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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困兽犹斗 “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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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劳烦嬷嬷煞费苦心了。”我有意拖长语调,带着浓浓的不屑,往红木圈椅上坐下,戏谑道,“花楼的规矩我就不必领教了,请回吧。”
嬷嬷眼底迸出阴狠的光芒,“姑娘,这可是妈妈特意交代老身,尽心尽力将老身必生功夫授予姑娘,可别让老身为难啊。”
说着,便要上前拽我起来,神情似要生吞活剥了我。
“嬷嬷,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嬷嬷丝毫不以为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样,“好啊,我倒要看看伤了你会有什么后果,正好,你趁着有力气可以喊人,不过我告诉你,这地方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这话让我原本沉静的血液咻地沸腾起来,既然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正好如我所愿了,不是吗?
我正欲动手,凝珠率先挡在我面前,“嬷嬷,问琴姑娘今日身体不大舒服——”
“啪——”
巴掌应声而落,扇得凝珠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个丧命星,这有你什么事,她还不是你主子,就开始吃里扒外,今天让老身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看清楚,到底谁才是这盈袖阁真正的主子。”
说着,嬷嬷拖着她那肥大的身躯压在凝珠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还敢不敢……”
凝珠被扇得口吐白沫,话语含糊不清,混着泪水与血沫,拼命求饶,“不敢了,饶了我吧……”
我着实看不下去,上前直将嬷嬷踹至一旁,不容对方反应,提起她的衣领,两巴掌直呼她天灵盖,“喜欢给人教训是不是?今天好好陪你玩玩。”
那嬷嬷没想到有人会朝她呼巴掌,扯着嗓子吼道,“你什么东西?敢打我?”
我挑衅地看着她,“我心情不好,打你又怎样,难不成不看我心情看你心情?”
“反了天了。”嬷嬷气得几乎要上不来气,捂着胸口,指着我骂道,“今天就让你这个死贱蹄子尝尝我的厉害,你们两个,给我把这贱人往死里打。”
一直杵着不动的两个壮丁得令上前,四只拳头齐齐挥向我。
不愧是打手,打人专挑身体脆弱的地方来,可我混江湖的身手也不是摆设。
四只碗口大的拳头朝我击来时,我灵巧地闪身避过,再趁双方没有反应过来的空挡,握紧双拳猛地勾向对方下颌骨,很快,听得两声“咔嚓”响,双方痛得仰面翻倒,捂着下巴起不来,哀嚎着救命。
我笑容阴森,“刚刚是谁说喊破喉咙都没用,喊吧,我倒要看看今天你们能喊来谁。”
嬷嬷见两个打手倒地不起,哀嚎这么久都不见外头有任何动静,才意识到害怕起来,捂着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哀求道:“姑娘饶命,老身并非有意来刁难,是妈妈让老身这么做的。”
两个壮丁被我解决掉后,另外两个丫鬟慌忙在我面前跪下,“求姑娘饶命。”
“是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两个壮丁疼得龇牙咧嘴,意图将自己的下颌骨矫正,歪着脸不住哈气。
我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逼近嬷嬷,在她面前蹲下来,冷阴阴地盯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身体不住后退,声音颤抖,“你,你要干什么?别杀我,你要钱我都给你。”
我从袖子里拿出在晚秋房里杀掉登徒子的剔骨刀,往她脸上比划比划着,“她为什么这么做?”
嬷嬷提着气,不敢有任何懈怠,“妈妈说,你跟她谈条件,还不签卖身契,让我找几个人来磋磨磋磨你,等你剩最后一口气时,强制让你摁手印。”
我早知道盈袖阁的老板娘对我的条件会不满,原本等着她来找茬,倒是来得挺快,用的手段也相当下九流。
想必这招以前用在很多姑娘身上过,很早听闻有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最后被老鸨毒打,最后很多被逼着接客。
“卖身契呢?”
嬷嬷连忙从身上逃出张泛黄的牛皮纸,纸张还能闻到墨水味,应该是刚写不久的,上面写着,“问琴欠盈袖阁二十两银子,因无力偿还,今自愿终身卖身给盈袖阁,听候差遣。”
好一招凭空捏造,二十两银子,就想买断我的终身?
女子的命运,真是朱砂化血、白银蚀骨,抵不过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就这样被打上价格,任意玩弄。
我把玩着的剔骨刀一收,往躺椅上斜靠着,嬷嬷提着的气松了下来,见我没要她命,凑上前来给我捏腿,对我阿谀奉承道:“问琴姑娘啊,以后有什么事老身定当竭尽全力。”
“你们几个先出去。”我疲惫地揉揉太阳穴,糟糕的心情实在不想看到这些晦气的东西,于是在他们跨出房门的时候,飞出两把匕首直捅心窝。
其余三人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嬷嬷是个冷静的,打量着我的神色,“姑娘,这两人死的罪有应得,我们不会出去乱说……”
“谁说我要杀你们?放心,我不会为难女人,我的刀也从来不会砸向弱者。”我停下揉太阳穴的手,正过身,审视着她。
嬷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可是老身刚刚伺候得不周道?”
