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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木偶抬轿 茹曦和乐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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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度公子的野心果然不小。”我淡笑道,撑着长剑勉强站直身子,抵不住腥甜不断往喉间翻涌。
这并不意外,危难时冷眼旁观旁人以命相搏,待硝烟落幕才慢悠悠现身,一开口先戳我的陈年伤疤,继而要凤魄九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江湖上看多了这副嘴脸,也就见怪不怪了。
“茹姑娘过奖了。”霜度的笑声透着一股凉气,很有小人得志,图谋之心再明显不过,“弱肉强食,良禽择木而栖,宝物亦是同理,这算不上多大的野心。”
他又往前踱了一步,白衣被夜风扬起,语气嘲讽,“倒是姑娘,如今自身难保,凤魄九璋你拿不住,太明王生性残暴,已对此物虎视眈眈,若落到他手里,不知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不如由我接手,远比被那老贼夺去强。”
这满嘴的仁义道德,着实可笑。
但此刻我身受内伤,撑不住长久的缠斗,得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
没等我开口,一道青影已然掠至我的身前。
乐闵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掌中的碧玉竹叶微颤,玉叶刃自柄身脱鞘而出,在半空中轮转,漾开一圈圈清冽的碧色寒光,锋芒直锁霜度周身。
他的眉眼恍如覆了层薄雾,唇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霜度,旁人的东西,还轮不到你趁火打劫。”
碧光骤然盛开,竹叶玉刃如月下离枝的青竹碎影,脱弦般攻向霜度,玉刃薄似蝉翼,不带杀伐的粗粝,像疾起的碧流竹篁风,潇洒自如。
霜度脚尖轻点地上的残灰枯叶,身形如同被晚风托住的流云,飘然退后,白衣舒展翻飞,避过铺卷而来的碧芒。
“小叔动辄兵戈相向,曾经你可没这般急躁过,难道是爱情让你昏了头,理智也跟着丧失了?”霜度鼻腔哼了两声,轻蔑之意溢于言表,“这个女人不知被大暨国那些人玩弄过多少回,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你堂堂意清宫宫主,什么世家贵女找不到?为了这个破鞋就不顾叔侄亲情?”
碧玉竹叶一击落空,却并未就此收回,在空中盘旋一周,叶尖轻颤,似蓄着下一轮攻势。
“叔侄亲情?”乐闵的声音冷得冻人骨髓,沉如暴雪,“霜度,你也配提这叔侄情分?你的父亲和本宫出了四服,当初你拿着族谱找上门,死皮赖脸地认亲,要不是看在你父亲早年对本宫积攒过的那点情分上,才对你多有宽待,再后来你看不惯本宫,选择自立门户,站队慕容钧,这些本宫也没和你计较,是不是本宫太过宽容,以为本宫不敢动你,接二连三来挑衅?”
“小叔别动怒。”霜度连忙抬手虚挡,脸上没有被拆穿的窘迫,挂着副嬉皮赖脸、油盐不进的笑意,姿态放得温顺,可促狭与挑衅藏都藏不住,“我不过是随口规劝小叔几句罢了,何必大动肝火?论辈分,我是该敬你三分,不过嘛,我们之间有些账还没好好算算呢。”
乐闵一动不动,手中的碧玉竹叶直起,蓄势待发。
然而,霜度那层漫不经心的笑里似乎憋着团火气,“小叔借我的身份同夙凤做交易,又以玉岫山庄的名义,动用湿焰脂火烧掉何家整条补给船队,动静闹得铺天盖地,多少双眼睛盯着,慕容钧以为那是我的手笔。”
乐闵眼尾那道紫藤纹路在月光里隐隐泛出诡艳的色泽,“哦?你本来站队慕容钧,本宫这么做,不也是帮了你一把?”
