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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心两面    “把 ...

  •   “把手给我。”

      乐闵翻身上墙头,落下一道清瘦身影,他没有戴帷帽,月光毫无遮拦地照着他的面容。骨相冷白锋利,眼尾那道紫藤纹路在清辉下蜿蜒浮起,诡艳又沉静。

      他微微俯身,朝我伸出一只手,“你受伤了,莫要逞强。”

      “今日月色如此耀眼,真怕引来眼线。”我瞧他所站位置并无遮挡物,难免有些担忧,“适才一路穿过街巷,暗卫遍布,这般光亮将你样貌照得一清二楚,若是暗处的探子窥见,不消片刻全城巡兵便会围堵过来。”

      一旦乐闵的样貌被暗卫记下,后续全盘谋划都可能作废。

      “不必忧心。”

      他从容且笃定,“途经这条巷道时,沿途所有潜藏盯梢的暗卫,全被我封了气血,短时间内动弹不得,更无力传讯报信。”

      我有些难以置信,我们穿行窄巷时一路安静,我只顾着强忍伤痛,提防脚步声,竟全然没有察觉他暗中动了手脚。

      似是看穿我心底诧异,他轻声补充:“我知晓这条后街是暗卫重点布防之地,才刻意放慢步速,封了他们周身经脉,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也看不见任何景象,此刻这片街巷,暂时没有旁人窥探。”

      顿了顿,他视线凝在我的脸上,语气添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倒是你,受伤了,别逞强。”

      我抬起完好的手,搭上他微凉的掌心。

      他握得很稳,刻意避开我负伤一侧,稍稍发力,平缓将我拽上墙沿。

      他稍稍松开手,往院墙外瞥了一眼,街巷幽深,四下寂静,只有夜风卷动枯枝的轻响。

      “暗卫暂时受制,撑不了太久,你顺着这道墙绕行,从李府后院角门回去最为稳妥。”他语声依旧平稳,“章存收下证物只是开端,夙凤一旦嗅到风声,必然铤而走险,我要提前备好后手,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这番话尽显筹谋万里的城府 他从来不会停下脚步,棋局才刚刚铺开,还有无数暗流需要他亲自稳住。

      “万事小心。”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

      乐闵身形微微一纵,跃出墙头,转瞬消失在重重暗影之中,只余下巷间浮动的晚风。

      我拍拍身上的灰,避开府中仆从,若无其事般进去。

      院内烛火大半已熄,唯有我暂住的偏院还亮着一盏油灯,窗纸上映出一道来回踱步人影,似乎极其焦灼不安。

      我轻推院门,门轴发出轻响,屋里的人当即掀帘冲了出来,是沈知焉。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耽搁到这般时辰?”她快步奔至我身侧,双手慌忙扶住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抑制不住的慌乱,“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方才李城主同何夫人亲自过来寻您两回了。头一回是清晨,下人来报时我便按着您平日娇纵慵懒的性子回话,只说您偶染风寒,嫌人吵闹畏寒嗜睡,谁也不见;谁知晚间两人竟又过来,守在院外廊下等候许久,又被我以风寒加重、恐过了病气给主子为由勉强劝走。”

      沈知焉语速极快,语气藏着后怕,额间沁出一层薄汗,“何夫人眼神锐利,临走前再三叮嘱,等你的身子稍缓便立刻去正院回话,若是你迟迟不归,我实在不知该找何等说辞搪塞过去,好在原来的四小姐素来任性,向来想闭门便闭门,旁人虽疑心,却也不敢强闯您的院子。”

      我坐在凳上,肩头牵扯的痛感持续不断,面上依旧摆出李持徽那份漫不经心的骄矜,淡淡说道:“碧远,你先打盆热水,顺便回何夫人,明早我便去请安。”

      沈知焉先是一怔,转瞬立刻领会我的用意,不敢耽搁,屈膝应下,“是。”

      她转身而出。

      屋内只剩下我一人,灯摇曳,暖光柔和地铺落一地,安静得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经过整日静养,加之乐闵给的本就是奇效秘药,伤口已然止血结痂,倒没崩裂渗血。

