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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云开雾尽 ...

  •   “余姑在哪儿?”我冷声问道。

      我原先只知道掳走余姑的幕后势力诡秘,拿余姑作要挟,逼我刺杀霜度,从头到尾,我都没把这条线索和茨巫国的太明王联系在一起。

      记得两年前,在神梦会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随乐闵去刺杀太明王解膺。

      那是他第一次失败,与解膺死战过后,身受重创,在意清宫闭门疗伤一段时间。

      嬿姬递给我毒药之前,那本是我千载难逢逃走的良机。

      可解膺不知怎么避开意清宫外设下的重重陷阱,带着大批死士上门,直言要取乐闵的首级来清算旧怨。

      乐闵受伤的事他自己瞒得很好,内外封锁消息,除了我以外,其余人只知宫主闭关静养,并不晓得他伤势如何。

      就连嬿姬安插进来的眼线,也探不到实情,然而,远在茨巫的太明王竟会掐着这个关头杀上门来,打乱了我逃跑的计划。

      逃亡的出口已经被死士封死,贸然冲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那时,面对解膺的威逼,所有杀手不知所措。

      那些杀手向来唯利是图,平日里敬畏乐闵的权势,真到紧要关头,各个畏缩不前。

      我站在人群里,心也跟着发抖。

      我只是个夹缝求生的棋子,在这种大人物之间的恩怨里,渺小得像粒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尘埃。

      那一刻,恐惧是真的。

      我梦寐以求的,就是逃离神梦会,逃离掌控。

      筹谋多年,但我没想到,在最后紧要关头会有这么一出。

      可乐闵不能死,他死了,我不仅走不了,还要跟着陪葬。

      我不想死,好不容易熬到看见逃亡的曙光,还没挣脱泥潭,护住仅剩的念想,怎么能白白给这场恩怨殉葬?

      所以,我选择站出来,挡在太明王身前。

      不求能不能打得过,只求给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

      解膺阴冷的目光落我身上,带着轻蔑的审视,“乐闵呢?怎么就派你一个女人过来?上次也是你,呵呵,乐闵还真是个孬种,让女人替他送死。”

      众人鸦雀无声,尽数缩在后面,有的甚至开始倒戈。

      “大人不知何时回来,我们也都是拿钱混口饭吃,保命要紧……就那点钱,玩什么命?跟了太明王,起码能混个官府的差事。”

      “是啊,这意清宫终究是江湖势力,怎么能跟权倾朝野的太明王相比?”

      “……”

      这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早在亡国那年见多了,人多是趋利避害,不落井下石都算轻的。

      我直视着他,强撑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声音稳得让人听不出破绽,“王爷跨境越界,私闯意清宫,我家大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放狠话的时候双腿发软。

      太明王坐镇茨巫国权臣之位,手里的血腥债无数,是连乐闵都要慎重应对的狠角色,我这样的小虾米又怎能抗衡?

      其实意清宫如何与我无关,我站出来,根本不是为了赢。

      早在确认无路可逃的时候,我就已经吞了粒护心假死药,药性藏在心脉间,可以在身受重创,气息崩乱的刹那,立时锁住全身筋脉,停住呼吸,让人看上去如同当场殒命。

      这是我铤而走险下博取来的生路,借着太明王的手,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死遁,总比叛逃强,至少还能落下一个忠心护主的美名。

      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在了解膺的手里,到时就能真正远走高飞,摆脱神梦会的追杀。

      念头起落不过一瞬,解膺嗤笑出声,神情满是残忍,“区区蝼蚁,也敢拦本王的路?”

      他指尖一扬,凌厉的气劲破空直来,细密漆黑的经文符号凭空浮升,扭曲游曳,像无数活过来的鬼篆,笔画扭曲狰狞,既非佛道正统,也非江湖术法,每一笔都透着令人阴寒的诡异。

      那是解膺赖以成名的音骨诵经术,以七七四十九名得道高僧的舌骨制成。

      相传,有得道高僧坐禅辩经,舌灿莲花,毕生诵经千万,圆寂之后,舌骨竟残留毕生的音震,只要有风吹过来,就能听到空空洞洞,喃喃不止的诵经声。

      所以解膺将这些圆寂的得道高僧收起来,硬生生剔出四十九具完整舌骨,做成经文符,尽数被长线牵引串联,悬在半空织成符阵,风动则线抖,线抖则符转,风穿而过,舌骨经文符就会自动诵经,像无数亡魂贴着耳畔低吟,钻脑入髓,缠得人头疼欲裂。

