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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呈密证 楼下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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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店小二端来两碗清粥,配着几碟嫩笋酱菜与软糯蒸山药,清淡养胃,正好压住我胸口残余的腥闷,也适配我这身重伤虚浮的身子。
乐闵默默地将白瓷碗推到我手边,起身替我松了松肩头紧绷的纱布。
昨夜包扎的布条有些紧绷,勒我不好抬手,他的动作极轻,避开我血肉模糊的创口,只调边角。
轻柔的动作全然不像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意清宫宫主。
我低头快速扒粥,每动一下,肩头就扯出绵长钝痛。
可我不敢慢,眼下每一分光阴都至关重要,夙凤的搜捕遍布全城,章存隐秘入境,稍作耽搁,变数难测。
一碗粥见底,我随手拭去唇角米渍,撑着榻沿便要起身。
“慢些。”乐闵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特意避开伤处,转身取来两套粗布短褐,还有两顶遮面压檐帷帽,“你我先前衣饰太过惹眼,现下街巷遍地是夙凤的巡兵,极易被盯上,换上这身市井布衣,当为稳妥。”
我心里了然,接过衣物,避至屏风后更换。
粗布料子粗糙,磨得皮肤有些发红刺痛,可我的动作不敢过于用力,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伤口。
出来屏风,乐闵已经换好了藏青色布衣。一身素朴的市井装束掩去了他原来满身矜贵凌厉,眼尾那抹妖异的紫藤纹路也被帽檐阴影遮盖,乍看之下,不过是寻常走街经商的普通伙计,再无半分俯瞰天下的宫主姿态。
我压着肩头翻涌的钝痛,细细斟酌其中,“章存乃御史,出巡自有朝廷严苛规制,官驿来往人杂,夙凤眼线遍地,他断然不敢明目张胆留宿,想来是寻了僻静民宅藏身,应当不会摆官中排场,顶多带上两名信得过的心腹书吏,悄悄办事,不会露出半分御史行迹,况且,朝堂规矩,御史私接民诉,私见外人更是大忌。夙凤权势滔天,眼线布满皓月城,一旦被察觉,你我私谒御史,妄议王侯,便是构陷重臣。”
自古官阶尊卑壁垒森严,像我们这般沾着江湖身份的无名庶民,私下登门求见巡案御史,本就是逾礼越矩的大忌。
何况我们要检举的还是手握战功、圣眷深厚的异姓王爷夙凤,只要行事露出半分纰漏,别说扳倒他,转瞬之间,一顶挑拨君臣、乱党诬告的罪名便会扣下来,到时候百口莫辩,落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更遑论我的软肋余姑还在幕后恶人手中,但凡暴露分毫破绽,余姑必死无疑。
再者这杞安虽说地界混乱,各方势力交错,看似乃三不管的无主之地,却不代表江湖人便能肆意妄为。朝堂法度的底线摆在那里,面对朝廷命官,该守的规矩、该存的敬畏,一点都省不得。若是自恃一身武功便目无官威,反倒最容易引人猜忌,直接坐实作乱的名头。
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藏锋与审时度势。
从前也看过不少市井话本,写江湖侠客闯官府、戏耍官兵,笔下的衙役兵卒个个愚钝木讷,被人随意蒙骗拿捏,好似朝堂官吏全是无眼无谋的蠢货。
可真正行走世间才知晓,这全是说书人凭空臆想的戏言。
能在外巡守、办案的官吏兵丁,哪个没有几分察言观色的眼力?
