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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笑心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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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味弥重,密道深幽。
各种浊气秽息糅杂,壅塞咽喉,熏得人头目昏沉。
“快走,先找地方养伤。”
肩膀上的血还没止住,染红大片衣衫,我不知是身体冷还是心里冷,只感觉全身在抽,在发麻,意识开始被侵蚀,渐渐地,眼前黑了下去。
身子软绵绵的歪倒,毫无知觉。
风声灌耳。
一双手稳稳托住我的身体。
力道极轻,极稳。
没有仓促不安,像是他早已算准我会撑不住。
我的身体瘫软,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眼底的明暗,长廊的灯火,身后未歇的杀机,尽数揉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好冷。
是骨子里散发的寒冷。
不是是不是地底密道渗出的寒,失血过后,僵麻从四面八方覆盖肌肤,一寸寸吞掉知觉。
我听不见周遭动静,只余他沉稳步履,穿过幽深密道,踏碎满径阴寒。
他大步疾驰,臂膀力道沉稳,靠着他的胸口时,只余心安。
怀抱隔绝了所有的不安与阴冷。
白衫清寂如雪,兜住我满身狼狈。
我不知沉睡过去多久
入眼的是碎影摇晃的旧时光。
梦是沉的,亦是乱的。
岚胥覆灭的那一夜。
大火漫天,染红夜空。
城池倾塌,哭喊遍野。无数族人倒在血泊里,尸骸堆叠,寒鸦掠空,我被夙凤抓回大暨国烈王府,受尽折辱,又一遍遍碾碎我的尊严。
画面又转到神梦会。
神梦会的日子多是乏味而冗长,那四年我不知如何熬过去,觑准时机出逃。
跑出神梦会禁制地界的刹那,天幕轰然开裂,滂沱大雨倾盆落下。
暴雨不停地锤着大地,尘土翻作泥泞,满身狼狈,浑身湿漉漉的。
我站在风雨里,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畅快。
我仰天长笑,笑得热泪翻涌。
满脸水痕纵横,雨泪交织,早已难分何为天雨,何为己泪。
两年囚徒折辱困境,四年棋子生涯,从来身不由己。
今日我踏破藩篱,挣脱枷锁。
从此往后,无人拘我身,也无人役我命。
神梦会制不住我,江湖棋局困不住我,世间任何人、任何局,都不能缚我。
我只为岚胥余烬而生,为残存族人而活。
我的命,从今往后,只归我自己。
风雨漫衣,泥泽覆足,可我心底数年堆积的阴霾,尽数散开。
前路纵是刀山血海,亦是我自选的坦荡生路。
到后来叛逃出神梦会以后,栖身山野,昼伏夜出。日夜东躲西藏。
我带着残余遗民东奔西走,看尽世态炎凉,尝尽饥寒孤苦。
无人护我,我便自己撑着。
心墙从那时起,再也不肯对人敞开。
夜风穿窗,凉而干净。
“茹曦,别睡,把这个喝了。”
低缓的嗓音落于耳畔,沉静安稳,是我刻在戒备深处的声音。
我半昏半醒,勉强掀开一线眼睫。
案头一盏莲花烛火,火光微弱,可久浸幽暗的眼,受不得半点光亮。
满身的麻木疲软缠着意识,身上伤口的钝痛绵长不休,拖着人往昏沉里坠。
他俯身,动作轻柔,似乎怕触碰到我的伤口,轻轻托住我的后颈,微微抬高我的身子,“喝了。”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我下意识抗拒。
“我从西域药商手里买来的凝饴露。”他耐着性子,有些哄劝的意味,“你失血过多,四肢麻木,可先喝点蜜水缓解,否则,会熬不住。”
语声温柔轻和,没有逼迫,只有不容拒绝。
清甜溢于口齿之间,蜜水加了草药,一缕暖意慢慢散开,消融了我四肢钻骨的僵麻。
“你带我到哪儿了……咳咳。”我撑着疲惫的身躯问道,扯到伤口后,疼得冷汗涔涔。
“别动。”
他稳稳按住我的肩侧,刻意避开血肉模糊的创口,转身取来榻边备好的伤药,洁净素帛与细布条。
屋内烛火昏淡,他半跪于榻前,望向我肩头浸透血污的青衫,轻拈衣料边缘,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
又取来微凉的清酒,蘸湿棉絮,细细擦拭伤口周遭的血污,酒液浸进伤口时,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喊出声。
“忍忍。”他柔声安抚,按压在我没有受伤的地方,借力道稳住我躁动的身子,“污血不清,伤口极易溃烂。”
“大人何时这么心软过?”