      我提剑迎难而上,剑光骤起,凌厉决绝,银亮剑影劈向浮动的经纹,可剑锋划过之处,那些经文仅是微晃,便将攻势反噬自身。

      黑纹如潮,符篆飞旋轮转,禅声凄寂,杀伐凛冽。

      解膺袖袍一振,音骨诵经符急速收拢,势如崩岳,盖压全场。

      我踏影旋身,连挽剑花,剑势如巍巍秋山,宏阔浑厚。

      然而,在剑与音骨经符相撞的刹那,我整个人被震得喷出大口鲜血,若不是早早服下护心假死药,只怕当场交代在那里。

      “哼,不自量力。”解膺继续催动音骨经文符,势必突破意清宫的防御墙。

      “寒飞千尺玉,清洒一林霜。”

      碧玉竹叶破空飞旋,带着凛冽的锐势,玉刃分层错落,凌空展拓,挡住音骨经文符。

      解膺不得不收回音骨经文符,连连后退数步。

      “太明王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老糊涂了?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本宫的地盘撒野?”

      七片竹玉刃凌空轮转,最后回归乐闵手中那节竹叶尾端。

      这柄兵器以温润的青竹玉为柄,通体清透,似浸过山间寒泉。七片狭长如竹叶的碧玉刃紧紧裹附在竹玉柄身,刃身薄而韧,色泽是清浅的湖绿,带着玉石独有的柔光,边缘打磨得锋锐无痕,形如舒展的竹叶。

      我那时觉得时机到了,逼着自己再吐出大口鲜血,凄然倒地,演尽忠心护主的悲壮,声音沙哑破碎,孱弱得恍若濒死,“大人,属下……尽力了。”

      然后倒地昏过去。

      我清楚神梦会的规矩,因任务殒命的杀手尸体,多是被丢去荒山野岭,依照物尽其用的规则,这也算是份体面,我盘算着,届时假死药性褪去,便能彻底逃离神梦会这座囚笼。

      然而,等我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是荒山,而是乐闵的寝殿。

      “茹曦,为何服假死药?”

      他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手中的碧玉竹叶泛着隐隐幽光。

      我的心沉到谷底,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我还是大意了。

      我连忙起身,他却用碧玉竹叶抵住我的肩膀,“你身上的伤太重,不必起来。”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盘旋着说辞,“回大人,太明王来势汹汹,属下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便提前服下药丸,倘若当真不敌,便假装殒命,也好过白白送命。”

      我知道乐闵察觉出我服了假死药,再说忠心,实在牵强。

      “哦,若本宫不去探你的腕脉,你是不是就能远走高飞了?”他的口吻变得语重心长,像和蔼可亲的上级在和下属说掏心窝的话,我如果不了解他的处事风格,只怕要全盘托出。

      “大人,属下忠心日月可鉴,当时属下站出来也是为了稳重意清宫的人心防线,给大人争取一线生机,能替大人分忧,是属下的本分工作。”

      亡国前,我没少见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朝臣,那忠心赤胆的模样让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要潸然泪下,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我用上了毕生的演技,说得自己都感动了。

      “如此说来,你也算本宫一大功臣。”他幽深的目光像一圈禁制,禁锢得我大气不敢出,“可是,他们都在袖手旁观,盘算如何保命,你哪里来的胆子,敢独自挡在太明王面前?”

      这人三句不离我有二心的话,他还没打消怀疑。

      我不敢怠慢,不顾身上的疼痛,踉跄着翻身滚下床,跪在地上,声音恭谨又恳切,“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的属地遭人践踏,身为下属,自当拼死相护。”

      我的心跳恍若擂鼓,不知道这番说辞,能不能糊弄过去。

      半晌,他笑了起来,笑声并不凛冽,听着甚至带着几分闲散,语调清淡,辨不清是信还是嘲讽,“茹曦,下次不必拿自己的性命来表忠心,要真死在太明王的手里,这份忠心,便无从说起。”

      “那些倒戈的人刚刚被本宫处理掉了,你说本宫受伤的事,是谁走漏的风声?”