      只是今夜奔走翻墙,几番胆战心惊的周旋,皮肉拉扯过后,剩下一阵绵长不散的酸胀钝痛,压在肩骨里,格外磨人。

      我正低头调整肩间绷带,门外脚步声轻至,沈知焉去得快、回得也快,手里捧着一盆热水进来。

      我抬手松了外衫系带,露出底下缠得规整的白纱布。

      乐闵包扎得极稳,手法细致得不像常年执掌杀伐的人。

      “姑娘。”沈知焉正要上前帮忙。

      我制止了她,低着头,借着灯火,自个儿又重新缠好纱布,松紧恰到好处,既不勒血脉,又能护住伤口,不会再被动作轻易牵扯。

      全程无声,动作熟稔利落。

      这些年亡命辗转,早练就一身独自养伤的本事,不必示人,更无需旁人怜惜。

      收拾妥当后,我换上李持徽的衣物,换上李家惯有的骄纵懒散,不耐俗事的模样,心中开始筹谋起来。

      庭院寂静,夜风穿窗,轻轻掀动灯焰。

      “姑娘,这两日府中来过一个神秘人。”沈知焉瞅了瞅窗外,悄然来到我身侧,眉眼间藏着隐晦的凝重,生怕被窗外巡夜下人听了去。

      “哦?”我忽然来了兴致。

      她附在我耳边说道: “我方才在灶房取水时,听见两个老妈子闲聊,这位神秘人,好像是何夫人要送真正的四小姐前去依附的大人物。”

      这一点我并不觉得奇怪,此前早有预料。

      夜风又起,庭院花落,飘至桌前,灯火晃得人影明暗不定。

      我靠在椅上,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的弧度。

      这何夫人关心如此李持徽的起居状态,恐怕是在核对性情,拿捏破绽,上回在正厅的表现,多少让她起了疑惑,所以想再确认李四小姐是否还能顺着她的算计,乖乖入局,做李家攀附权贵的筹码。

      若是她察觉我性情大变,不受掌控,无法继续拿捏,等待我的,必然是更深的试探与杀局。

      “此事暂且压下,不必外露分毫。”我捻着飘在桌上的花瓣,“让她继续筹谋,我如今安分待在府中,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动我。”

      沈知焉忧心忡忡地点头:“我只是怕她们暗中筹谋太深,万一突然敲定事宜,强行要送你离府,届时恐怕措手不及。”

      “不急。”我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如今整座李府早已暗流奔涌,用不了多久,这里迟早要变天,李瑞夫妇这点攀附算计,迟早会被更大的风浪碾碎。

      稍顿,我转了话头,轻声问道:“对了,李三小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我忽然想起此前李韵遇刺险些殒命的事,那场暗杀绝非意外,必然牵扯到府中的私怨或外头势力的博弈,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此揭过。

      提起李韵,沈知焉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三小姐那边动静不小,自打遇刺受惊之后,她便彻底搬出了原先的雅致小院,换到了靠近正院、安保最密的南向寝居,而且她如今身边排场变了,从前三小姐低调,身边不过两个贴身丫鬟护院,可现下她出入皆是仆从簇拥,府里又特意调拨了四名精干护院寸步不离守着,贴身丫鬟更是日夜轮值,半步不敢远离,连院外回廊都加了巡守的婆子,像是彻底怕了,也像是……刻意被保护了起来。”

      “她近日可有外出?或是见什么陌生访客?”我淡淡追问。

      “没有。”沈知焉摇头,“自打迁居之后,三小姐闭门不出,日日躲在院里静养,连每日的家宴都托病推脱,待人愈发怯懦谨慎,半点不敢张扬,全然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李韵向来温顺怯懦,遇刺受惊迁居尚且合情合理,可骤然加码这般森严的安保,绝非简单安抚受惊小姐那般简单。

      李家真的在意她的安危?

      还是那晚的暗杀让李瑞与何夫人察觉到风声不对,刻意将她圈禁看护,这既是保护,也是拿捏。

      大概率是后者。

      恐怕李韵知晓的隐秘或许远比表面更多,李家如今把她护得密不透风,除了防再次刺杀外,也有将她牢牢困在视线之内,杜绝任何私通外人,泄露府中秘密的可能。

      这李韵也是个聪明人。

      看似胆小避世,实则蛰伏。

      在这凶险的李府,越是高调,越是先死。越是怯懦安分,反倒越能藏住性命。

      “看来那晚的刺杀,确实吓住府里所有人了。”我轻声道,“李家表面平静,内里早就慌了阵脚。”

