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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罗地网 祭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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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的符火慢慢消散。
白幡垂落,风势渐歇。
围拢的流民仍心有余悸,低声絮叨后,又陆续散开。
“方才那火光转暗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当真像是亡魂动怒……”
“烈王好心设坛超度,偏生有人非要上前争执,险些招来灾劫……”
另有老者拄着拐杖,连连叹气,“亡灵之事不可冒犯,但愿风平浪静,莫再生变故……”
“……”
所有人脚步匆匆,不敢多停留,生怕冲撞了阴灵。
“既然王爷许诺明日对质,想来不会欺瞒。”章存负手而立,御史官袍端整肃穆,衣袂平整无褶,身姿挺拔如青松。
夙凤笑意浓烈,“章御史秉公持正,朝野皆知。本王既当众许诺,自然一诺千金,明日对账,厘清漏洞,也是给圣上一个交代。”
章存身旁的吏员收起卷宗,严阵以待。
他神色谦和隐忍,气度温润端正,满是敬重,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章存的目光郑重的审视他,见神色无懈可击,言辞无疏漏,纵使心中存疑,眼下亦无半分破绽可抓。
他微微颔首,不欲多做纠缠,只冷声道:“但愿王爷言出必行,本官静待明日公断。”
言罢,他转身示意,一众吏员紧随其后,踏着满地残灰有序退离祭坛。
然而刚刚四周看似散乱闲立的暗卫,已悄然变换站位。
无人察觉分毫异动,所有人已然封死了所有的逃生缺口。
夙凤从始至终未曾看我,却在不动声色间,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午后的斜阳褪去烈光,天地间铺了一层暖金色,树影被拉得曳长而浅淡,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风拂过垂落的白幡,猎猎作响,朗朗斜阳,天明澄净,却掩不住高台之上滋生的杀伐戾气。
夙凤声线低沉暗戾,裹挟着杀伐决断,“拿人。”
黑影倏然窜出,数名死士携刀扑袭,步疾如魑,刀光映着残阳,冽然刺目,刃光叠落,肃气侵衣,步步皆索命之态。
我身势乍起,翩若惊鸿,袖影倏翻,矫若游龙。
掌风猝然劈出,不招不架,尽是杀势,腕骨轻旋,巧卸利刃之势,指锋错合间,已锁死一名死士刀脉,精铁嗡鸣,弯刀偏折寸许,力道溃散。
斜阳铺照,我辗转刀光隙里,体迅飞凫,飘忽若神。袖袂扬落时回风舞雪,身姿旋折处流影逐光,掌风落处,尽是狠绝。
余下几人分次合围,刀光交织如网,步步紧逼,我进退有度,起落从容,步法疏朗不乱,掌法圆融合规。守时如山岳稳峙,滴水不漏;攻时如清风拂岗,化繁为简,绝不虚耗半分气力。
数名死士轮番进击,招式悍勇,竟始终无法迫使我退后半步,合围之势,便被我拆解得七零八碎。
尘土微扬,刀势尽破,满场肃然。
高台之上,夙凤忽纵声长笑。
笑声桀骜疏狂,穿透风响,藏尽洞彻与狞厉,震得周遭皆生寒栗。
“好身手。”
他的眸光死死扎在我身上,像锐刺,层层挑破假面,“果真是你,冷玉枫香。”
刀兵骤停,死士后撤,环围堵截,密不透风。
夙凤玄色衣袍沉凝如晦,声音凛冽压迫,“本王连日派人搜遍烟柳巷,苦寻不得踪迹,只当你早已脱身远遁。”
他的目光似锁困笼中猎物,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凉笑,“原来你从未逃走,一直藏在本王眼前。”
两侧死士再度举刀疾冲,寒芒交错,直逼要害。
我足尖点地,身形斜掠而出,解下腰带,软剑破出,我甩剑横封,格开当头劈落的弯刀,铮鸣震耳。
我气息平稳,嘲笑道:“王爷权倾天下,竟也会一叶障目,当局者迷?”