我示意呆站不动的凝珠出去,“你先去打盆热水过来,本姑娘准备沐浴了。”
凝珠虽年纪小,但早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后,很快从震惊中缓过神,凭着人精的本事,明白有些话该回避后,默默出去,又关紧房门。
“晚秋在哪儿?”我直截了当地问。
嬷嬷眼神躲闪了下,谄媚地笑着,“问琴姑娘,老身只是阁里教导姑娘礼仪的嬷嬷,况且阁里姑娘众多,名字多是上头的人即兴赏的,然后载入册子,若是死了个姑娘,就有别的姑娘承了这名,这您说的晚秋,老身怕也弄不清。”
“哦,那就弄到弄清为止。”我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中她的大腿,避开经脉部分,只留给她一口喘气的机会,“放心嬷嬷,对付你我可是很有耐心。”
嬷嬷惨叫连连,“姑娘,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真是硬骨头,到现在还敢糊弄我。
“嬷嬷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我拔出插在她大腿的刀,“嬷嬷听过一种叫‘梳洗’的刑罚么?就是用铁刷子把人的皮肉一点点刮下来,直到白骨露出来,人才咽气,你可想试试这刮皮削骨的滋味?”
她目露恐惧,脸色苍白如纸,失声尖叫道:“啊,不要,我说,我说……”
我满意地笑着,收起剔骨刀,还算识时务。
“我前天听宛芝说,与烈王夙凤关系密切的某个权势滔天的贵客看上了晚秋,被赏去做了姨娘。”
我面上不露声色,“被赏给谁了?”
“南海最大的粮商罗嘉鹤。”
这个罗嘉鹤我略有耳闻,表面上为人仗义,实际上声色犬马,眠花宿柳,口味极其变态,即使年过五十,仍喜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些少女多是在孩童时期通过牙婆买到府里。
罗嘉鹤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却极爱附庸风雅,在这些女孩子幼年时期,会用仁义礼智信以及文化素养来对她们循循善诱,这些少女从未见过善恶是非,在她们的眼里,他就是慈父。
我对这种罔顾人伦的关系自是感到恶心不适,如果晚秋落到这种人手里,真怕会受到非人般的摧残。
“老身今早听宛芝讲,明晚烈王要带罗嘉鹤来盈袖阁谈生意,让阁里还没破身的姑娘过去伺候。”
曾在市井街头听过说书的讲过,罗嘉鹤其实并不能时刻人事,倘若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好几日都会行事不便,因此这也是他喜爱不经人事的少女原因。
嬷嬷瞥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睑,继续说:“晚秋姑娘是阁里的红牌,宛芝一直在寻机会大赚一笔,所以不曾让她接客。”
“宛芝可是这盈袖阁的妈妈的名字?”我摆着刀柄,不紧不慢地问。
“是的。”
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传来凝珠的声音,“姑娘,热水打好了。”
我瞟了跪在地上的嬷嬷几眼,“今日出去,该怎么跟妈妈说,不用我教,你们应该懂吧?”
“是是是,奴婢谨遵教诲。”嬷嬷跟两个丫鬟见我不再追究,忙叩过几个响头,慌手忙脚地出去了
凝珠为我宽衣,不解道:“小姐,盈袖阁做的从来都是皮肉生意,你怎敢主动到这红粉窟来?”
“脸疼不疼?”我将容靖晦给我的养肌香抹在她的脸上,“傻丫头,我与你非亲非故,又何必为我挨打?”
凝珠眼眸湿润,泪珠滚落,“小姐,从我十岁被爹娘卖进来,在月满轩服侍过三位小姐,不到半年都死在这房里,死状极其残忍,可妈妈仅仅是用卷破草席将她们丢乱葬岗,晚秋姐姐是住得最久的那个,因为还没到接客的时间。”
我擦擦她眼角的泪水,“凝珠,你想不想离开盈袖阁?”
“小姐,盈袖阁所有姑娘与丫鬟的卖身契都在宛芝手里,偷偷逃出去,被灵魁局的人抓到,下场生不如死。”凝珠抖着手将我脱下的衣服整理好。
我明白她的顾虑,灵魁局背后的人是烈王,等同于归属官家管制,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花楼女子的身份信息,光拿到卖身契没用,还得将名在官府里除去才算数。
这世道,女子生存举步维艰,即便有幸出去,但个人不能立户籍,只能依附夫家或娘家。
花楼女子的命运,多是在这销金窟里腐烂,幸运的就是被哪个富商权贵看中,赎回去做妾。
但后宅的高门大院,等级森严,规矩繁琐,过去的身世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带异样目光瞧自己,何尝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蹉跎岁月?
“凝珠,这里不用你忙活了,下去好好歇息吧。”
凝珠应声回着,“小姐你也早点歇息。”
现在是清楚晚秋就在罗嘉鹤的手里,但我手里并没有能与之谈条件的筹码,想救人恐怕难于登天。
须想个万全之策。
正当我思绪放任思绪自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爷,京城那边有密探来报,皇上近来频频犯头昏,杀了好几个元老,朝堂人心惶惶,连皇上最宠爱的邢妃也被禁足。”
“让宛芝将这批美人好生调jiao。”夙凤的语气里夹着冷意。
“是。”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这个烈王多疑善变,如有被他察觉出什么,定然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
好巧不巧,刚才的嬷嬷又返过来敲门,“问琴姑娘,这是妈妈差人送来的……”
不等她说完话,一到黑影将她劈晕,掌风将门劈开,门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烈王阴沉狰狞的面目。
“王爷……”
夙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屋里四处转巡,翻箱倒柜,古珍玩意摔得噼里啪啦作响,满地狼藉。
我绷紧神经,控制自己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奈何体内的蛊在蠢蠢欲动,想冲破禁锢。
“把宛芝带上来,最近盈袖阁人员流动,我要知道具体名单。”
“是。”
月上柳梢头,窗外池塘边蛙声阵阵,屋内却杀机重重,暗流涌动。
夙凤果然多疑,微小的人物也要摸得如此透彻。
“王爷,方才浣春坊那边来信,太子这次派大理寺少卿徐怜景过来了,属下怀疑,太子是否在怀疑您……”
“让他查。”夙凤声调沉缓,尽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我早就在杞安备了份礼等着他。”
“哟,是谁惹得烈王爷不快了?”