      他的话如闷锤,砸得我脑袋嗡嗡作响,不知怎么,那股头晕目眩使得我的鼻血直流,慌忙擦干,“属下不知,自大人闭关,从没对谁吐露过半个字。”

      他像是叹息,又像是在克制戾气暴涨,“本宫不喜欢用毒控制下属,可接二连三遭遇这么多背叛,是不是该学学南流景?”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

      南流景手中的控心毒,七情六欲皆受牵制,念头不能自主,往后这一生,便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一想到那后果,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继续说话,就那样站在我的身前,我不敢看他的神情,究竟是试探,还是动了这份念头?

      越是这般安静,越叫人窒息。

      “起来吧,本宫做事善恶分明,你没有背叛意清宫,相信你没那个胆子,不想用毒控制你,但是,别以为本宫不清楚你那点小心思。”

      我像是盼到柳暗花明,劫后余生。

      后来便是嬿姬将雪上迎香的毒递给我,命令我杀了乐闵。

      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真要去刺杀,属于有取死之道。

      同时,我也厌倦了这种夹缝求生的日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将毒下到嬿姬身上,头也不回逃离神梦会。

      在神梦会的往事如一把钝刀,比起遭受亡国折辱而言,只是在伤口上多施加了一道浅疤,倒不见多撕心裂肺,就是每每回想起来,分不清到底该是什么情绪。

      街巷萧瑟冷寂,檐角的残瓦被风刮得嘶嘶作响,死士静立如鬼魅,腰间环刀的鞘口泛着寒光。

      “冷玉枫香,你先动手不就知道了?”太明王抬了抬下巴,慢悠悠说道。

      “太明王,原来你不止重金请冷玉枫香来取我性命,竟还带这么多死士压阵。”霜度面上没有惶惧,嘲谑而笑,“看来我这条命,在王爷眼中这么值钱。”

      解膺袍袖下的手缓缓收拢,阴恻恻地望着霜度,“霜度公子聪慧过人,本王自然要多费几分心思。”

      想不到叛逃出神梦会,接到的竟然是两年前乐闵仇家的单子,到底是命运弄人还是有意为之?

      霜度浑然不惧,“王爷大动干戈,就只为取我一人性命,本公子深感荣幸,只是不知,杀了我之后,王爷又打算如何收场呢?”

      解膺嗤笑一声,眼里狠戾翻滚,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越发深暗,“死人需要收什么场?”

      接着,他视线斜向我,“冷玉枫香,拿钱办事,替人消灾,余姑的性命,还握在本王手里,现在取下霜度的首级,本王可保她安然无恙。”

      我收起剑,望着屋檐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在动手之前,我想问王爷几个事?不知可否宽限片刻,问完,再动手也不迟。”

      “何事?”

      “三十八年前,王爷协助其兄长篡夺大启国皇位,不知为何给我的赏金,是大启国裁制的钱袋子?你又为何以宣平王的名义委托我刺杀霜度?”

      解膺闻言,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色,转瞬又被沉沉的阴翳盖过,声音粗哑沉涩,“不该问的别多嘴,本王没有闲心同你翻旧账,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快动手吧。”

      不对,这其中肯定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解膺不惜开出重金,假借宣平王的名头诱我接下刺杀任务,又亲自领着大批死士倾巢而来,如此大费周章,难道这个霜度大有来历?

      但为何非要我动手?还以余姑性命作要挟,若是只想除人,麾下死士蜂拥而上便可了结,何必绕这么大一圈,非要借我的手?

      像解膺这种权欲熏心的人,把柄一旦用过,怎么会留着活口?今日就算我真的把霜度的头颅捧到他面前,我和余姑,多半也走不出这条街巷。

      可我若动手,是送死;拒不动手,余姑性命危在旦夕,进退皆是深渊。

      解膺见我迟迟不动,一缕缕漆黑扭曲的鬼篆经文缓缓浮起,阴冷的寒意顺着风贴上来,那熟悉空洞的诵经低吟,隐隐在耳畔回响。

      “看来,你是执意要违抗本王的命令。”

      所有死士枕戈待旦,杀意一触即发。

      我笑着问道:“王爷要我杀他,也得让我看看余姑如何了,万一你把人早就弄死了,我就是杀了霜度,到最后也是人财两空,岂不是白白替你做了嫁衣?”