又旋身避开后侧横斩的刀锋,掌根直拍一名死士肩井,那人剧痛闷哼,踉跄跌出,我语声不疾不徐,伴着兵刃碰撞之声,“王爷自以为谋算得天衣无缝,却看不见近在背后的隐患,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
“好一张利害的嘴。”
夙凤眼里的温凉顷刻湮灭。
“身手卓绝,杀人诛心。本王倒愈发舍不得杀你了。”
说完,他声线陡然转为沉厉,“所有人听令——”
“不惜代价,活捉冷玉枫香,待活捉之后,废去武功,留她一口气即可,本王倒想看看,你受不受得了这份折辱。”
原本招招夺命的杀招瞬间改势,不再劈刺要害,尽数转为擒拿路数。
数十名死士默契困缚,收紧阵形,誓要生生囚于掌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软剑回挽,银芒圈落护住周身。
剑势圆融稳正,于密不透风的围困中劈出一方天地,任凭死侍如何缠锁,始终难近我身分毫。
“嗖——”
锐响破空而来,箭矢携着斜阳劲风,不奔心口咽喉,径直瞄准我握剑的右腕。
我心头一凛,不及细思,手腕疾旋,软剑骤然横撩。
寒铁箭簇撞上剑脊,火星四溅,巨大力道顺着剑身一路震至臂骨,整条手臂发麻,箭势偏斜,擦着袖角掠飞,深深钉进后方祭坛的木柱,箭尾羽翎兀自震颤不休。
“这一箭,只是警告。”夙凤笑容森冷,他指尖搭上箭矢,目光冷冰冰地锁着我。
“乖乖束手就擒,可少受苦楚,若是执意不从,便断你筋骨。”
我掂了掂发酸的手臂,软剑在掌心轻转一圈,银芒流转,迎着他弓上锋矢,我轻笑,毫无退让之意,“王爷想要废我武功,大可一试,只是不知,这一箭落下之前,你筹谋数年的谋逆基业,还能剩几分。”
夙凤脸色黑得彻底,滔天戾气骤然炸破眼底,“真是巧舌如簧,本王今日便废了你这身妄逆的骨头,看谁还敢造谣生事,诬陷本王。”
劲风猎猎,杀机如尘埃落定。
我立于漫天杀伐之间,软剑轻垂,唇角笑意不改,“孰真孰假,王爷说了不算,我也不算。”
我的目光悠悠落在祭坛边那道红衣身影,扬声道:“小姐,好久不见。”
全场瞬间变换脸色,夙凤脸上的暴怒杀伐硬生生卡住。
“你们认识?”夙凤神色变换莫测。
全场目光汇聚在嬿姬身上。
红裙曳地,缓步自坛后踱出。
嬿姬站在霞光之下,艳色盖过全场肃杀。她慵凉薄戾的眸光停在我身上,眉眼噙着经年不改的戏谑轻鄙,语态慵懒,启唇,“是啊,烬奴,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话语轻若凉风,却重如镣铐,扣死我的心神。
尘封数载的屈辱过往,于这一刻轰然坍塌,清晰得恍如昨日。
在神梦会时,她居高临下,一身红衣覆落,笼住我满身狼狈,漫不经心垂眸,“叫什么?”
那时我筋骨未折,刚烈犹存,纵使身陷泥沼,依旧正色作答:“我叫茹曦。”
她闻言嗤然轻笑,声韵轻佻刻薄,碾碎我仅存的体面与期许,“茹曦?朝旭破暝,清辉澄澈。”
“你命格寒戾,身染秽垢,不配这般清嘉名字。”
“从今往后,弃此虚名。”
她俯身,指尖轻拂我斑驳伤迹,语调凉薄绝情,“你便叫烬奴。”
“身化余烬,生而为奴,这才是你该有的命。”
刹那旧影消弥,重回朗朗斜阳。
数年倏忽辗转,昔日幽窟任人折辱的卑贱残奴,早已脱胎换骨,逆权,破迷局,也敢与天下大势对峙。
嬿姬眸光幽幽,凉笑入骨,漫然续道,“真没想到,当年敢叛逃神梦会的烬奴,竟能熬破幽狱,苟活至今,不仅敢潜身皓月城搅动风云,更是胆大包天,敢公然站在这里,忤逆王爷。”
我笑若烟霞,对上她的目光,“小姐不必故作姿态,你我何来恩怨,只有互利共赢,你借着接近烈王爷的时机,递出王爷私囤兵甲的实证。再引他的派系内斗,若我今日被擒,严刑之下难保不会吐露内情,到那时风波掀起,你又怎能安稳如山,独吞所有筹谋的好处?”