美人的笑,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银铃似的笑声,让人联想到晨雾里含羞待放的芍药。
可这笑是冷的,只让人感觉脖子萦绕着凉飕飕的寒气。
“若是王爷看不顺眼的,那就杀了他。”
裙摆窸窸窣窣纠缠而过时,果然见到一位惊为天人的美人出现在屋前,皓月般的臂弯轻托薄纱,笑语嫣然。
烈王眸光里危险的情绪乍然崩现,手中的金箔直指美人的美眸,“你可知猜测本王的心思有何后果?”
美人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不徐不慢地取出一块竹简,“你自己看看吧。”
金箔闪烁着极寒之光,在美人的眼眸前顿住。
烈王收起金箔,接过竹简,从上至下扫视片刻,方才眸子里那抹危险光芒弱了几分,但看向美人的目光里依稀透着几分审视,“怎么,你们十三秋也想分这杯羹?”
十三秋并非江湖组织。
他们杀人不靠刀剑,而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搅动天下风云。
这些人并非有多神通广大,而是通过潜移默化的引导,将事情朝他们想的地方发展,以至于诸多上位者不知不觉成为他们的刀,待目的达成,尽数隐入烟尘,谁又会在乎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这人给夙凤的竹简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说吧,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夙凤不愧是长期浸淫在权力斗争中的老狐狸,一眼看出十三秋海棠的人在引导他的决定。
他收起竹简,面色不冷不热,似乎在考量其中的利弊,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心里不由浮现出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恼意。
美人笑语嫣然,柔若无骨的身体靠近他,眉眼媚态恒生,细嫩的玉手抚上他的胸膛,“我来这儿的目的当然为了是你啊。”
“你放着好端端的大暨国妃子不做,到这穷山恶水之地,久了,不怕老东西起疑?”
夙凤挑起她的下巴,幽暗深沉的眼眸流淌过几丝嘲讽,“可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美人笑得放肆,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喜不喜欢我这样呢?”
玉手在烈王身上游走,很快摸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方。
夙凤笑意难分真假,转而粗暴地掐住她的腰,两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很快滚到床上去,开始不可描述的事。
“王爷,宛芝……”
“滚。”
暴怒的声音令侍卫与宛芝望而却步,只能悻悻离去。
好在他们在隔壁房间内。
我知道杀掉两个壮汉的事会让宛芝疑心,所以在凝珠转身出去的时候,我运气拍晕了她,换上她的衣服后,便将她藏在密室。
而我一直潜伏在旁边阁楼的屋顶上守株待兔。
宛芝就是烈王的伥鬼,想要解救凝珠、晚秋,就从她那边入手。
只要拿捏住宛芝,便能顺着她这条线,摸清关押晚秋的真正位置。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花灯,缓步从长廊走了过去。
她身边无人陪伴,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但我看得真切,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视线扫过庭院各处,分明是发现那两个壮汉的死,同时在确认凝珠的踪迹。
想来她心中已然起了疑心,只是故作镇定,匆匆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内。
果然,走廊尽头出现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侍卫,她朝对方碎碎交代几句,很快暗卫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攥紧掌心。
夜色更深,风声簌簌,一场悄无声息的算计,已然正式拉开帷幕。
“你,你来干什么?”宛芝强装镇定。
我此刻正坐在她房间里的桌前,不紧不慢地捡了块酥油饼,看到我时,神情满是压制不住的紧张。
“晚秋到底被关在哪儿?”我没有抬眼瞅她。
“盈袖阁从来没有这个人。”
“是吗?”我拾起旁边的绢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我听说,你背着烈王藏了不少回扣,借着烈王的名义向黑市放高利贷,若是被他知道你在吃里扒外,他会不会把你……”
这些事几乎每个青楼都有发生过的,有心诈一下,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
曾经我随着乐闵出行,偶尔会在市井街头听过哪个王爷控制的青楼或教坊司私吞多少银两,被有心人查到大额银两流到某个庄上,闹到圣上面前,继而拔出那个王爷出来,最终成为民间一桩奇谈。
宛芝瞬间褪去血色,身体抖得如筛子似的,双手抓着帕子,不断揉来揉去,“好,好,我说,我说,她被关在暗趣房。”
杞安的青楼都设有针对青楼危险人员的牢房,暗趣房则是关押威胁到背后之人利益的人。
想来晚秋的手里有不少对夙凤产生威胁的东西。
“带路。”我冷冷地说。
宛芝眯着眼,微微倾身,笑容刻意且讨好,往旁边侧身,“这边请。”
我没有动身,似笑非笑凝望着她,“我是说走密道。”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恐惧,不敢与我对视。
“宛芝,烈王来了,让你去前厅。”