      解膺的眼睛眯起,如淬了毒的箭,黑色鬼篆经文随着气流轻轻震颤,如亡魂呢喃的诵经声,忽高忽低钻进耳里,太阳穴突突地抽疼, “你在跟本王讲条件?冷玉枫香,别高估了你的筹码。”

      说完,他抬手示意。

      后方两名黑衣死士得令,将一个苍老的身影往前拖拽,余姑的脸终于露了出来,鬓发灰白,衣衫破乱,脖颈边横着一柄刀,她神色惶恐,望见我的时候,浑浊的眼晴泛起泪花,嘴唇翕动,却被布团堵住,冲我摇头。

      确实是余姑,她还活着。

      可我混迹江湖多年,见过太多雇主事成之后杀人灭口的勾当,解膺老谋深算,手上沾染的血债数不胜数,我当然不会天真以为他会守信用。

      “王爷这戏台子够舍得下血本,怕是想等我与冷姑娘两败俱伤,你好做事渔翁之利吧?王爷的名号听着像普照四方,公允洞明,可行事底线真是侮辱了这封号。”霜度的声音闪过一丝促狭,虚浮里透着暗流涌动,“说起来,让我告知冷玉枫香回皓月城的那人也是你吧?自导自演这样一出戏,堂堂茨巫国大权在握的太明王,追杀我一江湖闲人至此。”

      可太明王不予理会,死盯着我,“冷玉枫香,本王再给你一个机会,杀了霜度。”

      我叹了口气,心知别无选择,也找不到其他退路。

      锵然一声清响,利刃脱鞘,手腕翻转,剑尖对准了霜度的心口。

      暮色渐渐被夜取代,天边那点残留的瓷白被墨色渗透,晕染出一幅缱绻丹青画。

      这是属于杀手的夜。

      半空盘旋的音骨经文符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逼人的阴冷。

      霜度望着指在心口的剑尖,非但没有防御,反而露出夸张错愕的神情,语调带着嘲弄与无奈,“不是吧大姐,你还来真的啊?你不会以为,杀了我,这帮人就会放过那老太婆吧?”

      “对不住了。”

      我手腕发力,挽出剑花,绕身旋飞,扣步拧腰,长剑随转势横斩而出,漾开泠泠如水的清辉,步法如掠月孤鸿影,招式凌厉。

      霜度五指轻抖,冰线自袖口蜿蜒游出,秋菊旋飞,薄如蝉翼,泛着霜雪般的冷光,迎着我的剑锋撞上来。

      “叮叮叮……”

      冰菊与长剑相撞,点点碎光四下迸溅,在月光下洋洋洒洒飘坠。

      我旋腕转剑,剑势回环,避开飞射而来的秋菊,剑锋贴着冰丝削斩过去。

      霜度身形飘退,白衣在纷飞的碎瓣之间若隐若现,好似月下踏花的虚影,冰线忽收忽放,时而缠绕绞缠我的剑刃,时而如灵蛇窜向我的手脚,令人无法捉摸攻势。

      我踏过满地旋舞的落叶,腰劲一吐,长剑顺势横斩,翩然姿态里暗藏雷霆杀机,既避开的突袭,又不动声色拿捏对方死穴。

      两股劲气不断相撞,气浪向外翻卷,卷起满巷枯叶残瓣,盘旋升起,形成一道花叶与剑光交织的漩涡。

      月色落进漩涡之中,碎光流转。

      屋檐上的太明王势在必得地俯视着这场缠斗,如同看场自相残杀的游戏,漆黑扭曲的音骨经文符在他身侧浮转,空洞低沉的诵经呢喃声断断续续落下来,搅得人脑海昏沉。

      挟持余姑的死士紧紧盯着交手的我们,仿佛只要我这边稍有松懈,就会落下屠刀。

      我长剑斜撩,直逼他肩头。

      霜度身形陡然向后凌空翻掠,白衣舒展,如同大雪坠落,袖底再抖,数朵秋菊一并飞出,似一场盛大凄美的花雨,自上往下朝我笼罩过来。

      就是现在。

      我沉气收剑,长剑在身前急速轮转,将漫天碎菊瓣与翻飞枯叶尽数引动,借霜度冰线散发的寒霜气,再糅合我剑上流转的锐气,两者勾连,继而顺着我剑势游走盘旋,化作一圈圈流转的光雾,花叶交错,银光缠绕,在半空中织出一道幻阵。

