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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浮木渡江 我身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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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形轻飘移过,横拦在章存身前,软剑倏地翻起,剑势灵巧宛若鸣佩凌波,轻盈恰似拂絮观花。
“铮——”
先前在祭坛缠斗耗力过多,兼带旧伤未愈,这一记硬碰,震得我小臂微麻,胸间内息倏然荡起。
“护住章大人。”我调整内息,吩咐着。
前路的黑衣死士蜂拥围截,招招狠绝夺命,刀刀直劈要害,杀意凛冽彻骨,毫无退路可言。
我腕底轻抖,软剑精准贴附刀身,不硬扛蛮力,顺势卸劲,两声清越的金铁震响落地,前面两名死士杀招落空,重心失衡,来不及还击,剑刃缠至他们咽喉,顿时气绝身亡。
章存将卷宗牢牢护在怀里,两名侍卫架着他撤至山石后面。
黑衣死士初时全员扑杀,刀光如雪,招招奔着我周身要害夺命而来,可过了数回合之后,接连毙命于我的剑下,立时察觉不对。
为首的头领眸色精厉,厉声低喝:“这个女人不好对付,分两队,你们几个拖住她,其他人杀掉章存。”
看来这些死士是经过特殊训练,又杀人无数,最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死士快速拆分成两队。
刀锋错落劈扫,招招刁钻黏人,刻意封死我的进退路线,不与我正面对拆招式,只以疲敌之法耗费我残余气力,死死钳制我的动向。
余下七八名死士,则提刀纵身,绕过缠斗战局,疯一般朝着章存冲杀而去。
这些人的目标还真是章存。
不用想都知道,是夙凤下的死令。
我不慌不乱,剑势陡变,收起守御的剑招,横空扫出,软剑银光暴涨,凌厉的剑招逼退周身缠杀的数名死士,强行撕开一道脱身的缺口。
趁众人来不及变换阵地,我纵身跃起,携风带剑,横亘在章存与死士之间。
死士见去路被封,刀锋攒聚一处,速战速决。
这些人久经死战,配合默契,进退有序。
我旧伤未愈,内息飘浮,可招法却半分不乱。
在神梦会时,乐闵传授于我的剑道贵在稳中制敌,不逞躁进,不贪险奇。
我手腕轻沉,软剑平铺而出,剑面横展如镜,稳稳架住迎面刺来的数柄长刀,腕间巧劲回旋,消解对方悍猛的冲力。
听得连片铮鸣脆响,扑面而来的凌厉刀势被冲破。
瞬息之间,这些死士溃不成军。
我站在刀光剑影里,胸口气闷越发明显,旧伤又在隐隐发作。
“走。”
今夜不是厮杀胜负,而是守住章存。
我的软剑顺势压倒,逼退最后两名上前的死士,剑锋斜挑,刺中心口,飞溅出的血淌在脸上,温热、麻木。
满地尸身横陈,凶悍绝伦的围杀死阵,全然便被我一人破尽。
我从未这般不要命过,往日行走江湖、承接密令,永远先留退路,万事以保全性命为首,杀伐有度,进退有余,从不会将自己硬生生嵌进全无缓冲的死局里,更不会以残疲之躯硬扛整队死士的杀伐。
可这次不同。
章存不能死,卷宗不能毁,夙凤踩着岚胥尸骨筑起来的路,绝不能再往前寸步。
我赌不起,也退不起。
四周静得诡异,无人做声。
“怎么了?”我收起软剑。
夜色沉寥,冷月孤悬。
清辉如水泼洒而下,洗尽漫天杀伐的戾气,月色不烈,遍洒荒山野径,照得满地刀痕尸身历历分明,连草叶上溅落的血珠都泛着惨淡的银白。
夜风过林,月色摇荡,光影参差零落。
章存踏出阴影,眉宇间没了贯常的沉稳审慎,只剩难以置信。
“你明明受了伤,却仍能破敌,本官见过边关悍卒浴血厮杀,也见过大内禁卫练武,却从未见过你这种身手。”
两名侍卫不语,可眼底满是由衷的敬畏。
我淡淡说道:“我本就是靠杀人混饭口吃,寻常本能而已,走吧,再磨蹭,再有杀手追来就不好了,我只护送你们到大暨国境内。”
一阵钝痛顺着经脉席卷至全身,但我神色无异。
软剑缠腰,转身走向山道下行的方向。
“姑娘既有这般本事,为何甘愿蹚这趟浑水?”章存跟在身后,许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疑问,试探性地问道,“这本是朝堂内部的纠葛,与江湖杀手本无干系。”
我头也没回,目光紧盯前方幽暗的岔路口,冷淡应道:“我自有我的缘由,待到大暨国边境,你我两清。”
有些旧事,关乎故国执念,不必向灭我国的御史剖白,我护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更不是大暨的王法,而是这份可以扳倒夙凤的证据。
山路崎岖,我们借着月色快步穿行。
章存斟酌良久,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忖,“以姑娘的身手,若是愿意投效官府,或是受聘世家,都能谋一份安稳体面的差事,不必终日在刀口上讨生活,况且,寻常女子,到了你这般年岁,大多早已成家,相夫教子,安度朝夕,你就从未想过这些身后事?”