宛芝下意识看向我,眼里尽是慌乱与犹豫,似乎在揣摩,夙凤是不是要问罪于她,亦或是,我到底有没有将她的私心公之于众。
我跃上房梁,将身息隐藏住,仔细听着房里的动静。
“刚刚你房里有人?”夙凤凉薄的声音传来,惊得我体内同生蛊差点从第二层禁锢冲出来,差点让他发现了我。
“哪有?许是外面的野猫惊扰到了王爷,”宛芝语气自然,施施然走到红漆木柜边,指尖轻抚过其中一处暗格,将里面一摞泛黄的纸递过去,“王爷,这是近日盈袖阁成员流动名单,你瞧瞧。”
夙凤眼底的疑虑未散,漆黑的眸光依旧沉沉扫过整间卧房。他身形颀长,玄色锦袍曳地,缓步掠过雕花窗棂、垂落的纱幔,最后落在离我不远的房梁下方。
空气陡然凝滞。
我隐在房梁交错的暗影之中,指尖死死扣住腰间冰冷的剑柄,指节泛白。藏在经脉里的同生蛊愈发躁动,滚烫的蛊力顺着血脉翻涌冲撞,第二层禁锢摇摇欲坠,细微的蛊虫嗡鸣在寂静屋里几不可闻,却足以让我心惊胆战。
我屏住所有气息,浑身肌肉紧绷如满弦之箭。只要他再上前半步,抬手探查房梁,我便不顾一切纵身而下,剑刃直戳他眉心,哪怕鱼死网破,也要求一线生机。
但他停住了,折身而返,朝身后的侍卫嘱咐道,“明日罗嘉鹤来阁里谈合作,将晚秋换个地方收押,明晚送到他的房里。”
侍卫躬身应下一声利落的“是”,脚步轻悄退至门外。
夙凤垂眸看向宛芝,薄唇紧抿,凉薄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直直剖开她故作平静的伪装。他显然并未全然信服,方才那瞬间生人藏匿的气息,真实得不容错辨。
只是他没有再深究。
片刻的静默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抬步朝外走去,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沉沉威压,再次响起:“跟上。”
宛芝微微颔首,温顺地敛了眉眼,随手将那摞泛黄的名册搁在桌案上,转身紧随他踏出房门。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合,隔绝了屋外沉沉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直至周遭彻底陷入死寂,我高悬的心才缓缓落地,紧绷的脊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经脉中躁动不止的同生蛊,也随着夙凤气息的远去,渐渐平复下来,那股灼烧般的冲撞感慢慢褪去,摇摇欲坠的第二层禁锢堪堪稳住。
我松了口气,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俯身轻跃,悄无声息落在地面。
罗嘉鹤。
我低声回味着这个名字,眼底瞬间凝满寒色。
这两人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夙凤素来野心滔天,不甘居人之下,暗中筹谋多年,步步蚕食朝堂势力。如今他将晚秋送予罗嘉鹤,哪里是简单的合作馈赠,分明是以此绑定罗嘉鹤,彻底稳固二人的逆党同盟,为日后的谋逆大业铺路。
我眸底寒意更盛,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层阴霾。
夙凤此人阴鸷狠戾,算无遗策,每一步棋都走得精准毒辣。今日我侥幸藏身未被发现,可他方才的迟疑与试探,已然说明他起了十足的疑心。此地不宜久留。
正欲翻身从后窗悄然离去,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是方才领命的侍卫折返回来。
“今夜仔细守好院落,明日一早便去牢中提人,务必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晚秋的踪迹。王爷说了,此事关乎大计,若是出了半点纰漏,你我提头来见。”
“知晓了,只是不知这罗大人得了这般机缘,日后怕是更得王爷器重了……”
话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抬手按在手腕经脉处,感受着同生蛊安稳的律动,心中已然定下计策。
夙凤想要借晚秋笼络权臣、争权夺利,那我岂如他所愿。
这局,我必亲自赴。
眼下,应尽快救出晚秋,要不然真的落入罗嘉鹤的手里,更是棘手。
我潜伏在屋顶,观察四周布局,
夜色如墨,浸满整座幽寂的盈袖阁。
方才侍卫的对话字字凿在心底,我心底再无半分松懈。
晚秋是京中唯一知晓夙凤早年私通敌部、截留军饷秘事的证人。夙凤将她送给罗嘉鹤,哪里是简单的拉拢结盟,分明是借罗嘉鹤之手软禁拿捏证人,再以美色恩情捆住朝堂重臣,为他往后逼宫篡位铺下最稳妥的一步棋。
我抬手拂去袖上薄尘,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内息,小心翼翼绕开同生蛊力,避免触碰禁锢,同生蛊共生同息,我不能动用全力,一旦气息波动过剧,远在别院的夙凤必然瞬间感知。
可桎梏在前,退路在后,我早已别无选择。
当夜,我隐匿身形潜出盈袖阁,趁着夜色较深随着那群侍卫跟随进入暗趣房。
暗趣房守卫森严,层层暗卫交替巡逻,皆是夙凤手下最精锐的死士。我屏息敛踪,借着廊下暗影辗转腾挪,凭借多年潜伏的轻身功夫,避开所有耳目,顺利摸到了关押晚秋的地方。
女子素衣蓬发,经过这些天的折磨,身形愈发瘦弱,整个人如同干枯的稻草,毫无生机,听见动静,被惊了下,抬眸,看清是我,神情错愕,“冷姑娘,你怎么来这里了,赶紧走,若是被他抓住……”
“我是来救你的人。”我快步上前,指尖凝劲轻点锁芯,锁应声而开,“明日夙凤会将你送予罗嘉鹤,做他结党谋逆的筹码。”
晚秋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牙关死死咬住唇瓣,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早知王爷心狠手辣,却未曾想,他竟狠毒至此!我手中握着他的罪证,他不敢杀我,便想借他人之手囚我一生?”