      何夫人又忙着把李持徽当做筹码外送,李瑞忙着收拢府中势力,谨慎避祸,李韵闭门自保,苟全性命。

      人人都在为乱世变局铺路。

      唯独我这具借来的身份,置身棋局正中,看似闲散骄纵,实则步步惊心。

      沈知焉望着窗外寂静庭院,低声轻叹,“这府里,是越来越让人心里发慌了。”

      我收回远眺夜色的目光,语气重回那副漫不经心的骄纵慵懒,“慌什么。明日安安稳稳去请安,敷衍过何夫人的试探,其余的,等着便是。”

      山雨欲来,慌是最没用的,除了徒增烦恼以外。

      “这两日,你身后那人,可有传你回话?”我问。

      “暂时没有。”她将衣物叠好后,又从袖里取出一枚发簪,“姑娘,这个发簪是我这些年珍藏的,今日就送给姑娘。”

      簪子样式朴素古旧,素银为骨,温润的暖玉镶在簪首,打磨得细腻通透,没有繁复雕花,极简清雅,边角莹润发亮,温温的触感沉淀着多年时光。

      “为何送给我?”我心中有些疑惑。

      沈知焉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回道:“姑娘帮过我太多,这件发簪是我目前暂时能拿出手的礼物。”

      “不需要,你往后急需用钱,留着等离开李府。”我并未伸手去接。

      她捧着簪子的手没有收回,“它不值多少金银,也变卖换不来多少盘缠,姑娘只看见它能典当,却不知这簪子另有玄机。”

      她环顾一圈窗外,确认院外并无仆从靠近,才向前微倾身子,凑近我耳畔低声细说:
      “这是一柄暗藏机括的暗器,簪身中空,藏着三枚淬了麻痹药的细针,无声无息,倘若遇上有人强行胁迫,暗中加害,轻轻按压簪尾,便可射出,姑娘放心,这簪子设计巧妙,伤不到使用它的人。”

      我心一动,重新望向那支温润雅致的玉簪,外表素雅寻常,混在闺阁首饰之中毫不起眼,任谁也难以联想到内里藏着杀机。

      沈知焉继续说,“姑娘,李府眼线众多,你无法佩剑,又身在局眼,何夫人盘算着将你送走当作筹码,府中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明日前往正院请安,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使出什么手段,我留在院内尚且安稳,这支簪子送给姑娘身上,才能发挥用处。”

      “我知道姑娘心中有疑。”她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求你信我,但这枚发簪,确实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夜风掀动窗棂,烛火摇晃不定。

      我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那枚银嵌玉簪,素银冰凉,暖玉温软,在掌心静静躺着。

      “罢了,我收下便是。”我收敛心绪,淡淡说道:“夜深了,你先去外间歇息,多加留意院内动静,明日去往正院见何夫人,不必多言,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是。”沈知焉恭顺应下,收拾好桌案,退出去,轻轻合上门。

      我把玩着发簪,困意涌上来,沉沉地倒在床上睡去。

      一夜无扰。

      天光破晓,晨雾笼罩整座李府。

      沈知焉早早进来唤醒我,仔细替我整理发髻,将那支银嵌玉簪稳稳藏在脑后青丝深处,只留一点温润玉色若隐若现。

      “姑娘,不到万不得已,切莫暴露。”她低声叮嘱。

      我兴致阑珊地颔首,着一袭月白锦裙,摆出风寒初愈恹恹无力的姿态,款款朝着正厅走去。

      还未踏足正厅,便听见厅内传来几道男子交谈之声,语气夹杂着博弈的权衡,并不似寻常家宴闲谈。

      我心底微起警惕,隐隐察觉出藏着某种杀机。

      四顾周围,心里顿时沉下。

      正厅内不止瑞与何夫人。

      还有夙凤与罗嘉鹤。

      夙凤穿着玄色锦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神情莫测,他身侧罗嘉鹤面带意味不明的笑,时刻扫视厅中。

      李锟、李還分坐两旁,围坐一席,桌间摊着几张账目文书,看起来像在私下商议利益分割。

      何夫人最先瞧见我,当即扬起温和笑意,起身迎上来,“冉冉可算来了,昨夜等你许久都不见人影。”

      视线扫过满桌菜肴,心头警铃大作。

      红参炖乌鸡,黄酒焖鳝段,当归煨羊肉,连席间佐汤都放了不少红花,清一色全是活血散瘀的食材。

      分明是刻意安排。

      倘若我肩头真有新伤,大量活血食材入腹,极易引发旧伤渗血,甚至伤口崩裂。

      这桌宴席,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难不成是我哪里不慎,露出破绽,已然暴露了?

