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颠倒黑白 ...
-
风渐凉,日色渐薄,正午已过。
我与李韵举步前往城东街区。
青石街道久经车马碾轧,边角早已磨去棱角,巷陌迂折如蚓,纵横交错,墙影覆在道上,明暗错落,静穆幽深。
城东官驿外,空气凝着无法言明的肃杀。
午后长街,寂寥无声,戍卫兵甲沿街林立,持刀伫立,身姿挺拔如寒松,眸光凛冽,逐一扫视每一个过往行人。
脚夫、商贩们不敢靠近,远远绕路避让,步履仓皇,神色惴惴。
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异香。
似檀香,又似麝香,冷寂阴诡,带着焚尽纸符后的枯涩气息,丝丝缕缕,缠在风里,闻之令人心间生寒。
这气味,我熟稔至极,顿感不妙。
这是神梦会嬿姬的秘术,禳祭厌胜,引虚乱真,最擅以诡谲异象掩人间龌龊。
是她。
时隔数载,这曾在神梦会亲手磋磨我,教我毒术诡道,深谙人心的长老,终究还是来了皓月城。
之前在乱葬岗见过她时,立在月色深处,腕间蛇镯诡谲微动,百足毒虫潜游骨堆,蚀尸化烬,炼骨成香。
“要么你自己进去,要么我叫人打断你的双腿,抬进去。”
尘封的往事猛地撞进脑海。
那时的我初入神梦会,不懂派系周旋的门道,无端惹得嬿姬心生猜忌,接连数日受刑。身上旧伤叠着新鞭痕,衣料被血渍浸透,多处皮肉撕裂,冷风一吹便刺骨地疼,浑身气力几乎被抽干,摇摇欲坠,那瞬间我只觉得命若草芥。
我反复回想言行,却始终捉摸不透究竟哪里触怒了她。
叛逃出神梦会后,诸多事情也看得明了,嬿姬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过错,能磋磨我的由头就够了。
嬿姬站在蛇笼前,神色漠然。
而笼内毒蛇盘绕,腥腐气息令人作呕,冰冷的风雨穿过瓦檐,打在我溃烂的伤口上,激起钻心的痛。
曾经也有婢女被她这般不问缘由惩戒,早就崩溃哀嚎起来,但嬿姬从来不为所动,最终这些婢女成了蛇的餐中食。
我不能露怯,咬紧牙关,没有半分躲闪,从容踏入冰冷铁笼里,亲自关上门,抬首望向笼外的嬿姬,柔声笑道:“承蒙小姐关爱,此地于我,正好。”
嬿姬眉梢微挑,似意外于我的顺从,稍后冷嗤道:“倒是识时务,但愿你心口,真如嘴上安分。”
我轻声应道:“奴婢自然不敢违逆小姐分毫。”
她或许早就习惯旁人恐惧与告饶,而我这样逆来顺受,温顺得全无棱角,只当我在讨好,只当我是彻底被磨碎心气、再无威胁的蝼蚁。
不多时,她转身拂袖离去,再未回望蛇笼半眼,将我弃于风雨蛇窟之中,任我自生自灭。
“看好她。”
囚笼落锁,庭院死寂,风雨穿廊不止。
守卫极其畏惧,等嬿姬离开,他便躲到远处的小屋。
笼中毒蛇盘踞,腥毒漫溢周身,旧新重叠的伤口被冷风冷雨侵彻,痛得几近脱力,可我没有惧意,反而漾开一抹兴奋。
自踏入神梦会我才知晓,内里藏着一条捷径。
入门考核凶险万分,无数人倒在厮杀之中,但若主动投奔嬿姬门下修习魅术,便能避开浴血试炼,免去生死相搏。
我当时并未多加打听,只听说进神梦会难如登天,却也没有磨灭那股劲力,从江湖黑市上淘了不少功法秘籍,苦练了半年,江湖黑市秘籍多是杂乱无章,不成体系,比不得正经门派教习。
但我也是实打实闯过重重考核。
因此我百思不解,嬿姬明明有这般招揽门徒的手段,为何主动将我收入,而纳我之后又不曾传下半点真本事,只安排繁杂杂役,继而寻各种由头磋磨折辱,仿佛收我进来,仅仅只为寻一个可肆意拿捏的靶子。
我猜不透她心中的盘算,索性秉持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思,不吵不闹,处处装作温顺顺从,卸下她大部分戒备。
在神梦会,旁人趋之若鹜的魅术,我并不放在心上,浮华手段受制于人,算不得长久依仗。