“是。”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速极快,压低声调,“罗嘉鹤贪色且野心勃勃,得了你,既会替夙凤掩藏罪证,又会借机挟制夙凤,二人同流合污,江湖大多生意门路攥在这两人手里,只怕再无宁日,随我走吧。”
晚秋不再迟疑,重重点头,起身随我朝外潜行。
可就在我们踏出暗趣房,即将转入密道时,一股森冷凛冽的威压从天而降。
周遭的夜风瞬间凝固,暗趣房的灯火摇曳暗沉,无形的牢笼扑来,困兽犹斗。
“本王倒是好奇,今夜藏在宛芝房梁的鼠辈,究竟有多大的胆子?不止敢窥听本王机密,还敢擅闯暗趣房。”
一道低沉凉薄、淬着彻骨寒意的男声,慢悠悠从长廊尽头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是夙凤。
他竟然没走!方才在前厅的离去,尽数是做戏!他从一开始就笃定屋内藏了人,故意抛下交易的诱饵,就是为了引我现身!
我下意识将晚秋护在身后,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半寸,凛冽剑光划破沉沉夜色。与此同时,体内的同生蛊开始躁动,如同燎原烈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第二层禁锢剧烈震颤,身体几乎要彻底崩碎。
夙凤缓步走来,身姿颀长挺拔,墨发随夜风微扬,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暴戾与冰冷的寒浪。他身后数十名暗卫层层合围,封死了我所有退路,刀锋林立,杀气滔天。
方才见到的美人亦跟在他身侧,五官明艳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生得着实艳丽饱满。
她声音魅惑至极,眼波流转间,话语却是冰冷至极,“王爷还真是料事如神。”
这个人,为何如此眼熟?
我感觉心头猛地坠下,浑身布满刺骨的寒意,有些旧伤往事轰然翻涌。
“同生蛊,不仅仅是夫妻蛊,更是来猎杀最好的工具,如果有一日,她要杀你,这蛊便会了结她,你若想要她的命,另外一只就会出动……”
头好疼,是谁?
记忆中的人影极其模糊,璀璨的烟火里,是伤痕累累的我匍匐在地上。
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然而那层禁锢很快平息了蛊虫的躁动。
我抬眸直视步步逼近的夙凤,声音清冷平稳,无半分怯意:“王爷运筹帷幄,真是好一出请君入瓮的戏。”
夙凤停在我三尺之外,深邃的眸光牢牢锁在我脸上,一寸寸描摹着我的眉眼,似要将我彻底看穿。他薄唇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彻骨寒凉:“潜伏在本王身边几次,次次避开本王致命的招法,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不能让他感知到我是谁,笑容冷淡,“王爷不是应该早就清楚,我就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
他微微倾身,威压刹那间覆顶而下, “是吗?为何我从前未曾听过冷玉枫香这号人物,倒是两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江湖新秀多如雨后春笋,只不过我比较幸运,能让王爷记住。”我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将护着晚秋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拿下,留活口!”
周遭暗卫应声齐齐冲杀而来,数十柄长刀寒光凛冽,齐齐劈向我周身要害。
利剑出鞘,银虹飞溅,凌厉剑招,刀锋相撞的刺耳脆响不绝如缕,每一招都全力以赴,否则稍有松懈,便死无葬身之地。
我身法迅捷诡谲,招招以命相搏,将晚秋牢牢护在身后,“你找个时机赶紧跑,和上回一样。”
夙凤立在原地,静静看着我拼死缠斗,漆黑的眸底情绪晦暗不明,有杀意翻腾,有极致的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看着我拼命抵挡所有攻势,哪怕身受重伤,也死死护住身后的晚秋,再看到我眼眸里的恨意,面色深思,良久,沉沉开口,声音冷得发哑:“你当真如此恨本王?宁可玉石俱焚,也要与本王为敌,护着这个贱人?”
我挥剑震退身前两名暗卫,借力后退数步,脊背抵住冰冷的石壁,浑身染血,气息紊乱,“我冷玉枫香只是看不惯王爷这番作为罢了。”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江湖女侠,我倒是小看你了。”夙凤气极反笑,“既然你如此重情,待我活捉你们之后,就去阴间做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姐妹吧。”
后面的字咬得极重,务必要将我粉碎彻底。
同生蛊在我体内愈发躁动。
然而我心里产生了疑惑,为何我就在他面前,体内的同生蛊动静如此明显,他反而没有认出我是谁?
“王爷,这两个人何必劳烦你大费周章呢?”