“你还有脸提?”霜度因压抑住的气恼,使得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扭曲地抽动着,“我虽站在慕容钧那边,可只求暗中借力,没把自己摆到明处,你倒好,一把火烧完,何家记恨我,江上各路漕运势力忌惮我,最要命的是慕容钧那边起了疑心,怀疑我私下自作主张,背地另有图谋。”
“这么看,你和慕容钧之间的君臣关系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牢靠嘛。”乐闵先前凝着的凛冽杀气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像是在看场跳梁小丑的闹剧,“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小叔还是一贯坐着说话不腰疼。”霜度的声音冷得骇人,怒气跃跃欲出,“你是快意了,搅弄各方,可这烂摊子,却要我来替你扛下。”
“你与本宫难道不是互利互用?总不得拿了本宫的东西,不承担点代价?”
霜度几乎咬碎牙,“小叔,互利互用不是这么没底线,如果夙凤回京没有被问罪,后续他抓着何家的船队被焚这条把柄顺势反扑,将所有祸事一股脑扣在我头上,到时候,太子为求大局安稳,拿我推出去平息众怒,我该向何处说理?你用我的身份,惹出一身的麻烦,再转头去跟这个鬼女人风花雪月,我呢?平白无故摊上麻烦,腹背受敌,这天底下怎么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我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不由沉思起来,霜度亲眼见过我除掉李家父子,可他没有把这件事告知慕容钧。
仔细想的话,霜度若如实禀报,慕容钧大可以此为把柄拿捏何夫人,他就少了可以私下操作的空间。所以他选择隐瞒,把所有人当作垫脚石,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手湿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手段玩不过乐闵,便在这里气急败坏地跳脚。
“霜度公子,让我猜猜,你这么迫不及待想得到凤魄九璋,反而印证了一件事。”我看着对方,笑意冷凛。
霜度听得我这么说,倏然收起盛怒,变成之前那副玩世不恭,欠揍戏谑的模样,面具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我,轻佻的调侃着,“茹姑娘受这么重的伤,还能腾出心思分析局势,脑子挺清醒,难怪我的小叔会为你着迷,但太清醒了,就容易招人忌惮。”
“龙魂墨玉在你手里吧?”我不为所动。
“茹姑娘,不必东拉西扯,我无心同你掰扯那么多,把凤魄九璋交出来,别逼我对你动粗。”
“东拉西扯的是你。”我笑道。
杞安的百晓生,当初与我交易情报,张口就问凤魄九璋的下落,李韵早先也同我说过,玉岫山庄的人四处暗中搜寻此宝,再就是太明王以重金请我杀掉霜度,在我打退堂鼓以后,更是不惜掳走余姑,拿她性命胁迫我出手继续刺杀,倘若仅仅想除去霜度,以太明王的势力,完全可以出动死士,何须大费周章拿余姑要挟我这个江湖杀手出动?这般周折,绝不会只为取霜度的首级。
种种线索串到一处,便只剩一种可能,龙魂墨玉在霜度手里。
因为龙魂墨玉认主,必须要凤魄九璋作为钥匙。
太明王的心思极有可能想借我的手除掉霜度,再卸磨杀驴,就算除不掉,待我和他拼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再来收割成果。
“真是不知死活。”
一缕缕近乎透明的银白冰线在月色里悄然游走,漫过青砖地面,连夜风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乐闵抬起碧玉竹叶,腕间内力激荡,碧光暴涨,碧玉竹叶化作漫天流萤,锋芒凛冽似千竿竹啸。
霜度纵身跃起,避开这波凌厉的攻势,轻笑自面具后溢出,隔开数丈的距离,不急于反击,“小叔,方才你同太明王交手,早就受了内伤吧?这般不要命的逞强,是当真要为了一个不清白的女子,把命赔在此处?”
