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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起云涌 “我凭什么 ...

  •   “我凭什么信你?”何夫人面色枯黄,眼神却是狰狞可怖,“空口白话,任谁都能说,倘若你只是利用李府,事成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再把所有祸事丢给我们两家,我们赌不起这样惨重的代价。”

      何振立刻附和,瓮声瓮气,“妹子,千万不能信她,这女人心思歹毒,留着便是养虎为患,不如现在就杀了,正好给何家死去的弟兄报仇。”

      说着,他腰间的刀出鞘,冷光唰地映亮了大厅,围在四周的家丁闻声上前,寒气扑面而来,只等一声令下将我擒拿。

      “夫人,稍安勿躁,莫急。”我泰然自若,不为这满屋杀意所动。

      何夫人神情刻板,“死到临头,你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看事情可不能光顾着看表面,忽略了内里的门道。”我静静欣赏这屋里每个人的神色变化,“不知夫人知不知道,慕容钧已经将何家拿了。”

      想起江上的事,慕容钧很大可能把何家掌控了,当然我这也是揣测,至于何夫人知不知道,还是有必要告知一下,顺便试探对方是何态度。

      听到这个事,何夫人浑身打了个寒颤,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何家根基深厚,文书没有下来,怎么可能说拿就拿?”

      想到什么后,她猛地转头,急切地看向何振,“哥,这是不是真的?”

      何振脸上那股蛮横气焰荡然无存,很快被一种沉重的晦暗取代,粗重地喘了口气,“妹子,我这次赶回李府,就是为了跟你禀报这件事。”

      “江上忽然起了大火,何家船队折损大半,太子手下的人马借着这场乱子,顺势封锁了整条分流口,明面上说是剿水匪,实际上直接接管了我们何家经营多年的漕运码头。”

      何夫人差点昏厥过去,太阳穴的青筋蹦得厉害,“你说什么?那些码头……都被接管了?那盐铁货仓呢?各处据点呢?”

      “货仓被官兵把守,账目全部封存。”何振苦笑着,满是无可奈何,“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搜拿何家过往替夙凤私销御贡的人,不少管事已经被抓,只不过太子封锁了消息。”

      “那为什么不早些传信来?”何夫人声音发颤,满是惊怒。

      “江面上所有传信渠道被掐断,船只往来全部盘查。”何振重重跺脚,“我借着江上起火的混乱,找到艘小渔船,一路凶险万分,拼死赶回皓月城,根本没机会提前递消息,我们的人全被太子接管了。”

      是啊,这么大的事,何振居然第一时间在纠结与我的恩怨,关键还没证据,堂堂何家主事人,格局狭隘至此,也难怪何家会被慕容钧不费力气蚕食。

      我装作惋惜叹道:“现在何家没了,对夫人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背后那人催你交货?”

      何夫人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恼怒,却很快平静下来,浮出一抹怪异的冷笑,“你知道交的是什么货吗?”

      我莞尔笑着,“自然知道,夫人给李四小姐下松上月时,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

      “你都知道?”

      我继续说道:“你和李瑞隐忍数年,故意将她养废,又迟迟不肯许配人家,不就是准备将她献给那位大人物?但你想想,依着李四小姐头脑简单的个性,再按照眼下这个形势,她帮不了你什么。”

      “那按你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做?”何夫人开始权衡轻重,“那人我们也没真正见过,十五年前,他指名道姓要冉冉,只说时机到了会告知我们。”

      她的脸上半是恐惧惧,半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懑。

      “所以,你说的亲事,是指这个?”我问。

      “正是。”她有片刻呆滞,“起初我们反抗过,可李家好几处商事一夜之间崩塌,商路被人连根切断,连何家在外的几处据点也莫名遭袭,后来收到警告,才知道是那个人做的……”

      “你为了不让亲女儿受罪,就让真正的四小姐和丫鬟碧远调换身份,我猜你安排李韵与红光门订亲,本意想让你亲女儿躲过那桩祸事,谁曾想,躲过了红光门,却躲不过另一重危机。”我紧盯着她的脸。