但我也暗自留意,也渐渐窥破隐秘,魅术不过是嬿姬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她私下另有一套秘不传为人所知的阴毒功法。
此后数日,我常常借着清扫院落、入夜值守的机会,潜藏在林木阴影里,远远窥看她子夜独自练功。
我偷了不少她用的熏香掩饰气息,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她的行气路线、引毒法门尽数显露。
而我屏气凝神,将那一招一式、内力如何流转默默熟记。
即使身处蛇笼,也正好是这套阴毒术法最好的淬炼媒介。
侍卫在时,我悄悄用从嬿姬那里偷来的熏香暗中制住毒蛇,旁人只会以为我运气好。
等入夜更深,风雨萧瑟,值守侍卫终究撑不住连日困倦,蜷在远处小屋里昏昏睡去。
四下无人窥探。
我席地坐下,沉下心神,运转偷学而来的功法,尝试引取群蛇体内的阴戾毒气。
这座用来惩戒我的囚笼,反倒成了我炼制杀招的绝佳场地。
寻常功法多是避毒驱戾,嬿姬这套秘术截然相反,专引阴秽、纳毒蓄煞。
我凝神静气,引导自身微弱内息,丝丝缕缕探入周遭盘踞的蛇群之中。
笼中毒蛇常年栖于阴湿之地,戾气缠身,毒韵沉郁,是最纯粹的阴煞底料。
初时蛇群躁动不安,鳞甲吭哧作响,吐信嘶鸣不止,我依循秘法口诀,以微弱气息缠缚蛇身,不伤及蛇命,只循序萃取它们肌理深处沉淀的阴毒与寒戾。
长夜漫漫,风雨未歇。
我牙关紧咬,分毫未乱心神,心智越发澄明,内息运转稳敛。
我不敢求快,只求精纯。
一夜淬炼,循序渐进。
剔除了蛇毒中暴戾张狂的烈性,只留阴柔且润物无声的余毒。
这种毒最是隐秘,无腥无臭,无杀伐之威,却能日夜侵损脏腑、淤堵内力,最适合近身焚燃、长期暗害。
待毒气尽数萃取完毕,我取自身滴落的温热残血为引,以血凝香,作为媒介锁死药性。
嬿姬的秘术精髓,本就是以阴柔掩锋芒,以温和藏杀机,我尽数照搬,再凭自己平时私下对毒理的熟研,微调配比,将所有毒戾之气,凝练成一缕清浅温润的冷香。
天光欲亮未亮,长夜将尽。
风雨渐渐歇止。
掌心一炉香烬凝实,色泽素淡,气息幽雅,宛若山间寻常幽芷,闻之静心安神。
外人嗅之,也只觉沁人心脾,绝不会料想,这缕温柔香气里,藏着整夜淬炼的阴煞诡毒,藏着我于绝境之中筹谋的反噬棋局
连着几日,嬿姬遣婢女来蛇笼查看,本以为我早已被蛇虫恚吓破胆,萎靡濒死。
可笼中景象,次次出乎她的意料。
我依旧温顺静坐,神色安然,不见惊惧颓态。
更诡异的是,往日躁动嘶鸣、凶戾无常的毒蛇,竟全数蜷作一团,慵懒盘伏在角落,对面前的我视若无睹。
婢女躬身回禀,语声带着几分疑惑:“长老,蛇笼近日异象古怪,毒蛇尽数蛰伏,不躁不噬,全然没有往日凶性,许是近日风雨阴寒,地气沉滞,蛇群畏寒蛰伏,没了活动兴致,故而温顺许多。”
“倒是命硬。”嬿姬眼里满是轻蔑丢下一句话,只当我是运气使然。
侍卫打开笼子,“算你命硬,也是长老大发慈悲,下次安分点,别惹得长老不快。”
我低眉顺眼,“是。”
态度恭顺,没有任何棱镜。
出笼之后,我勤勉打杂,听候差遣,不多言多动,彻底化作神梦会最不起眼的洒扫婢女。
嬿姬看我经此蛇笼一罚,当我被磨去所有的心性,便对我放松看管戒备。
等无人再记挂蛇笼的旧事,我在无人留意的空档,袖藏香匣,孤身去往盟主主院。
院外侍从许是见我衣着素陋,身形卑微,下意识便要将我驱离。
我低头躬身,语态恭谨谦卑,姿态低到尘埃,“奴婢奉嬿姬长老之命,特来敬献香品,不敢叨扰盟主,只求代为呈递。”
“近日天湿地沉,盟主日理万机,恐心绪难宁,嬿姬大人体恤劳顿,近日炼得一炉安神冷香,命奴婢送来,此香清浊静气,可助盟主调息安神。”我的头垂得更低,作出左右为难的神色。