乐闵没有理会,手轻捻碧玉竹叶,眸光愈沉。
碧玉竹叶倏然分化成密不透风的玉刃,贴着地面疾掠而出,刃身擦过青砖,溅起点点的火星,直切霜度下盘。
银白冰线自霜度袖底狂喷而出,丝丝缕缕交错编织,凝成一张泛着寒雾的巨网向下笼罩,试图将飞来的竹叶尽数绞断。
冰线与玉刃相撞,一连串清脆铮鸣猝然炸响,碧光飞溅,锋芒回旋,自侧面刺向霜度两肋。
霜度白衣翻卷,整个人斜斜向后飘飞数尺,堪堪躲开这轮迂回的突袭,见得落在地面的冰线很快凝成薄霜。
“小叔,你到现在还能装得这么若无其事,维护这个女人到这种程度?”霜度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讥讽,冰线在他身周盘旋震颤,“在内力耗损下硬撑从容,我看你能撑得几时?”
乐闵眼尾的那道紫藤萝纹在月华下流转过一抹幽艳,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看不出任何颓虚之色。
他不做辩解,碧玉竹叶一振,清越的竹啸响彻古巷,碧芒首尾相衔,凝成碧波,月色落在上面,漾开幽幽竹影。
很快,碧玉竹叶破空而出,没有喧哗的巨响,携着股沉凝厚重的劲风,直劈霜度面门。
即使乐闵表面看起来从容不迫,可我还是发现他肩膀在轻颤,似乎是极力强压内伤,每次催动内力,都是以耗损气血为代价,再这样下去,迟早折在这里。
我环顾四周,左右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头上布满碎瓦尖刺,难以翻越,墙外是宜善堂。后面是死胡同,巷尾那道半塌的月洞门,门外是纵横交错的市井窄巷,却层层嵌套,踏进去便是迷宫。
再看向霜度,他看似游刃有余,可每回挥出冰丝,左手腕都会下意识向内微缩半寸。
余姑从前同我说过,霜度那一手杀人不见血的冰线,全靠双手引动寒力,可目前来看,左手发出的冰线明显不那么顺畅,想必他左手也受了伤,所以自己也不愿真正死战,才一味言语挑衅,逼迫乐闵硬拼。
于是,我撑着长剑,不朝别处,剑尖遥遥对准霜度的心口,往前踏出两步,裹挟着一股虚浮的劲气凌空刺出,决绝狠厉,几乎耗尽我身体气血。
霜度周身气息骤冷,左手快速回撤,右手翻抖,数道银白冰线交错横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锐响,剑刃撞在冰线织就的寒网上,反震顺着剑柄传至我的手臂,震得我虎口发麻,内伤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茹曦。”乐闵脸色一急,碧玉竹叶攻势越发凌厉。
“不自量力。”霜度冷笑一声,借着格挡的反势,手腕猛地一抖。
数道冰线如银蛇狂舞,纷纷朝我席卷而来,冰线刺骨,意图将我绞杀毙命。
电光火石间,碧玉竹叶横拦过来,替我拦下这波冰丝,可强行变招又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势,见得肩背在细微颤抖,眼周那道紫藤萝纹在月色里逐渐加深。
“茹曦,快离开。”
我没有后退,反而往冰线袭来的方向旋身,利用剑锋的余劲重重磕向脚下青砖的缝隙里。
那正是宜善堂埋下暗雷。
宜善堂得来各种药引杀后,会先炼可入药的精华,剩下的废弃残渣就堆积填埋到后院墙角,这些残渣在地里埋久了,无需烈火,只消外力冲撞震荡便可引爆。
“轰隆——”
火光夹杂着刺鼻的焦臭从地面迸出,滚滚浓烟瞬间吞噬大半个古巷。
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霜度距离最近,猝不及防被爆炸的冲击力掀得连连后退,白衣下摆也被飞溅的火星燎出数道焦痕,痛得闷哼一声,不住咳嗽,“你,你真是好卑鄙!”