      这条巷子两侧高墙夹峙,檐宇逼仄,地脉沉阴,恰逢十五月圆夜,月华倾泻而入,高墙把生气尽数挡在外头,巷底阴气翻涌,正好可以借这方地形布势。

      花叶属木,剑为金,寒霜为水。

      这古巷是金克木,水生阴的格局。今夜月满阴气大盛,三样东西凑在一处,恰好暗合小阵的相生之理。

      我并不懂什么正统术法,只是做杀手多年,游走荒坟古宅,看多了山川街巷的气机流转,方才交手之间,见霜度的秋菊碎瓣漫天散落,又有寒霜漫溢,才临时起意,借天时地利,以剑为引,拼出这处速成幻阵。

      我不再与霜度纠缠,蹬墙后退,折身扑向被死士挟持的余姑。

      两名看守的死士双眼被幻阵里折射出的冷芒刺得酸涩胀痛,反应慢了半拍。

      半拍,足够了。

      寒光一闪,两人瞬间毙命。

      我跨步上前,一把揽住即将倒地的余姑。

      “快跑。”

      可我带着余姑还没跑多远,太明王竟直接从数丈高的檐角跃下来,堵住我们的去路。

      “就凭这种拾人牙慧所拼凑出来的雕虫小技,也妄想从本王手里把人带走?”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满是刺骨的阴寒,鬼篆经文越转越快,凄冷的诵经呢音,笼罩住这条古巷。

      两年前在意清宫,我便亲身体会过他这音骨诵经术的可怖,那时尚有护心假死药保住心脉,又有乐闵出生,如今,我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冷玉枫香,实不相瞒,本王将你引到此地,不只是为了杀霜度,还是为了一样东西,你可否知情?”太明王没有急着动手,像长辈对小辈的那种循循善诱。

      “什么东西?”我不由皱眉,同时将余姑护紧。

      “凤魄九璋。”他的目光贪婪露骨,看向余姑,神色有嘲讽,又像唏嘘,“余戈燕将军,当年岚胥和我茨巫国对峙,你我可是在战场上交手过好几回,那时的你,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何等意气昂扬,不曾想,岚胥亡国后,你会落到这个境地,实在令人唏嘘啊。”

      余姑没有畏惧,眼角细纹绽开,笑意沧桑,“王爷位高权重,竟然还记得我,你让人将我掳走,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解膺呵呵冷笑,“既然余戈燕将军不想叙旧,那本王长话短说,听闻凤魄九璋被带到杞安,你不会不知情吧?”

      原来这人是为了凤魄九璋,如果不是那次去万霜楼前见过余姑,这东西真得落到歹人手里。

      “王爷说笑了,此等事关国之秘宝,我怎会知道。”余姑脸上挂了层与世无争的笑容,口吻圆滑,“岚胥国亡了这么多年,多少珍宝成为焦土,凤魄九璋或许早就在改朝换代的大火里烧成灰烬。”

      “余戈燕,旁人不清楚,本王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当年岚胥灭亡,你将鱼鳞图册和黄册转走,凤魄九璋怎么可能不在你手上?冷玉枫香,你与这老太婆渊源深厚,不会没听过凤魄九璋吧?”

      看来,解膺查出了我与余姑的联系,却没查出我的真实身份。

      “王爷既然不信余姑,那我也莫法子。”我无所谓道。

      解膺的神情一寸寸阴寒起来。

      “花言巧语。”解膺狠狠咬牙,枯干的手猛地攥紧,“本王没有闲工夫跟你打太极,要么交出凤魄九璋,今日就饶了你们,若继续推诿,休怪本王无情。”

      无数扭曲的黑纹铺天盖地朝我们席卷而来,夜风忽然变冷,蚀人的阴意舔着身体,湿漉漉的,连带着骨头几欲被腐蚀。

      我立刻将余姑推开,挡在她身前,长剑直指解膺,“余姑,你先走。”

      “不,我不能丢下你。”余姑声音凄然。

      “别纠结了,快走。”

      我手腕用力,剑身横挥,荡开迎面扑来的音骨经文符,同时踏着墙角的清灰石块,这巷子沉阴,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街巷的地脉泄口,踩动这处方位,便能触发遁位。

      不等她反应,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看得出来,你混江湖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可惜啊。”