我闻言脚步微顿,侧首回眸,带着几分凉薄戏谑的笑意,“原来章御史除了查账,还爱操心旁人婚嫁家常?”
我不等他回话,语气轻俏,反将回去,“那我倒要问问章御史,御史如今年岁不轻,常年奔走,可曾娶妻生子,安家度日?”
他似乎被噎到,有些无言以对。
我笑意更深几分,顺势打趣,带着试探与反怼的锋芒,“若是御史当真这般渴求寻常家室,倒也简单,杞安地界的女子爽朗通透,我有不少姐妹品貌俱佳,尚未婚配,御史若愿屈尊,入赘到杞安,从此远离朝堂倾轧,案牍劳形,日日安稳度日,岂不比孤身宦海逍遥得多?”
他彻底无地自容,轻咳一声,“姑娘伶牙俐齿,是我失言,不该以世俗妄论旁人取舍。”
我轻笑,“知道就好。”
山林夜风忽然一紧。
松散微凉的晚风,转瞬浸满杀意。
满山枝叶狂颤,这不是林风自然起落,而是人踏林叶,压动草木的动静。
我脚步猛地停住,“有人。”
章存与两名侍卫立刻屏息,不敢多言。
很快,两侧幽暗的山林里,又冲出数十道黑衣人影。
这批人与刚刚山脚死士截然不同,装束更沉,气息更敛,刀法无喧哗,沉稳且狠寂。
他们无声围杀,封死所有进退出口。
一地清辉尽数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我持剑,封死死士的突进。
我的剑很快,快得能堵住眼前每缕杀机,可这些死士,最懂刁钻阴狠的围杀之道。
他们不求正面破我剑势,只求绕后夺命。
正面数人挥刀,刀势连绵不绝,逼得我根本无暇分身后顾。
“大人,快跑。”
两名侍卫扑身而上。
两声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只有短促、冰冷的终结。
两名侍卫身躯相继僵硬,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
原来这些死士趁着我被牵制时,矮身贴地,借夜色树影遮蔽,悄无声息出手击杀章存。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是斩除活口。
这两个侍卫都是禁军身手,挡不住江湖死士的绝杀突袭。
“闭眼。”我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沉落谷底,视死如归。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压下身体的剧痛,涣散的内息尽数往剑尖收拢,软剑漾开一层冷寂的银光,如冷月白霜。
“这是冷玉枫香的……十步绝生。”
山林刹那死寂。
“是那招……传闻中她的必死剑式。”
“江湖传言,冷玉枫香一旦使出‘十步绝生’,十步之内,从无活口。”
“……”
为首死士眼神又惧又狠,“冷玉枫香,你从不问朝堂之事,为何今日护着他?”
“你们,必须死。”我不予受理,冷笑无畏。
我身形掠出,步法飘忽精准,恰好卡在十步之限,剑光不再连绵铺展,每一次出剑短促孤绝,只取要害。
死士察觉异动,立刻挥刀扑来。
我辗转穿梭在刀林之中,一身哀凉剑意漫卷山野,这一剑术本就是在叛逃神梦会之后悟出。
十步之内,我便是索命的生死判官。
转眼间,围拢上来的黑衣身影接连倒地,密不透风的绝杀包围圈,被这带着悲情的一剑生生撕碎。
有两个死士掷出短刃,直奔章存藏身的地方,我旋身回袭,软剑凌空一卷,精准打飞暗器,继而变势,缠住他们的颈部,生生扼断咽喉。
山林再度归于沉寂。
满地黑衣尸骸狼藉,血腥味被夜风一吹,弥漫四野。
我收剑,整个人有些疲乏。
“你这伤必须尽快处理。”
我淡漠道:“无妨,旧伤而已,死不了。”
“你倾尽所有内力,强行催动杀招,这绝非旧伤,姑娘今日,是在拿命替我挡杀。”
他站在血腥之中,看着满地尸身,神色五味杂陈。
“这是宫中御赐的疗伤圣药,镇压内伤,是我离京前圣上亲赐,危急关头可保性命无虞。”
“不必。”我冷硬回绝,“我无需旁人丹药。”
我游走黑暗半载,见惯假意施恩,再暗算投毒,人心可测,亦最可怖,未知的馈赠,从来暗藏杀机。
他似是看穿我的戒备,没有不悦,只是轻轻拧开瓶塞,倒出一粒莹白圆润的丹丸,药香清冽纯郁。
“我知晓你常年独行,谨慎惯了。”他语气平和,眼底一片澄澈坦荡,“你救我性命,护下罪证,我若害你,便是不忠不义。你内伤崩乱,强行赶路只会经脉大损,这药能稳住你的内息,撑到边境。”