      这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转瞬便被我压下。

      眼下万万不能自乱阵脚,越是心存忐忑,神色举止越容易留下可供人捕捉的蛛丝马迹。

      我依着预想,半垂着眼,懒洋洋的福了一礼,嗓音带着虚弱,整个人弱不禁风,“风寒尚未痊愈,身子沉,起得晚了些,还望母亲见谅。”

      何夫人顺势拉住我的手腕,指尖不着痕迹轻轻按压,叹道:“瞧瞧你,都瘦了这么多。听闻你卧病整日,为娘特意吩咐后厨精心烹制滋补膳食,多吃些补补身子。”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隐隐朝着我负伤的肩头方向探去,试图观察我会不会下意识避让。

      我继续维持懒散的骄纵模样,轻轻挣开她的手,蹙眉,口吻不耐拘束,“我实在没什么胃口,这些肉腻得慌,看着心烦。”

      “风寒初愈最忌节食。”何夫人不依不饶,示意侍女盛一碗乌鸡汤递到我面前,“这参鸡最是养人,快尝尝。”

      厅内其余人的谈话也随之暂且停歇。

      夙凤抬头看过来,狭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不经过间的打量,眼底却藏着审视。

      罗嘉鹤唇角笑意不变,安静旁观李府内宅。

      李锟放下手中账册,随口打趣,“四妹素来嘴挑,只是娘亲一片心意,多少食两口也好。”

      李還跟着附和,“是啊,身子要紧。”

      这些人,一唱一和的,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摆出李持徽任性蛮横的性子,将瓷碗轻轻推远,语气带着小辈独有的骄横,“我说不想吃便是不想吃,一身困顿,勉强坐在这里陪众人已是费力,何苦还要逼我吞咽这等油腻的食材?看了就想吐。”

      场面安静一瞬。

      何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转瞬又被慈和笑意掩盖。她大约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抗拒,预备好的试探无从继续。

      “你这孩子,依旧这般任性。”她轻叹,不再强劝,缓缓回身落座,“既然胃口不佳,那便随意坐一旁歇息。”

      夙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直刺要害,“听闻四小姐连日闭门不出,卧病休养,不知是什么病症?正好,今日本王将杏林圣手容靖晦传了过来,可否让他瞧瞧?”

      容靖晦,他怎么会与夙凤扯上关系?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倚在椅子上,半阖眼眸,懒懒散散回话,“不过偶感风寒,浑身酸痛,没有什么大碍。”

      “风寒?”罗嘉鹤轻笑一声,徐徐插话,“只是风寒的话,何至于足不出户,连家中兄长都不愿相见?未免太过慎重。”

      我淡淡扫了他几眼,继续摆出不耐烦的神态:“我素来畏寒嗜睡,心情不好便不愿见人,诸位若是不信,大可问我身边丫鬟。莫非我闭门养病,也要向诸位报备缘由不成?”

      骄纵无理的姿态恰到好处,让人只会觉得李家四小姐性情乖戾。

      可夙凤并未半分退让。

      他眸光阴冷,眸底没有一丝暖意与姑息,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寻常风寒若是拖着,便是隐疾,还是趁早请大夫观看,而且四小姐自己也说不清病因,便让容先生把脉一试,也好安心。”

      说完,他朝门外吩咐:“传容靖晦入内。”

      无人敢违逆。

      门外侍卫应声退下,顷刻之间,一道清瘦的身影踏入正厅,身姿端雅,气质温润,正是容靖晦。

      他行了个简单的礼,礼数周全,“见过诸位大人。”

      行礼之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我,神色平淡无波,一如初见陌路,沉稳克制,不露分毫破绽。

      夙凤直指于我,“劳烦容先生,替四小姐诊脉查病。”

      全场目光黏在我身上。

      现在已是进退无路。

      若是被诊出气血紊乱,身带新伤,我顶替李持徽,暗中涉事的所有伪装,将顷刻崩塌,等待我的,只会是死路。

      我万般不耐,懒懒伸出手腕,语气桀骜懒散,“要诊便快些,不过是些风寒小恙,偏要兴师动众,着实烦人。”

      容靖晦行至我身侧,屈膝半蹲,指尖轻轻搭上我的腕脉。

      他指尖微凉,力道轻柔平稳,诊脉的手势标准规整,一如对待寻常病患。

      而厅里空气霎时凝滞住。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拆穿我所有伪装的答案。

      他面上是医者问诊的淡然肃穆,然后缓缓收手,从容起身,对着厅中众人躬身回话,“回王爷,四小姐确是寒邪伏体,尚在初期。”