我心间有些荒谬,乐闵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一而再再而三救我,只当是有所图谋。
“如果大人是为了我手中的凤魄九璋而来,不必这般迂折?”
我别开身体,避开他的触碰。
“嘶——”肩头撕裂的伤口被动作牵动,疼得我没有任何力气出声。
“你觉得那种破石头对本宫来说重要么?”
他继续敷撒药粉,敷在伤口上,清凉感稍稍压下酒液带来的刺痛,继而为我缠上纱布。
“欲得龙魂墨玉,先持凤魄九璋,世人总是把追名逐利之心寄托在死物上。这破石头,能添几分气运?定几分江山?江湖人困在这等虚妄传言里,日夜筹谋抢夺,却看不见天下大势。”
他为我仔细包扎好伤口,打结收势,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你把我带哪儿了?”
“城西客栈。”
他眼尾紫藤纹路轻敛,没了先前的诡艳锋芒,多了沉凉的凝重。
他随即抬手,端过桌边温着的那碗凝饴露。
我才看清,白瓷碗里蜜色澄澈,甜香清淡,压过了我唇间的血腥。
“张嘴。”
声音很低,隐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浑身虚软,方才紧绷着心神与他对峙,已是耗尽了我仅剩的半点精神,别说辩驳,便是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所有猜忌以及不甘全都沉在心底,无力再化作言语。
他垂眸看着我奄奄无力的模样,眼里闪过几丝动容,“茹曦,别硬撑,我只要你相信我这一次。”
不知为何,我又哭了,无数委屈、后怕,反反复复缠着我的思绪。
我涣散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着我滚落的泪水,动作微顿,“不哭。”
他的声线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哑。
我泪水愈发止不住。
这一刻的脆弱与狼狈,偏偏只落在他眼里,守着满目疮痍的我。
“我信你。”
他既然说了自己不是霜度,我没有再怀疑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借了他的势,再心存猜忌,未免太过狭隘。
我安然睡去。
其实,我也有诸多话想问他。
比如他怎么找到的尹盛,为何应我入局?
可倦意如潮水将我吞没,世间像隔着一层雾,只想寻一处地方彻底卸下所有支撑。
此刻别无他念,只求安稳睡去,万事皆抛。
睡意正浓时,楼下掀起一阵纷杂脚步声,轰隆震地,夹杂着刀剑磕碰地面的脆响,人声喧闹裹着乱步齐齐往上涌,聒噪刺耳,猛地惊断睡意。
“发生了什么?”
乐闵示意我噤声。
他行至窗沿,白衣落下点点淡影,将木窗微微上移。
楼下街巷火把连片,两拨黑衣人把客栈围得密不透风,刀光映得青石板发寒。
“是夙凤。”他低声说道,“昨夜尹盛重创了万霜楼,里面的秘密一旦在江湖传出去,大暨国那边朝堂定然不会放过,虽然这里是杞安,那边管不到这里,但夙凤就不一定了。”
我撑榻坐起,肩头伤口一扯,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又跌了回去。
“躺着。”乐闵折返,却不容挣脱,“伤重,一动便会露出破绽。”
廊道脚步声已踩上楼板,门板撞击声一间间炸开,骂喝、兵刃碰撞层层逼近,离这间房不过两扇门。
“你们所有人都仔细搜。”领头之人声音粗厉,带着官府的威压,“王爷有令,捉拿江湖叛贼尹盛,但凡窝藏,知情不报者,格杀勿论。”
乐闵立在窗前,白衣如雪,神色无波,手指轻抚窗棂,静谧安然的神色,似在听风,又似在辨声。
楼道的搜查声由远及近,靴底碾过碎木残瓦,步步沉冷,不带半分迟疑。相邻客房的推门声、呵斥声、刀剑翻搅器物的脆响层层叠叠,贴着门板渗进来,压迫得人呼吸发紧。
不过数息,脚步声稳稳停在我们门外。
“咚、咚、咚。”
三声叩门,短促、坚硬,是官兵搜查的制式节奏。
门外人沉声喝问:“房内何人?开门查验。”
我的心差点迸出来,下意识握紧腰间的软剑。
偏偏身侧的乐闵分毫未动,眉目仍旧清淡,连站姿都未曾变换。
他将那副玉质面具戴上,轻轻理了理微乱的衣摆后,随即缓步上前,抬手落栓。
房门半开,门外灯火猛地窜入,照亮他那张温雅无锋的面具,正是霜度公子惯有的闲散姿态。
一众黑衣兵卒见状,下意识收了刀势,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乐闵声线温润慵懒,带着几分世家贵公子夜宿被扰的淡淡不耐,目光扫过一众兵丁,“烈王的意思?”