我说得真切,意在攻心挑拨,只为看看这两人结盟关系是否牢固,若是被我三言两语离间,行事便好办许多。
人心纽带最是脆弱,朝夕相伴的君臣,未必经得起凭空生出的猜忌。
“真能搬弄是非。”夙凤似乎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妄图捏造说辞,让本王自乱阵脚,你以为这点粗鄙的伎俩,就能搅乱局面?”
“拿下。”他懒洋洋地嘱咐道。
四周死士闻声围步上前,刀背映着斜阳,刺得眼睛生疼。
“慢。”嬿姬抬手制止。
“这人是神梦会的叛徒,底细我是最清楚,他们不懂她的路数,难免让她寻机逃脱,就交由我亲自捉拿。”
夙凤戏谑笑道:“也好,本王也想看看,女人之间的旧怨纠葛,究竟能闹出多少手段出来。”
他随手垂落长弓,收了周身凛冽杀机,又抬手示意所有死士退下,让出场地。
红裳临风,嬿姬眸光凉薄如冰,幽幽冷笑,“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请小姐不吝赐教。”
我持软剑而立,面上不见半分仓皇惧色,笑意浅浅浮在唇角。
嬿姬不再多言,轻点地面,红衣化作艳影直扑而来,她不使重兵器,数枚毒针无声自袖间飞射,点位刁钻,封死我左右闪避的方位,走的是神梦会幽丝锁骨的阴柔擒拿手路数,专攻人身经脉大穴。
她五指虚曲如钩,凝着暗劲,先虚晃一招拂向我的面门,诱我抬剑格挡,下瞬腕花一转,指势霎时下沉,精准扣向我持剑的右手腕骨,招式狠准刁钻,一旦被锁,经脉受制,软剑必落,全身劲力都会被瞬间封死。
这是她惯用的招式,虚实相生,快绝无双,根本无从拆解。
我不慌不忙,沉腕振剑,银芒盘旋而起,拆解她虚实难辨的招式。
“铮——”
一声轻震脆响炸开。
嬿姬的阴功醇厚绵长,内力远在我之上,掌间暗劲狠狠压来,我臂骨骤然发麻,腕间气血翻涌,整个人被这股沉猛诡谲的力道逼得连连后退两步,险些稳不住。
实打实的硬碰,我的确略逊一筹,仅凭拆解招式的才勉强撑住。
嬿姬眸底划过一丝冷蔑,趁势紧逼,双爪加速锁扣而来。
这正面缠斗,死死相抵,我知硬拼不敌,但也早就算好了撤退之路。
就在她全然专注擒拿的瞬间,我手指暗聚偷学来的神梦阴力,手腕极轻地振开。
无形的阴劲扫过地面符箓碎灰,瞬间引动整片坛场残留的祭祀灵气。
刹那间,原本平淡的残灰逆势翻涌,化作一团浓而不散的灰雾,凭空绽开,带着祭祀术法的阴冷气感,很快笼覆全场,残烟绕坛,虚气萦阶,未尽的阴息沉沉浮浮。
“这是什么?”
