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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各谋生路 正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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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人散,喧嚣落幕。
晨曦穿透雕花窗棂,裁出整齐错落的明暗纹路,泾渭分明。
可人心沟壑、形势谲算,从无这般清晰的界限。
夙凤贪逐钱财,欲拿捏整座皓月城的生杀命脉,李家夹缝求生,妄图在乱世湍流中,偷得一场安稳富贵。
满座之人,各藏算盘私心。
我回了偏院,屏退下人,独坐檐下,思索局势,风过檐角,轻拂阶前落尘,沐浴在温软的日光下,心底沉积的寒意始终无法烘散。
心绪纷乱翻涌,心间的疑团盘桓不散。
幕后之人劫走余姑,逼我亲手诛杀霜度,究竟意欲何为?
若霜度身死,对方又能从中攫取到什么利益?
现下夙凤与玉岫山庄盟约既定,互为制衡。
夙凤想蚕食皓月城的商机,还得倚仗玉岫山庄的江湖势力与关外商路兜底,才能稳住局势,一旦霜度殒命,这份互利盟约便会瞬间崩塌。
而李家表面依附夙凤,俯首听命,暗中却左右逢源,并且,原来的李四小姐还不知道即将被送给何方势力。
如此看来,幕后之人根本目的,是想要打碎皓月城这所谓脆弱不堪的平衡。
可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偏偏指定由我动手,斩杀霜度?
背后之人摸不清来路,却又比夙凤的明火刀枪更可怖,我要破局,还得先引蛇出洞,但目前为止,对方藏得太深,无迹可寻。
我暗自思忖,分析利弊后,余姑暂且无性命之忧。
幕后之人需我这枚棋子成事,断不会贸然毁棋、自断后路。所有真相,只需静待李韵与霜度大婚时日,当会水落石出。
思绪浮沉间,院外忽传轻响,悄然打破这丝静谧。
是李韵。
她身着一袭藕荷底色秋菊纹样的素面长衫,袖口与衣襟收着浅灰白窄边,素净淡雅,配上苍白倦怠的病容,愈发显出几分柔弱,病容憈憈,惹人轻怜。
“三姐今日怎得闲,来我这冷清偏院?”我懒懒散散倚着廊柱,依旧是李持徽骄纵随性的姿态。
我不确定暗处的眼线有没有离去,仍就以假面示人,即使我与李韵心知肚明。
李韵缓步走入,反手将门合上,“冷姑娘放心,这里没有暗卫。”
我不由挑眉,这李三小姐外表看着弱不禁风,却对暗处危机并非一无所知。
“看来三小姐也并非任人宰割之人。”我看着她,“方才在大厅言辞凿凿,想来三小姐已有主意?”
她的眸子澄澈冷静,没有任何遮掩,“是唯一的生路,冷姑娘,我需要你帮我。”
“三小姐想私开境外的商路,绕开夙凤的钳制?只怕单凭你我两人,撑不起来吧。”
我靠在廊柱边,捡起地上的落花把玩,“商事博弈,最忌局中人亲自入局指点外人,我可以旁观替你稳住人心,但这无关痛痒,旁人只会当我是孩童嘴碎、贪利任性。可一旦我亲自沾手商路,参与合作对接,性质就彻底变了,烈王爷何其多疑狠绝,他本就在疑心我。”
这番明面的提防在其次,于我而言,私下提点思路、辨析商机本不算难事,凭着眼力看穿利弊、指出前路尚可从容应对,可真要亲身下场操盘门路,与人周旋逐利,压根扛不住其中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
从前年有过莽撞,掺和商事往来,不懂商贾之间暗藏的算计,以及台面下的圈套,被人层层设套算计,到头来落得全盘亏损,积攒的物件银两赔得一干二净,实打实吃了大亏。
几次挫败过于刻骨,也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不擅长在烟火铜利的商场周旋。
自此便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只做旁观指路的局外人,绝不亲自涉足生意行当,免得重蹈覆辙,再度落得一败涂地的窘境,既暴露自身破绽,又白白折损底气。
所以聪明人从不会拿自己的短处去赌前路。
她咳了两声,语声安稳,“我从没想过让你下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表面上,我们只是李府毫无威胁的女儿。”
“那三小姐过来这里,是想要我做什么?”我看着满地斑驳的树影被风吹得错乱,明暗无序,恰似这府中人心。
“我需要你帮我杀掉罗嘉鹤。”她轻启有些苍白的嘴唇,吐出的字寒凉刺骨。
时间骤然静止。
檐外的日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落在她苍白温顺的眉眼上,明明是一副柔弱无辜的闺秀,出口的算计与狠戾,却远超常人想象。
我望着她的目光不由带上审慎。
杀罗嘉鹤。
我早有此心。
此人是夙凤最锋利阴毒的暗刃,生性油滑狡诈,睚眦必报,今日煽风点火,又当众轻薄觊觎李韵,若不死,往后府中无数试探死局,都会由他撕开缺口。
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先将这句杀言摆上台面的,会是一向示弱避祸、温顺怯懦的李韵。
我静静凝视她片刻,声线淡如流水,“三小姐素来与世无争,这般突兀要除人,为何?”