侍从听闻是嬿姬指派,又见我安分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检查香匣无异样,便取走。
这炉蛇香最阴毒的妙处,便在一个迟字。
初燃的数月间,香气清和恬淡,便是御医诊查,也探不出分毫破绽。
人人只道嬿姬心思细腻,香品雅致,连老盟主起初也颇为受用,只觉心绪舒展,未有半分不适。
直至两年过后,隐患渐显,可那时我已被嬿姬亲自派去乐闵身边监视,谁会记得这香究竟是谁递的。
听说老盟主向来体魄强健、内力沉厚,忽有一日,莫名感到体虚气浮,丹田内力时常无端紊乱,夜里梦魇频发,心神日渐耗散萎靡。
堂中名医轮番诊脉,查不出究竟,只能归咎于年岁操劳、心绪耗损,开些温补安神简单的方子。
身体亏空依旧,老盟主生性多疑,瞬间警觉不对劲,暗中命人彻查起居用度、饮食熏香、近身物件等。
最终,一丝几近消散的阴煞余韵,从常年燃香的香炉残灰里被剥离出来。
那缕毒息诡秘内敛,不走脏腑暴毙的路子,只徐徐侵蚀武人根基、耗损心神气脉,甚是罕见。
而这套阴毒香法的轨迹,与嬿姬平日私修的阴诡秘术,分毫不差,除了她,无人懂得此等隐煞炼香之法。
线索清晰明了,已经铁证如山。
她如何辩解,都是徒劳,时隔日久,早已无从溯源,往来人众繁杂,香匣早被丢弃,残香散尽,经手侍从更替数轮,当日情景模糊难考,无人记得那日是哪个奴婢送香。
猜忌生根,再无转圜余地,老盟主雷霆出手,收回她手中执掌神梦会大权,将她圈禁在别院。
这件事,我是从乐闵口中得知。
那时他坐在书阁窗前,暮色落在他侧脸,神色平淡,目光落在我身上,却莫名带着几分耐人寻味,“茹曦,你说是谁暗中为我扫清了这样一个莫大的障碍?”
“属下不知。”我低着头,这两人的恩怨可别再连累到我,关于嬿姬的事,我是一个都不想听。
思绪从旧年尘烟里抽回。
祭坛风烟袅袅,嬿姬立在坛前,依旧是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她从不是寻常敌手。
在神梦会时,地位威望远在乐闵之上,城府渊深,手段阴鸷。
“姑娘,这香气古怪,不像寺院清修香火,倒像是……巫禳祭祀之物。”
李韵似乎察觉出异样,蹙眉轻咳两声,语声含着惊疑。
前路官驿广场,围了一圈肃静的人。
所有人垂首屏息,噤若寒蝉。
广场正中,筑起一方简易土坛,坛上悬素白幡旗,帛角残破,随风飘动,幡面墨纹诡曲屈曲,是寻常人不识的秘纹。
嬿姬执符,指尖翻飞,动作缓而稳,无冗余,符火幽幽,青荧微光跳跃,烟气袅袅上升,不散不溢,盘旋在土坛上方,凝成一片薄如轻纱的灰雾,笼住整座祭坛。
幡旗无风自动,满场都是幽荧明灭的符火,诡谲升平。
她挺身而立,声线清肃绵长,缓缓诵读祭辞,“浊怨横野,生民罹艰,谨设清坛,恭祈祥和,荡除灾晦,安靖尘寰。”
话音落下,手中符箓轻轻一扬,青荧火焰骤然高涨一瞬,又徐徐回落。
坛下夙凤身着锦缎王袍,站在阴影边缘。
他神色端严,眉眼悲悯,没了平日的狠戾贪妄,反倒如心怀苍生。周身气场温雅澄净,仿佛那些私底下让全城改账、捆缚万民的阴毒算计,与他毫无干系。
所有人只静静望着坛上荧火微光,在满目荒芜萧瑟里,这一场肃穆的祭祀,乃绝境里仅存的一点虚妄慰藉。
“这可真是场压轴的好戏。”我笑着说道。
真是满场皆入戏,唯有局中人,自欺欺人。
“姑娘,既然是场好戏,那我们总要看清楚,他们怎么演的?”李韵笑意讽刺,又接着看我,“前面这家酒楼是我几年前盘下的,视野绝佳,你若不急,我们便上去坐坐。”
我欲摇头,心念还记着此行目的,便想推辞。
然而,街边人流微微涌动,有路人低声传讯,语速急促,“快看,是大暨国章御史的车驾,章大人过来了……”
一阵整齐利落的甲叶摩擦声自长街尽头传来,步速均匀沉稳,尽显官家气场。
既然戏台当前,对局之人恰好就位,上楼静观,反倒比仓促相见,看得更清,也等得更稳。
我回道:“既然贵客已至,那便不急着走了。”