周遭死士失声惊呼,下意识拔刀戒备,阵列瞬间紊乱。
天色被厚重的灰雾吞噬,化作一片昏蒙灰影,咫尺之间,人影朦胧难辨,耳中只有雾流卷动尘土的风声。
“鬼兵现世了……”
就是现在,跑。
我脚步轻飘旋过,踩着破阵步法,趁着雾色浓浓,头也不回地往旁边幽深的巷道逃走。
今日此举必然会泄露我与神梦会的恩怨纠葛,给夙凤递上追查的线索,而制造雾障脱身,也会耗尽这一张底牌,再难重复使用。
可步步紧逼是死局,舍不得筹码,便挣不开牢笼,长远的风险暂且搁置,只要先撕开这张罗网,之后再从长计议。
更何况,河清月落一月之内只能施展一次。
若刚才冷眼旁观,不作声张,任由夙凤借机对章存发难,只怕到那时大局倾覆,想要再撬动盘根错节的局面,难于登天。
两害相权取其轻,起码稳住了局面。
其实,我并不在乎大暨国朝廷的公粮亏空与否,也无意清算朝堂贪腐。
夙凤贪墨官粮,是他利欲熏心,与我无关。
那毕竟是灭掉岚胥的敌国,他们互斗,祸起萧墙,我也乐见其成。
可偏偏,他以岚胥十万亡魂为借口遮掩罪证。
一旦让他借这场鬼神之乱洗尽罪名,坐稳皓月城,往后岁岁年年,岚胥遗民永远是他手里献祭的幌子。
章存是目前唯一能撕开他伪装的人。
我保章存,不是为公,是为斩断夙凤踩着岚胥尸骨登高的路。
仅此而已。
巷道幽深狭长,残阳的光线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清风抚过巷尾檐角,两旁的老墙斑驳泛黄,如碎掉的过往。
我一路疾奔,刚刚连续缠斗,强行催动内劲制造障法,气血早已过度耗损。
我的双腿变得迟缓沉重,步伐虚软,最终肩头一沉,重重倚上斑驳冷硬的砖墙,急促的呼吸堵在喉间,薄汗浸透,被穿巷的风一吹,泛起层层凉意。
远处隐约飘来的纷乱喧哗,隔着数层屋舍,已经模糊不清。
我闭目凝神,暗自疏导翻涌紊乱的内息,抑住心口的腥甜,神色沉静如常,暗暗警惕四周。
“谁?”我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动静。
“是我。”
巷间阴影里出现一道人影,全程贴着墙根行进,左顾右盼,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来人是李韵。
她本就体弱,走得快了,单薄的肩背在轻颤,脸色透着常年不愈的苍白。
“咳咳……姑娘,你刚刚为何那样冲动?”她来到我身旁,神色忧虑,“我看着你被烈王爷围攻,差点就要被他们生擒。”
我扯着唇角笑道:“算不上冲动,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李韵眉头紧锁:“可风险极其致命,如今你在烈王面前暴露身份,而四妹的身份你不能再用,李府更是不能回。”
“那可不一定。”我倚着砖墙,调匀紊乱气血,不慌不忙道:“毕竟,夙凤能不能继续留在皓月城还是未知数。”
“你的意思是……”李韵有些疑惑。
“成败在此一举。”我挺直身姿,“三小姐,眼下就看你了,这几日你抓紧行动,即刻动身前往大暨边境,与那边你想要搭上线的商路主事接洽,敲定盟约务必赶在罗嘉鹤抵达大暨之前打通,罗嘉鹤最擅长拉拢边境势力,若是让他察觉你的行动,便会强占,到时你再想搭上线,就难如登天。”
罗嘉鹤向来惯于坐享其成,窃取旁人成果。
曾经太多埋头苦干的人,倾尽心力铺路搭桥,熬尽心血才稳住的局面,终究只是替他做了嫁衣裳。
他从不打头阵,也不冒风险,只躲在后方窥伺时机,待旁人万事俱备,便借着烈王的权势碾压,来夺人脉商路,干净利落地摘走所有硕果。
“若是被他发现你新开的商路,他会以此为把柄要挟,你必须尽快,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我感觉身体渐渐好转起来,“眼下你捎人修书一封送李府,告诉他们你已经到大暨边境了,剩下的不用我说,也该知道怎么做吧?”