她轻眨了下眼睛,快速掩去眼底所有寒芒,像在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罗嘉鹤色厉胆薄,贪鄙无度,是烈王爷身边最忠心的狗,而且,他今日当众对我露出色欲轻薄,是王爷默许的折辱,他想拿捏李家,不止想吞尽商事利润,更要踩碎李家所有体面,只能对他俯首帖耳,任人摆布,这份折辱,我不想再忍。”
“更何况,此人贪念极重,胃口会越来越大,今日敢当众觊觎我,往后他会借着烈王爷的势,贪色贪财,永无止境,留他一日,府中便多一份祸患,不除,迟早被吃干抹净。”
看来,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可他是夙凤近臣。”我指尖轻轻碾过残存的落花,语气冷静点破要害,“杀他,最易引火烧身,夙凤多疑护短,心腹惨死,他必然彻查到底,全城搜证。”
“正因如此,才要找你。”她眉眼间被风拂得有些倦意,眼眶泛红,“但不是现在,还要等。”
“哦?”我来了几分兴致,想听听这位李三小姐如何谋划,“你打算如何做?”
“还不清楚。”李韵有些挫败。
可我心中已经有了筹谋,罗嘉鹤看似风光,跟在夙凤身后作威作福,实则早已无路可退。
前段时间,大暨朝堂这两年正在严整粮市、肃清投机牟利的私商,清查极严,但凡暗中囤粮抬价、走私套利者,查实即是抄家定罪。
罗嘉鹤这些年靠着游走边界、囤货居奇大发横财,手上沾满灰色私利,桩桩件件都够得上重罪。
所以他根本不敢回大暨。
因为一旦离了皓月城,失了夙凤这层靠山,踏入大暨国境,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他只能困在这座三不管的皓月城里,借着王爷权势遮掩自身罪迹,一边避险,一边疯狂敛财,为自己攒下后路积蓄。
人无退路,便必有软肋。
他眼下最大的贪念,便是趁大暨风头未波及此地,趁夙凤掌控商事之机,尽可能多囤私粮、高价倒卖,捞够终身富贵。
“三小姐,你目前无须担忧,他的生死自会送上门来。”我勾起唇角,“你现在该做的便是想办法将李家商路打通,让李城主与何夫人无法拿捏到你,而且,霜度公子娶你,是想要你的命。”
我叹了口气,手中的落花被风带走,轻飘飘旋过檐角,落进斑驳凌乱的光影里,像极了我们这些局中人,看似身有归宿,实则身不由己。
“我当然知道。”李韵面色平静,“传闻霜度公子举世无双,眼界极高,这般人物,怎会真心看上我?世人都道我好福气,得玉岫山庄少主垂青,攀得高枝,为李家谋得后路,我心里清楚,我是随时可以牺牲,用来制衡各方局势的棋子。”
“身在棋局,要么任人摆布、静待消亡,要么亲手破局、自谋生路,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想起余姑所言,以及万霜楼合谋之事,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嗓子发沉,“你可知霜度为何娶你?他的玉岫山庄是做什么的?”