我接过药丸,仔细查验。
触感温润干爽,我反复辨闻,药香清正纯粹,无诡异腥气。
确认无毒,我依旧没有立刻服下,看向他,“御赐灵药,价值千金,章御史就这么轻易给我?不怕我拿了药,转身弃你而去?”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章某今日身陷险境,姑娘不遗余力相救,灵药再贵,终是身外之物,怎可与救命之恩相提并论?”他目光澄澈坦荡,态度恳切,“今日之恩,是我欠你的人情。”
我将丹药服下。
清润绵长的药劲顺着咽喉缓缓沉落丹田,温和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内伤刺痛舒缓了大半。
我不再多言,“走吧,此地离大暨边境还有百余里。”
趁着沉沉月色,踏着崎岖山道快步下行。
夜风萧瑟,吹尽满地血腥,身后是尸骸遍布的山林,身前则是奔赴边境的生路。
一路无人言语,唯有脚步声错落,伴着林间风声劲劲,有说不出的苍凉。
连夜疾行近两个时辰,天色将晓,晨雾弥漫,浩荡的大江横亘在眼前。
江水滔滔东流,烟波万顷,白茫茫的晨雾笼罩在江面,吞没了一切可辨别的景。
浪涛拍岸,江声滔鸣,只要渡过这条大江,便是大暨国境。
江边孤零零飘泊着一艘客船,船头站着一名裹着粗布蓑衣的船夫,静静候在岸边,像是常年在此载客。
“船家,可载我们渡江?”章存走上前,姿态恭敬。
船夫应声抬头,浑浊的目光快速扫过我们,视线在我的脸上短暂停留一瞬,粗声说道:“可以,今日大雾,最好趁早出行。”
情势紧迫,容不得犹豫,即刻登船。
船身轻微晃动,缓缓脱离江岸,橹声咿咿呀呀,钻入沉沉雾色,朝着江心驶去。
船舱宽敞,内里陈设齐备,侧边摆着张打磨光滑的木案,可供置物伏案,案边还配着两把矮凳。里侧隔出间小卧榻,上面铺着粗布褥子,看得出平日里常载客远行。
江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拍着面颊,微凉刺骨。
“过了此江,便进入大暨地界,夙凤不敢在大暨境内动手,届时可安稳。”我坐在矮凳上,望着外面白茫茫的江水。
章存将卷宗重新用麻布裹紧,眉宇间凝着深重的思虑,“接连两批死士,训练路数,行事章法大差不差,出手不留余地,必然是同个人所把控,放眼整个朝堂,能调动这等路数的死士,屈指可数。”
我看着他,“其实,你心里早已认定是夙凤,只是缺实打实的证据。”
“没错。”章存颔首,“官粮亏空一案,我仔细追查,所有的线索最后隐隐指向烈王。”
“起初户部账册层层遮掩,账面收支滴水不漏,我数次核对漕运记录,都查不出破绽,直到偶然查到边关互市的商路台账。”
“大暨边境,与皓月城接壤的几条私通商道,名义上是民间商户互通药材绸缎,可我暗中派人核查过运力规模,往来车船的载货量,远远超出民间贸易该有的体量。而且,又有大批本该运往边关粮仓的赈灾官粮,都改道流入了这条隐秘商路,最终全部囤进皓月城。”
“我心知,纸面文书做不得铁证,必须摸到皓月城本地的实据,原本我并不知道烈王会在此。”章存悠悠叹了口气,“还是冯王妃递来密信,我才敲定大致方向,可没料到刚摸到核心卷宗,就招来死士追杀。”
“这冯王妃还真是胆大心细。”我眉梢微动,“身居主母之位,与夙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竟敢拆自家夫君的根基,不惜以身涉险向外递信,这份决断,非同凡响。”
“或许是心怀仁善,又或许,是夙凤逼得她无路可退,另寻出路罢了,这深宅人心,可比朝堂博弈更加迂回难测,这场告密,实则也是在赌你能扳倒夙凤,给自己换条后路。”
“只是……”我不由带了几分戏谑,“不知她背后的冯家会作何感想?冯家三个女儿都嫁给京中勋贵,若是夙凤的事情连累到另外两户姻亲世家,恐怕整个冯家百年根基,都要动摇。冯傲婉这一步棋,看似自救,实则是把整个家族带上绝路。”
章存闻言,眸光滞住,定定看着我。
“姑娘行走江湖,看似不涉朝堂世家纠葛,可言语之间,似乎对大暨士族纠葛格外清晰。”
他没有咄咄逼人,却死扣关键处,“我心中一直有疑问,你针对烈王,不惜舍命入局,绝非单纯路见不平,莫非姑娘从前,与烈王有过恩怨?”