李韵心领神会,瞬间读懂我的未尽之言。
“我明白,万事小心。”她气息轻浅,声音不高,却透着过人的坚韧。
她不再多留,身形再度隐入巷间斜阳的阴影里,悄无声息消失在巷尾。
巷中风静,斜阳无声。
我没有多做停留,抬步离开小巷,绕开主干道的巡守暗卫,专挑僻静的窄路辗转穿行。
官驿外墙爬满藤蔓,斜阳铺在青砖墙面上,留下点点碎金。
往来值守的差役四处巡逻,每个人不敢放松警惕。
我避开差役视野,借着屋舍檐角树影的遮掩,身形轻纵,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僻静回廊里。
院内也布下了暗哨,两名驿卒守在正厅前,还有两人沿着游廊缓步巡查。
我屏息凝神,紧贴廊柱后,等那差役渐行渐远,才矮身顺着廊下阴影缓缓前移。
暮光顺着镂空的雕窗纹路漫进去,在案头投下纵横交错的浅影,那一处正是章存独处的偏室。
章存持着一卷抄录的粮账底稿,静静望着院中斜阳,院外无人值守,想来是他在独处。
他似乎是听见衣袂风声飘过,没有错愕般回头,手依旧按着纸面,声音平稳,“能避开驿外层层值守寻到此处,姑娘的身手,实在令人叹服。”
我从暗处出来,笑道:“章御史屏退左右,想必也是料到,我会过来。”
章存终于转过身,青衫端正,眉目间满是察案时独有的审慎锐利。
“想来姑娘也有别的目的,今日你挺身对峙烈王,搅散那场借亡魂造势的局,仅仅是保住本官,似乎说不通?”他不疾不徐,一开口便是试探,也不肯轻易流露心底盘算,“你不是李家四小姐吧?我查过,李持徽娇纵愚钝,深居闺阁,连市井风波都无从应对,更别说直面亲王威压,你懂江湖杀伐,甚至比我更更清楚烈王的底牌与布局。”
“章御史果然心思剔透。”我坦然应声,不辩解,靠在门槛边,笑意不减,“那章大人应该早就料到,夙凤会在你走后,趁机对我发难,你也在观察,我究竟有没有本事从烈王手里脱身,若是我葬身刀口,便是一枚无用的棋子,自然不必费心周旋,若我能冲破死局安然脱身,才值得大人静下心,听我多说几句话。”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我早已习惯被人掂量价值,权衡取舍。落子有用,便被多看一眼,无用,便被弃之如敝履。数年沉浮,我从不在意旁人是否将我视作棋子,只在意自己是否掌控得住棋局。
章存没有半分被戳破心思的局促,反倒坦然颔首,审慎依旧,“官场博弈,本就明哲保身,本官不敢轻信无名之人,更不敢轻易赌上身家,察人性,顺人情,然后可趁,其必有谐。”
“有句话是,君子谋国,小人谋身。谋国者,先忧天下;谋己者,先利自身。”我的心里愈发玩味,“大人身为一国御史,肩任查案重责,却处处权衡利弊,掂量所用之人有无利用价值,凡事先求自保,这般瞻前顾后,似乎算不得君子。”
章存并无愠怒,轻声言道:“姑娘这番论断,未免太过轻率,莫非在姑娘眼中,不计得失,去以身犯险,才是君子?”
“那倒不是。”我说道:“今日若你被构陷离场,粮案搁置,再无人敢直面查核,他便彻底高枕无忧。我保你,从来不是信你品性高洁,是惜你手中这道朝堂通路。所以,我自然不会蠢到要求大人抛官弃身,以身殉道。”
“那你说这话又是何意?”他放下底稿,正视着我。
我略有几分阅尽世事的慨然,“没什么深意,只是忽然觉得,世道本来如此,都言君子谋国,可真正入局,谁又能全然抛开自身前程,身家祸福?你心怀法度,执意查奸,已是难得,只不过,谋国的初心里,终究藏着谋身的底线,这让我不得不感慨。”
风吹动手中纸页,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将案卷底稿用玉石压下,笑意清明,“看起来姑娘对朝堂看得相当透彻,话说回来,你甘愿以身涉险,潜入驿中与我相见,总该有所图谋,不妨直说,你想要什么?”
我依旧靠在门框边,不急于作答,目光游过院中斜斜落下来的暮光,“大人觉得,我所求的,是权势,还是钱财?”
“本官猜不出。”章存目光澄澈,不带轻视,只有长久察人练就的审视与权衡,“你身手卓绝,胆识过人,只是你无官方名籍,又游离在律法体系之外,行事不拘于条条框框,只怕世人追逐的东西,未必能入你的眼,可世间没有无偿的奔走,你想扳倒夙凤,必有缘由。”
“缘由自然有。”我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很多旧事,不便对外言说,我唯一想要的,只是希望大人能赢,还天下一个公道,不仅仅是为你。”
章存眉峰微敛,试探性地追问道:“若朝堂另有变数,未必能如你所愿。”
“那是后话。”我淡淡应声,“眼下你我目标相同,你想要将夙凤贪墨罪证呈上朝堂,我想要摧毁他多年经营的根基,既然如此,何不联袂共事?”
章存眸光一凝,顺势跟进道:“听姑娘所言,除了明面上的粮账,你手里,可还握有能够牵制烈王的隐秘线索?”