尤其是章存这种世代深耕御史台的官员,眼睛最擅揪察破绽,无论是不合礼法的举动,还是失了分寸的言辞,都会被他记在心底。夙凤麾下私兵更是常年在刀口打滚,盘查搜捕的手段老练毒辣,半点不比朝堂差。
若是真照着话本里那套肆意张狂的法子行事,不出半条街巷,便会暴露行踪,到时候不光我们自身难保,余姑的性命也再无挽回余地。
乐闵轻轻掀开窗缝一角,扫视楼下寂静街巷,语速极稳, “正街层层设岗,兵卒逐人盘查搜身,寸步难行,我们走后院菜圃暗门,穿后街窄巷,绕开三道巡兵关卡,全程禁声,不可抬头张望。”
我郑重点头。
他又取出软布,裹住我们两人靴底,消去落脚声响。
我压低帷帽,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左手始终虚按着肩头伤口,右手暗扣袖中短刃,将所有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我们踩着木质楼梯缓步下楼,全程屏气凝神,半点声响不敢发出。
出了客栈后院的暗门,扑面而来的是市井杂糅的烟火浊气。狭窄巷道两侧堆着柴薪、腌菜瓦坛,墙体斑驳潮湿,人迹罕至,是个绝佳的好时机。
乐闵始终走在靠外的侧边,将我护在墙根阴影里,替我挡住所有可能的视线与来路。
他这样下意识护着我的姿态,瞬间扯出我在神梦会那四年尘封的记忆。从前我外出执行刺杀任务,常遭各路仇家围堵截杀,每回身陷重围,他也永远是这般站位,一身蓝衣白狐披风挡在人前,把所有明枪暗箭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只留一处安稳死角给我。
那时我只当他是惜我这枚好用的棋子,不过是怕我折损,断了他手中可用之人,可时至今日,几番生死周旋下来,我很难再用从前那套去定义他这份周全。
沿途数次遇上巡街私兵,铁甲摩擦、刀鞘磕碰的声响渐渐逼近,我死死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压到微不可闻。
伤口被紧绷的力道牵扯着,剧痛钻心,我死死咬着唇,不敢溢出半点声息。
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我完好的肩头,力道虽轻,却稳得让人心安,从不出声安抚,却次次都精准接住我的狼狈。
待一队巡兵走远,巷中重归寂静,他才贴着我耳畔,低声叮嘱道:“待会儿抵达宅院,万万不可叩门喧哗。御史私宅门外设有递状木匣,是唯一隐秘传信途径,你将冯傲婉的信物放入匣中即可,静待院内核验应答。”
我有些讶异,“你怎么会有冯傲婉的信物?”
“那日盈袖阁,她与烈王对质的时候,落下的兔符。”他立于外侧阴影,替我挡尽巷口余风,“我只是觉得,冯傲婉毕竟是世家女子,多份信物,便多份筹码。”
顿了片刻,又道:“入宅之后,严守尊卑礼法。你是含冤陈情的庶民女子,我只是陪同引路的旁人,全程垂首躬身,无传唤、无问话,绝不可抬头直视御史双眼。章家世代清流御史,最重规矩礼法,我们但凡半分逾矩,纵使证据确凿,他也绝不会采信。”
我牢牢记在心底,捂着那卷帛书。
那是乐闵先前整理好的所有罪证,有罗嘉鹤私调公粮的隐秘账本,夙凤化整为零安置私兵的街巷分布图,边疆在册将士暗中勾结旧部的密信,每一笔、每一条,都是能撼动夙凤根基,定他逾制谋逆死罪的铁证。
七拐八绕穿尽曲折窄巷,城东深处,一处不起眼的矮墙小院终于映入眼帘。
这间小院和寻常百姓居所别无二致,院墙侧边有只黑木匣,孤零零嵌在墙中,正是御史专属的隐秘递信之所。
如墨般的夜温柔地裹着院里,扇窗里挣扎着几点烛火,隐约可见伏案值守的身影。
乐闵先驻足巷口,左右反复扫视,确认无人尾随、无暗藏眼线,才侧身示意我上前。
我收敛全身锐气,缓步来到院门前,姿态恭谨谦卑,不失规矩的模样。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兔符,轻手轻脚放进木匣,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很快,院内便传来两道脚步声。
“持信物而来,可是冯府托诉之人?”