舱内江风渐凉,静谧非常。
“江湖漂泊,见得多了人心,当然通透。”语气轻飘,彻底回避了他的追问。
不等章存继续深究下去,我话锋陡转,“不谈后宅世家,你此前追查的边境商路,我仍有疑问,夙凤能常年悄无声息吞匿官粮,豢养大批死士,绝非靠几处零散私道便能做到,大暨与皓月城接壤全部的隐秘商路,你摸清了吗?那些核心的周转枢纽,究竟落在何处?”
章存沉定神色,“起初我只查到边境私商小道,始终想不通,官粮走陆路转运,痕迹极重,根本不可能常年瞒过朝廷稽查,直到顺藤摸瓜查到漕运一脉,才彻底打通所有关节。”
我隐隐想到什么,“你是说安川的何家?”
章存眸色震惊,“这漕运何家,你竟知晓?”
其实这并不难猜。
夙凤让李瑞把控皓月城,而他的妻子何夫人娘家管控漕运,官粮如何来的,自然跟何家脱不了关系。
“安川水路错综复杂,支河岔道无数,最适合藏货避查。”我语声清淡,“何家世代盘踞安川,垄断西南全线漕运码头,朝廷大半西线赈灾粮,边关军粮,皆由何家船队承运。”
这何家看似是合规纳税的漕运望族,实则是私人垄断漕运。
他们手里握着大半西南水路的运力,年年按规向户部缴纳商税,靠着合法税单稳住朝廷信任,坐稳独家漕运的地位。
可私下里,几代人都在钻水路漏洞,想尽法子避税。
安川支流密布,有些荒流无人管控,官府巡检船只守主河道,无暇顾及暗岔支流。
何家便借着这地利,拆分船队,明暗分运。
正经商船走主河报关缴税,入档留痕,私货船队绕走荒支暗湾,全程隐匿行踪,不报账、不上税,常年私运商旅货物,截留巨额利税,中饱私囊。
我曾经接过大暨西南边境的刺杀任务,那时为了避开官府盘查,数次穿行过这些荒僻暗流,遇见过几次何家的私船。
他们夜间行船的路线,我至今印象深刻。
“水路只管转运,可粮食囤积,终究要变现流通,总要有人出面做明面的粮行周转。”我自然而然带出那个名字,“罗嘉鹤,你应当听过。”
章存神色凛然,“此人是南海一带的大粮商,边境米面集市几乎都攥在他手里,我曾留意过此人,他对外只是普通富商,行事低调,可家底雄厚得不合常理,奈何抓不到他和夙凤勾连的直接证据。”
“他就是夙凤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我的手无意识敲动木案,思绪开始活络,“何家走水路把截留的官粮源源不断送入皓月城的仓库,并不直接售卖,全数交割给罗嘉鹤,罗嘉鹤再拆分铺面,以市价正常售卖,维持商户本分的假象,再暗中哄抬粮价,把贪来的官粮高价分销给大暨边境的村镇,所有银钱最终回流至夙凤囊中,用来供养死士。”
章存的视线移向白茫茫的江面,“何家的漕运,罗嘉鹤的粮行,这一暗一明,水陆闭环,难怪户部账册天衣无缝,想来这些官吏也都是被利益裹挟,心甘情愿为烈王遮掩。”
“这份卷宗里,不仅记着何家暗账,同样录下了罗嘉鹤与皓月城府衙的交割凭据。”他伸手按住怀里的麻布包裹,“一旦送到朝堂,这里面牵扯甚广,可能边境一带要被连根拔起……”
船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方才平缓有序的橹声绝断,沉寂无声,浓重的白雾裹住整艘渡船,黏稠得心口窒息,无声无息间,将这里变得与世隔绝。
章存身体失衡,整个人差点摔倒。
我反应极快,抬手稳扣住他的小臂,轻轻借力将人扶稳,动作轻敛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站稳。”我的声音收得极低,冷冷道,“这不是风浪,水里潜了水匪。”
“什么?”他呆住。
整片江面静得诡异,江水暗涌拍底的闷响,沉沉罩在耳边,晃得有些晕晕然。
下一刻,舱外传来阵阵粗鄙阴湿的笑,破雾而入,猥琐又癫狂。
船夫掀帘而入,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我,目光贪婪且肆无忌惮,完全撕下老实人的伪装。
他满脸褶皱,语气透着再明显不过的垂涎,“老夫撑船数十年,渡尽南北过客,孤守荒江,活了这大把年纪,从没沾过女色。”
他往前猛跨一步,船板因承压而下沉,眼底疯意更甚,“今日大雾封江,四下无船,老夫好不容易撞见这等容色绝代的娇人,怎能白白放过?”