“自然有。”
我看着他,“夙凤不怕账册出错,也不怕粮数对不上,甚至不怕巫蛊谣言被戳穿,这些罪责可大可小,找人顶替,借着受人蛊惑的说辞抹平。因为他真正的底牌,在盈袖阁。”
“盈袖阁?”章存也怔住,“那不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雅乐阁楼,只当是闲赏之地。”
那日我本只为救沈知焉,才潜入盈袖阁,与宛芝周旋,只求安稳救出人。
当夙凤出现时,我开始觉得里面的水不浅。
寻常风月雅楼,绝无这般森严规制,更不值得王爷亲身到访。
所以当时夙凤、宛芝离开的时候,我下来翻查各处隐秘角落。
我只是觉得,宛芝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管着盈袖阁所有吃穿用度以及人情往来,绝不会只留一份明面名册任人拿捏。
果不其然,我在某个极其隐蔽的墙内暗格里,找到了那本册书,里面不止人名行踪,还有更多不敢示人的软肋与把柄。
院中暮色寂寂,花影压重门,云霞如灰,烟火人间。
章存沉默片刻,又问:“既有此物,为何之前夜呈密供时,不曾示人?午时本官着手复盘粮案疑点,你明明有无数机会递出线索,为何却缄口不言?”
我直白的回道:“章大人适才不是说官场博弈,先察人性,再定进退,大人午时在掂量我能不能活,能不能用,那我自然也要掂量大人。”
我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我本就身如飘萍,太早交出底牌,便是把性命亲手递到旁人的手里,江湖之间的斗争,本就如此,我不敢赌。”
“姑娘深谙人心权衡,举手投足皆是朝堂规则的沉淀。”他掐准我话里的漏洞,“世人皆言,宁氏嫡系不知去向,旁支隐于山野,不问朝堂纷争,只守旧族清规,姑娘的城府眼光,以及博弈手段,绝非山野闲散之人所能拥有。”
他的话再明显不过,虽没有直接质问真假,却也起了怀疑。
“那又如何?”我并不在乎他是否在怀疑,“身逢绝境,生死自会教人谋算,我今日救了章大人一命,有秘密不足为奇,难道对大人而言,一个为你挡下死局的人,非要家世履历清清楚楚,才有资格值得你是否信任?”
章存闻言,那抹深究的光芒渐淡。
“倒是本官本末倒置。”他又回到秉持公事公办的口吻,着眼大局,“公事为先,你既然手握盈袖阁的把柄,本官先过目。”
我未再多言,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封皮素净的小册,递到他面前。
刚刚只是沉沉铺落的暮色,不过片刻光景,天彻底沉了下来。
晚风带凉,将室内的气氛凝得有些沉重。
章存顺势挪就近处案几,抚过册页纸纹,低头细细翻阅。
他看得极慢,一页不落,册中密密麻麻记着朝堂各方势力的名姓,把柄软肋,以及夙凤用以捆绑朝野官吏的铁证。
我立在案边,看着他神色渐凝。
之前对账的粮账,只是贪腐之罪。
而这册手记,才是结党操控、祸乱边城的谋逆实据。
良久,章存起身,点起一支新的蜡烛,烛火跃起,火光落在纸页上,将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他持烛回身,重新落坐案前,目光扫过册中名录,神色肃然凝重,“粮账亏空,或许可推责下属,搪塞过去,可这手册里,全是私结官吏,拿捏朝臣,培植私党的实证,看来这烈王爷是想在皓月城,做一方土皇帝。”
我出声,“杞安地处边境夹缝,本就是三不管的地界,管控薄弱,朝堂政令鞭长莫及,他今日信誓旦旦明日来此对账,只怕他到时牺牲下属来背锅,便能结案,无人继续追究,但他的根基在皓月城,天高皇帝远,奈何不了他。”
夜风飘进来,烛火轻轻颤了颤,光影在章存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少顷,他缓缓说道:“本官身处异地,虽得圣命前来查粮账,但关于盈袖阁的事涉及到皇族隐秘,本官无权审判,动不得他分毫,因此,只能交由朝堂,看圣上如何抉择。”
这便是历代朝堂的规矩,等级森严。
御史可纠察百官、弹劾权贵、查办天下弊案,唯独不能触碰皇亲宗室藩王。
臣子纵然清正自重,手握确凿罪证,终究是人臣,藩王纵使贪赃营私,暗结营私,仍是天潢贵胄。