“公子谬赞了,兵不厌诈,卑鄙也是混江湖的必修课。”
浓烟滚滚,呛得对方涕泪横流。
“大人,趁现在,快跑进月洞门。”
“贱人,别想跑……”
身后烟尘里传来霜度惊怒的喝骂声,冰线撕裂空气的锐响不绝,可浓烟阻碍了他的视野,止步不前。
乐闵不再恋战,碧玉竹叶快速收拢,半扶着我,借此混乱,朝巷尾那道残破的月洞门冲去。
跨过坍塌的石门框,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如蛛网的窄巷。
里面的房屋鳞次栉比,巷道宽窄交错,墙垣彼此勾连,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巷道看似畅通无阻,实则每处转角矮墙,都暗藏移位的机关,走错一步,便会困在死循环里。
如果有外人贸然闯进,不懂机关,只会在里面兜兜转转,永远找不到出口。
这条迷巷如何形成的,不得而知,听市井说书的老先生提过,这迷巷坐落在此地已有百年。
乐闵想要揽住我的肩头,“这地方布局甚是古怪。”
我轻轻避开,“我的伤势还好,能撑住。”
我知道他伤得不比我轻,刚刚对战太明王的时候,他施展全部底牌才将对方击退,又同霜度缠斗,真怕他当场气血崩裂。
“大人,你身上的伤要紧,不宜走动。”
我提着残存的气力,一步步挪向墙角,每走一步,都先用剑尖点地,试探砖面是否有空洞震颤,行至墙根时,我双手贴住两面相交的墙壁,掌心紧紧压实,细细捕捉这墙壳下的动静。
墙身摸起来质感厚实粗粝,上面布满坑洼,没有空洞感,脚下的地砖扎实稳固,也没有虚浮松动的感觉,墙角处堆着撮干枯的秸秆,像是谁家临时堆放的柴草,怎么看都不像机关迷巷。
我又用剑磕了两下,等沉闷笃实的回声响起,才确定这地方足够安全,不是陷阱。
我侧过头,过去扶住他,“大人,你先靠在这个墙角休息会儿。”
他眼周那道紫藤萝纹淡得近乎褪色,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额角渗了层薄汗,不再死撑,顺着我的力道靠在墙边。
我也靠着墙壁缓了两口气,才将那股腥甜压下去,往怀里摸索提前备好的伤药,再递到乐闵面前,“大人,这内伤药对你眼下的伤势有用,先服下。”
乐闵斜倚在斑驳的墙边,月色落在他苍白的面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我手里的药瓶,没有立刻去接,语声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虑,“你伤得更重,先顾好你自己,我无碍。”
说着,他想要把药瓶推回,由于动作稍大,牵扯到内里的伤口,肩头几不可察地发抖,眉峰微蹙,转而平复下去,似乎不愿让我瞧出破绽。
我见状,将里面药丸倒在掌心,喂到他嘴里,“我心里有数,这药我还留了点,你接连扛下两场硬战,又强压内伤,若是放任不管,气血淤积,后患无穷。”
“贱人,给我滚出来……”
巷外隐约传来冰线划破长空的锐响,想来霜度已经穿过浓烟,正在四处搜寻我们的踪迹,但由于这迷巷里布局复杂,一时摸不准我们的位置。
乐闵沉默片刻,幽深的眸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对这里很熟悉?”
“不算熟悉,咳咳。”我克制不住闷咳两声,偏过头,吃了粒药丸,才觉得缓了许多,后背抵着墙,勉强稳住身子。
那年,我逃离神梦会不久,引来四面八方的追杀,身上的伤比当下还重,几近死亡,被堵在方才的古巷外,最终选择踏进月洞门,钻进这条迷巷,差点命丧于此,耗费三天才出来。
饿了便寻墙根野草果腹,累了就缩在墙角喘口气,夜里还要提防巷中机关异动,不断观察机关变化,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标记号,才侥幸寻到出路。
乐闵眉宇微蹙,撑着墙面直起身,伸手便要来扶我,“还说自己心里有数。”
我勉强错开他伸过来的手,“我的伤不碍事,倒是你,该好好休养。”
巷子里静得可怖,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冰丝抽打墙壁的脆响,夹杂霜度压抑的怒骂声,隔着重叠的屋舍,听得不甚清晰,却又时刻提醒我们危险并未远去。
我靠着墙角,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嗓音发哑,喉咙火辣辣地疼,“霜度被困在这个迷巷里,短时间内是找不到这里来。”
他眼尾那道紫藤萝纹浅浅浮起,在月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李府那趟浑水,你不该再淌进去,慕容钧准备清算这皓月城里残余的烈王势力,首当其冲就是李家,再加上霜度狼子野心,时刻觊觎这块肥肉,还有何夫人早年拿李四小姐与不明势力做交易,你这处境着实艰难,不如……”
“大人,你和霜度的叔侄关系看起来不是一般紧张,他为何更想置你于死地呢?”我问。
即使先前听到乐闵提过两人所取之道不同,但能对血亲下狠手,这其中缘由恐怕极为复杂。
“茹曦,说句糙点的话,他和我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乐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碧玉竹叶,眼周那道紫藤萝纹随着心绪翻涌,在清冷月色下明暗流转,眸色不见温情,“当初他拿着族谱登门认亲,我念及他父亲的旧恩,将家族宝物给他,可他暗中私通慕容钧,几次嫁祸于我,又把江湖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否则,你以为为何那么多人想取他的性命?他也知道树大招风,所以这些年从未以真面目示过人。”
“你给他的是什么宝物?”