      四十九枚舌骨符被长线扯得噼啪作响,亡魂诵经音忽地拔高,像是阴曹地府的亡灵音。

      我身形轻旋,剑尖在身前划开一道银弧,长剑贴着腰侧直向前穿出,硬撼迎面而来的音骨经文符。

      可音骨符数量繁多,诵经之音不断侵蚀心神。

      我撤步收身,剑锋绕至后背挽出圈圈银花,轻巧避开攻势,挥剑速度越快,越能打断音骨符的诵经呢声。

      同时脚步错动,掠云斜撩,虚招诱敌,如繁星点刺,旋身转过,长剑横空斩落,势必破开音骨经文符刃。

      解膺袍袖翻飞,两手不停牵引那些串起音骨符符,时而散开,时而收拢凝,重重接踵而至的攻势,化作狰狞猛兽,獠牙毕露,让人无力招架。

      事到如今,哪怕是死,也没有退路,只能殊死一搏。

      然而,就在我准备硬接招的时候,一阵清冽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气直击那团音骨经文符,不等我回过神,我的胳膊猛地被拽起,整个人被凌空带起。

      “铮——”

      碧玉竹叶凌空旋起,青芒流转,所过之处,音骨经文符上的线应声断裂,那些诵经呢音随着符阵溃散,迅速衰弱下去。

      解膺脸色阴沉下去,快速收起音骨经文符,顺势向后退几步,堪堪站稳。

      乐闵站在我身前,月白浅青广袖长袍被夜风吹起,清逸出尘,碧玉竹叶刃在空中回旋一周,又纷纷收拢到他手中的那柄竹玉长柄端,笑容邪冷,“太明王,别来无恙啊,两年过去了,实力可是大不如从前啊,王爷是纵情声色太久,还是人老不中用,武功竟荒废至此?”

      “什么风把乐宫主吹到皓月城来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狠狠抽搐几下,浑浊的眼晶泛着的阴狠几乎要溢出来,“乐宫主的实力倒是比以往见长,不知用了何种功法?”

      乐闵握着碧玉竹叶,在掌心轻轻转动,清绿光晕映着他笑意寒凉,“太明王又是被什么风吹到皓月城?按理来说皓月城乃是三不管的交界地带,非茨巫国辖下疆土,王爷私自带大批死士越境到此,可合乎你们朝堂的流程规矩?”

      “乐宫主不是一向视规则于无物?”解膺的鼻腔里挤出沉沉冷笑,脸上沟壑因戾气被挤得扭曲,“你游走列国朝堂,刺杀朝堂官差时,何曾讲过流程?”

      两年前,乐闵不计代价也要铲除太明王,他们究竟有何恩怨?

      乐闵笑意愈发深沉起来,“本宫不过朝堂外的江湖势力,行事可以不受礼法约束,至于出手行刺谁,于本宫而言,不过是分内之事,可太明王身为茨巫国宗室,举动皆牵系朝堂风波,能与本宫相比么?”

      “乐宫主不用如此伶牙俐齿。”解膺反而冷静下来,变得独属于老年人的那种慈祥,“本王听闻你和大暨国的皇帝慕容垣近段时日相谈甚欢,看来,大暨国许你的好处很丰厚嘛!”

      乐闵瞥了我一眼后,笑得极具嘲讽,“太明王可还记恨三十多年前的屈辱?当年,茨巫与大暨在西桓堡一战,茨巫输得惨重,若不是下属忠心,给王爷寻来头骡子,再慢点,王爷怕是成了慕容昉的阶下囚。”

      当年大启国灭亡,内部朝臣分为两派,一派跟随慕容垣的父亲慕容昉,一派跟随解膺的兄长解肇序,双方在以西垣堡为界的一带展开殊死较量,那时慕容昉的实力占据上风,差点将解家班底一网打尽,好在附近农户的骡子遛弯,几伙人抢了农家的骡子,连夜逃往山势地形复杂的深山峡谷里。

      这件事可以说是解膺毕生的奇耻大辱,后来他掌权,便强行篡改茨巫国的官修史书,将仓皇骑骡的狼狈败走,粉饰成忍辱负重,说他是为大局着想,主动弃帅佯退,入深山积蓄力量,以待来日卷土重来。

      民间敢议论西桓堡真相的,均被他罗织罪名,或杀或流放,久而久之,茨巫国内,人人都只读到史书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而乐闵的话,等于当众撕开伪装,直戳他旧年伤疤。

      可解膺是什么人?作为茨巫国大权臣,怎会被几句陈年旧事戳中就情绪外露?