法理虽存,可尊卑有别,夙凤割据边地,私植党羽,把持边城要害,只要天子不曾下诏,朝堂未曾定罪,在外臣眼里,他依旧是正统藩王,旁人无权擅自发难。
章存恪守边界,并非怯懦,而是深谙朝堂处事。
他合好小册,神色褪去论政时的肃冷,添了几分谦和,转头看向我,“若非姑娘出手相救,点破局中利害,本官险些囿于官身桎梏,进退两难,于本官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语气坦荡,公私分明,“明日对账在即,风波未定,今夜暂且得闲,稍后本官备下薄膳清茶,想略尽地主之谊,感谢姑娘奔走相助。”
“不必,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我婉言谢绝,心里分外清醒。
章存是大暨国的朝堂御史,清誉重于性命,我们眼下唯一的筹码,就是他可以带着证据回京面圣。一旦私下往来过密,日后我是岚胥亡国公主的身份容易暴露,不仅全盘皆输,还会连累他被冠上私结江湖势力、徇私舞弊的罪名,这条前程似锦的仕途之路,就彻底断了,因此,于合作大局而言,保持公事层面的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从前厅炸开,案头烛火剧烈震颤,晃出大片凌乱的暗影。
紧随爆炸之后,是梁柱坍塌的闷响,混杂着利刃入肉的惨呼,原本静谧的官驿瞬间被暴戾的杀伐彻底撕开。
“快跑,有刺客,护住案卷……”
值守在外的几名御前护卫厉声大喝,即刻拔刀结阵,死死守住前厅要道。
数名蒙面死士如潮水般冲杀上前,刀刃相撞的脆响接连不绝。
护卫们拼死缠斗,硬生生阻滞了杀手们片刻,鲜血顺着刀柄不断滴落,却始终不肯退让。
这些杀手全是亡命江湖打磨出来的野路子招式,不讲章法,招招直奔致命要害,出手便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打法。
这些宫廷护卫自幼修习讲究分寸的格挡,意在擒缚而非绝杀,对上这般不计代价的狠戾杀招,处处受制。
勉强僵持须臾,前厅防线彻底崩裂。
“都仔细搜,不要留任何痕迹……”
冷硬的命令穿过厮杀声,不带半分人情,只剩斩草除根的冷酷,“有人下令解决掉章御史,别留活口。”
“诸位军爷饶命,饶命啊!”
有随行查案的文职官吏,跌跌撞撞冲出火海,对着围堵而来的蒙面死士跪地求饶。
那领头的死士声线冷硬如铁,“官驿之内,不留活口。”
说完,寒光凛凛,刀法利落,毫不留情。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满地。
官吏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整个驿站被浸透在腥风血雨里。
我当即转头,语速极快,不带迟疑,“大人,带上所有证据,快跑。”
章存来不及多言,迅速将案上所有秘册与账册贴身藏好。
“章大人,刺客往偏院来了,整个驿站安排的人手被屠光。”
两名贴身侍从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却脚步不退,左右护住章存。
“别慌,跟紧我。”我反手抽出软剑,警惕四周动静。
这驿站地形排布,没人比我更了解,早年我曾接手过刺杀朝堂驻边官员的密单,数次潜匿于此,这里面的暗径死角,皆烂熟于心。
三人紧跟着我,不发一言。
我闻声辨位,提剑疾行,脚下路线精准刁钻,专走暗巷狭缝及假山等盲区。
然而,我感知到一阵轻如鬼魅的脚步声,旁人无所察觉,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这绝非平常正统官兵,像是专门练过敛息潜行的死侍,人数不多,却贴得极近,正顺着假山阴影围堵过来。
我的脚步顿住,比出噤声手势,靠在假山阴影里,同时沉腕压剑,示意他们别出声。
“王爷,都处理干净了。”声音阴冷如鬼魅。
“你们确定,章存完全被灭口了?”夙凤那独有的阴狠低沉嗓音荡在假山外,令人毛骨悚然。
死侍如实禀报,“回王爷,驿中差役、随行官吏尽数诛绝。中院、前院也被肃清,但未见章御史的身影。”