这副容貌还是李持徽的,虽说原主生性娇蛮愚蠢,可也是个绝俏佳人。
我原先从神梦会逃走,为避免被认出,换的那副容貌甚是普通,但眼下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换回去,不曾想,反倒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章存稳住身形,瞬间挡在我身前,面色铁青,“大胆!你可知谋人行凶是灭门重罪!”
“哈哈哈……”船夫仰头嗤笑,狂妄至极,目光扫过茫茫江水,底气十足,“此处是江心,离岸甚远,久不通声,你们就是叫破喉咙都于事无补,这整条大江的暗礁死角,我都烂熟于心。”
他阴恻恻开口,语气狠戾又龌龊,“你们两个外乡人,旱路厮杀或许有本事,到了我的水上地盘,想要半点活路,门都没有。”
“我不要你们的公文,也不要你们的银两。”他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贪色之意不加遮掩,“老夫只求一亲芳泽,好好闻闻这绝色美人的味道,乖乖听话。”
“若是不从——”
“你想如何?”我阴冷地笑着。
他嘴角勾起阴毒的弧度,“我就跺跺脚,你们都要沉尸江底,就是朝堂命官又如何,实话告诉你们,这江里不知葬身过多少朝廷命官。”
山林死士是搏命夺证,眼前刁民,是市井最肮脏的贪妄恶念。
江湖不乏这类底层恶徒。
他们半生困于卑贱泥泞,受尽风霜磋磨,世人轻贱,攒了一辈子的憋屈龌龊,不敢与强权抗衡,便专挑绝境落单之人下手。
不求利,只求片刻的贪欲宣泄。只要有掌控他人的快感,便能让他们铤而走险,杀人越货,无所不用其极。
船夫见我沉默,只当我心生怯意,愈发肆无忌惮,再往前大跨步,船板剧烈震颤,“识相的就安分些,这江心百里无人,我的人手早已潜伏水下,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们!”
刹那间,船底响起密密麻麻的扒板声响,环绕整艘渡船而来,先前被江涛掩盖,此刻骤然清晰刺耳。
一道道打赤膊的壮汉破江而出,水花轰然炸开。
他们的皮肤常年被江水泡得青灰,膀阔腰圆,手里提着着淬了暗毒的水刀,眼神里只有对劫掠的悍戾。
七八个人分头攀上左右船舷,手掌死死抓住木板,整艘客船被他们的力道拽得左右大幅度摇晃,江水顺着船沿不停地灌进来。
“动手,宰了那个狗官,把女人留下。”船夫在后舱厉声喝令。
章存脚下踉跄,我手腕轻抬,稳稳接住他,“把卷宗护好,不要乱动。”
最先登船的两名水匪已经挥刀劈头盖脸而来。
水上匪徒不懂精妙招式,专挑船体晃动的破绽进攻,刀路阴毒,直削脚踝与腰侧。
我腰间软剑弹开,银光一闪,顺着对方刀身外侧轻轻一绕,借着船身颠簸的惯性,剑刃精准抹过两人颈侧,两道温热的血线溅落,几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向后栽倒,重新坠入冰冷江水之中。
余下的水匪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倒被激起凶性,蜂拥而上。
“啊,救命——”
短刀朝章存急头白脸劈去。
我踢开临脚的木凳,身体凌空旋过,软剑划出一道环形冷光,逼退正面敌人的同时,又反手甩出一道剑风,又精准击飞袭向章存的短刀。
缠斗持续片刻,我身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内息运转有些疏涩,久耗下去必定吃亏。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水匪嘶吼两声,猛地转身,挥斧狠狠劈向支撑整艘渡船的主梁。
“咔嚓”一声巨响,主梁应声开裂,裂痕迅速延伸,整艘船即刻失衡,一侧高高翘起,江水疯狂倒灌,船舱里的桌椅杂物翻滚坠落。
不消须臾,船体摧枯拉朽似的断裂倾覆。
“姑娘,现在该怎么办?”