不等我开口,乐闵上前,躬身垂首,语态谦卑恭顺,全然褪去意清宫宫主的傲气,合尽平民拜见上官的礼数,“正是,我带一位饱受冤屈的苦主,此乃王侯私蓄重兵、祸乱地界、暗谋不臣的惊天要事,恳请御史大人一见。事关国祚安稳,不敢外传,还望通传。”
院内沉寂数息,那几点烛火,恍如几道枷锁定在身上,沉重得让人进退两难。
无论能不能扳倒夙凤,只要他不在杞安,一切都好说,而这事,又离不开章存从中转圜。
终于,老旧的木门拉开,一名青衫书吏探出头,目光锐利审慎,先扫过乐闵,又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半晌,确认我们未携利刃、不会造成威胁后,才低声肃道:“大人有令,今夜只许二人入内。进门禁言,止步轻履,不得四顾张望,门外稍有异动,即刻入后厢藏匿,万万不可露头生事。”
言罢,门缓缓推开。
我紧随乐闵身后,跨门槛时刻意屈膝微俯,行半礼之态,全程垂眸敛目,不敢扫视院内分毫,恪守尊卑,没有任何逾礼之举。
院内陈设极简,清贫肃静,正屋桌案上堆满边关粮饷卷宗,朝堂账册,层层堆叠、封存规整,一眼便知此人行事严谨刻板、公私分明。
案后端坐一人,是位极为年轻的青袍官员。
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四五的年岁,身形挺括端直,眉眼方正清肃,锋利如裁霜断雪。
传闻他登科及第未满三载,却已入职御史台,承袭清宪世家风骨,年纪轻轻便手握稽查百官、勘审王侯的权柄,周身没有半分新官的青涩浮躁,反倒沉淀着远超年岁的审慎冷厉,自带一身监察朝堂、不阿权贵的凛然威严。
正是章存。
他见我们入内,端坐不起,无半分私交温和,唯有朝堂上官的冷峻威严,开口:“抬头回话。”
我心头一凛,缓缓抬手掀起帷帽。
动作牵扯肩头重伤,气血骤然翻涌,身形猛地一晃,眼前瞬间泛起黑晕。身侧的乐闵不动声色微挪半步,无形之中替我稳住摇晃的身形,依旧垂手立在侧后方,不争语势,分寸距离拿捏得极致稳妥。
好在对方并没有发觉我受伤,若不然,牵扯的事情多了,便不好收尾。
章存眉峰微蹙,依律先行训诫,冰冷严肃,“想必二位都清楚,本官何故来的皓月城?”
我守着礼数,躬身拱手,语态恭谨温润,顺着他的话从容应答,不疾不徐,“民女略知一二,大人奉旨巡查边疆,稽查粮饷亏空,本驻守边境,不该涉足杞安这纷乱地界。”
“既然清楚,便该知晓其中利害。”章存合上案上的卷宗,年轻的眉眼满是御史的审慎威严,“边粮损耗、公账异动,本官起初只当是地方官吏贪墨渎职,依规核查便可了结。可越查越知,所有蹊跷皆绕于皓月城。”
“你倒是能猜本官的心思。”他话里褒贬难测。
我当然知道这等高官心里定然不会放松警惕,“民女不敢妄猜上官心意,只是懂一点为官本心。”
“哦,”他似乎起了点兴趣,抬眸看向我,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那你且说说,本官身居御史要职,最该守的是什么?惧的又是什么?”