      “当年那个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择手段使出狐媚术爬了李瑞的床,勾得李瑞昏了头,我那时和她同时怀了身孕,李瑞竟一心想要将她接入府中,若不是那伙势力的密信送到,要这个我还没出世的孩子,这李府的主母之位,险些被她撼动,只是苦了我的亲女儿,要给那贱人的孩子做奴婢。”她越是想起曾经的往事,越是吞不下这口恶气,咬牙切齿的模样让脸几乎扭曲变形,转而笑容逐渐疯狂,“不过,想到我的亲女儿可以躲过一劫,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这番话,大半是对那已故女子的嫉恨,小半才是对亲生女儿的疼惜,这爱恨纠葛总是莫名其妙,搅得旧事真相混沌不堪。

      我幽幽笑道: “现在真正的李持徽不见了,我又顶着她的脸,正好,我可以去应付你背后的势力。”

      这背后的人十五年不见,想必并不清楚李持徽的脾性。

      “你?”她神色嘲弄,像是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我笑意深沉,“夫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嘛?何必装作若无其事呢?”

      “你知道杀我简单,但拿不出人,便是违约,十五年的牵制,那股势力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这内忧外患摆在眼前,你没有多余的筹码再耗了,所以现在不是你和我讲条件的时候。”

      这何夫人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不过想多占据上风罢了,在我面前摆谱。

      “话是说得漂亮。”她的眼神在光影交错下,泛着渗人的光,“就算我进退维谷,也不一定要押在你身上,你杀了我的儿子,可别想我就此揭过。”

      何振握刀往前跨出一大步,刀锋斜斜指向我,咬牙吼道:“妹子,跟她废什么口舌?直接拿下,大不了拼一把,总好过养一头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毒蛇。”

      “夫人既然不肯相信我,那无话可说。”我站起身,“只是,夫人怎么不想想,若真是我下手,我何必还要大摇大摆回到李府自投罗网?我大可远走高飞,何必深陷这龙潭虎穴?还要替你应付那十五年阴魂不散的势力,给自己平白树敌?”

      何振怒火中烧,“花言巧语,不是你还能是谁?你杀我何家弟兄,这件事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这天下相貌相似之人多的是。”我坦然迎上他暴怒的目光,“仅凭一张相似的面孔,便断定凶手是我,未免太过武断,再说,易容改貌的手段数不胜数,若真是我,我怎会傻傻地顶着这张脸招摇过市?”

      何振语塞,怒火郁结在胸腔,发不是,不发也不是,只得憋回去。

      “既然姑娘所言如此诚恳,姑且信你一回。”她神色里的阴冷不减,却被更深的算计代替。

      看来她也认清这眼前绝境,不得不低头。

      何振满脸不甘,愤愤不平,“妹子,岂能就这么放过她?”

      “闭嘴。”何夫人厉声呵斥,看起来很是心烦意乱,“眼下大局为重,真李持徽下落不明,除了她,无人能替我们应付背后的势力。”

      何振这才悻悻闭嘴。

      “既然夫人决断好了,那往后,我便是李府四小姐。”我看着她,口吻满是不容触碰底线的意味,“往后合作,只看利弊,别将私人恩怨带进来,否则,合作到此结束。”

      杵在旁边的何振满心憋屈,死死瞪着我,却碍于何夫人的命令,不敢放肆叫嚣。

      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消失殆尽,忽然有家丁进来通报,“夫人,府外有来客,自称是霜度公子,登门求见。”

      霜度行事一向诡谲莫测,来去无踪,即使与李韵订下婚约,也未曾露过面,可他竟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造访李府,怕是目的不单纯。

      何夫人像在强压心里的不安,重整主母的端庄仪态,沉声道:“有请。”

      家丁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缓缓入厅。

      银色面具覆住大半张容颜,周身萦绕着旷野的夜露寒霜。

      他脚步轻慢,落地几乎不闻声响,明明孤身一人,却使得空气都沉了些许。

      “霜度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公子不必多礼,请上座奉茶。”何夫人压下满腹疑窦,抬手示意旁侧侍女奉茶。

      “霜度冒昧登门,叨扰各位了,还望海涵。”话里是歉意,可姿态却是散漫,“看来本公子来得不是时候,方才在府外,隐约听见刀兵作响,莫不是诸位在此干架?”