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脚踝,巨浪拍打而来,章存想来也是不通水性,身陷绝境时,脸色霎时惨白,再也没有先前冷静的模样,抱紧怀里的卷宗,声音里是难以克制的慌乱,“我们是不是要葬身江底了……”
“别出声。”
数道水匪借着船体倒悬的掩护,从四面八方围来,杀机逼近。
“铮——”
水匪踏着颠簸浮板,淬毒长刀挟江风凌空劈落,浪沫翻滚如雪花。
我翩然斜掠,软剑骤然舒展,一缕冷白剑光映着漫天江雾,如冷月垂落沧波,剑刃顺着刀背曲势轻旋缠绕,如折梅绕腕,借力回风,腕底暗劲倏收,寒光轻点咽喉要害。
那悍匪眼中凶光霎时溃散,来不及哀嚎,笨重臃肿的身子重重翻倒,“扑通”一声,砸进江水,卷起团团浑浊的水花,暗红的血色随着江浪在江面晕开。
“女侠饶命,小人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起了歹念冒犯女侠,求您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活路,往后再也不敢作恶了……”
老船夫见状水匪皆亡,再也撑不住硬气,连滚带爬,磕头如捣蒜,然而在边求饶的时候,猛地从蓑衣下摸出柄短斧,蓄尽全力朝着我狠劈过来。
“去死吧——”
“小心——”
斧风乍破,我反手弹出软剑,寒光飞空而过,精准封死他持斧的手腕,顺势再向前运劲,船夫脸上的神色僵凝,庞大的身躯歪倒,径直滚落,重重砸入滔滔江水之中。
章存许是没有见过这等风浪,神情越发恐慌,“姑娘,船要沉了,现在该怎么办?”
我飞身奔至章存身前,一手稳托住他的后腰,借着浪涌上浮的力道轻轻一提,便将他整个人带离不断下沉的残骸。另一只脚精准蹬向身旁一截粗壮厚重的圆木,打算借力将这根浮木踹至江中平稳之处。
“抓稳。”
我神色未动,起落如孤鹭,稳稳托着他,穿破茫茫江雾,耳畔只剩冽冽长风,脚下是万顷江水,云雾浮沉,天地辽阔又悬空无依,整个人宛若踏风凌虚、逐浪飞天。
“这是干什么……”
江风掀动衣袂,身下便是翻涌冰冷的滔滔江水,章存本就不通水性,骤然悬空,顿时心头紧促,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卷宗,失声颤道:“姑娘,我不会水性,你带我跳江……”
“闭嘴。”
我顺着风势轻转身势,托在他后腰的力道稳如磐石,全程无所颠簸。
身姿徐徐沉降,站在浮木的一瞬,力道巧收,稳稳落地。
章存紧闭双眼,整个人惶然失色,浑身僵硬。
待彻底站稳,我松臂撤力,淡淡说道: “要渡江了。”
原木宽厚沉实,经我内力调息,纵使江面浪涛翻涌,木身也只是微微轻晃,绝无倾覆之危。
他睁开双眼,有些拘谨,面对滔滔江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扯开些许距离,干巴巴的说道:“姑娘果然身手不凡,行事不按套路出牌。”
江风拂面,水雾温柔,方才的杀伐血腥尽被江潮涤荡干净。
此情此景,章存的眼里满是震撼,叹道:“古人所言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只当是纸上空谈,今日亲眼得见,才知晓这般境界,全凭姑娘超绝的本事支撑,换作旁人,断无可能仅凭一截浮木,横渡这茫茫大江。”
听着这人无故感慨的废话,我微微垂眸,心里淡然平实,没有矜傲之感,“只是在江湖挣扎久了,练的些许自保手段,若无这身本事,早便化作一抔尘土,谈何境界?”
章存有些错怔,脸上赞叹的神色登时凝住。
“从前我在周旋朝堂,总以为官场之中勾心斗角,已是世间至险之处,处处斟酌提防,劳心耗神。”他看着白雾沉沉的江面,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如今才算真切见识到江湖险恶,庙堂的算计有据可循,可市井亡命之徒的贪妄恶念,才更叫人防不胜防,倒是姑娘,常年行走在这般险境之中,想来远比我们这些朝堂之人活得更煎熬。”
天际渐渐透出一抹淡金色的霞光,原本浓稠的白雾被晨光剖开,暖融融的晨光倾泻而下。漫天雾气丝丝缕缕随风散尽,原本白茫茫的江面豁然开阔,朝阳铺满万顷碧波,波光粼粼,一览无余。
“江湖上的人情世故不比庙堂的少。”
我脚尖轻轧圆木,调度着行进方向,目光瞥过澄澈开阔的江面,“庙堂之人博弈,争的是权位俸禄,行事自然要顾及律法,可江湖人心杂糅,有人可以为碎银几两铤而走险,有人为会因执念无缘杀人,假意的慈悲求饶,以及温情客套,都可以是淬毒的利刃,武力只是自保的手段,而最难揣测的,从来都是人心。”
他有些叹服,“姑娘这身手,实在太过难得,若是愿意入仕,纵然女子不能做御前侍卫,朝廷也未尝不能特设职位,凭你的本事,定能谋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不必终日漂泊在刀光剑影里。”
我起了些许不耐,“章御史为人确实机敏,可偏偏总爱操心旁人的前程琐事,未免太过聒噪。”
他被我怼得哑然,立刻收了絮叨。
江流静静淌过,脚下圆木稳稳向前漂行,顺流而下,又过了个把时辰,江岸近在眼前。
“章御史,快到岸了,等翻过前面的山,就是大暨国境内了。”
我内力收敛,圆木缓缓搁浅在浅滩,纵身跃上岸坡,回身伸手,将章存一并拉了上来。
“姑娘,先找个茶楼吃点东西吧,这一夜奔波劳累,还有很长的路要赶。”这人不愧是多年浸淫在案牍里,疏于锻炼,体力早被消耗殆尽,走路踉踉跄跄,神情痛苦不堪。
我低头瞥了他一眼,连日厮杀奔逃,一介文官,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稍作休整确实很有必要。
“可以,暂且歇息半刻钟,切记看好卷宗,江湖的人形形色色,谨防人心不古。”
我顺着乡间土路往前方集镇走去,不到正午,便望见一间临街的乡土茶楼。
店面朴素整洁,内里人声喧杂,往来皆是行脚商贩及赶路旅人,放外面的蒸笼里的白雾漫过,吆喝声此起彼伏。
章存早已饥肠辘辘,脚步下意识加快。
伙计殷勤上前搭话,“两位客官,里面坐,想吃点什么?”