      他笑声低沉沙哑,仿佛那段狼狈逃亡的往事,说的不是他本人,但他的眼神正一点点沉了下去,像不见底的寒水,阴寒的算计尽数敛在皮肉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当年西桓堡一战,本王蛰伏蓄力,才有今日之功,史册记我忍辱负重,有什么不对?话说回来,乐宫主选择投靠大暨国皇室,怎么也不懂规矩来这皓月城,不怕到时慕容垣起疑?”

      乐闵的眉梢满是冷峭,“慕容垣心中作何想法,轮不到王爷来操心。”

      解膺不再多言,手猛地一挥。

      音骨经文符再度腾空,幽幽诵经声游荡在整条巷子里。

      碧光闪过,碧玉竹叶脱手飞射,直劈符阵核心。

      我手腕旋拧,长剑刺破巷中纭纭诵经呢声,满地枯叶被劲气卷得盘旋飞舞,正好做我攻势的掩护,向前疾冲,挽出连环剑花,如寒浪迭起,剑走截脉,专斩那些串联音骨经文符的长线。

      解膺指尖再引,剩余的符篆骤然聚拢,变成漆黑汹涌的墨潮,扭曲纠缠,朝我当头劈来。

      我斜斜飞窜,避开那铺天盖地的音骨经文符,剑风呼啸,将卷来的枯叶绞成碎末。

      趁现在可以混淆对方视线,我以这层遮蔽,矮身滑步,剑锋贴着地面扫掠,不等解膺重新调度符阵,我拔地腾跃,半空拧腰翻身,长剑自下而上斜挑而起,直指音骨经文符阵的那根主牵线。

      “痴心妄想。”

      解膺大手猛挥,数枚音骨经文符脱离旋转着撞向我的剑身。

      “铛——”

      我的剑势一变,以点刺为主,长剑顺着音骨经文符陡地滑开。

      “嘶——”

      一缕黑雾喷涌而出,音骨经文符落地便成了滩灰。

      “先站那里别动,你脚下那块砖有问题。”

      乐闵的嘶吼声穿透厮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郁,杀意暴涨,出手透着不死不休的狠绝,不给人留后路。

      我闻言顿时收住脚步,经他警示,才感觉有股滚烫灼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漫上来。

      “乐宫主的眼睛倒是尖。”解膺神色得意,“可惜已经晚了,冷玉枫香,现在只有你脚下这块砖是唯一的生位,敢挪开,潜藏在里面的地火就会破土喷涌,将你烧得尸骨无存。”

      我仔细辨别四周格局,发现当下巷内气流的格局与之前厮杀时不太一样,看来兵刃交击,劲气冲撞搅乱了高墙之间的阴阳错位,阴火借势而起,使得地脉里蛰伏的阴火被引动,我如今困于生位,进退俱是焚身的灾祸。

      “咻——”

      乐闵没有废话,掌心里的碧玉竹叶倏然飞散,七片薄如蝉翼的碧玉刃借着月色凌空舒展,如一簇盛放的月下竹。

      碧玉竹叶在空中一分再分,青光点点,如抽芽分蘖,很快无数竹影自碧玉竹叶衍生而出,不声不响地向四面八方渗透。

      漆黑扭曲的音骨经文符盘旋沉浮,呢喃般的诵经声缠满巷陌。

      碧玉竹叶绕开正面硬碰,顺着符阵的缝隙钻进去,疯狂挤占音骨经文符赖以生存的风流水气。

      “太明王是不是以为,颠倒阴阳,拨动方位的本事,就只有你一人会?”乐闵脸上的嘲讽不减。

      “乐宫主果然见识广博。”解膺没有慌乱,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高深莫测,“你以为,单凭你的碧玉竹叶,就能轻易破这阵法?”

      “谁说一定要破你的阵法?”

      手中的剑翻转回舞,我凭腰腕流转劲力,剑招灵巧迅疾,如晓月隐云,剑尖斜垂,避开措手不及的攻势,接着,腕底旋抖,剑风似薄云漫卷,以虚影诱敌,数道音骨经文符撞来,瞬间化作齑粉。

      “找死。”

      解膺的身法更快,掌风如山呼海啸,直劈我的面门。

      我不予理会,腰身侧斜,原地未动,剑势倾摆斜挑,寒光过闪,长线应声断裂,继而回环缠绞,借力一拧,硬生生凿开死气,将死棋盘成了活棋。

      “王爷,你可觉得自己的阵法很像一盘棋?”

