交易?”他重复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低低扯了下唇角,那笑意极淡,凉薄又阴邪,一贯不屑的作风,“茹曦,你何时见过本宫,与人做过不公平的买卖过?”
月色衬得他锦衣玉貌、风月无双,可那双墨色瞳底,没有半分温柔,只剩翻覆风云的冷狠城府。
是啊,他横行江湖,算尽人心,从来只有别人给他付代价,他从不与人做交易,所谓等价置换、折损自身、以身抵物,这种弱者乞求的活路,从来不在他的行事准则里。
他指尖轻轻一扣,蝎盒闭合,所有幽绿蛊光瞬间敛尽,异香压落无声,他掌心早已愈合无痕,仿佛方才滴血引蛊,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无伤无碍。
“十三秋自诩执掌江湖暗局,精于算计,滴水不漏。”他声线慵懒,却字字藏锋,“世人以为他们稳坐渔台,拿捏所有人的命数筹码。”
“可惜,他们惹错了人。”
我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几分,怔怔开口,“你抓了他们的把柄?”
十三秋的宝物,从不外借、从不相让,能让他们乖乖交出步虚声,绝不是情理,绝不是交易——
是胁迫。
是把柄。
是乐闵攥住了他们藏了数十年、见不得光的死穴。
“不然呢?”乐闵垂眸看我,目光浅浅扫过我微白的脸色,语气轻得近乎温柔,内里却是彻骨腹黑的霸道。
“十三秋暗中培植私蛊、私设锢脉禁术,多年借蛊控人、操纵武林派系更迭,手上沾的隐秘血债,够他们倾覆满门,我不过是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单呈过去一份,他们自然忌惮,毕竟公之于众,势必坏了他们大业。”
轻描淡写几句话,道尽雷霆手段。
他从不用自己的东西换旁人的宝物。
他只挖旁人的根基,攥旁人的软肋,逼得对方乖乖将宝物双手奉上。
十三秋机关算尽一辈子,惯于拿人性命修为做交易,到头来,被乐闵反将一军。
被乐闵的血浸过的木盒蝎子吐出几串异文,不断变换位置,在我眼前浮动着,这就是步虚声的曲调。
晚入瑶台露气清,天风飞下步虚声。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茹曦,我说过,不会让你等太久。
夜风吹来的杏花簌簌落在蝎形木盒上,琉璃蝎眼被他内敛的邪劲压得敛去所有异动,十三秋费尽心思守护的宝物,此刻安安稳稳被他握在手中,如同一件随手可得的寻常物件。
我望着他淡漠从容的侧脸,身后亭台歌舞依旧喧闹,无人知晓十三秋暗藏数十年的致命把柄,早已被眼前这人牢牢锁死。他们机关算尽一辈子,靠蛊术与左右天下局势拿捏江湖与朝堂,到头来反倒成了乐闵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十三秋此刻怕是坐立难安。”我轻声开口,心绪慢慢平复,却依旧没法彻底放下顾虑,“他们记仇心极重,暗中擅长阴毒蛊计报复,你拿捏了他们的命脉,日后难免处处被暗中算计。”
乐闵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胸有成竹的冷傲:“算计?他们只敢暗地筹谋,不敢明面动手,我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纸罪证,还有他们所有蛊术传人、隐秘据点的全部踪迹。”
他顿了顿,墨色眼眸沉沉看向我,语气笃定又带着独有的掌控力,“但凡十三秋敢动半点报复的心思,我便直接掀了他们立足百年的根基。他们比谁都清楚,招惹本宫,代价是整个门派覆灭,这点分寸,他们分得清。”
原来在布局之时便算好了所有退路与反击之法,逼迫十三秋交出步虚声只是第一步,顺带攥住对方全部软肋,彻底杜绝后续麻烦,才是他一贯缜密腹黑的行事风格。
碧玉竹叶轻轻点了点蝎盒,步虚声细微震颤,十三秋秘制的蛊气被他体内烬骨劲与幽渊手稳稳压制,不会反噬于他,更不会牵连到我。
“余下两层锢脉禁制马上就要逐层破开,不必担心本宫。”他微微俯身,气息却依旧强势不容反驳。
身后繁华笙歌不断,月映九霄,冷浸星河。
在这场醉人虚幻的月色里,他依旧是那个江湖闻之色变、算无遗策的意清宫宫主。
步虚声停止,乐闵收回碧玉竹叶,看向我的眼神软了几分。
杏花瓣落在我的肩头,他抬手想替我拂去,动作自然又轻柔,是旁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模样。
可我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下意识往后缩了段距离,避开他的触碰。
我跟随他数年,杀伐半生,手段阴狠莫测,算计人心向来分毫不差,世人惧他一笑生死难料,处理那些奸细毫不心慈手软,更是刻在骨子里怕他。
在他眼里,我蝼蚁无异,有什么值得他煞费苦心?