我心知他这是有意试探,而非单纯问询,但还是选择正面作答:“为官当守公道律法,当惧法度废弛、权贵徇私。寻常官员畏王侯权势、畏朝堂非议,遇重臣疑点便止步不前,只求安稳立身。可清宪世家世代监察百官,大人立身之本,从不是趋利避害,而是举直错枉、不避权贵。”
烛火摇曳,映得他清肃的面容明暗交错,眼底的审视松了几分:“说得倒是通透。可你也要明白,揣测是妄言,实证才是律法。烈王战功彪炳、身负皇恩,是朝堂倚重的功勋王爷。仅凭流言臆测,休言撼动其根基,二位与本官今夜私会,便足以落得构陷重臣的罪名。”
我微微抬头,语气坦荡诚恳,循序渐进切入正事, “民女不敢以流言妄议朝堂王侯,大人之所以冒险隐秘入境,不愿依账面卷宗草草结案,便是早已察觉此事绝非小吏贪墨这般简单。官册账目早已被人修饰得干干净净,可越是完美的账面,越是藏着滔天破绽,大人在明处查账,受朝堂规制、君臣名分束缚,诸多手脚不便。但我二人混迹市井江湖,游走暗处,得以窥见那些被刻意抹去、藏于律法明面之外的布局。”
身侧的乐闵始终静默站立,全程谦卑恭顺,无半分张扬姿态,宛若一个无关紧要的随行之人。
可我清晰能感觉,他在洞察周遭变化。
章存眸光微沉,凝定在我身上,“所以,你们今夜前来,是手握本官查不到的凭据?”
“是。”我利落应声,“民女知晓大人遵守规矩、不信空言,故而我们带来的,是官册之上无迹可寻,却实打实能查证闭环的罪证。”
我将怀中帛书稳稳托举,“夙凤私蓄无籍私兵、暗通旧部、挪用边粮养势的所有隐秘,尽在此卷之中,大人可自行核查决断,无需迫于局势赌上前程。若证伪,我二人甘愿领罪;若证实,便是为朝堂除奸佞、为边疆肃风波。”
这般规整端方滴水不漏的官样言辞,太久不曾说起,还有些尴尬。
岚胥未灭之时,皇兄登基不稳,我为了给他分忧,身在朝堂,听文武朝臣奏对,辨朝堂分寸,看百官进退。在耳濡目染之下,我早已烂熟于心。也最是熟悉这套堂堂正正、无可指摘的朝堂语态。
亡国之后辗转江湖,刀光血影、厮杀亡命久了,久未曾这般端正陈情、据理明断。今夜面对清宪御史,为求稳妥公信,不知不觉,便拾回了当年的口吻与气度。
而乐闵不知何时瞥了我几眼,神色带了些许意味深长。
章存的手停在卷宗之上,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脸上,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疑虑。
“你一介民间女子,言辞举止,反倒比府下不少吏员更懂朝堂奏对的规矩。”他语气寡淡如水,“寻常庶民,断说不出这般规整无疵的话,你从前究竟是何出身?”
他直击破绽,清冷的语调带着御史审案的锐利,已有戒备。
我才察觉刚刚过于在乎扳倒夙凤,一时半会儿忘了措辞。
此刻若不能圆过去,一旦牵扯亡国旧部,便是洗不清的嫌疑,今夜所有陈情举证,都会被归为私怨报复,刻意构陷,届时全盘作废。
我正欲开口遮掩,方才站立许久的乐闵轻步上前。姿态谦卑得体,完全是普通随行百姓的模样,替我堵死所有疑点,从容解围,“大人明察,她年少时,家中祖辈曾做过地方文吏。她幼时跟着长辈习字,耳濡目染,学过几句朝堂规整说辞,后来家道中落,颠沛数年,早已是无根流民。今夜面见御史清官,事关重大,心中敬畏又惶恐,下意识便捡了幼时最端正稳妥的言辞作答,绝非刻意伪装,更无半分欺瞒上官的胆子。”
寥寥数语,轻轻抹平了我一身违和的官气。
既解释了我远超寻常百姓的礼法分寸,又把一切归于乱世旧事、寻常旧学,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我压下心底微动,顺势垂首附和,语气恭谨:“正是如此,民女粗鄙,只是不敢在大人面前妄言失度。”
“不知是哪方文吏?”章存仍有戒备。
“既是父辈曾为文吏,不知是哪方州县的文吏?本官掌稽查百官,或许尚有耳闻。”他势要细究到底,不肯放过半点破绽,年轻御史的审慎多疑,在此刻展露无遗。
我一时无从接话,稍有说错半句,便是漏洞百出。
乐闵神色未变,语气平和坦荡,不疾不徐地接下话头,“并非州县小吏,她外曾祖,乃是前朝大启末年的当朝丞相。”