“不知。”
“是用你的命格去消业。”
她僵在原地,原来因病越发失尽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消……业?”她难以置信,声音细得快要吹散在风里,“我一介闺阁女子,何来业力可替他人消解?”
“你有。”我望着她眼里的惊惧,揭开这层藏在婚约皮囊下最阴毒的秘事,“你生来八字清孤,命带归寂,是极少见的无煞承命格,自身无凶无吉,却能容纳百家业障,承接旁人因果,你可记得自己何时病的?”
李韵眸光涣散,紊乱的呼吸卡在喉间,嘴唇哆嗦,“约莫是我回李府以后,只是之前看过许多郎中,都说是我常年生活在湿冷之地,我也只当是在红光门被磋磨的三年落下的病根……”
“你错了,你的病根,不止是回府婚约缔结那一刻。红光门那三年无人问津的苦,从来都不是惩罚,是刻意为之的炼局。”我并不想隐瞒她,“玉岫山庄常年游走朝野暗局,积攒了数不清的血腥孽债,那些脏因果压得太久,必遭天罚反噬。”
“这世间真有这么玄乎的事?”李韵怔怔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根深蒂固的难以置信。
想来也是,她半生坎坷,只当是人心险恶、时运不济,任谁也无法相信这般虚无诡谲的天命因果。
我向来不信这世间会有这样神奇的秘术,“这世间从不缺这种真假参半的门道,世人不知真假,宁信其有,于他们而言,那三年磨你心智,是为了磨得你身弱气虚,却未曾想,楚昭墨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你与他私奔反而破了这个死局。”
“按你这么说,与他亡命天涯的时候,我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碍。”她也开始怀疑起来。
颠沛流离的日子虽辛苦,可那时的她,无缠身顽疾,心境舒展,一身轻松。
“那是因为你脱离了他们布下的困局。”我自嘲地笑着,着实也不相信这世间还有这般荒唐的事,“所谓承煞借运,玉岫山庄赌的从不是术法,是人心与境遇,你困在红光门,被折辱,心神气血衰败,便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可你跟着楚昭墨出逃,挣脱了刻意的磋磨打压,心境自由,气脉自愈,那些无形的牵制,自然不攻自破。”
李韵有些恍然大悟,“所以我一回李府,婚约敲定,疾病缠身,是我又落回了他们的棋局里?”
“也许吧。”这谁又说得清楚。
我想起那日潜入万霜楼密室时见到的旧石柱,密密麻麻刻满的纹路,上面血迹未干,看不清晰,只觉诡异。
可听着假扮霜度的乐闵与夙凤周旋时,再注意那根石柱,想起余姑所言,再有李韵遭暗袭,将这些事串起来后,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猜测。
我看着她,反问,“所以三小姐与楚昭墨,并没有真正断掉吧?”
“你如何得知?”她的神色不见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察觉。
“他托我还你的手帕,那句诗里藏着不少深意。”我撇开看她的目光,望向瓦蓝的天空,“这是江湖人常用的暗记,藏的是落脚方位,起,对应李府东侧院墙的开端,深,指的便是后院最深处的竹林,他把常驻的藏身地点揉进句子里,外人读来只当是风月寄语。”
从前走南闯北,游走在各派夹缝之间,见惯了诸如此类藏头藏尾的隐晦暗号。江湖行事忌讳直白,无论是商行接头,还是探子传信,从不会直白写下地名口令,而是借着诗词俗语夹带信息。
以写景抒情来藏方位、定时辰,寻常风月词句最是安全,就算信物不慎落入旁人手中,也只会被当成儿女私情的闲物件,绝不会往密报暗记上头揣测。
“我想上回在暖棠台发生的动乱,也是你与他合谋,玩了出声东击西,浑水摸鱼吧。”我毫不遮掩地点破她。
“果然什么也瞒不过冷姑娘的眼睛。”李韵笑容坦然。
“我只是觉得当日事情过于蹊跷,如果他要刺杀霜度,何必当众挑衅煞钧帮,平白给自己树一堆死敌?”我戳穿内里玄机,“真要杀人,悄无声息便可,何须闹得满场皆知?”