乐闵闻言,摩挲碧玉竹叶的动作微顿,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宝物给出去了,再提毫无意义,茹曦,眼下你该关心的是,何夫人会不会背后捅刀?”
巷间的夜风呜呜地低响,霜度的动静渐渐小了,估计是被迷巷的机关绊住脚步。
“目前没有别的办法。”我略感疲惫,“走了一个夙凤,又来了慕容钧和太明王,情势越发棘手,有李家四小姐这层身份作保护,至少比独自在江湖遭受明枪暗箭强。”
乐闵神色幽暗,“她如果达到目的,你失去利用价值,直接除之而后快,她背后的人是谁我暂时还没查清楚,而且,太明王给你下的这个暗杀任务,目的再明显不过,无论你成功与否,他稳赚不赔,事到如今,你完全可以抽身,远离这盘乱局。”
我听罢,缓缓摇头,“不行,我还不能退出。”
“为何?”他不解。
“现在事态已经不只关乎我个人的命运。”我望着被月光折射到石墙上的影子,“我若离开,李韵就危险了,何夫人受慕容钧的胁迫,又与李韵存在旧怨,她极有可能不计代价追杀李韵。”
李韵死了,躲在淮徐地区的岚胥遗民的粮路就此折断,我筹谋许久的心血都会付之一炬。
我留在李府,才能晓得何夫人有什么动静,也算是给李韵留出喘息的时间,让她整顿自己的力量。
自从那日回皓月城,我们就计划好,兵分两路,她和楚昭墨去将商铺打理好,顺便避避风头,我则回李府稳住何夫人,李府毕竟是皓月城一城之主的府邸,来往多是各国权贵,潜伏进去摸摸底,算是不错的选择,但与之对应的是风险也高。
再就是,慕容钧和霜度都想杀她,更不宜回李府,现在局面是越来越难控制,稍不留心,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茹曦,当初我给你罗嘉鹤账本,我没想到你会选择跟李韵绑定,其实,我更想让你……”
“大人不必再多说。”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我都明白。”
乐闵眼周的紫藤萝纹浅敛,月色把他的面容衬得清冷,那双深邃的眸子隐了几分怅然,但更多的是沉暗,有些自嘲道: “看来你猜到了。”
“这不难猜。”我靠着墙壁,后背传来石头冰凉的触感,“这段时间,你在皓月城布的局怎么样?”
“落子太多,环环相扣。”他唇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大半都藏在月色阴影里,“不到最后,谁都无法断言自己就是赢家。”
他不肯透露筹码,也是,作为统领意清宫的宫主,底牌怎会轻易摊开给人看?
我心里了然,不再打算追根究底。
忽然,有风吹来,迷巷深处那片死寂的黑,遥遥传来一阵锣鼓唢呐的声响,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人家在办喜事。
这夜半时分,谁会在这个时候迎亲?