旁边的美人插话,她穿着明艳的宫装,头戴偏凤,玉坠随着步履摇曳作响,上下打量着我们,妩媚的双眼里笑意醉人,细看,眼里尽是阴狠毒辣,“女人最了解女人的痛处在哪儿了,不如王爷将这两人交给本宫,本宫近日研制了一种刑罚,定会让她们终生难忘。”
话音落下,夙凤指尖轻抬,止住了美人的话语,唇角那抹笑容弧度愈发森冷,墨色眼眸沉沉落在我身上,只有彻骨的杀伐与漠然。
我体内的同生蛊突然愈发剧烈地躁动起来,像是感知到了至亲血脉的气息,这位美人眼里的笑意越发深沉,看着我,仿佛在参观一件称心如意的物件。
她究竟是谁?
蛊虫悸动如此汹涌,绝无认错的可能。
可他偏偏,半点未曾察觉。
难道真正能感知我体内蛊毒的人不是夙凤,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不等我细想,夙凤已然抬步。
“就地格杀?”他低声重复,声线清冽,却裹着彻骨寒意,“太便宜她了。”
他指尖轻轻搭暗趣房里冰冷的刑具,指节分明,力道微收,竟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生擒之后,不必行刑。”夙凤眸光微凛,视线扫过我身侧负伤垂首的同伴,字字淬寒,
“她既然如此重情重义,最惜同伴,舍不得彼此,那便如她所愿,一起送给罗嘉鹤,想必冷姑娘这样刚烈的性子,罗嘉鹤会喜欢。”
幽暗的烛火映着暗趣房里每个凶神恶煞的面孔。
他的话语冷森而飘渺,落在我的耳畔,像一卷潮湿且腐朽的亡音,在宣判我的结局。
我似乎看到了被扼制在心头的往事梦影。
梦影很长,如镜花水月。
照出了我的过往与今朝。
走马观花似的转场,让我无法判断究竟是我的过往,亦或是梦魇。
“公主,待我立功凯旋归来,便娶你。”
十六岁那年,娶我的少年死在了我们的新婚之夜。
死前紧紧将我护在身后,身躯挡住那个人的剑,他让我跑,可我却无法动弹,不明白为何一切都变了。
那时我满心欢喜穿上嫁衣,等待着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可掀开盖头,入眼的是那个让我窒息的噩梦,之后迎接我的便是一场无间地狱。
我不知在地狱里沉沦多久,记不清为我种的蛊毒如何折磨得我死去活来,那个人病态般侵蚀着我的身体,后来我怀孕了。
我以为他会怜惜,会放弃折磨我。
然而他冷漠绝情地说:“你只是一个本王可随时厌弃的玩意儿,没资格生下本王的血脉。”
没多久,他命人送来堕胎药,往复几次,我彻底麻木。
他或许真的厌弃了,将我送上画舫供人卖笑取乐,在所有大暨国权贵富商让我唱曲时,他眼里的漠然与蔑视让我觉得,苟且偷生的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于是我趁众人放松警惕,选择了跳湖自杀。
可惜没有死成。
醒来才知道,我被江湖杏林圣手容靖晦救下。
曾经嬷嬷劝我自杀,我退缩了,选择活下去,可这惨烈的世道,活着,远比死了艰难。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我的心没有任何牵绊,燃成灰烬,无任何生机,随着世道任意逐流。
即使岚胥亡国,仍有故国子民被大暨国诛杀,我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受惨烈的屠戮。
为了尽快习武,我选择加入令江湖避之不及的神梦会。
神梦会,是能创造一个强者,也能毁掉一个强者的神秘帮会。
五大长老的实力在江湖几乎没有对手,不仅掌握世间绝密武学心法,又掌控着天下财富与朝堂权力,能进入神梦会,便赢得太多人。
而我为了通过初试,用了太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第一次跟乐闵相遇便是在考核大会上。
当时五位大人物都来了,都是神梦会的统领人物,也是盟主的左膀右臂。那五人分别是雀椿楼的嬿姬,白蠡堂的玉京子,罗时堂的风禾,驰光阁的南流景,以及意清宫的乐闵。
最后的考核是剩下的人自相残杀,前面雕虫小技只能弄掉一部分人,后续还得看各自本事。
在选择加入神梦会之前,我搜集过这五人功法秘诀,研究数月,发现乐闵的功法更好参悟。平时勤加苦练,虽学不到十分,也摸清了三四分,当然,其他四位的功法也杂糅了点,虽算不上什么盖世武功,但用来赢他们那些小虾米,绰绰有余了。
当我从满地狼藉的废墟里起身时,乐闵看我的眼神比其余四人多了些许深意。
嬿姬说,“这丫头的功法,与乐宫主倒有几分相似哩。”
乐闵反唇相讥,“嬿姬大人是年纪长了,眼睛却不好使了么?这丫头的功法明明融了不少你们四个人的功法。”
嬿姬眼睛里划过几分狠意,很快隐没,笑着找补,“的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倒是想收下,只可惜啊。”
乐闵没有再接话,起身,“这场考核实在精彩,既然热闹瞧够了,本宫也该回意清宫处理正事了。”
其余三人作壁上观,并未参与到两人的谈话里。
我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并不对付。
我最初的目的是接近乐闵,但他走了。
其余三位统领倒是想收我,可看在嬿姬的面上,不敢要人。
那次是嬿姬带走了我,我的武功日渐精进,全凭私下趁嬿姬练武的时刻,偷学所得。