      这古巷如棋盘,以高墙为界,地脉阴阳为纵横,太明王落子在先,乐闵在后落子,而我更像是枚被围困在角上的死棋。

      可死棋只要得喘息之机,便能成为活棋。

      我脱去外衫,幸好里面还穿了套碧罗色绢丝襦裙,不至于清凉。

      自从投湖自尽被救出来后,湖里那股冰冷刺骨的窒息刻进我的身体本能,习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将外衫放在那块砖上。

      太明王这个地火棋局,依靠识别活人的形体气息来锁定生位与死位,以此决定地火何时喷发。

      其实,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然蒙混过去,也是在赌,赌这阵法辨的是活物生气。

      解膺眼眸眯起,扫过地上那件外衫,声音粗哑,像磨过的铁锈,“好一出金蝉脱壳?冷玉枫香,你把本王的地火阵想得太过简单了。”

      他没有挥掌,也没有催动音骨经文符,只是脚尖重重一踏地面。

      “轰——”

      热浪自地底翻涌,火光顺着砖缝往外窜。

      然而我要的,不单单骗过生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握剑旋飞,剑身垂落,剑尖点地。

      整条古巷,高墙锁死阴阳,阴火被阵法牵引,本是朝着我这一处生位喷发。

      我长剑斜划,剑锋割开气流。

      风变了。

      原本扑向我的滚滚热浪,陡然偏转,朝着解膺的方向倒卷过去。

      “孽障。”

      一声怒喝,解膺掌法凌空拍落,内劲刚猛,遮过月色,直击我的心口。

      我避之不及,逆流的劲气缠着我无法动弹。

      “砰——”

      我吐了口鲜血,这一掌的劲力蛮横狂暴,疼得我几乎晕过去。

      “咻——”

      碧玉竹叶破阵疾射,不带多余声响,穿过浓烟火浪,直逼解膺周身要害。

      解膺双掌翻飞,掌风回击碧玉竹叶的攻势,却不似刚才那般游刃有余,显现出力不从心的感觉。

      “太明王,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如何?”我擦去嘴角的鲜血,挤出笑容。

      “你说什么?”

      他准备蓄劲,地底的阴火,诡异般奔袭向他。

      “不可能。”他先前一直老谋深算的脸终于裂开,变得难以置信。

      他亲自布下的死阵,竟然反噬自己,何其讽刺。

      “今日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说完,他袖袍猛地一挥,音骨经文符合拢,化作一道漆黑的屏障挡住地火反噬,趁此间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变得安静下来,孤月高悬,清冷寂寥。

      我半跪在地,撑着剑,稳住身体,掌心还残留着灼烫错觉,五脏六腑被那一掌震得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我垂着眼,望着那件外衫被燃成灰烬,洋洋洒洒随风飘走,而太明王刚刚设下惊心动魄的地火阵,像从未出过,看不出有任何灼烧的痕迹。

      若不是这痛觉,真以为是做了场梦。

      “茹曦,刚刚你明明站着不动即可,为何以身涉险?”他过来抱住我。

      我的嗓音沙哑微弱,胸口抽痛,“余姑还在他们手里,我别无选择,若不赌,谁也走不了。”

      我挣扎着推开他,“大人,你我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将我揽得更紧,“你总是习惯将自己当筹码,若你真被地火卷进去,我……”

      “可我赢了,不是么?”我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仰头望了那轮明月,也无力再挣扎,“大人,太明王想借我的手杀霜度,又觊觎凤魄九璋,我怀疑,霜度的手里是不是有……”

      “茹姑娘还真是不解风情,我小叔就差直说他很担心你,你还跟他讨论局势。”

      霜度笑声悠悠,调侃里包藏着毒刺,“可惜啊,小叔,你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这个女人成过亲,又做过烈王的玩/物,她的心里完全没有你,值得你这么上心?”

      乐闵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抬起碧玉竹叶,“霜度,你和本宫算哪门子的叔侄?让你觉得,能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本宫的底线?”

      这些过往,已经无法在我心里掀起任何波澜,“霜度公子等厮杀结束现身,应该不是为了来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吧?不妨直说,你到底是何目的?”

      刚刚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不见人影,直到太明王撤退,才慢悠悠现身,开口便是挑拨离间的言语。

      恐怕,他一直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

      霜度的嗓音沉得极其黏稠,让人浑身难受,“茹姑娘果然是聪明人,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凤魄九璋交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云开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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