      霜度看着没有进来寒喧的意思,就站在门槛边,仿佛闲来路过,随意瞧场热闹。

      何夫人的脸色起了几分窘迫,连忙示意家丁尽数退到下,又暗中给何振递去一记警告眼色。

      何振万般不情愿地将长刀收回鞘。

      “公子说笑了。”何夫人脸上堆满待客的笑意,“府中因家务事起了争执,倒叫公子看了笑话,快,请上坐。”

      “不必。”霜度并未动身,视线慢悠悠地掠至我的脸上,含着意味深长,似打量,又似试探。

      我眉眼轻抬,逼迫自己扮演娇蛮闺阁小姐的情态,换上半是埋怨半是娇嗔的神色,带着点被宠惯出来的任性,全是被养得骄纵无知的做派,兴高采烈道: “姐夫好不容易来一回,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快请坐。”

      “方才府里闹得吓人,刀都拔出来了,可把我吓得不轻。”我的声音略略抬高,满是少女受了惊吓后的委屈,“姐夫来得正好,再晚来一步,说不定我就要被自家长辈问罪了。”

      何夫人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住,大概是没料到我切换姿态自如吧,又不能拆穿,不得不硬着头皮维持母女情深,“冉冉,有点闺秀的样子,别一天天咋呼呼的,到处告状,霜度公子,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您别见怪。”

      霜度跨过门槛,白衣飘飘,向着我的方向走近,寒气随他的脚步漫开,冻得我打了个寒颤,“四小姐受惊吓了?”

      我往后缩了缩脖颈,装作畏惧他身上凛冽气场,又故作镇定,“可不是嘛?刚刚舅舅拔出刀,吓得我以为他要砍我,我这心里到现在还突突直跳,姐夫来了,可要替我说句公道话?”

      何振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憋了一肚子火气,想要辩驳,却碍于霜度在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冉冉,休得胡言,你舅舅是个急性子,都是误会。”何夫人打着圆场。

      “家中长辈争执,吓到小姐,在所难免,既然只是误会,便不必再追究。”

      霜度顺着话头轻轻揭过,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去,何夫人连忙顺势接话,“还是公子明事理。”

      “是吗?”霜度的目光收紧,“说起婚约,说起婚约,夫人应当还记得,定亲那日的宴席可不是这般安稳光景。”

      “那日宾客满堂,各路势力造访,本该是李家与我玉岫山庄结亲的大好日子。”霜度语气像细冰珠子,“谁知半道杀出一个白衣刀客楚昭墨,当众搅乱喜宴,闹得鸡犬不宁。”

      何振顿时眼冒怒火,攥紧了拳,“又是那个煞星。”

      霜度为何突然提起楚昭墨,莫非是对自家未婚妻与外男走得太近,吃醋了?

      “几年前,李三小姐嫁给红光门,那少主死于楚昭墨的剑下,如今是又要故伎重施?”霜度笑如春温,“我听闻,李城主当初顾了楚昭墨杀我,事成,便将李韵许给他,可有此事?”

      这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何夫人脸上那点应酬笑意刹那间碎裂。

      何夫人神色不太自然起来,却依然维持平静之意,“公子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蜚语?这纯属无稽之谈,夫君纵然糊涂,断不会拿亲生女儿的性命做这等凶险的买卖,楚昭墨本是亡命之徒,那日擅闯喜宴,估摸瞅着李家声势浩大,存心寻衅滋事罢了。”

      看来比起恨这个继女,面对霜度的诘问,何夫人选择保全自身,不得不维护继女的声誉,眼下大家都绑在一条船上。

      “可我听说,李三小姐这次外出,全程与楚昭墨同行,这婚期将近,何夫人对儿女的教诲如此不上心,传出去,叫我玉岫山庄的颜面何在?”霜度似乎动了怒。

      可这份怒火像是有演戏的成分,不太像江湖传言的处事风格。

      何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杀意,很快被恭敬的笑意取代,“公子,此事尚有内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待小韵回府,我必定严加管束,不让流言蜚语滋长。”