一语落地,满屋瞠目结舌。
连我都错愕了。
大启的前朝丞相,宁怀瞻,据传为人沉稳持重,史书多有赞誉,乱世之中尚能守心持正,确是一代贤臣。
这等青史留名的人物,我如何能与之攀扯上关系。
乐闵继续从容补全,圆得天衣无缝,“只是大启国祚倾覆,旧朝世家尽数败落,祖辈荣光早已烟消云散,她自幼习得世家礼法旧韵,只是家道沦亡,流落民间,早已是无根无籍的草民。今夜敬畏上官、慎言慎行,不过是残存的旧家家教而已。”
这番说辞,既抬出足够厚重的来历,合情合理抹平我所有违和之处,又因大启早已覆灭,故人尽散、无从查证。
章存闻言怔住,思量半晌,眼里的锐利与猜忌终于彻底散去。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我手中帛书,沉声道:“原来如此,旧朝世家风骨,倒也难怪,既无虚瞒,便将证物呈上来吧。”
我心间松了口气,不由感慨这人随机应变的能力,一套张口就来的说辞有根有据,借早已亡故的前朝世家做掩护,堵死一切查证追问的余地,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这般算无遗策、临场织局的本事,终究是旁人远不及的。
但我面上不敢显露异样,双手稳稳托着帛书向前递去,语声恭谨守礼,“劳大人包容体恤,卷中所载皆是实据,请大人细阅。”
他接过帛书,动作规整刻板,没有一丝急促。
烛火落在他锋利的眉眼间,明明卷中字句字字诛心,桩桩件件皆是夙凤近乎谋逆的重罪铁证,可他阅览的速度不急不躁,目光扫过每一条账目、以及驻点密信,沉静得近乎漠然。
寻常官吏见此惊天罪证,早已惊惧,可他半点波澜不露。
既无深信不疑的松动,亦无刻意戒备的冷硬,只以是逐字核验,冷静甄别。整个人如同一柄敛入鞘中的寒刃,锋芒内收,深浅莫测,让人猜不透他此刻信了几分,又权衡出了几分利弊。
屋内只剩风穿落叶,以及纸页翻动的细碎声。
看来此人,远比看上去更难捉摸,绝非一腔清正的愣头青,是个极会藏势、极懂保命、亦极懂谋局的狠人。
他年轻新锐,又背负清宪世家盛名,却无半分少年意气,克制得近乎可怕。
今夜这场私谒,于他是违制险局,眼前罪证足以撼动朝局,可他依旧稳如磐石,不叫任何人窥见他任何底牌。
良久,他才将整卷帛书缓缓合拢,抬眸,目光清冷如霜,“证据条理清晰,脉络可查。”
顿了顿,又说:“但单凭一纸私录,不足以定夙凤重罪,本官会暗中遣人逐条暗访、落地核实,虚实真伪,待核查完毕,自有定论。”
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案上堆叠的卷宗明暗交错,章存端坐案前,身姿端直方正,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官态。
他没有定论,没有流露丝毫倾向,既未质疑证据虚假,也未表态属实查办,只用最中立稳妥的官辞,将所有局势悬置,不授人任何把柄。
这便是朝堂深耕的权衡之道,也是万全之策。
于他眼里,我们不过是江湖草莽,说番看似公允平和的话,既稳住我们的心,又把控了局势。进可查实证罪,退可全盘推翻、撇清自身,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我心头泛起一阵熟悉的怅然,顷刻便忆起从前在岚胥朝堂的光景。
曾几何时,我听着那些混迹仕途数十载的老臣,最擅长的便是这般模样。遇到些疑难大案、权贵纷争,从不轻言立场,不赌心性、不逞善恶,只用制式官话周旋折中,稳住各方人心,静观局势明暗流转。
年少时我只觉虚伪冷漠,不解为何世人明知奸邪作祟、乱象滋生,却偏要袖手观望、左右权衡。
直至国破家亡,跌打滚爬在江湖血雨之中,我才彻底通透。
身在朝堂,位系身家荣辱,从不是单凭一腔清正热血便能横行。
哪怕是章存这般背负清宪盛名、心怀正道的御史,踏入棋局,也必先自保,再论正邪。
他年纪轻轻,却将这套官场藏锋守拙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无半分少年人的热血冲动,克制得冰冷通透,每一句话语及态度,都精准地卡在律法与人情、风险与机遇的夹缝里,滴水不漏。