章存扶着桌边坐下,一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揉了揉发酸的腰腿,对着伙计开口:“先来一笼白面馒头,再上一锅温热的杂粮粥,配两碟爽口小菜,动作快些便好。”
他转头看向我,轻声询问:“姑娘可有想吃的?一路辛苦,不妨也添些热食。”
我贴着腰间软剑,目光扫过店外街巷,“一碗韭叶水引面。”
章存眼底闪开几丝讶异,“倒是巧了,我年少时便在这一带乡间寄居,这家集镇最出名的便是这韭叶水引面,面皮擀得薄韧,骨汤熬得醇厚,寻常外乡人大多不知这个叫法,没想到姑娘竟认得。”
他转头对着伙计补充吩咐道:“韭叶水引面,汤底多放些葱花肉沫,煮得筋道一点。”
“好嘞,记下了!一笼馒头、一锅杂粮粥、两碟小菜,再加一碗韭叶水引面,马上就上锅!”伙计高声应下,麻利转身往后厨走去。
不多时,伙计端着吃食陆续上桌。
杂粮粥热气腾腾,馒头雪白宣软,韭叶水引面卧在奶白的骨汤里,翠绿葱花浮于汤面,面皮宽窄匀整,看着相当勾人食欲。
章存早已饥饿难耐,抬手便要去拿馒头,我拦住他。
他动作一顿,面露疑惑。
我没有解释,从袖里拿出一根干净的银针,分别轻点粥碗、面汤,又挨个划过馒头切面。银器色泽始终清亮,我依旧没有放松,又低头轻嗅几分,仔细分辨气息里是否掺有迷香、软筋散这类异味。
做完查验,我低声说道:“江湖之中,不少酒楼客栈看着门面正经,暗地里早就被各方势力收买。迷药、软筋散无色无味,一旦中招,任你身手再好也无济于事,我们眼下身在边境险地,不能有半点大意。”
“是我思虑不周,多亏姑娘细心。”他面色慎重不少。
确认食物并无异样,我才示意他可以用餐。
章存早已饿得难耐,拿起馒头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我也取过竹筷吃面。
用完饭食,我抬手放下碗筷,正准备起身结账动身,门外忽然飘来几道压低的窃窃私语。
街角三个穿着粗麻木,头系葛巾的壮汉凑到一处,眼神时不时朝远处瞟,其中一人搓着手盘算,“瞧那女子生得绝色标致,身段绝佳,若是拐去南边乐坊,定然能卖出高价,绝对回本。”
另一人连忙接话,眼冒精光,“可不是嘛,这等容貌身段,在这边境小镇可是少见得很,就是卖给富商做外室,随便一出手就是天价,绝对稳赚不赔。”
其余两人咧嘴狞笑,语气愈发放肆恶劣,“先别着急带走,光看不准,趁这会儿没人管,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天王老子也管不到这里,咱们先就地验货,摸清成色,别到手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次品,白费功夫。”
几句粗鄙刺耳的对话让人不由皱眉。
“你们这些泥腿子,滚远点……”
那女子声音恐慌不失愤怒,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奋力往后退缩,“我与你们无冤无仇,速速让开,否则我定饶不了你们。”
可她单薄的抗辩,只换来几人极尽张狂的哄笑。
“不饶我们?哈哈哈!”为首的壮汉紧逼上前,伸手便要去拽她的衣袖,满脸猥琐贪婪,“女人家孤身在外,装什么硬气?这地界没官府律法,我们就算对你做些什么,也无人知晓,乖乖顺从,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另一人直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别给脸不要脸!落到我们手里,清高傲骨一文不值,好好配合验货,兴许我们还能待你温和些。”
女子奋力甩开对方的手,瑟瑟发抖,咬着牙低声呵斥:“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当街作恶?”