      说完,与我对视一眼,我心领神会,依旧是那副娇憨怯弱的闺阁模样,声音放软,带着几分不经世事的天真,“姐夫,你也莫要动气,三姐姐心软,许是看那楚昭墨身世可怜,才多有几分照拂,未必就真有别的心思,多半是外头瞧不得你们恩爱,捕风捉影传的闲话,哪里能当真?那楚昭墨的品性容貌哪能跟姐夫相比?再说,现如今府里一堆乱摊子,实不相瞒,刚刚太子来过……如今,李府就剩我们娘俩,往后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姐夫,我们以后都要靠你了,现在先别揪着姐姐的是非不放,不如好好商议往后如何,若是玉岫山庄肯与我们李家站在一处,分分江湖商路上的好处,大家互相帮衬,扛过眼前这关。”

      我适时挤出几滴眼泪,作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其实心里正在盘算,该怎么动手,现在霜度主动送上门,机会千载难逢。

      但此人实力不明,未必能一击毙命,极易陷入缠斗,霜度来去无踪,能搅动多方棋局,武功肯定不会弱,如果缠斗起来,再加上何振这个反复无常的因素,随时可能因私怨倒戈。

      况且,何夫人的合作不过是绝境下被迫妥协,真要打起来,她很有可能为保全自己和何家,立刻翻脸,把所有罪责推给我,毕竟李韵与霜度存在婚约,至少他们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就算霜度站慕容钧,她反过来也能求霜度替自己说话。

      因此,眼前局势明显对我不利。

      “四小姐倒是很会说话。”他的笑意很闷,“眼泪来得这般轻易,是真的惶恐无助,还是演给我看的一出好戏?”

      我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露破绽,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越发委屈,“姐夫这是什么话?眼下李府风雨飘摇,我一个弱女子,除了落泪,又还能做什么?”

      说着,我给何夫人递了个眼色,她上前将我揽到身侧,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做出庇护晚辈的姿态,对着霜度苦叹:“公子见谅,冉冉自小养在深宅,没见过这波诡云谲的风波,心中惶恐,难免失了分寸,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他没继续在上面的话题上纠缠下去, “若是李家愿意与我玉岫山庄合作,我倒是可以想办法,替李府美言几句,洗清你们和夙凤过往牵扯出来的嫌疑。”

      我心里起了无限嘲讽,说得倒是轻巧,搁这儿装仗义呢,他霜度暗里背靠慕容钧,又是什么干净人物,会平白无故大发善心?不过是见何家垮了,特地赶来,想趁机分一杯羹。

      若不然,为何现在才露脸?

      “公子若肯出手相助,乃妾身大幸。”何夫人微微欠身,语气恳切,却不把话说死,“只是公子也清楚,如今李府遭逢大变,很多事情,并非我一句话能做主,这其中的难处,还望公子多多体恤。”

      她这番话,应下了情面,却不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允诺,先把难处摆出来,堵住霜度提要求。

      霜度似笑非笑,“夫人此言实在,但合作二字,讲究有来有往,李家总该拿出些东西,来换这份庇护。”

      何夫人眉心微蹙,垂眸掩去忌惮之色,却不肯轻易把底牌摊开,说道:“公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只要不过分,我都愿意商榷,但重大决断,就容不得我一人拍板。”

      我心里暗自冷笑,两边都在演戏,霜度画张大饼,等着啃食李府残存的骨肉。何夫人心知对方没安好心,却身陷绝境,不得不虚与委蛇,尽可能藏好自己的底牌。

      这两边各怀鬼胎,真有意思!

      霜度似乎看穿了她的推诿,笑意冷盈,“夫人处境艰难,霜度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夫人不必急着回复,先慢慢斟酌,不过,李三小姐与我婚期将近,此番登门,一来关切李家近况,二来,也是想见见我的未婚妻。”

      说完这话,他颇耐人寻味地瞟了我一眼。

      好个霜度,明着探婚事,暗里处处试探,想来,李府的处境,他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

      “说来惭愧。”何夫人摇头,眉眼间满是忧色恰到好处,仿佛真的为继女着想,“三小姐几日前外出,这几日一直不见人影,那孩子自小没了娘,我是当亲女儿疼,这几天夜里都睡不好,生怕她出事。”

      看起来何夫人识时务,知道手里剩下不了多少筹码,当众得罪玉岫山庄,就是给自己树敌,她上演这场母女情深的戏码,约莫也是有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想法。

      “原来如此。”他微微颔首,面上是客套,却听不出几分真心,“夫人忧心,亦是人之常情,婚期既定,先找到李三小姐才是。”