李韵浅笑不语,引着我侧身穿过拥挤人流,踏入临街酒楼。
楼内清静,与楼下喧闹的祭典恍如两个世界,刚入厅堂,店小二快步迎上,眉眼殷勤,“两位姑娘楼上请!想吃点什么?小的这就备茶点酒菜。”
李韵随意摆手,语气淡然,“不必备酒菜,沏两盏清茶,再添三个清淡小菜。”
“好嘞。”
店小二应声退下,她则熟门熟路领着我上了二楼,挑了临街靠窗的雅间,抬手推开木窗。视野坦荡无遮,景致一览无余。
我轻声道:“难得忙里偷闲,这般热闹,反而躲得一身清净。”
李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外头都是人挤人的俗世热闹,吵得慌,不如楼上靠窗,喝茶看局,省心省力。”
很快,一队黑衣侍卫开路,身姿挺拔,佩刀肃立,气场清正凛然,与这阴浊氛围格格不入。
人群自发分出一条通路,远远看到一个穿着大暨朝堂官袍的人影踏步而来。
此人风骨端凝,眉目清隽,正是章存。
他神色冷肃无波,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奉旨巡查的御史威仪,藏在沉静眉眼之间,不怒自威。
他背后随行吏员手捧账册卷宗,册页厚重,墨迹规整,看来是层层勘校,逐级核验过的官面凭据。
章存止步于祭坛丈外,目光淡淡扫过诡谲袅袅炊烟的祭坛,又落回神色悲悯的夙凤身上。
对峙无声而起。
空气凝滞,风息骤停。
场上巫祭的虚妄阴柔,对上御史的刚正清正,一方惑于鬼神虚妄,一方守于律法纲常。
黑白对峙,虚实交锋。
章存声线清冷平直,无抑无扬,落地有声,破开满场死寂,“烈王殿下这场法事办得声势浩大,全城百姓来观望,想来今日心情真是不错!”
夙凤缓缓抬眸,眼底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怅然,上前微揖,礼数周全,“章御史远道巡查,一路劳顿。”
章存也不跟他客套,“本官奉旨核查大暨境内公粮仓储粮政。”
他抬手,身侧吏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历年国库调拨、边关储备、州县存留公粮,账册层层比对,逐级勘校,其中有一笔巨额粮款,查得最终溯源落点,直指皓月城地界。”
章存眸光锐利如霜,直视夙凤,切中要害,不留余地,“千万石公粮,入了皓月城辖地,尽数销声匿迹,无支出账目,无调拨文书,更无储备留存,本官想问王爷,这批公粮,去向何处?”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场上气氛更沉,围观的人不敢言语,甚至不敢呼吸过重。
夙凤面上悲悯不改,不见慌乱,反倒轻轻喟叹一声,眉眼笼罩了一层深重的怅惘与凄然。
他缓步踏出阴影,望向祭坛上方盘旋不散的灰雾,语声沉缓,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唏嘘,“御史为人清正,查账缜密,本王敬服,只是此事,非人力贪墨,非人事疏漏,实乃……诡谲异事。”
章存眸色微冷,不置一词,静待他有何说辞。
夙凤语气恳切,似肺腑之言,“数日前,本王夜夜寝梦,梦魇缠身,不得安寐,梦里十万阴兵,甲胄残破,血染征衣,立于城头,饥寒嗷嗷,怨气滔天,这十万亡魂,是昔年覆灭岚胥的征卒。”
正好店小二托着木盘推门而入,盘内三碟小菜,一壶热茶,低声笑道:“两位姑娘,茶与小菜送来了。”
托盘落在桌上发出轻微响动,恰好将窗沿向外飘来的话音遮断掉。
我心里掀起惊涛,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抬手,轻轻挪了挪身前茶盏。
人群响起一阵附和,“烈王殿下仁心通天,至今惦念多年沙场亡魂,实在英明!”