李韵坐在青石阶上,望着满院桃红,眼里划过几丝无奈,“我无依无靠,母仇未报,父亲待我不过一枚可弃可换的棋子,何夫人视我为眼中钉,玉岫山庄更是等着把我当做祭品献祭,我若手里半点依仗都没有,早死千百回了。”
“这些年我偷偷攒了点暗处经营,父亲并不清楚,李家不许女儿掌财,更何况我娘是被他们害死的,父亲与何夫人一旦察觉必会斩尽我的羽翼,全然收走,我心血将付诸东流。”
“而暖棠台那场大乱,是我唯一的机会。”
她转头看我,“楚昭墨台前闹事,引走所有眼线及宾客的目光,把全场杀机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趁着所有人慌乱失神,去父亲的暗室核对季度账册,把容易留下痕迹的纸质单据焚毁,又将积攒多年的现银改换藏匿地点,和远道而来的商队管事敲定往后沿途关卡的通行法子,这条商路不仅仅是我糊口存钱的来路,也算是我藏在生意里的一点后手。”
“他替我挡尽耳目,我则借乱稳住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明明知道暖棠台是陷阱,父亲早就在周遭布下了家丁护卫,只要他稍有越界出格的举动,立刻就被当场擒拿。”
李韵的笑意里掺了些许苦涩,“可他还是应下了,然而这改变不了父亲仍要将我许配给霜度的想法。”
我静静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不再绕多余弯子,直切要害,“你跟我说这些,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李韵眸子里褪去所有柔弱伪装,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想打通直通大暨国境的正规商路,但是有父亲与何夫人在,我始终是见不得光的私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我想除掉他们。”
我有些错愕,早知她身陷绝境,一直在隐忍、步步为营,却未曾想,这位病弱温顺的李家三小姐,竟早已对至亲动了杀心。
但这份震惊不过转瞬,很快被我压下。
皓月城本就是无规则的修罗场,父不慈、后母狠毒,她走到这一步,从来不是偏激,而是被逼无奈。
我冷静想想,摇头,“不可硬来,李瑞是一城之主,根基深厚,府中私兵暗卫,依附势力盘根错节,何夫人掌内宅数十年,眼线遍布,你孤身一人,手上仅有几条暗商脉络,硬碰只会自取灭亡,唯一的法子,只有借刀杀人。”
李韵眸光冷定,毫无犹疑,“我正是此意。”
我瞬间领悟,““所以你刚刚在正厅主动献策,看似是为李家寻活路,实则是给他们铺死路?”
她答得干脆,“皓月城各方势力缠斗不休,我不想入局,却不得不借着棋局的刀,劈开困住我的牢笼,我在暗处经营多年的商路,是我唯一的底牌,可这底牌见不得光,随时能被他们撕碎吞并,我要做的,就是让李瑞与何夫人,死于他们自己的贪婪与野心。”
我一针见血点破最关键的一步, “但是如果你要让他们相信你,你得拿出让他们相信的利益,即便是表层利益,你必须亲自入局。”
“所以,我才过来和你商讨。”李韵态度没有逞强与遮掩,坦诚至极,“我一个人做不到,我能铺商路,藏私产,稳住暗处脉络,可我缺能在乱局里替我制衡各方的人,我的身体不能长久地奔走周旋。”
我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全盘筹码摊开,诚心交底:“我可以把跨境商路的表层通路,关卡脉络,商行据点,尽数与你共享,往后商事所得,你我对半分。”
“只要能扳倒他们,我彻底摆脱李家掌控,护住自己多年的生路,我愿意分你部分利益,只求你保我的底牌不被挖出,最后可以全身而退。”
我看着她眼底全然的诚恳与绝境求生的决心,心头了然。
她不是天真求帮,是带着等量筹码,来与我做一场对等合作。
“你就不怕我反手吞掉你的商路,或者借机利用你入局谋利?”我反问一句,试她真心。
李韵摇头,神色坦然,“你若想吞,早在我被黑衣人袭击时,便可以顺水推舟,坐收渔利,你并没有想害我,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静思片刻,并未顺势应下她的合作。
“我不能接你的商路。”我没有推诿,“这是你多年铺出来的命脉,我插手只会乱了你的章法,反而毁了你的底牌。”
而且,我潜进李府,本就有自己的要事。
李韵眸色黯淡,眼底浮现的那点孤勇与希冀,很快塌了下去,浸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落空。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肩头那点强撑的韧劲。
我看在眼里,缓解僵硬的气氛,“不过,我虽不能接手你的商事,却可以帮你拖住夙凤的注意力。”
“不行。”
风声响动,满院温柔的树影婆娑。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光影交界之处,白衣衬得身姿清峭挺拔,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寒。
是楚昭墨。
我当然能感觉到这人一直在暗处,“想必那些暗卫是你处理掉的吧?”