那喧闹声顺着纵横交错的屋舍涌进我们所在的这条窄巷,适才还是风穿墙洞的呜咽,眨眼间,就落在了咫尺之外。
我心头一凛,立刻握紧剑柄。
很快,原来死气沉沉的街道变得越来越明亮,灯笼光晕穿过两旁高低错落的墙头,一团团暖红投进巷中,原本空无一人的迷巷,不知从何处涌出来人流,红绸漫卷,喜幡招展,唢呐高吹,好不热闹。
那如星子成片点亮的灯火,映得青石板路通红透亮,把月色都染成了橘红。
我才看清,这街边不知何时出现新开的铺面,门头崭新,红绸缠满梁柱,地上撒着枣、花生与桂圆。
甚至还有伙计们奔走忙碌,搬着贺礼器物,神色慌张,生怕惹得主家不高兴。
那条接亲队伍迤逦而行,红灯笼和红喜幡随风翻飞,吆喝声、唢呐声揉作一团,热热闹闹,完全看不出是刚才那条街巷。
接着,有穿青布长衫的礼生站在街心,伴着鼓点,高声唱诵新婚诗: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
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永结鸾俦,共盟鸳牒。”
诗句朗朗,满是吉祥圆满的祝愿,此等人间合欢,与刚才那阴森可怖的情景形成强烈反差,叫人心里无端生出些许恍惚。
我上次误入此地,并未见过此景,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迷巷机关依动静触发,如今这么多人在走动,却没有触发机关,实乃怪事。
更何况,一般人根本不敢踏足此地,怎会拿来做接亲的道路?
“听这唢呐的韵律,还有他们行的迎亲礼节……很像十几年前南槐十三秋的婚俗仪式。”乐闵望着街道过来的队伍,沉思片刻,面色微沉。
怎么又是南槐?
虽然这个部落曾经归顺到岚胥,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
“南槐内部情势并不简单,十三秋只是其中一支族落,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底层,直到近些年才在江湖声名鹊起。”他眼尾那道紫藤萝纹,在红灯笼来回摇曳的光影下明暗翻覆。
“为何成了十几年前?”我疑惑地问。
“南槐内部权力更迭,十三秋稍有声望的族老被杀,那些习俗仪式就渐渐失传了,现在的十三秋不可同日而语。”
我再次细瞧,终于发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这些人行走的姿态看起来并不像市井百姓,更像是某种祭祀的仪式。
接着,唢呐高亢的调子突然收起。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向我们所在的墙角。
礼生捧着卷朱红色封皮的帖子,两侧的轿夫与乐手,向我们走近。
“两位,良辰吉日,花好月圆,请上轿吧。”
礼生面无表情地说,仿佛在诉说一道程序,接着,双手托起,展开那卷婚帖。
帖子封皮是上好的赤绫,边角略有磨损,帖面烫金纹路是缠枝槐花纹,画了两个人。
泛黄的纸页被风轻轻吹起。
大红喜轿就停在巷边,轿身雕满槐花鸾鸟,轿帘绣着繁复的连理纹样,红绸垂落曳地,可那轿木泛着乌色,瞧着竟不似新物,倒像是在地底尘封多年,闻起来极为陈旧。
我看向乐闵,他眼里的沉暗浓重至极,却没有应声。
夜风拂过,哗哗作响,喧嚣的喜乐瞬间消弭,原来的那股热闹仿佛是场幻象,森冷的寒意不住钻过来。
“两位,良辰吉日,花好月圆,请上轿吧。”那礼生纹丝不动,保持着捧喜帖的动作,语调平直呆板,连换气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两位,良辰吉日,花好月圆,请上轿吧。”其余人机械似的重复着。
“……”
乐闵用碧玉竹叶敲了敲那礼生的手,发出“笃笃”的闷响,笑意冷然,“这木偶做得实在逼真,差点以为真的是哪户人家夜里办起了喜事,你看这礼生的脖颈处,是不是有道拼接的裂痕?”