另有旁人随之感慨:“说起征伐岚胥那一仗,何其艰难,岚胥守将穆铄尘用兵如神,死守国土,数次逼得大军陷入绝境,步步皆是险局,若非烈王谋略卓绝,运筹帷幄,胜负难说,说到底,还是王爷技高一筹。”
我握紧茶盏,如鲠在喉。
声声称颂谬赞,轻飘飘盖过那年所有惨状。
心像在被什么凌迟着,那种难以言表的钝痛扯着旧伤,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夙凤在攻下岚胥都城之前,与穆铄尘正面较量,根本没有赢。
当年,穆铄尘凭一己之力死守城关,布奇阵、御强敌,硬生生将围城大军击退百里,守住了国门,也守住了满城百姓。
三军士气大振,举国皆欢,本该是山河永安,新婚圆满的结局。
红绸悬梁,合卺酒尚未入盏,谁能料到,无数大暨密卫陡然涌现,利刃破开喜庆夜色,横祸骤至,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这烈王爷看似人人称颂,实则在我看来也是个沽名钓誉的。”李韵夹起小菜,目光却望向窗下祭坛上的夙凤。
“何以见得?”我不紧不慢地饮了杯茶。
李韵说:“要是真有心超度亡魂,当年攻城之时便该留一线生机,何待多年以后,借着一场祭祀博取万民感念,而且,他更应该在大暨京城设坛,何必专程跑到皓月城演这样一出戏。”
戏台搭得宏大,悲悯说得真切,逝者无法辩驳,是非功过,任由胜者随意书写。
夙凤眼底凝着深重悲悯,语声愈发沉怆:“当年征伐岚胥,战事惨烈,十万将士埋骨异乡,战死沙场。战后仓促进兵,粮草未及随军收殓,亡魂无祭,孤魂无依,经年累月,怨气郁结不散。”
“近月皓月城气候异常,市井隐隐生乱,商行账目频出怪事,本王便知,是十万阴兵亡魂不散,阴间饥乏,故来俗世索粮。”
他转身,面向肃立围观的满城百姓,声音扬开,坦荡沉痛:“诸位所见的公粮空缺,并非私吞,并非贪墨。是岚胥旧战的十万鬼兵,夜出索粮,凭空取走。”
“亡魂饥馁,不得饱腹,故而扰动人间粮账,引阴阳失衡。”
一番说辞,恳切凄然。
将千万石公粮的巨额亏空,硬生生从人间贪赃枉法,洗白成阴阳鬼神异事,既摘去了自己所有贪墨罪责,又顺势立起悲悯亡魂、心怀苍生的贤王人设。
“王爷所言不假,小人前些日子夜行城郊荒道,亲眼见过旷野之上鬼影徘徊,四处寻觅食粮,想来正是这些不得安息的征卒亡魂……”
有人起头,立刻不断有人跟着应声。
一名老妇扶着拐杖颤声开口,声音发抖,“老婆子夜里路过城外破庙,当真看见黑影子飘来飘去,看着冷得吓人,定是饿极了的孤魂……”
紧接着,赶路的脚夫也上前高声佐证:“我也见过,前几日渡河,江面飘着青火,一直不散,正是亡魂游荡寻粮……”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顿时哗然,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响起,人人争先开口,都声称亲眼撞见鬼神异象。
流言彼此印证,恐慌快速蔓延。不少初来的流民纷纷信以为真,心神惶惶,哪里分得清虚实,霎时间纷纷点头信服,唏嘘哀叹之声此起彼伏。