靴底碾过青石,脚步声由远及近,语调森冷阴恻,“本王不信他会凭空消失,继续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密簇急的探查声在庭院各处响起,无多余话语,在此端骇人的气氛里,每缕微小的动静都会被刻意放大。
这群死侍专精暗杀搜捕,呼吸起伏、空间死角都不会放过。
但他们搜半天,终无所获。
谁也看不出真正的异样,反而是近在眼前的假山。
整块实心的石头,无任何缝隙,山石堆叠规整,外壁严实厚重,石纹交错无缝,看着俨然只是普通官家的观景假山。
早年官驿修缮造景,此山特意空心垒筑,内里宽敞可容数人藏身,侧壁留有极细的隐蔽换气孔,隔音蔽形,完美藏住我们四人的气息与身形。
当年督造此山的主家是茨巫国的朝臣,私心极重,为保密道不外泄,完工当夜便悄悄处死所有参与修筑的木匠工匠,自以为能将秘密牢牢攥在手里。
可他万万想不到,后来有人雇我杀了他。
那一桩差事了结,知情者彻底断绝,而这空心假山暗藏的玄机,普天之下,便剩我一人知晓。
旧日的恩怨早已尘埃落定,兜兜转转,这处埋葬了无数隐秘与性命的藏身之地,偏偏在此刻护在了我们身前。
说不清是宿命凑巧的缘分,还是一环扣一环孽缘,想想着实讽刺。
而假山之外,夙凤的寒意笼罩四周,气氛冷得要结冰。
“王爷,都检查过了,没发现任何踪迹。”
遍搜无果,他已然失去所有耐心。
“既然找不到人。”夙凤声音轻柔阴毒,带着斩尽杀绝的漠然。“那便烧了这座驿馆。”
他指尖的金箔薄如蝉翼,化作焰火,在夜色里泛着炙热的烈光,风将那团火带到四周,很快便凌空散开,舒展翻飞,如同一群嗜血的鎏金飞虫
火势迅速蔓延,整片官驿转眼被火海包裹,冲天的火光把夜空映成暗金色,轰鸣此起彼伏,热浪滚滚。
“走吧,就算有活口,也逃不出这片火海。”
死侍尽数撤退,任由火势窜腾。
“快走,前路被封死了,夙凤算准了这条退路。
我摸过机关,厚重的石壁向内缓缓滑走,一条浸着潮气的密道豁然敞开,清冷的夜风迎面撞来,勉强压下周身灼人的闷热。
“姑娘既有本事带出我与证据,便全权决断。”
章存将盈袖阁秘册与粮账底稿死死裹在衣襟里,两名贴身侍从一前一后护住他,屏住气息,弯腰紧随在后。
这条密道是当年茨巫工匠预留的逃生暗渠,蜿蜒向下,曲折绕开整座官驿地基,最终通向驿后一条荒僻窄巷。
我们一路快步穿行,石壁上不断渗下凉湿的水珠,与后背滚烫的冷汗交织在一起,外头金箔烈火灼烧的轰声仍在回荡。
出了巷口,便是郊外山岭。
“大人,总算逃出来了。”两名侍卫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好,快跑。”
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裹着一层彻骨的寒意,四周静得极其诡异,只剩死寂压顶。
我们一路穿梭,脚步不敢放慢。
然而那份窒息的压迫感,却分毫未减,如影随形。
“咻——”
很快,眼前明暗交界处,骤然涌出大批黑衣人影。
他们蒙面带刀,全身隐在夜色里,呼吸无痕,显然是常年受训的死士,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有收紧压进。
黑压压的人影从山岭边缘层层漫出,封堵通往山野的所有去路,原本开阔的郊野出口,转眼被刀光黑潮锁死。
那两名侍卫横刀挡在章存身前,神色紧绷,周身战意竖起。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些逼近的死士,随时准备拼死突围。
章存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本官乃朝廷钦派御史,奉旨巡查边地粮案。”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章存踏出护卫屏障,神色清稳,坦荡凛然。
“尔等私设围杀,明火拦路、屠戮朝廷查案官吏,是谋乱犯上,本官问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
全场黑衣死士无人出声,一双双冷沉麻木的眼眸,齐齐锁定我们。
仿佛人间律法在他们眼里,形同虚设。
“咻——”
寒芒破风而出,直取章存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