还真是,站远的时候,灯火阑珊,看得不明显,走近了才发现,那礼生脸上涂了油彩。
我再往两旁望去,其余人皆是如此,全然不像活人的气息,着实难以置信,刚刚那般活灵活现的热闹,竟全是木头雕刻的假人。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好好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机关。”
就在我震惊于眼前做工巧夺天工的假人的时候,乐闵已经起身走到那群假人之间,碧玉竹叶轻轻划过那些假人,能看到上面蒙着薄灰,还沾着干枯的槐花瓣,关节处是榫卯咬合结构,就连说话的嘴,也是由机关牵引的木片一开一合着,“两位,良辰吉日,花好月圆,请上轿吧……”
乐闵用碧玉竹叶轻轻拨开身前一名吹唢呐的木偶人,那木偶人的关节受外力推搡,脖颈生硬地歪向一边,手中唢呐还维持着举在唇边的姿势,依旧不停重复那几句迎亲说辞,荒诞又怪异。
“有意思,声音从簧片里震动发出来的。”
突然,脚下地砖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差点被晃得没站稳,紧接着,围着我的那片地砖猛地窜出一圈焰火。
奇怪的是,这烈焰只围着我,不向外蔓延,我连连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高墙,退无可退。
“茹曦。”
乐闵面色骤变,不顾伤势,跨步便要冲破烈焰将我拽过去,“是十三秋的火缚机关,蛮力冲撞就会引动。”
说罢,火苗舔上他衣袖,焦糊味散开。
“别过来……”
我来不及阻止,他已经跨了过来,脸庞被熏得通红,看得出来那火还是烫到了他的肌肤,他却是蹙了蹙眉,仿佛那点痛,不足以扰乱心神。
“你……这又是何苦?”我很是惊愕,望着他被烧坏的衣袖,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事。”
我望着四周,“大人,这火很奇怪,只围着你我,这些木偶似乎并不受影响。”
按理来说木材易燃,刚刚乐闵站在离那堆木偶人最近,可火苗竟然主动避开了,没去烧那些木偶人。
“这些木偶人表面涂了防火的水漆,自然烧不到它们。”
那些木偶人还在重复着,“两位,良辰吉日,花好月圆,请上轿吧。”
这一遍遍循环往复的邀约,在空寂的古巷里回荡,毛骨悚然。
“这火也是机关里的一环。”他看着脚下翻涌的火,眼周的那道紫藤萝纹被火光映得艳如滴血。
“两位,良辰吉日,花好月圆,请上轿吧。”
礼生漫过火焰,捧着婚贴走来,雕琢在脸上的纹路像一圈圈的年轮。
婚帖上除了那两个简笔人像,边角处还题了行小诗,“槐引佳偶入绣舆,火随步止莫相趋。”
这句诗像提示。
我将那木偶礼生的婚帖拿起,礼生的木手并无动作,机械念诵迎亲祝词。
来不及细想,我咬破手指,在那句诗旁边继续题道:“无奈破局从婚舆,但守虚怀礼自趋。”
写完的刹那,脚下翻卷的焰火,悄无声息缩回。
乐闵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那卷婚帖上新添的血字上,“这十三秋的机关术倒是灵性,区区一句诗就能化解危机。”
“婚帖底下有字迹印子,我不过是顺着轨迹写罢了,想不到,这机关就藏在帖子上。”
刚刚我拿起婚帖的时候,注意到诗句末尾,隐隐浮着浅浅的印痕,如果不是火光映照,根本无从察觉。
“茹曦,快上轿,恐怕这也是机关术里的环节。”
乐闵拉着我钻进轿里,那些木偶人奇迹般安静下来。
轿内的空间不算逼仄,坐进去后闻到一阵尘封多年的木香,混着干槐花气息,说不出是滞涩,还是昏胀。
“起轿。”
不知从何处传来指令,像机关铜簧震动发出的声响。
下一刻,轿身微微晃动。
那些木偶轿夫齐齐躬身,榫卯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抬着喜轿向前行去。
“茹曦,有没有觉得格外可笑?”乐闵坐在我对面,声音轻稳,“九死一生,居然被一群木偶人抬着走,不过,也算得一桩奇遇,十三秋这套迎亲机关,传闻很难触发到一回,今日恰好撞上,与其硬闯,不如借木偶抬轿行路,可省去不少周旋。”
世事荒唐至此,在江湖沉浮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当下这样的情形,就算说与旁人听,都只会当做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我掀开轿帘朝外望去,脚下的路不断向后退去,两侧墙垣高低交错,可木偶人的脚下竟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想来我们进喜轿,也是这避免触发机关。