他没有理会我,视线紧锁着李韵,声线隐忍几分怒意与惶急,“你想借刀杀人、要护你的商路、摆脱李家,我无不依你,但你若要亲自入局,绝无可能,你的身子亏虚多年,踏进去,便是以身饲虎。”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让我这个局外人看得也有几分感动。
“我不入局,便永远没有生路。”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落花,带着久病缠身的虚乏,“楚昭墨,我藏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靠着暗处的商事苟延残喘,看似安稳,实则命悬一线,我若不争,就是坐以待毙。”
她注视着楚昭墨,“我知道你想护我,想替我挡尽刀光血雨,可这盘局,没人能替我走完,我是李家的女儿,是他们眼中可控的棋子,我只有亲自站上去,抛出利益,演好这场顺从的戏,才能诱得他们踩进死局。”
“我本就没几条命可赌。”李韵又苦笑道,“我从红光门熬回来,本就是捡来的余生,若一辈子困在李府,困在别人的棋局里苟活,这般余生,与囚笼何异?楚昭墨,我也是为我们的未来考虑。”
两人僵持对峙,院里风影凌乱,无声拉扯着各自的执念。
我倚在廊下静静看着,适时开口,打破这两相执拗的僵局,“眼下争执无益。”
我拨开眼前所有纠葛,“李韵说得没错,唯有她亲自出面抛出表层利益,才能让李家放下戒心,这一步无人可替。”
楚昭墨眸色骤紧,瞬时看向我,带着明显的戒备与不赞同。
我目光落回两人身上,继续说道:“李韵只需做足姿态,抛出诱饵,稳住局势,你在暗处盯着。”
而我,自然得想方设法把夙凤赶出皓月城,哪怕几日,也足够达到我们的目的。
“好。”李韵没有犹豫。
楚昭墨眉头依旧紧锁,沉声道:“你既应下,便切记,只做表面文章,不许深涉险局。”
李韵抬眸,温顺点头,“我晓得。”
“所以,我还得请三小姐陪我走一趟。”我幽幽开口。
这下不止楚昭墨怔住,连李韵也满脸疑惑
“去哪里?”
“城东。”我淡淡道,“陪我去见一个人。”
楚昭墨神色沉暗,下意识就要开口阻拦,我先一步出声,语气经过深思熟虑过似的,堵死他所有的顾虑,“我孤身前往,形迹太露,容易落人口实,被人抓着破绽生事,由你陪我同去,名正言顺,你是李家三小姐,陪府中客人出外闲行,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闺中闲叙,邻里走动,最是寻常无害。”
当然,我也有我的心思。
皓月城地处夹缝,几方朝堂无法控制,导致真假消息混杂,永远只能看见各方势力抛出来的表层虚实,真正的朝堂风向、边境动向,在此地全然无迹可寻。
而章存却是例外。
他不困于皓月城的乱局纷争,又通大暨朝野局势,是此地少有的能接住朝堂讯息、摸得准上层风向的人。
我带李韵同往,掩人行踪只是表层。
李韵日后要将暗商抬入明路,打通跨境贸易,最惧的便是不明政令,若搭上章存,便是搭上了一线正经的朝堂耳目,往后大暨那边的风声变动、粮市政令、边境关卡调度,皆能提前探知,也足以护住她整条商路不被人莫名拿捏觊觎。
再有,我身在局中,追杀霜度,牵制夙凤的动作不能过于明显,有李韵在前出面周旋,世人目光只会紧盯李家商事与内斗纷争,也恰好能遮掩我的假身份,替我挡去所有的探查与疑心。
也算是将她与我绑在一条船上对抗夙凤。
彼此借力,两相藏形,才是最稳的走法。
李韵静静凝视我,“好,我陪你过去。”
“城东鱼龙混杂,多加小心。”
说完,纵身越过墙头,很快不见身影。
“走吧。”
李韵理了理衣裳,准备出门。
“冉冉,这是要去哪儿呢?”