我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若不是生在乱世,这般心性才干,本该是朝堂最倚重的砥柱良臣。
可如今,他一身清正傲骨,也只能学着谨慎博弈,不敢轻易去撼动根深蒂固的王侯势力。
“证据本官先留存,三日之内,本官自会核查实情。”章存温和的语调里,藏着御史不容置喙的威压。
“民女明白。”我低眉轻言。
这不是协商,是制衡。
他安抚我们,接纳证据,是留一线查案之机,警示我们,是断所有牵连之险。
真是完美的博弈,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与破绽。
书吏应声上前,神色肃然,全程无话,只抬手示意我们随他走偏院暗道。
跨出门槛的刹那,夜风裹着露重扑面而来,身体恍然放松,然而牵扯着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钝麻,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乐闵步伐未乱,手极轻地抵了一下我的后腰,稳稳将我虚浮的身形稳住。
全程无声,也无人察觉。
暗道是一条窄青砖小巷,夹在两户院墙之间,幽深僻静,荒草遍地,显然是专供官眷密客夜行避人耳目所用。
天边残月漏下的微光,映得脚下路径斑驳明暗。
书吏走在最前,步速均匀,一路寂静无声,只负责引路,无意攀谈。
踏出暗道出口,拐入无人的后街深巷,彻底远离了那座御史小院的势力范围,青衫书吏才驻足回身,依旧是秉持公事的口吻,“二位自便,安分静待即可,莫负大人成全,也莫误自身性命。”
言罢,他原路折返,转瞬隐入夜色深处。
整条长巷彻底安静下来。
我长吁一口气,心头五味杂陈。
“章存年纪轻轻,心思城府,比我当年见过的大半朝官都要深。”我有些感慨。
老臣深谙圆滑自保尚可理解,他年纪轻轻,入世未深,却早已学会藏尽本心,站在最稳妥且无破绽的位置观望权衡。
清正不假,谨慎更真,何等克制隐忍,虽难对付,可也能成大事。
“他不是圆滑,是惜命,更是在察势。”
“自古善察人心局势者,方能见微知著。若无察辨之能,何以洞悉人心、揭发奸邪?唯有细察,方能分清真伪、勘破虚实。察辨通透,心中方能明朗,心底分明,才可决断施策、剪除祸乱,图谋大事,若是观事模糊、察之不明,一切谋划皆无从施展。”
夜风掀动他布衣的衣角,遮去眉眼的阴影稍稍褪去,侧首看我,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了然笑意,“你方才怕是没想到,他会步步追着你的出身盘问。”
我想到刚刚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可也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你扯谎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乐闵笑了两声,浅浅的笑意散在夜风里,听不出张扬,只余温柔沉敛,“不算扯谎。”
我心里有些疑惑。
然而他转移到正题上,“章存虽无定论,但收下了证据,便是入局。此人行事谨慎,不会轻易站队,却也绝不会放过一桩谋逆大案,这段时间,足够他摸清。”
我看着他,笑意熨帖,“也足够夙凤,铤而走险,这才是最凶险的僵局。”
巷间晚风浸着寒意,裹着花香,一路并肩慢行,周遭再无巡兵往来的动静,也驱散了我身体的疲惫。
我心里一直对两件事存有疑虑,只是方才与章存周旋紧绷无暇发问,此刻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乐闵。
“那日你出手封了李持徽与碧远周身知觉,全城遍布夙凤耳目,关卡街巷处处均有盘查,我一直想不通,你究竟是如何将那两人藏匿起来,甚至半点风声都未曾泄露?”