我倍感讽刺,这个夙凤还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千万石官粮凭空流失,府库账册破绽百出,分明是人心贪欲酿成的祸事,他不愿直面清查,编织一套亡魂索粮的说辞,再安排一众人手当众佐证,把贪墨重罪全数推给虚无缥缈的鬼神。
只需一场祭坛法事,几句悲悯说辞,便能堵住悠悠众口,往后所有人惧怕阴煞灾异,只会祈求超度,再也无人执着追查钱粮去向。
众人只求一个心安,谁愿意深挖背后的龌龊。
可账本不会骗人,吞下去的粮草,早晚要吐出来。
坛中仍然符火幽荧,烟气袅袅。
嬿姬还在作法,符篆翻飞如真龙现世,周身阴诡异香浓郁,将这片虚妄说辞衬得愈发逼真。
这人熟稔各方势力的心思,曾经昔日她在神梦会授魅术之功时,教她手下的徒弟人心诡诈,其中便有借巫法诡术,为权臣遮掩赃污,颠倒黑白的旁门左道。
我不知她如何会选择支持夙凤,这其中缘由倒是值得深究。
不过今日祭典,也只是重操旧技,一方编织鬼神说辞,一方以术法烘托异象,彼此互为依仗,把一场精彩的大戏演得天衣无缝。
“真是无稽之谈。”章存冷笑,“朝堂勘账,查的是人账。”章存目光扫过祭坛、幡旗与袅袅阴烟,语气铿锵,“律法不录鬼神,卷宗不载虚妄,阴阳异闻,亡魂索粮,不入国法,不抵账凭,千万石官粮,乃黎民脂膏,边关储备,更是国库根基,怎能以鬼神来混淆视听?”
他身形清瘦,却自带朝堂御史的凛凛正气,压得周遭阴诡之气节节退缩,“王爷想以鬼兵亡魂来搪塞官粮亏空,未免太过轻视朝廷法度,是认为本官有那么好糊弄?”
夙凤面上悲悯之色不减,可眸底沉淀过一丝极淡的阴鸷,转瞬便隐去,依旧是那副无奈怅然的模样,“御史只信人事,不信天道鬼神,本王亦知情理,只是连日梦魇不绝,城中异事频发,嬿姬长老通阴阳、识禳祭,亲作法事,确证是十万岚胥亡魂作祟,本王亦是无奈,只得设坛超度,安抚孤魂,平息阴阳之乱。”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似全然为公:“若御史一味苛责,执意清查账目,惊扰亡魂,恐怨气暴涨,祸乱皓月城,累及满城百姓。”
这番威逼裹挟着悲悯外皮,手段刁钻至极,夙凤将事态强行拉扯到阴阳祸福之上。直接给章存套上一顶罔顾万民的罪名。
“真是无耻至极。”李韵苍白的脸也多了几丝愤恨。
章存眸色愈冷,眼底清光锐利如刃,直直盯住夙凤:“王爷不必揪着鬼神之事不放,但朝廷千万石公粮,不可凭空核销,今日本官把话放在此处,官粮去向,账目虚实,必须水落石出。”
夙凤眉心微蹙,面上终于褪去几分完美的悲悯,多了一丝隐晦的僵持,“御史执意查粮,便是执意搅动超度之事,想置满城安危于不顾?”
这是想把章存架在火上烤,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皓月城没有朝堂规制约束,再加上夙凤先前许诺的好处,自然心向夙凤。
而章存孤身赴任,随行不过数十名随员,在这鱼龙混杂,乱象丛生的皓月城中,本就势单力薄。
夙凤恰恰拿捏住了这最致命的一点,断定章存不敢和他硬碰硬。
人群里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越传越烈。
“咱们本就流离失所,要是再闹灾,当真活不成了……”
“御史大人何必固执,安稳度日不好吗?”