身后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温软慈和的女声,不轻不重。
是何夫人。
她步履从容,眉眼含笑,谈笑间尽显主母的典范。
我与李韵对视一眼,神色不动。
李韵轻声应答,“府中久坐无趣,我陪四妹出门逛逛,透透气。”
何夫人笑意更柔,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好似嗔怪,“冉冉怎地如此不懂事?你三姐过几日就要大婚了,本该静心静养,养足精神,你倒好,偏要拉着她在外奔走折腾。”
这话听着像是数落我,实则对李韵暗含敲打,告诉李韵,婚期在即,最好认命,莫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韵温婉笑道:“是我贪玩,不关四妹的事,左右院中烦闷,出去走走反倒舒心,无碍身子。”
何夫人浅浅而笑,没有继续苛责,闲谈似的,“正好,你们出去的话,顺路替我带一碟凝枣斋的枣泥糕回来,那家老字号滋味醇厚,我许久未曾尝过,心里一直惦着。”
“娘。”我应声上前,眉眼带着随性的软意,“您安心等着便是。”
何夫人望着我,目光温柔似水,笑意端庄,“还是冉冉听话,不愧是娘亲的好女儿,早去早回,莫在外四处游荡惹是非。”
“晓得啦。”我不甚在意地应着。
我与李韵并没有直奔城东。
刚踏出府门,我习惯扫视街巷两端。
府外风平浪静,往往是耳目最密之时,我们一身闺秀装束,太过惹眼,若被不明来路的人瞧去,免不了沾上腥风血雨。
“随我来。”
确认无人盯梢,我带着她拐入旁侧幽深的民居巷弄,巷中僻静,少有人行。
我们寻了无人的死角,将满身鲜亮锦缎换了最朴素的布衣,又用墙角的石灰将脸抹脏。
换上装束,又顺着错落院墙檐廊,迂回辗转,随市井人流弯折。
出来巷口,才发现街道两旁的气氛早已不同往日。
整条长街静得反常,无人高声喧嚷,往来商户皆是低眉敛色,步履匆匆。
隐约可见街边各处,有人手提木匣,悄然穿梭各家铺户,银钱无声转手,只余商户俯首缄默。
几间核心商行门前更是肃静,门窗半掩,内里人影肃立,纸笔翻动作响。
无人喧哗争执,半点叫卖吵闹都听不见,沉闷得古怪,可越是这般平静,越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压下心里的思虑,装作随便逛街挑东西的样子,走到街边杂货小摊跟前。
摊主看见有来人,神色拘谨,看起来完全没有拉客做生意的活络劲儿,“姑娘想要什么,随便看看。”
我随手拨了拨摊上摆的零碎瓷件,随口搭话,“往日这条街热闹得很,今天怎么冷冷清清?”
摊主左右瞟了两眼,确认附近没有旁人盯着,才小声回话,语气还带着几分真心的感念,“姑娘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今日烈王爷体恤我们做生意不容易,挨家铺子都发了补贴的银子。”
我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发钱了?”