      “公子放心,大婚之前定将三小姐寻回。”何夫人深深平复心情。

      霜度没再多做停留,很快消融在暮色里,然而那股萦绕在厅堂里的寒凉气息,停在屋里久久未散。

      他此刻孤身离去,对我而言,正是最好的时机,若放他走掉,再要寻得这样单独接触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日,纵然风险重重,但机会稍纵即逝。

      念头落定,我不再多言了,绕开他们,迈步走向门外,没做停顿。

      “你去哪儿?”何夫人急声问道。

      “我去去就回。”

      暮色驱尽白日里的暖意,悄悄漫上来,像蒙了层薄灰,长街车马来往,碎影乱风熙,街边的灯火逐次亮起,商贩的吆喝声仍就不断。

      我并没有跟太紧,隔了段距离。

      霜度走得并不快,那袭白衣在人流匆匆间显得格外扎眼,旁人偶有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他穿过热闹的主街,一路往城西走去。

      我放轻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人专挑人多的路口穿行,时而转入岔道,时而重新折回主街,像是在刻意绕路,又像是在试探身后是否有尾巴。

      有意思,和玩我躲猫猫呢!

      越往前走,市井喧嚣渐渐成了虚影,两旁屋舍变得稀疏,行人寥寥,可供掩护的遮挡越来越少。

      但我没有放弃跟踪。

      很快,霜度走入一道僻静的长巷,巷子两侧高墙耸立,墙头上爬满藤蔓,万籁俱寂。

      我紧跟其上。

      然而,身后忽然扑过来一股劲气,轻得像拂过耳畔的风。

      还未等我回身,幽细的冰线破风而至,犹如拂草色变,木遭叶脱,摧败零落,一气余烈。

      “物既老而悲伤,物过盛而当杀。”

      冰线如毒蛇吐信,缠向我的后颈,线端那朵薄刃锻成的秋菊,泛着冷莹莹的寒光。

      我猛蹬墙角,身形向前急掠翻身,堪堪避开,然而,不等我站稳,那冰线又自斜侧暗袭过来,秋菊旋飞,直削我的腰胁。

      我右手抽出系在腰间的软剑,腕力陡翻,剑光倏然铺开,精准劈向那道冰丝。

      “叮——”

      冰线韧如钢,寒意顺着剑身蔓延,连握剑的手都起了阵阵刺骨的麻意。

      霜度站在巷尾,白衣飘飘,银色面具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五指虚虚拨动,冰线随他心意流转,一收一放,进退自如。

      秋菊接踵从他袖口弹射而出,借冰线牵引,一上一下,花瓣飞旋,碎光点点,虚实交错,暗藏杀机。

      我撤步收身,旋身抬剑,剑身沿后环绕挽转,腕转生花,身姿轻灵,剑随身转,银芒翻飞,一气呵成。

      “咔嚓”

      秋菊崩碎,寒劲四溅。

      霜度的手腕再抖,冰线骤然回缩,紧跟着又猛地向外弹射,化作无形的网,朝我网罗过来。

      我不敢硬接,腰身猛拧,向后翻跃,长剑在身前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连绵不绝,细密刺耳的割裂声此起彼伏,凝结起薄薄的白霜,转瞬消融。

      那道白衣身影如浮雪霜霰,却只借着冰线远程牵制,不断调动秋菊轮番攻袭,一朵碎罢,第二朵接续而上,冰线忽长忽短,时而远射,时而缠绕,招招奔着要害。

      他的暗器源源不绝,拖得越久,破绽便越多,我借着劈断冰丝的空隙,身形急速突进,直扑他身前,破掉他远程操纵的距离优势。

      见我欺近,霜度袖中冰线快速回收,残菊化作漫天飞刃,如狂风暴雨般朝我袭来。

      我敛气沉肩,飞快扯出旁边墙壁的藤蔓,手腕一抖掷出,同时长剑竖在胸前,旋身急转。

      “叮叮当当——”