因为她有着折磨人的乐趣,我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她讨厌我的脸,我就自行毁容。
她喜欢在我身上套着镣铐,几次拉着我特意在其余四人面前晃悠,我如行尸走肉。
直到某天,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如今性子被我打磨得差不多了,不怕你不晓得我的手段,正好有个任务交给你。”
我全然听凭吩咐。
任务便是让我在意清宫监视乐闵。
这自然如我所愿,乐闵的意清宫离帮会大殿较远,我可以不用天天面对嬿姬,而且,乐闵的意清宫,恰好有样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后来她当着众人的面,在她那个盟主父亲面前请求安排我去意清宫,她那边不缺人手。
盟主极其疼爱自己的女儿,于是欣然同意。
那时乐闵神色依然冷淡,恍若置身事外。
当天,他带我回了意清宫,将我安置在偏殿。
殿里古朴素雅,是我漂泊多年来相当不错的住所了。
那一刻,我身心俱疲,突然放松,便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那一觉没人打搅,我睡了整整四天,醒的时候,恰好看到乐闵在院中修习心法。
与雀椿楼的奢靡铺张不同,偌大的意清宫,只有六个洒扫小厮。
据传他本人极其清心寡欲,除了神梦会大会上出现,平日便在意清宫里修炼,对生活品质并没有太多追求。
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时候,目光只是扫过我身上的伤痕几眼,却没说什么。
随后,进屋将一本心法谱籍给我。
“我看了下你使的剑法,招数有些乱……今后,我教你习武。”
我的剑法大多是由他传授的,一套剑法配一套心法,由他一点点地指教出来,在跟随他的这段日子里,我也见识到这个男人超出我心理承受范围的残酷的手段,心也在腥风血雨的江湖里被磨得冷硬如铁。
我已经不会再想死了,因为我有决定别人生死的能力。
即使我的武功在精进,却一直没有赢过他。
我对乐闵的感情,感激和恐惧居多。
我感激他让我学会在这不公世道里立足的本领,恐惧他捉摸不透的脾性,怕被他发现我是嬿姬的派来的奸细,对我用上那造就我噩梦的酷刑。
“世人都说我残忍,你觉得我残忍么?” 他审完新入意清宫的奸细后,因倦意而敛去不少戾气。
嬿姬先后派过几个奸细来,没几天,便被乐闵发现破绽,毫不犹豫清理掉。
我垂眸,细心察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道:“江湖本就弱肉强食,能者居之,大人若心软,便是成就他人英名的刀下鬼。”
他沉思半晌,朝我淡然笑道,“倒不必说得如此穷凶恶极,本宫也是从弱者走上来的,在这些弱者的世界里,可比强者的世界残酷多了。”
我沉默了,他说的,的确是我的来时路。
“你很怕本宫?”他的声音如冰封心脏,冻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人的威仪,属下不敢冒犯。”我诚惶诚恐道。
他伸手拂去我肩膀上的柳絮,此刻,我看清,这双宛如墨玉的眸子里藏匿着一抹忧郁。
前面我说过,当初我加入神梦会,除了习武,还有就是为意清宫的秘术而来。
秘术名曰河清月落,不仅能改变人的容貌,还能改变人的身形体态,浑身筋骨重塑,彻底脱胎换骨,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若要在动荡惨痛的江湖生存,也该换副新的面孔才行。
神梦会,制度等级森严,寻常杀手执行完任务,得到的赏银到手寥寥无几,我要安置故国子民,靠给帮会卖命,远远不够。
而且,帮会里的人情世故与利益不算少,在意清宫潜伏多年,我反而看明白,除了乐闵,其余都被嬿姬父女两人牢牢掌控。
另外三位长老虽隔岸观火,有暗自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也不曾与嬿姬起过正面冲突。
反而是乐闵,从未退让,即便是盟主,也不好当面发作。
我夹在两个权势滔天的大佛之间,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错就没命了。
本就没打算久呆,叛逃也是迟早的事。
但神梦会若要退出,就得到铁烙河里滚几圈。
我是个卑劣的弱者,惜命。
所以背叛,在所难免。
嬿姬的话从来都是空中楼阁,只可听,不可信,信了,下场将生不如死。
曾经她有个婢女想下山探亲,她为此送对方一件凤纹织金绣绸裙,裙子华贵无比,缀着上好的夜明珠,又亲自替对方穿上,语气不舍,“你我主仆一场,回去穿得好点,也给我们神梦会长脸。”
我并不相信嬿姬是个善解人意的,即使所有人都被她打动,可我心里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果然,那个婢女去不到半柱香时间,便返回来,回来时不住磕头,哭着说再也不离开神梦会了。
原来嬿姬送给那个婢女的衣服上下了药,这药随着人走动呼吸喘气时,慢慢沁入骨髓,走不出神梦会的地界,毒性就会发作,若是识趣地回来,兴许能保住一条性命。
从此,我在嬿姬面前,格外慎重,话语总是再三斟酌,该说的说,该隐瞒的隐瞒。