      随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向满桌活血大补的膳食,特意补充道,“不过,风寒初发最忌食大补活血等厚腻之物。四小姐本身体虚,虚不受补,若强行食用当归、红花、参鸡这类大补活血膳食,非但不能养身,反而会壅滞寒气、扰乱气机,致使风寒迁延不愈、头目昏沉,越补越伤身。”

      这话替我堵死了所有的试探。

      夙凤脸上的表情差点崩裂,语气凉凉,“容公子,还请察看仔细。

      话里话外均有威胁的意思,原本他特意传请容靖晦入局,本是最致命的杀招,没想到反倒成了替我洗白的最好佐证。

      可容靖晦仍就没有退让,“王爷在下行医数十载,诊脉从无半分差错,若王爷仍是不信,大可召全城医者同来会诊,在下愿以行医名声担保,断无差错。”

      以容靖晦的医术名望,当众立誓担保,便是铁板钉钉的定论,夙凤就算权势滔天,也不能再无故刁难、强行苛责,否则便是公然折辱杏林圣手,到时落得猜忌偏执、仗势欺人的话柄。

      夙凤眸底寒云翻滚,黑沉沉的眼底藏着滔天戾气,拳头紧握,青筋微隐。

      他眸色沉沉,并未继续追问,重新转头看向李家两兄弟,回归方才商议的正题。

      我知道,自己又赢了一局。

      这场精心布置的活血宴席,继而又是当众问诊,环环相扣,步步杀招,最后只能作废。

      但我不敢松懈,我只是赢在提前结识容靖晦。

      就在这时,罗嘉鹤慢悠悠轻摇折扇,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仿佛藏着锋利的钩子,“李小姐病得这般严重,可在下昨夜明明瞧见,你与来路不明的人似乎去见了章存。”

      全场死寂,刚刚被稳住的局面被撕了道口子。

      看来夙凤不止验伤这一手底牌,他们一早便攥着我外出的证据,先不动声色,只是坐看我演戏,再当众撕碎。

      罗嘉鹤折扇轻合,啪的一声轻响,落在掌心,慢条斯理补刀,字字诛心,“风寒缠身,连食补都受不住的人,竟能深夜私晤朝廷命官?”

      他微微歪头,笑意戏谑又阴毒,“四小姐这风寒,未免太过随心所欲,白日缠绵病榻半点动弹不得,夜里反倒步履轻盈,四处奔走?”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先以活血食材试探伤势,不成,便请名医断症,若断症洗白,再抛出深夜外出私见章存的实锤,逐层递进,不死不休。

      好缜密的算计。

      但此刻,我确实动了杀心。

      罗嘉鹤这人油滑阴毒,两面三刀,看似无害陪坐,实则是夙凤最锋利的一把暗刃,留着他,后患无穷。

      但好在,没有发现我与乐闵出现在万霜楼,要不然,牵扯更大。

      但面上我依旧肆意骄横,冷声反问:“我染风寒,是体虚畏寒,又不是瘫痪的废人。夜里风凉,白日闷热,我身子在夜里稍稍舒缓,出门透气片刻,有何不妥?”

      “透气?”罗嘉鹤笑意阴恻,“透气需要找上陌生人,直奔章存府邸?四小姐这透气,透得未免太过刻意。”

      夙凤眸光骤厉,沉声逼问:“你去见章存,所为何事?”

      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无人敢插话。

      我徐徐回道:“不过是偶遇旧友闲谈罢了,听闻城中有事,顺势代为跑腿一趟,不过举手之劳。”

      夙凤眼底疑云更重,指节微弯,轻叩桌面,压迫感愈发窒息,正要开口逼供时

      廊外忽然飘来一抹轻柔脚步声。

      “王爷,切莫怪罪四妹,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的缘故……咳咳。”

      李韵带着几分受惊未愈的怯意,缓缓掀帘走入正厅,身姿弱柳扶风,躬身行礼。

      不等众人诧异,李韵抬眸仰视夙凤,眼底温顺无害,说辞却周密无缺,“近半年城中花楼女子接连失踪,数桩冤案无人敢查,我心中难安,只是前几日我遇刺受惊,心神俱裂,身子孱弱不便露面奔走,更不宜私下接触官府之人。”

      尔后,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愧疚与感激,“我无计可施,只能厚着脸皮拜托四妹。那个陌生人,是我托来整理状词的书生,四妹心软善良,不忍看无辜女子蒙难,才趁着夜间稍有精神,代为前往章御史府中递呈状词,求他秉公彻查,并非刻意隐瞒。”

      这话合情合理,李韵悲悯之心有口皆碑。

      气氛稍有松动时,夙凤眼里仍带着洞悉一切的多疑与阴鸷, “你们两姐妹向来不和,何时这般默契了?”