乐闵轻轻把我撩开的轿帘往下按了按,低声道:“别掀开太多,这地方布局难保不会隐藏别的陷阱。”
轿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大半。
“大人,这些木偶人的行为举止,以及路线,很像是被人为定好的一样,咳咳。”我忍不住闷咳着。
乐闵眸色冷暗,眼周那道紫藤萝纹在一闪而过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十三秋的机关诡谲难测,据说,这地方,早在一百多年前,十三秋的前辈预测族落可能被灭,耗费几代人在此建造的机关城,靠地下水力重锤驱动。”
我愈发惊讶,这人居然对十三秋的机关这么了解。
“可是,我上回误入此地,并没有碰到木偶人。”
那时,只看见街巷移位,还有脚下道路颠倒更改,靠着记标识勉强找得生路,但没撞见木偶迎亲的场面,难道是这次触发了什么机关?
两次踏入,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也许你上回只是孤身闯入,就触发不到这套迎亲仪式。”透过轿帘漏进来的光影在乐闵的脸庞投下斑驳的剪影,“南槐十三秋古礼,与中原大为不同,他们的婚嫁接亲仪式,便是男女二人同乘一顶喜轿,由轿夫抬送,去往男方在外单独辟出的住所,不入宗族主宅,不拜宗祠祖位,只在那处别居内拜天地。”
我怔住,幼年和皇兄流亡期间,见过无数婚嫁礼俗,从没听过这种规矩。
所见皆是新郎在外迎候,新娘独乘花轿,哪有男女同时挤在一顶喜轿的道理?
自古婚嫁素来以宗族为大,这不只是两个青年男女的往后余生,更是两族之间缔结的盟约,无论世家还是平民,嫁娶都要拜宗祠祖先,可十三秋这种男女同轿,径直去往外头的别居,又不进宗族大宅,不拜列祖牌位,那相当罕见。
“正是如此。”他说道,“十三秋当年身为南槐底层支脉,备受主族排挤,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女被主族摆布联姻,便生出这套婚俗。”
我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世间真的有不涉及宗族先祖,只为两人相知相守的婚嫁嘛?即使我与穆铄尘两情相悦,当场我们之间也做不到抛弃各自家族去找个风景宜人的地方避世。
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知何时停歇,喜轿稳稳落地。
四下静得可怕,槐花香自轿外缓缓飘进来,
“嘭嘭嘭——”
叩门声的节奏规整得诡异。
乐闵把玩着碧玉竹叶,示意我先别出声。
“二位,请下轿。”
轿帘被掀开,我愕然发觉,眼前却是另一条巷道。
两侧是高高垒起的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槐树枝桠,地面散落着凋零的槐花瓣。
下轿后,我还未将周遭环境打量周全,脚下地砖颤动起来,刚刚停驻于此的喜轿连同那群木偶人顷刻间顺着暗藏在地底的槽道沉降下去,不过数息,便彻底收纳不见,这机关藏纳的巧思,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包子,卖包子喽,新鲜热乎的包子……”
昏寂幽深的巷道,变得人声鼎沸。
街边红灯笼垂挂,火光摇曳,热气蒸腾,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滚开,一堆破木头也敢拦我……”
一道白衣身影狼狈地从前方狂奔过来,满身风尘,慌不择路,口中不停怒骂着。
万万没想到,那是霜度,堂堂玉岫山庄少主,被一群木偶人追着打,模样分外滑稽,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霜度被追得无处可逃,看见我们,气急败坏道:“你们别光站在那里看戏,快过来帮忙,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追着你们来这个鬼地方,这堆破木头杀又杀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