“……”
看来这人心大势,已然被夙凤牢牢攥在手中。
他这一步棋,堵死了朝堂所有明查之路。账目已改,万民封口,鬼神为证,就算章御史手握京中底册,也无从定罪。
场中气氛紧绷得如弦上箭,不得不发。
现在局势早已倒向夙凤,舆论裹挟,人心胁迫,阴诡虚妄压过朗朗国法,再僵持下去,对章存太过不利。
若章存不肯退让,执意穷追粮账,流民恐慌发酵,夙凤再顺势煽动民众,污蔑御史惊扰亡魂、招致灾劫。民怨沸腾之下,夙凤名正言顺地以□□为名拘禁、或除掉章存。
章存一死,扳倒夙凤的链条直接断裂,夙凤彻底高枕无忧,而我到时刺杀霜度的行动多加受限。
我本打算今日私下登门,委托他调查李府盘根错节的隐秘事端,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可当下夙凤步步紧逼,没有给我任何暗中筹谋的余地。
保下章存,等于保留了柄可以持续刺向夙凤的利刃。
“烈王爷此言差矣。”
我不加思考,运起轻功,从窗台跃下,衣袂翻飞,身姿轻灵如燕,稳稳落在离章存身侧,警惕四周靠过来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
章存眸色略有诧异,我依然顶着李持徽的脸,想来是认出我了,但语气平淡,问道:“姑娘又是何人?为何在此处介入官案纷争?”
我微微行礼,坦荡应答,“皓月城李府四小姐李持徽,因看不惯虚妄欺民,特来陈情。”
“李家素来只有三位小姐,名动京华,从未听闻什么四小姐……”
“凭空冒出的人物,怕不是假借世家名头,故意哗众取宠……”
“胆子也太大了,敢在烈王祭坛之前妄议是非……”
“……”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疑惑揣测交织在一起。
我宠辱不惊,直视夙凤,“烈王爷口口声声惧鬼神因果,体恤亡魂,可又为何反手屠戮高僧,拆毁古庙,断世间香火?”
现在我以李持徽的身份当众与他对峙,这层身份再无遮掩的余地,彻底站在夙凤的对立面。
从此再无退路,亦无缓兵之计。
更要紧的是,一旦真正的李持徽归来,旧账新错一并爆发,万劫不复。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派胡言。”夙凤下颌收紧,眉眼间焰火纹路衬着眼底杀意翻涌,阴冷逼人,可目光却淡淡扫过我,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缠,“无凭无据,也敢在祭坛前散播谣言?”
他不等我再接话,转瞬将视线重新落回章存身上,语气沉缓,“章御史,眼下还在超度十万将士亡魂,最要紧的是消弭灾劫,怎能被无凭无据的流言搅乱禳祭大事?”
我笑意不减,“伽若大师手心地良善,收容流民,施粥渡厄,毕生只做善事,可你将他剖心至死。”
我并非心生同情,只是这件事本就是可供撬动的把柄,在这世间最忌惮的不是一手遮天的权势,而是秘密败露之后,万众群起而攻之。
所有人不敢置信,错愕的看着夙凤,不敢相信以往宅心仁厚的王爷手段残忍至极。
章存面色肃然,质问道:“烈王爷,此事当真?那伽若可是当今圣上……”
“一派胡言。”夙凤下颌收紧,眉眼间的焰火纹路衬得眼里杀意溢出,阴冷逼人,“李持徽,你可有证据?此事可是有居心叵测之人同你说的?”
我当然没有证据,那日目睹这一切之后,遭到他的围堵,估计古庙也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若不然,不会这样淡定。
我抬眸望他,笑意浅淡,“王爷做事,素来擅长抹除痕迹,大火焚寺,连夜清场,自然是查无可查。”
这话是诈。
那日仓皇脱身,后续他是否真的彻底销毁所有痕迹,一概不知。
可我偏要说得万分肯定,他心神大乱,自行露怯。
乐闵教过我,博弈场上,最忌心虚露怯,越是没有底气,没有凭据的事,越要安然自若,虚实之间,能震住人心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气势。
果然夙凤瞳孔微微一缩,快得无人捕捉得到,“空口无凭,全是恶意诽谤,李持徽,你好大的胆子。”
我无惧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王爷若心底坦荡,如何畏惧质问?
四目相对的瞬间,夙凤眼里的杀意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的视线在我与章存之间来回凌过,“本王倒是疑惑,章御史初至皓月城,紧逼粮账旧案,今日你又凭空现身,咬着本王私弊秘事,莫不是你二人早已勾结好了,来陷害本王?”