      这话再度将局面拽回绝境。

      是啊。

      原来的李持徽骄纵跋扈,喜爱欺凌李韵,从不亲近,甚至时常争执隔阂。

      今日突然姐妹同心,舍身相护,太过反常,也太过刻意。

      罗嘉鹤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缓和,眼底重新燃起阴毒光亮,顺势煽风点火,笑意森森,“王爷说得极是,李家两位小姐疏离惯了,今日忽然姐妹情深,舍命相护,未免太过蹊跷,怕不是你们提前串好说辞,联手演戏,掩人耳目?”

      杀机再度席卷而来。

      我心头冷静无比,面上恰到好处露出一丝别扭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骄矜神色,轻嗤,“从前拌嘴争执,不过是闺中小事,姐妹之间的玩闹,我虽性子骄纵,却也分得是非善恶。”

      我坦然迎上夙凤阴毒的目光,“三姐姐心善,见不得女子蒙冤,偏偏身受惊吓,不便出门,我夜里恰好精神稍好,顺手帮一把而已,莫非姐妹从前拌过嘴,往后便要老死不相往来,连举手善事都要被疑心算计?”

      与此同时,李韵适时垂眸,露出一抹温顺羞怯的浅笑,“往日是我怯懦,常常畏缩退让,惹四妹厌烦。前日历经刺杀劫难,看透许多,四妹也待我宽厚许多,姐妹和解,亦是情理之中。”

      虽然事先没对过口供,但看得出来,这个李韵也是聪明人,在临场说辞上配合得严丝合缝,完美圆上了所有反常之处。

      夙凤死死盯着我与李韵,眼里杀机隐隐,却迟迟不语。

      罗嘉鹤见挑事无果,依旧不肯死心,还想再发难。

      但夙凤抬手制止他,冷声道:“够了。”

      他深深看了我们一眼,“既是姐妹和解,积德行善,是本王多虑了。”

      今日这场连环死局,我们再度险胜。

      可我心底寒意愈发浓重。

      伪装一日不卸,皆是刀山火海。

      而罗嘉鹤这颗毒瘤,必须尽早拔除。

      “李三小姐婚事将至,该忙着备嫁才是,竟还有心思操心城中冤案,难得仁心。”夙凤倒了杯酒,幽幽说道。

      “婚嫁乃是身外琐事,比起无辜人命,不值一提。”她答得得体谦卑,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罗嘉鹤眼里冒出猥琐贪婪的光,细眼死死粘在李韵素净清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

      黏腻灼热,裹着毫不遮掩的垂涎与妄念,粗俗又露骨。

      身为主母的何夫人端坐主位,轻抵茶盏,面容平静无波,似是全然未见这逾矩轻薄的冒犯。

      李瑞与李家两位公子则垂眸敛神,漠然回避,无人出声阻拦,也无人出面护半分自家姑娘的体面。

      满座至亲权贵,眼睁睁看着外人当众觊觎李家嫡女,无人制止呵斥。

      我心底生出几分荒谬与惊愕。

      李韵明明已与霜度公子定下婚约,婚事既定,是整个皓月城皆知的事。

      既已有正经婚约在身,李家理应护她名节、守她体面,断无任由外人当众放肆打量的道理。

      我余光轻瞥身侧的李韵。

      她依旧温顺从容,可肩头细微不可察的轻颤,以及向内收拢的身形,泄露出她的怯懦与瑟缩。

      我才出李府两日,形势却扭转得让人无法相信。

      夙凤节再度叩着桌沿,顺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硬生生拽回正事,不留半分纠缠余地,“说到货物分利,本王这边底线便是四六划分。李家占四成,不可再多,皓月城各处关卡通道,皆是夙某出力打通,风险由本王承担,若是分利不均,往后合作不必再谈。”

      李锟眉头紧锁:“未可是王爷,皓月城内的仓栈及人手通路都是由李家供给,五五均分,方才公允。”