可她的反抗微弱又无力,反倒彻底勾起了几人的歹心。
那几人封死巷口所有退路,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动作愈发放肆大胆。
“救命啊——”
整条喧闹的街市,自始至终一片漠然。
来来往往的行商旅人,远远瞥见墙角的拉扯纠缠,纷纷刹住脚步,刻意绕道避开,事不关己。
街边摆摊叫卖的摊贩,手上忙活营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这场明目张胆的恶行视而不见。
临街酒楼茶肆里的食客,明明隔着门窗看得一清二楚,依旧低声说笑打趣,或饮茶进食,无人起身阻拦,也无人出声呵斥。
在这里,远离朝堂律法,没有官府管束,弱肉强食是最寻常的规矩。
陌生女子的绝境屈辱,于众人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市井闹剧,没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招惹地痞恶徒,更没人愿意平白惹上麻烦。
这就是江湖市井,藏着最刺骨的凉薄。
我起身出来茶楼,往巷口走去。
刚出来两步,守在门口擦桌迎客的老板连忙上前拦住,脸上堆着世故圆滑的笑,苦口婆心地劝阻,“姑娘,听我一句劝,别往前凑。”
他偷偷瞥了眼巷角拉扯的乱象,生怕惹祸上身,语气满是无奈,“那三个是本地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抱团横行,无人敢惹,过往客商、街坊邻里谁都避着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就是救下了人,他们转头便会纠集同伙回来寻仇,我们这谁都扛不住他们折腾,出门在外,自身安全最重要,何必为了一个陌生人,平白给自己惹一身是非?”
话语尽是市井生存的苟且与冷漠。
我未曾回头,脚步未停,“所以我今天就是来除是非。”
“年轻人,终究还是太执拗,不知世道险恶啊。”
那声叹息里,没有惋惜正义被埋没,全是对我自找麻烦的无奈,以及常年屈从自保的习以为常。
巷里的几个壮汉见我逼近,面露凶光,粗声呵斥起来:“哪来的野丫头,敢管爷爷们的事?活腻歪了是不是?啊——”
杀猪似的叫声贯彻云霄。
匕首已经削掉了他的手指头。
“你这个贱人,知道爷爷是谁不——”
我狠狠踹在他的胸腹之间,力道大开,沉猛刺骨。
没说完的话声被堵回腹中,壮汉整个人猛地扭成麻花团,像块破布向后飞出,重重撞在青砖墙面上。
“你……”
他猛然吐了口鲜血,方才嚣张至极的怒骂,转眼变成痛苦至极的闷哼,蜷在地上浑身痉挛,再也发不出半句狠话。
另外几人目睹同伴断指重伤,又被踹得半死,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凶戾尽数变成惊恐。
“你,你,我告诉你,我们背后可是——”
我活动筋骨,踩着倒地上的壮汉膝盖骨,轻蔑笑道:“哦,是谁呢?”
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回荡。
壮汉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暴满青筋,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疯狂滚落,喉咙里挤出破碎凄厉的痛哼,浑身剧烈颤抖挣扎,却被我一脚死死踩在地上,动弹不得,断指的伤口鲜血淋漓,混着嘴角的血渍,模样凄惨至极。
他疼得几欲岔气,断断续续嘶吼,“我、我们背后可是罗二爷,你敢动我们,绝对活不到明天的太阳……”
“什么骡二爷、驴二爷,在我的眼里,不如吗喽二爷。”我语气轻佻不失诙谐,脚下力道继续加重,“你们回去禀告他,我随时恭候。”
脚下的壮汉依旧不知死活,咬牙狠瞪,嘴里含糊咒骂,“你狂妄!罗二爷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真是聒噪至极。
行走江湖,对恶徒心软,便是对无辜者残忍,这类仗势欺人、掳掠女子的败类,横行市井不知害过多少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我手腕微翻,袖里短匕首寒光乍现,利落精准,不带半分迟疑。
血花凌空绽开,红得像朱砂。
壮汉所有咒骂戛然而止,瞳孔涣散,身体剧烈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软软瘫倒在地上。
鲜血顺着地砖摊开,刺目猩红,染透了满地尘埃。
一旁幸存的同伙目睹同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浑身抖如筛糠,不敢停留,连滚带爬从地上弹起,疯了一般冲出巷口,头也不敢回地奔逃。
周遭围观的人噤若寒蝉,似乎不敢相信我会杀掉这个恶霸。
我收起匕首,取出纱巾擦拭血迹,动作悠然,对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身子虚软栽倒的声音。
我转身望去,那女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刚刚那番胁迫想来已是耗尽她所有的气力,再直面这场血腥杀伐,一般深闺女子多是承受不起,心神崩垮,身子再无力支撑,直直软倒在地。
我上前查看,待看清眉眼,愣住,竟是冯傲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