乐闵脚步未停,帽檐阴影遮住半张眉眼,只余下线条清浅的下颌,“万霜楼地底有处密室,数十年不曾对外启用,寻常人根本不会靠近,夙凤麾下搜捕之人只盯着城内街巷,客栈宅院。世人皆知万霜楼是风月宴饮之地,只知楼上繁华奢靡,无人知晓底下藏着前朝遗留的暗室夹层。”
他语声轻缓,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那密室干燥隐蔽,通风避光,入口藏在后厨废井暗道之中,常年被碎石杂草遮掩,便是夙凤常年盘踞此地,也未必知晓自己眼皮底下藏着一处真空之地。”
曾经,我从来不知万霜楼是夙凤在皓月城宴客敛财、培植私势的巢穴,可谁又能想到,乐闵竟早已在他的腹地深处,埋下一处无人知晓的藏身之所。
万霜楼是夙凤在皓月城最核心的据点,是他宴客敛财、培植私势的巢穴,谁能想到,乐闵竟早已在他的腹地深处,埋下一处无人知晓的藏身之所。
这份筹谋,绝非一日之功。
我以为我那时借着明叔留给我的密道脱身是侥幸,却没想到内里门道如此之深
我心里凝着未散的疑虑:“你竟早在夙凤的眼皮底下留了后手?”
“布局从不会临时起意。”乐闵看着我,月色落进他的眼底,沉静通透,“多年前,我踏入皓月城,便查遍全城明暗地势。”
他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茹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怕,怕你拼尽全力的脱身,从头到尾都在我的算计之内。你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摆布的棋子,依然蒙在鼓里。”
一句话,精准戳中我心底所有难言的芥蒂。
“那尹盛呢?”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茫然与寒凉,“那日万霜楼我身陷重围,死局已定,他偏偏准时带兵闯入,若是从前,我只当是绝境逢生,天意垂怜。可如今想来,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天意?纵然那日夜市我出手助过他不假,可仅仅是份人情,也不至于让他甘愿以身涉险,对上夙凤数万私兵。”
“尹盛生性孤高多疑,从不欠人人情,更不会为了一点往日恩情,卷入这等杀身大祸。你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才能令他乖乖配合你的安排,掐着分秒赶过来搅乱战局?”
走江湖时,此人我略有耳闻,虽仗义疏财,但从不会为了所谓恩情,得罪官家,更何况是这等手握大权的王爷。恩怨归恩怨,利害归利害,他分得比谁都清。
平日里他总是四处标榜侠义,口口声声道江湖人有难必帮,可内里权衡得失比谁都通透,无利可图的险事,半分不会沾身。
乐闵缓步前行,帽檐阴影掩住大半神情,将内里交易娓娓道来:“他嘴上挂着侠义名头,实则心中自有一杆秤,行事皆以自身基业为重。夙凤占了他世代经营的水陆码头,又截断他整条商贸通路,还屡次设伏屠戮他手下门徒,这份血海深仇积压许久,只是苦于势单力薄,始终寻不到反击的契机。”
我心中了然,他分明是精准掐住了尹盛最放不下的软肋与执念,并以此为筹码,才说动对方甘愿以身涉险。
过了会儿,他狡黠笑道:“我寻他谈条件,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筹码。夙凤私兵驻点、地下私市、暗中转运粮草的密道,我全盘相告,助他摸清夙凤所有软肋,再有等此次借御史之手坐实夙凤逾制蓄兵的罪证,风波平定之后,我便帮他夺回所有被侵占的商埠码头,打通商贸关卡,再无人敢插手他的生意。”
我凝着他藏在阴影下的下颌骨,积压已久的疑惑涌上来,“你在布什么局?”