他可以不动声色攥住十三秋致命把柄,逼对方俯首奉上镇蛊至宝步虚声。
一身城府深不见底,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怎会无缘无故倾尽心力,只为解我身上的同生蛊。
世间从来没有毫无缘由的偏袒,所有恰到好处的温柔,背后必定藏着未说出口的目的。
“大人不必费心。”我垂着眼,不敢对视他深邃难测的眼眸,语气刻意疏离生硬,刻意拉开两人距离,“十三秋把柄握在你手中,步虚声轻易得来,你这般处处周全,总归是有别的盘算。”
乐闵伸在半空的手顿住,眼底淡淡的温柔转瞬淡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很快又被平静掩盖。他太擅长掩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是我最畏惧的地方,永远猜不透他皮囊之下真正的想法。
“你觉得我有所图谋?”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攥紧衣袖,指尖发凉,鼓起勇气抬眼一瞬又快速低下头:“大人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同生蛊虽牵连二人,可蛊毒伤不到你的两门邪功,更损不了你半分根基,你费尽心机拿捏十三秋,耗费心神布局筹谋,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救我。”
我见识过他对付敌人的狠绝暴戾,见过他不动声色布下死局让仇家万劫不复,见过他在各方势力虚与委蛇的姿态,也见过上一秒与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刀刀见血的翻脸无情,每个回忆都是能让我做噩梦的程度。
他所有的好,放在别人身上是陷阱,放在我身上,我只敢当成另一场精心布置的算计。
不敢奢求他会对我特殊。
或许是同生蛊另有未可知的用处,解开之后能助他功法更进一步;或许是我身上藏着他需要的隐秘物件;或是借着救我的由头,彻底吞并十三秋残余势力;或者是觉得我难以降服,给他无趣的日子添了几分挑战吧。
千千万万种可能性,唯独真心相待,是我最不敢相信的那一种。
月下蝎盒内步虚声细微震颤,异香淡淡弥漫。
他静静伫立片刻,没有急于辩解,只是缓缓收回手,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蝎盒边缘。
半晌,他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变回那个让人忌惮的模样:“无妨,疑心也好,戒备也罢,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用靠虚情假意骗取。你只需安心等着蛊毒解开,至于我的目的,来日方长,你迟早会知道。”
他语气坦然,却更让我心头紧绷。
越是不急不躁,越说明筹谋已久,我躲得过一时的温柔,躲不开他早已规划好的全盘布局。
“这份人情,我以后会还给你。”我微微俯身行礼,姿态恭敬又刻意疏远,刻意拉开两人之间所有不该有的牵扯,“日后但凡大人有差遣,力所能及之事,我必定全力以赴。”
欠下的人情,理应日后尽数偿还,两不相欠,方能安稳脱身。
他轻笑,寒意漫过语气,“你身无长物,武功平平,你能为我做什么?替我挡仇家利刃?还是帮我对付十三秋?”
句句戳破我的窘迫,毫不留情,一如他对付江湖敌人时的干脆及不留情面,我脸颊发烫,攥紧衣袖哑口无言,明明道理都懂,可脱口而出的还债之言,确实单薄可笑。
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道:“我会替你杀掉叶临渊,无论用什么办法。”
廊下风声、远处笙歌,仿佛骤然被掐断一空,连盒中蛰伏的步虚声,都彻底敛去了震颤的异鸣。
他脸上那点嘲弄的淡笑,一点点褪去。
方才还覆在眉眼间的凉薄、审视、运筹帷幄的轻慢,尽数沉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静的审视。
我抬眸,鼓足所有勇气对上他深邃莫测的墨眸,“我叛逃出神梦会以后,与叶临渊的势力交过手,我有茨巫国皇亲宗室的眼线,对他并非完全不了解,大人,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手的筹码,也是我唯一能还清你人情的方式。”
他静静地盯着我,那双看透人心、算尽世事的黑眸,此刻沉沉锁住我的脸,眼底翻涌着无人能看懂的情绪。
我知道他与叶临渊有着不为人所知的深仇大恨,就算会死,我早已死过一次了,再也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
“叶临渊,我自会收收拾。”乐闵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可我再也听不清后续的话音。
方才强撑的决绝、紧绷的心神、连日来被蛊毒蚕食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步虚声解开了第二层禁锢,淡淡的异香还萦绕肺腑,轻轻搅动着我经脉里禁锢数年的同生蛊,心口骤然一空,细密的闷痛蔓延开来,眼前皎洁的月色、纷飞的杏花,化作一场旧梦。
我浑身力气被彻底抽干,身躯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预想的寒凉落地并未袭来。
下一瞬间,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骤然收拢,稳稳将我下坠的身体牢牢箍住。
他抱得极稳、极轻,生怕力道过重震碎我脆弱的经脉,又不敢有半分松懈,任由我全然无力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里。
我的身体被渡入一缕温润柔和的灵气,小心翼翼压住我体内躁动不安的蛊气,缓解经脉的剧痛紊乱。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收尽溢清寒。
“茹曦,我不需要你舍命报恩。”
低沉的话语轻飘飘落进耳畔,隔着一层朦胧昏沉的梦魇,模糊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