“王爷心善,担心最近城里局势乱,咱们做小买卖的难免遭受点损失。”摊主说得顺溜,话术像是提前叮嘱过,“外头不少人说王爷性子严厉,可我们平头生意人,只觉得他实在厚道,不加重税,还掏钱安抚市面,难得的好人。”
隔壁粮铺掌柜听见对话,也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这个理,有王爷在,我们开门做生意才能踏实,外面那些不好的闲话,全是旁人胡乱编排出来的。”
一众商贩说辞大同小异,句句都在夸赞夙凤体恤民生,听不到半句怨言。
我摸不透内里缘由,只单单觉得不对劲,发钱安抚市井算不上怪事,但这些人的表现又透着说不出来的刻意。
但我没有多做揣测,只是笑着应付两句,便辞别摊贩,和李韵往街道深处走去。
“奇怪,我怎么总觉得皓月城是要变天了。”李韵神色惴惴不安,连带着咳嗽也有些频繁。
可越往商行聚集的内里走,街上行人越发稀少,静得像在做梦。
隔着紧闭的木门,细小的动静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沙沙作响,似乎还有几个人压低嗓音的交谈,断断续续落进耳里,听得不甚真切。
“往年过境流水全部划掉,一笔都不能留……”
“陈年私囤粮草的账目重写,账面要做得干净规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抓紧些,街上人手已经把赏银派发完毕,切莫留下字迹破绽……”
“……”
我心头的疑云遍布,本想就近寻曾经安在杞安的旧部探探城中的变动。
可奈何今日没预料到这个事,将李韵带出来,目前只是暂时结盟,可我还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掌柜,来两碗清茶。”
我找了间附近的茶棚,装作驻足歇脚,顺势听着商行内的动静,李韵也随我入座。
“你说咱们大公子近来是不是太沉得住气了?全城商行都在被灵魁局清查改账,唯独咱们李家名下的铺面,半点不被深究。”
巷中风轻,人声压得极低。
正好茶棚的伙计端了两碗清茶上来。
“你当真是傻,王爷动的是旁人的私贸烂账,可大公子早留了退路,怎么会等着被人拿捏?”
“退路?李家如今全系靠着烈王爷撑腰,城主与夫人都步步谨小慎微,大公子能有什么退路?”
“嘘!小声些,别在外头乱嚼主子是非。”先前说话的小厮连忙压低声音,却忍不住继续吐露内情,“我昨夜在后院清点私账,撞见管事连夜对接外路货商,走的是旁人不知的隐秘口岸,压根不走皓月城明面关卡。”
“当真?”
“那还有假。”小厮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肯定,“大公子从来就没真心依附烈王爷,也没全然顺着城主的心思,他借着手里管着城东半数铺面的便利,明面上安分守己、听命行事,暗地里早悄悄铺了自己的私路,一桩桩都瞒着府里,也瞒着王爷。”
“说白了,就是两头不靠,如今全城账目被清,旁人尽数被拿捏,唯独他藏得严实,反倒趁乱把自己的私心洗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不留。”
“对了,还有一桩天大的隐秘,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前些天听说有人看见大公子悄悄把烈王爷平日收拢城商行,私敛财货的正本账册藏匿起来了,明面上上交的全是修饰过后的假账目。”
有意思。
原来不止夙凤在暗中布局,李家内部,亦是在各谋后路。
茶烟袅袅,遮不住满街翻覆的暗潮。
夙凤勒令全城商行重改旧账,想必是得知章存来皓月城了,所以意图洗白自己盘踞皓月城数年的灰色根基。
“全城改账,予钱财达到封口目的,烈王爷玩的好一招法不责众。”李韵眼里划过嘲讽之意。
这满城的商户承了他的恩惠,沾了他的情面,更是沾了篡改账目、隐匿实情的过错,往后若是大暨朝堂再派人彻查,所有人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无人敢揭发。
他哪里是怕局势动荡,他是借局势动荡,洗干净自己满身脏污,顺便捆死整座皓月城。
“我这位大哥,最懂藏锋守拙,父亲固守城主权位、趋炎附势,母亲紧抓内宅权柄、勾心斗角,二哥最擅左右逢源,唯有他,从不争明面风光,只默默吞纳实利。”李韵喝下清茶,咳嗽稍有好转。
我不再多言,放下银两,说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去见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