      “公允二字,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罗嘉鹤慢条斯理说道,“李大公子不妨仔细掂量,一旦合作破裂,王爷收回所有门路,李家囤积的大批货物,只会彻底烂在库房之中,到时候一分收益也拿不到。”

      李锟面色紧绷,与弟弟对视一眼,低声磋商几句。

      夙凤急于敲定商贸分利,说明他眼下急需大批银钱周转,这是想要抓紧时间敛财,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而且,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强硬敲定利益规则,也是在赤裸裸警告李府所有人。

      他手握李家全部商路命脉,拿捏着整个家族的兴衰盈亏,意思再明白不过,李家的前程荣辱,全系他一念之间。

      而刚才罗嘉鹤当众垂涎打量李韵,何尝不是夙凤默许纵容的结果?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他的人就是想玩弄李家之女,大可随心所欲,而李家根本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

      所谓婚约体面,在他的权势与利益棋局里,不过是任他摆布且肆意把玩的棋子。

      几番拉锯,李家父子终究无力翻盘,利弊摆在眼前,一旦撕破合作,李家囤积的货资只会全盘亏损、血本无归。

      李锟脸色铁青,最终咬牙沉声妥协:“好,四六便四六,依王爷所言。”

      这下彻底坐实了夙凤全盘掌控的绝对优势。

      夙凤神色淡无波澜,仿佛本就理所当然,“既达成共识,后续自有下人对接契约、清点货仓。”

      这场压迫整场的利益博弈,尘埃落定。

      罗嘉鹤笑意盈盈,既有合作落定的欣喜,却仍残留着觊觎李韵的龌龊余温。

      何夫人静静旁听这场谈判,视线却隔三差五悄然掠向我的肩头,未曾放弃试探。

      我微微偏头,借着垂落的鬓发遮挡,指尖轻轻碰了碰脑后那支银嵌玉簪。

      棋局落幕,人心未歇。

      夙凤率先起身,玄袍垂落,气场沉冷慑人,他未曾多看厅中任何人一眼,便带着侍从率先离去,背影挺拔冷绝,强势又傲慢。

      他走得从容笃定,笃定李家只能俯首,不敢造次。

      罗嘉鹤紧随其后,笑意油滑,转身时余光飞快扫过李韵身形,贪恋不减,才慢悠悠跟着退出正厅。

      李家父子面色沉郁,不敢露出任何愤懑,只能隐忍缄默。

      待正厅空起来,我当即蹙眉,带着惯有的娇纵傲气,直言不讳开口,语气直白又任性,毫无迂回城府,“爹,娘,凭什么我们李家辛苦囤货忙活,大半好处全归他夙凤?他这根本不是合作,是抢劫,这么急着定合约,摆明就是捞够了就跑,等他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们,到时候我们亏得底朝天,哭都没地方哭,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直白肆意的话,刚好戳破父兄心中那点隐忍的侥幸,将憋屈与危机彻底摆上台面。

      李瑞脸色愈发凝重,无奈叹气,“为父何尝看不透这些?可全城关卡、内外通路尽在夙凤掌控,我们被死死扼住咽喉,纵使不甘,也无半分反抗余地。”

      李锟攥紧双拳,满脸憋屈,“只能任由他肆意拿捏剥削,半点办法都没有!”

      李還亦是垂首蹙眉,一筹莫展,满厅皆是沉闷颓势。

      “父兄不必颓废,李家并非无路可走。”

      刚刚沉默许久的李韵开口,眉眼温顺谦和,不见张扬,不显锋芒,姿态沉静淡然,仿佛只是随口宽慰,并无半分邀功自诩的意思。

      “女儿常年深居府中,自然无力铺展庞大商路,只是曾经流落江湖时,机缘巧合,有结识过几位大暨国往来行商的友人。”

      “昔日萍水相逢,留有几分情面,若是父兄信我,我可亲自出面修书,接洽旧友,试着说服对方,借境外私道转运货物,虽不敢保证全然稳妥,却足以绕开皓月城内所有关卡,避开夙凤掌控,不必再受他桎梏。”

      这番务实的话,虽听着希望渺茫,但对于李府而言,已是枯木逢春。

      李瑞一怔,眉宇间颓色瞬间散去大半,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希冀,“此言当真?”