巷间夜风卷着尘土扬扬洒洒,他脚步微微顿住,仰望天边残缺月色,语声沉凝郑重,“能连根撼动夙凤根基的局。”
“包括我嘛?”我问。
他猛地回头,月色恰好掀开幕帘一角,照清他眼底凝结的冷霜,眼尾那道淡紫紫藤纹路在月色下蜿蜒缠在眼廓边缘,添了与生俱来的邪气与漠然,“尹盛图利益,章存守法度,这些人我可以权衡交易,自始至终,我从未将你纳入算计之内。”
我轻轻笑了,漫在微凉夜风里,笑意单薄又落寞,“我倒是希望,你能将我放在这场局里。”
他周身那股俯瞰全局,万事尽在掌握的邪气压迫感缓缓沉淀下来,没有多余神情,依旧是克制到极致的模样,可深邃眼底深处,那层万年不化的冷霜,终究悄悄松动了几分。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声线依旧清冷,“为何?”
我避开他的目光,“这些时日,所有的退路与筹码,全是你一人提前铺好。尹盛是你谈妥的助力,藏身密室是你备好的后路,连能撬动夙凤的御史,也是你步步铺垫才得以相见,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倒像个游离在棋局之外的外人,我原以为邀你入局,是助我,时至今日,我反倒是越来越看不懂。”
月色如霜,落满他眉眼,清冷孤寂,眼他周紫藤纹路幽幽泛着妖异,冷漠又蛊惑。
他永远都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
“你到底是为了扳倒夙凤?还是从一开始,为了你自己?”
我直视他,坦荡而清醒,“大人,我从不在意自己被当作刀,如果这一切是场交易,那也算我欠你的。”
神梦会四年,我栖身刀俎,活在算计与厮杀里。当年我反杀嬿姬后叛逃,但所有罪责全数嫁接到了他身上。
而盗走河清月落本身是我最初的目的,可我也知道,这不该是理由。
“我知道,神梦会让你来抓我,定然是因我重伤嬿姬而起,她会攀咬是你让我对她下毒。”
我早就料到,嬿姬向来善妒阴毒,最擅长颠倒黑白,必定会反手栽赃,将一切祸水泼向乐闵。
“你不欠我。”他眼底的寒霜尽数消融,余下一片深沉的倦意与隐忍,“当年嬿姬构陷,神梦会追责,我从未觉得是无妄之灾,我担下所有污名非议,从不是替你还债,是我心甘情愿。”
他望着我,目光似穿透数年光阴,落回当年神梦会的囚笼厮杀里,“河清月落于我无用,你要便取走,我从未放在心上。你要脱身,要活命,要逃离那座吃人的炼狱,我比谁都清楚,你别无选择,你自私也好,我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怨怼。”
“茹曦,你能选择叛逃,是我没有想过的,但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月色凝在他的眼尾,那道紫藤纹路冷艳沉静,他语气平稳,像复盘一局早已落定的棋,从容自持,“我教你的权谋诡道,第一条便是,势劣则退,路绝则走。身陷死局、周遭皆敌,不恋战、不硬扛,果断抽身,这本就是我亲手教你的保命之道,不过是用得彻彻底底,既然是我授权谋之术,你依策而行,何错之有?何谈亏欠?”
“我从不怪你利用局势、借力脱身。我唯一意外的,是你性子看似隐忍柔顺,骨子里却够狠够绝,连我,都毫不犹豫彻底舍弃,做的事令人瞠目结舌。”
他恢复了惯有的掌控从容,“权谋本就是冷暖自知、利弊为先,你遵道而行,我认输,是我不了解你,仅此而已。”
我不知他这番话是褒是贬,也无心细究。人心深浅、言语明暗,本就是局里最无用的杂念,过往对错既被揭过,便没必要耿耿于怀。
“既然大人不曾怪罪,那我们照旧联手行事。”我望着远处李府楼宇的轮廓,干脆利落,彻底将刚才的话题翻篇,“在外耽搁整整一日,也该折返李府,迟些回去,难免惹李瑞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