      藤蔓撞飞数片花瓣,菊香裹着清锐之势凌空飞舞。

      借这花瓣格挡的片刻,我已经冲到离他不足三尺之地,剑尖直指他的咽喉要害。

      霜度却不慌不忙,掌心凝起寒劲,好似萧瑟秋风,漫天秋菊还在半空流转,被掌风裹挟,似秋筵零落的花雨,混杂枯黄的叶影,洋洋洒洒铺满整条长巷。

      我心知不可硬闯,索性借剑身受震的反力,身形如惊鸿折羽,陡然向后斜掠,避开他那一掌。

      我以落叶飞花作掩护,飘忽迂回,刃尖挑开缠来的冰丝,几番拆挡,软剑已经覆了层薄霜。

      他被我耍出的剑花刺得接连后退。

      然他袖里的冰线如同灵蛇,贴着地面石缝蜿蜒游走,避过我的剑招,直缠我的踝骨。

      我飞身避开缠来的冰丝,剑刃顺势斜削,直取他肋下空门,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面具上冷冽的银光几乎要浸透我的骨髓。

      他另一只手轻抖,秋菊化作短刃,自袖间滑出,银芒一闪,意图斜挑我的腕脉。

      咫尺之间无从远避,我急忙屈臂收腕,手肘猛地向前撞去,他亦抬臂格挡,两臂相撞,剧痛袭来,纷飞的花叶向外掀散,团团盘旋。

      我的软剑辗转吞吐,如流雪回环,专挑他周身死穴刺去,他掌刃齐施,寒霜随掌势漫溢,冰线在脚下往来缠绕,冷不丁向上窜起,伺机绞杀。

      我的剑招亦灵活多变,兼顾四面八方袭击。

      几番拆转,谁都没能真正伤到对方。

      “嘭——”

      两股攻势轰然相撞,向外扩开一片白茫茫的冷雾,满地枯叶被气浪掀起,又噗噗坠落,半是飘零景致,半是杀意。

      我们各退几步远。

      他站在花叶纷飞的中心,银面具下的一双眼眸静沉沉望着我。

      “茹姑娘的身手,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真是难为你装一个胸无点墨的闺阁小姐。”

      “霜度公子以花叶作兵刃,寒霜为利器,这等风雅之物,实属少见。”我手腕轻振,软剑如流虹漾开银辉,没有放松戒备。

      他打量着我,像在端详一件器物,“你确实不是个娇弱的美人,难怪我的小叔会倾心于你。”

      “你和大启国有什么牵扯?”我想到这次刺杀任务。

      他并未立刻作答,抬袖轻轻拂去肩头沾着的枯黄藤叶,动作闲散,笑意浓稠,“亡国三十八载的王朝,姑娘何以觉得,我会与此有勾连?”

      我握紧手中的软剑,“雇我前来取你性命的人,线索指向大启遗脉,公子的玉岫山庄势力盘根错节,很难叫人不生疑。”

      他的笑声悠悠回荡,缓步往前踏出,碾过碎裂的菊刃,袖底的冰线流转微光,却没有再度催动杀机。

      “茹姑娘,我一个游离朝堂之外的人,照理来说,就算要行刺泄愤,也该把刀对准朝堂内手握大权的人,何苦来为难我?”

      “可为何线索偏偏指向玉岫山庄?”我紧盯着他,“霜度公子,或许你手中有他们求而不得的东西,又或许,你与慕容钧的牵扯……”

      “栽赃又有何难?”霜度轻笑,“想要借刀杀人,把罪名安到旁人头上,既除去我这个变数,又能把祸水引向声名狼藉的大启国遗脉,一石二鸟,何其划算。”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还不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断定他清白无虞。

      “那上次你说劫持余姑的那人耐性快要耗尽,这事,你从何得知?”

      这件事除了我和乐闵知道外,从没对谁吐露过。

      霜度淡淡道:“有人向我放出消息,但对方没露面。”

      “何人与你做的这笔交易?”我立刻追问。

      霜度耸肩,“不知。”

      那就奇怪了,他们为何挑霜度告知我呢?大可以直接传信给我,何必绕这么大的弯。

      话说回来,给我下任务的人究竟是谁?

      “你可知是谁想除掉你?”我紧锁眉头,如果不是大启国遗脉,谁能出一万两重金?

      等等,能出得起重金悬赏,只有……

      “想除掉我的人太多了。”他语气不屑一顾,张狂说:“茹姑娘,你该想想自己,何夫人拿你当做应付幕后势力的棋子,慕容钧开始视你为变数,你夹在棋局中央,能撑到几时?”