      我站在一旁,顺着自己娇纵坦率的性子,恰到好处推波助澜,“原来还有这般旧缘,那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三姐姐出面,我们总算不用被烈王爷拿捏了……”

      何夫人神色淡淡,一针见血道:“可是烈王爷性情多疑狠绝,如今合约刚定、利益在手,耳目遍布全城,我们私通境外商路,绕开他的布局,一旦败露,不是商事失利,是给李家招来灭顶之灾。”

      她没有直接否定,却点破了所有人忽略的死局,这不是简单换一条商路,是明面臣服,暗地叛反,是在刀尖上偷生路。

      李家最擅长的,从来都是这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背着夙凤将李韵许给霜度,又将原来的李持徽许给不知来路的神秘势力。

      人前是循规蹈矩、任人宰割的落败城主,人后是左右逢源、双线谋存的投机者。

      现在居然怕惹怒夙凤,真是可笑。

      早早暗地押下两桩截然不同的婚事时,怎么不怕惹怒夙凤?

      偏偏只是想悄悄换一条商路,挣点利润,便开始畏首畏尾,害怕反噬。

      说到底,他们怕的,是赌输后无法挽回的代价,再也握不住眼下的安稳与荣华。

      利用女儿的终身幸福铺路时义无反顾,轮到自己承担风险便畏如蛇蝎。

      李韵身姿依旧恭顺,不曾因众人审视的视线有半分慌乱,语声平和清晰,不见激昂,却自有分量,“母亲顾虑周全,这份凶险,女儿心中一清二楚。”

      她先坦然承认危机,没有丝毫逞强辩驳,“私通境外商道,一旦泄露,的确会招来烈王爷的报复。只是眼下局面,我们看似安稳依附,实则不过苟延残喘。四六分利长久压榨,不出两年,李家积蓄便会被慢慢掏空,到那时,不必烈王爷发难,我们自己便难以为继,往前走是刀尖险途,一味忍耐,亦是坐以待毙,两相权衡,我愿去试一试。”

      李韵仰面,又咳嗽两声,“昔日江湖旧友情面深浅未知,我不会贸然调动大批货资,初期只小批量运送货物试探门路,行事极尽隐秘,往来书信由我亲手处置,不留笔墨隐患,所有交接也由我亲自对接,尽量不牵扯府中其他人,倘若事有不妙,一切干系,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整个李家。”

      这话既正视了何夫人点破的危机,又给出可行的缓冲法子,还主动揽下所有罪责。

      李瑞心神震动,沉吟许久。

      而李锟与李還低声交换眼色,面色有所松动,看得出来,两人心中的天平,渐渐偏向李韵这边。

      何夫人眼底警惕丝毫未消。

      李韵主动担责的表态,看似懂事识大体,可越是这般从容镇定,越让她无法全然放心。

      “你能有这般担当,实属难得。”何夫人语调不冷不热,“但空口承诺不足以安人心,此事容我们父子母女再细细斟酌,不可仓促定夺,你先回去歇息,等候消息。”

      她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完全否决,把决定权暂时悬置,留足权衡算计的余地。

      李韵微微屈膝行礼:“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说完,她安静退出厅堂。

      待李韵身影消失后,厅内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李瑞眼里划过几分算计,“韵儿提出的这条路,是眼下唯一的生机,可风险之大。”

      李锟皱眉,“若是真能悄悄打通商路,我们便能摆脱烈王爷的钳制,只是一旦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李還低声道:“但继续接受四六分成,长久下去,李家商事迟早凋零。”

      各执顾虑,进退两难,厅堂里只剩沉沉的犹豫与权衡。

      我立在边角,看似百无聊赖听着长辈兄长商议,歪着头,带着娇纵随性的口吻,“既然一边是等死,一边是赌命,那我们何必非要二选一?”

      话音落下,几日同时看来。

      我澄澈直白,像不懂世家权谋深浅、只凭粗浅道理说事的娇憨小姐,语气轻快无害,“我们照常履约便是,烈王爷那边我们一样不落,做得比从前更安分,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三姐姐那边的私路,只暗地小范围试手,不贪多,稳妥便慢慢存续,稍有风声不对,立刻斩断停手,不留痕迹。”

      “如此一来,明面不得罪强权,暗地留有生路,进可翻盘,退可自保。”

      话语浅显通透,看似孩童随口的拙见,却精准戳破僵局。

      李瑞眼里闪着野心勃勃的精光,紧锁的眉心倏地松动,算计清明,“对啊,双线并行,虚实相掩……倒是最稳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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