在乐闵面前,我要隐藏自己的目的。
嬿姬,乐闵,这两尊大佛,我都不能,也不敢得罪。
岁聿云暮,星霜荏苒。
我在周旋嬿姬与乐闵的日子里过了四年。
在某个暮秋时节,乐闵亲自出动去杀掉茨巫国的叶临渊。
叶临渊是茨巫国手握大权的权臣,实力不可捉摸。
没做权臣之前,他只是一个浪迹江湖的剑士,因刺杀大启国奸臣名震天下。
茨巫国与大暨国的前身,都是大启国。
大启国因权臣被杀而发生政变,内部逐渐分裂成两派,为南启与北启。
南启由叶临渊的哥哥叶临旭掌控,北启由慕容椎掌控。
双方交战十余载,因国库空虚,伤亡惨重,于是选择停战休养。
再之后,双方各自毒死大启国智氏后人,选择自己称帝。
叶临渊凭借着哥哥的势,一朝成为茨巫国新的权臣。
南启国改为茨巫国,北启国改为大暨国。
乐闵与叶临渊有何恩怨,我并不清楚。
只知那是他唯一一次失败。
我提出让他先离开,由我拖住对方。
其实我心里早有了谋划,待他离开,可以借此机会逃离神梦会,河清月落,我早已熟烂于心。
然而,他打断了我,“本宫若连自己的下属都护不住,这意清宫早该易主。”
败了,他就认。
但绝不会让任何人替他承担失败。
最终,他施展所有底牌,将对方击退,带我回了意清宫。
其实,他身负重伤的时候,我可以选择走掉的。
但不知为何,我最终选择跟他走。
嬿姬交给我一种名为“雪上迎香”的毒药,此毒似雪原之上的苍兰花,清冷幽香,若有若无勾起人的心神。
“杀了乐闵,我便让你坐上意清宫的宫主之位。”
我之前给嬿姬的情报从来都是模棱两可,对乐闵的伤情也是避重就轻,可她却清楚知道,乐闵伤势很重,这说明嬿姬对我失去信任了,开始派人来监视我,等乐闵死了,下一个便轮到我,宫主之位,不过是给我画饼充饥罢了。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毒药,表面应允,实际筹谋退路。
我说过,我是个卑劣的弱者。
从来不敢当面与人起冲突,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强者的世界可以正大光明地单挑,弱者的世界只能耍阴谋诡计。
雪间迎香,我最终把它用在了嬿姬身上。
当初嬿姬在给婢女的衣服上下了毒,让她活得如牲口般,我便将这雪间迎香倒在她所钟爱的石榴裙里,看看她会是什么样!
想到这,我越发期待了。
在她的生辰宴上,她穿上了那条华丽的石榴裙——也是被我下了毒的裙子,由我亲自拿到闺房为她穿上。
嬿姬是骄傲的,不允许有人比她美。
她本是要跟华水世家的陆公子联姻,但陆公子喜爱在伶人堆里流连,疼惜身段比女人还要娇媚的美少年,不惜与她退婚。
至此,嬿姬彻底疯狂。
不仅恨上比她貌美的女子,连长相俊秀的瘦弱少年也跟着恨上。
芝兰玉树的美少年、明媚动人的如美花眷,一律将对方做成美人花瓶。
她做过太多毁灭别人的事,待腐烂的骨肉是她时,她惊恐,慌乱,恼怒,打翻了宴会上所有菜肴好酒,撕烂了所有人身上的华贵精细的布帛。
众人被她疯狂的举动惊住,慌得连连退下。
“贱人,我明明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她狰狞的面孔可憎且可怖,仇视着我。
我依旧笑得温柔与谦卑,“嬿姬大人说什么胡话?奴婢按照您的旨意,才奉上这件石榴裙。”
“不好,你们看,这像不像二十年前失传的邪派禁术,啧啧,想不到嬿姬大人……”
我的话让众人脸色骤变,水心咒是整个武林禁忌,传言,这种禁术以牺牲人命为代价,助长个人修为,可任意夺舍武林高手的神识,炼咒的人得到神识滋补,修为大增。
当然水心咒只存在传说里,但嬿姬中的毒,加之疯狂的举动,再由我拱火引导,本身处于极大恐慌的人自然觉得嬿姬入魔了。
“盟主,我们请求烧死这女魔头……”
“烧死女魔头,烧死女魔头……”
群情激愤,叫声沸腾,人群攒动,围着嬿姬,目光锐利如箭。
一场审判来得激烈而猝不及防。
以前是嬿姬高高在上审判别人,如今却是别人审判她。
她受不了这些蝼蚁小人得志的眼神,胡乱运功攻击人。
雪间迎香的毒是越运功,毒性越快发作。
没一会儿,她吐出好大一摊乌血,能看到几只蜈蚣在挣扎。
我趁着混乱,悄悄退出来,将帮里最好的汗血宝马盗走,一路快马加鞭,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我并非是对乐闵心软。
而是,他不该死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他传授给我自保的本领,而我不该恩将仇报。
我是个卑劣者,对嬿姬再恨,也只敢耍小伎俩。
逃离神梦会,我躲进荒山野岭里,在山洞里,用秘术给自己来了一场脱胎换骨。
骨骼被糅合再展开的感觉痛不欲生,剧烈的疼痛让我在泥泞里滚了整整七天,疼得失去力气后,我直接昏死过去。
等我醒过来,很明显感觉身体变轻盈了。
去溪边,水里映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原先的杏眼变成了上挑的桃花眼,眼尾的红痣也消失了,鼻梁骨微微凸起,眉如墨黛,下颌骨线条流畅且尖锐,改变最大的是我的身形,秘术将我的身体拉长了几公分。
整个人脱去原先懦弱可欺,变得带刺。
如此陌生的面孔,约莫无人能认出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