全场轰然一震。
我不为所动,也没有躲闪,“王爷莫要随意给人安上罪名,何为勾结?得有密约利益交易才,可有半分凭据?王爷也只是心中猜想,可有证物?章御史追查官粮,本就关乎国库军需,而我提古庙之事,与官粮之事有何干系?王爷既不愿直面账目疑问,也不愿回应焚寺疑云,反倒忙着追究一个旁观之人,倒像是刻意转移话题。”
章存正色沉声,“王爷慎言,本官奉皇上旨意查案,秉公而行,何来私相勾连之说?”
“本王更是奉皇上旨意来寻龙魂墨玉。”夙凤声调陡然沉厉,挟着威压,“本王也是皇命在身,在此禳祭安魂,是为皓月城消灾,为朝廷维系安稳,可章御史无端搅乱祭典,惊扰英魂,分明是有人借查案之名,蓄意生事,阻挠皇命。”
章存也寸步不让,依规据典,声音洪亮,“查粮账,乃国法,也是本官职责所在,王爷岂能以寻宝秘令,遮掩贪墨疑点,规避朝堂核查?御史乃监察御史一职,上察王侯勋贵,下纠百官吏治,稽查钱粮损耗,弹劾私弊贪赃,王爷纵有寻宝圣命,也不能凌驾律法之上,国库千万石粮储凭空亏空,关乎军需民生以及家国根本,乃是头等大案,本官依规矩办事,并非阻挠皇命,而是恪守臣责,护持国法,王爷若清白无垢,便当坦然受审,而非借祭典为名,规避核查,遮人耳目。”
句句落在典章制度上,不涉私怨,只论国法权责,将夙凤所有的后路堵死,气氛剑拔弩张。
“亡魂震怒——”
高台之上,嬿姬陡然厉喝破空,打断所有纷争。
风猛地卷扫祭台,白祭幡疯狂翻卷,坛中青荧符火骤然由白转暗,泛出幽幽冷碧,漫天盘旋的灰雾剧烈翻滚。
嬿姬指尖的符箓尽数燃碎,音色幽诡森寒,覆盖整座场地,“人间争闹不休,戾气冲坛,冒犯十万征卒孤魂,阴怨沸腾,阴阳失衡,再不止纷争,皓月今夜,必起灾劫!”
话音落下,底下流民本就人心惶惶,瞬间彻底慌乱,纷纷后退跪伏,满心惊惧。
“真的动怒了……是亡魂怨气重,要降灾了……”
有人跪地叩首,声音发抖。
“别争了,连累我们满城百姓受难……”
“求诸位大人别再惊扰孤魂了,我们只求安稳活命……”
“……”
“诸位不必慌乱。”我看得出来,眼下局势对章存并不利,他不能死,只能缓缓气氛,等后续再作定夺,“鬼神虚妄,祸福由人,未必一朝争执便引灾劫,再者,我的三姐婚期将近,吉期在即,皓月城近本就风波不断,若在此时朝堂相争、祭典生乱、满城惶惧,徒生动荡,既扰民间安宁,亦碍吉时体面,国有法度,事有先后,王爷要安城祭魂,御史要秉公查账,皆是公事。大可收锋敛锐,日后再议,不必惊扰万民,徒惹人心动荡。”
我不是和稀泥,而是形势所逼,眼下局面,再斗下去,要么夙凤借鬼神压死国法,要么章存硬查逼反局势,最终得不偿失。
刚才夙凤独占舆论,若一味退让,章存只会被扣上构陷亲王的罪名。
我不得不据理力争,只为撕开他伪善的面目,给全城民众心里留下疑心,能转移注意力已是最优解。
况且我无实证在手,再继续对抗也定不了他的罪,而且当下鬼神之说压过法理,真闹到民心动荡,夙凤只会倒打一耙,到那时就覆水难收。
既然已经争得一线生机,再争就是无用内耗。
跪地惶恐的流民渐渐止住颤声,纷纷抬眼张望,眼里的惊惧被稍稍抚平。
夙凤眼里隐隐欲出的阴戾毒辣熄去,铺开一副宽和神色,大度公允道:“李四小姐深明事理,顾全城安稳与民间礼序,令人佩服。”
说罢他转头看向章存,语气温和,“今日祭典纷乱,民心浮动,的确不宜论重案,章御史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暂且入住官驿歇息一晚,养精蓄锐。”
他又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笑意深浅难测,“待到明日天亮,民心安定,本王亲赴官驿,与御史当面对账彻查,关于全城粮储亏空,以及寺院旧案所有疑点,本王定会给朝廷一个明确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