      “撑不撑得住,就不劳公子费心。”我冷漠地说:“倒是公子,与李家定下婚约,又背靠慕容钧,还要提防自家小叔,你的棋局,未必比我轻松。”

      “看来那夜的谈话,你都听到了,不知茹姑娘对自己的事记得多少?”霜度往前走来。

      我想起上回在大暨边境的临江楼雅间听到的事,可九年前被囚在烈王府的岁月,伴随着无休止的折磨,现实与梦魇缠成乱麻,支离破碎,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九年前么?”我喃喃自语。

      “不,确切来说是十二年前,慕容钧被废,与你的哥哥脱不了干系。”

      “什么?”

      我愈发震惊,十二年前我与茹暄漂泊在大暨国都城,生活捉襟见肘,我终日守在那座小院,练字,整理书稿等,偶尔上街摆摊售卖摹本讨生活,何时见过慕容钧?茹暄哪有那么大能耐撼动慕容钧的储君之位?

      “你果然对你的哥哥一无所知,能写出让烈王夙凤亲自登门的策论之人,怎会是平庸之辈?”他笑容怪异,“他的智谋与城府,不在夙凤之下,只不过,那时他没有兵权,只能借别人的刀,下自己的棋。”

      幼年流亡的日子里,我记忆中的茹暄白日外出谋生,夜里挑灯读书练剑,就是在烈王府,面对夙凤永远姿态恭顺,处处退让,事事听凭调遣,自我有记忆开始,他是既当爹又当娘,将我小心翼翼拉扯长大。

      “但这和我替慕容钧挡死劫有什么关系?”

      “陈年旧账,多说无益,十年光阴,谁又说得清楚呢?”他的语气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你们两兄妹和慕容皇室之间的恩怨纠葛,不属于我该管的事……”

      数道黑影破瓦跃下,脸上戴着漆黑的青铜鬼面具,杀气冲天。

      “呼呼呼——”

      风声未起,乌光幽幽,杀机已至,教人防不胜防。

      我见状急忙旋身回避,软剑甩出花影,阻挡飞镖攻势,可乌光接踵而至,层出不穷。

      鬼面具人踏过枯叶,刀势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刀,只看见一道清冷的光。

      我不硬接,顺着刀风斜飘,反削他的手腕,剑势不烈,如飞絮濛濛,水面风来。

      那人腕势急缩,刀翻转横削,扫落墙头大片枯黄藤叶,漫天盘旋,迷人眼。

      我手腕连挽剑花,剑光流转,如一泓清水,随即凌空一转,长剑自上奋力下劈,一气相合,刚劲凌厉,连杀数名死士,血花当空绽放,成就一撇最温热的朱砂。

      “咻——”

      飞镖的来势疾如流星。

      我旋剑,舞出剑幕,如拂霞电落,腾虚泻虹,飞镖撞在剑刃上,连声相撞,很快被弹飞出去,软剑倏然缠上对方颈部,登时断气。

      “茹姑娘的剑法,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

      他袖里的冰线四散飞射,秋菊旋舞而出,风散动浮香,云散星共流,真是优雅与杀戮齐飞,生死共翩姿一色。

      满地殷红,斑驳不堪,空气中浮动着厚重的血腥味,满目萧然。

      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肆无忌惮地蔓延着,直到与暮色残霞融为一体。

      我漠然地擦着剑上的血,似乎听见了晚霞的哭声,我的岁月,就是这样的血泊里,杀戮成了慰问的解药,每每结束,总会感到恍惚与麻木。

      “这些人,是茨巫国太明王派来的。”我略感疲乏,但神经无法松弛。

      上次从盈袖阁救出沈知焉后,遭到过这些死士的偷袭,不曾想,我竟然被茨巫国势力盯上了。

      “冷玉枫香,既然霜度公子出现了,怎么还不动手?余姑的安危,你不管了?”

      那道阴恻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从上空传来,地上的枯叶被无形的劲风卷起,连弥漫在巷里的血腥气,浓稠得令人作呕。

      高墙上,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站在檐角,脊背佝偻,眼窝深陷,皱纹里尽是险诈,面上挂着虚和的笑意,细看却满是阴毒的算计。

      太明王,倒是好久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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