领头人一愣,见他衣饰华贵,气度超然,显然认得他,当即面带恭敬的笑容,拱手谨慎道:“我等奉命搜查叛贼尹盛,例行查验,还望公子海涵。”
“搜。”乐闵让出房门,语气随意坦荡,“一间客房而已,无甚可藏,只是夜半惊扰,扰人安眠,烈王治军,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姿态从容松弛,周身布满身居高位的矜贵底气,没有躲闪心虚。
兵卒探头扫过屋内陈设,只见寻常床榻桌椅,帘帐低垂,干净冷清,毫无藏匿踪迹。
屋内两张床榻,我睡的床榻在内门,从门口看,很难发现。
但无人敢上前翻动,生怕得罪这等显贵的人物。
领头人躬身赔礼,“是我等唐突,公子见谅。”
说罢挥手,一众兵卒即刻转身,脚步声再度向别处蔓延,火速朝下一间客房搜去。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瞬间归于死寂,方才紧绷的杀机与压迫,被他云淡风轻一句伪装,尽数化解。
“你和霜度是同门?”休息好之后,身体没了昏沉疲惫,心里也开始明了,思考前后疑点,“这几日你借着他的身份,跟夙凤合作,他会不会有所察觉?”
烛火悠颤,将他白衣投在墙上的影子曳得极长。
良久,他才开口,“他知晓。”
原本想引蛇出洞,不曾想,反而成全了他。
“他没跟你谈条件?”
从头到尾,这盘棋就不止夙凤一方博弈。乐闵台前扮戏,霜度幕后观局,两人默契相让,绝非凭空而来,同门情谊撑不起这么大的局,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益制衡。
“不过是索要我一样东西罢了。”他无所谓说道,“我借他身份,他得师门秘宝,我还能替他挡去所有杀机,于他而言,避世即可坐收渔翁之利。”
“那对你呢?”
我不觉得乐闵主动入这个局是一时兴起,如果之前我不清楚的情况下,或许是我能为他带来利益,但如今再看,只怕他在里面得到的利益更多。
这个问题太直接,戳到他最深的底牌与图谋。
他拢了一下微敞的衣襟,眼周的紫藤萝纹在暮光里如山岚霞蔚,避开我的问题,“别纠结这个。”
街巷里的搜捕声早已走远,整座客栈归于安静,只剩晚风穿窗,凉得让人心生孤寂。
“求娶李韵这个计划,玉岫山庄所用的药引,还有那次刺杀李韵的黑衣人,是他还是你?”
“你所言之事,皆与我无关。”他没有任何推诿,“霜度允我借用他的名号,从来不是任由我包揽他所有的谋划。”
“那霜度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与前朝大启国究竟有何恩怨?”
给我下暗杀单子的那人究竟是谁?
“茹曦,有些事错综复杂,三言两语无法理清里面的瓜葛,你纠结越多,反而越会陷入更深的漩涡。”
“若是这样,这桩刺杀任务,我不想再做了。”
这话脱口而出,没有赌气,是斟酌许久后的取舍。
给我下暗杀令的人来路不明,真正的玉岫山庄行事猎奇诡异,情势真假难辨,再不抽身,只怕引火烧身。
“姑娘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抽身么?”
一道低沉阴仄的嗓音穿透窗隙,凭空落进寂静的厢房里,冷得人发颤,
屋内烛火猛地狂颤,光影乱舞,气氛凝固,无端生出层层彻骨的压迫感。
乐闵身形瞬间移到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白衣浅扬,眼底紫藤纹路覆上凛冽寒芒,杀意若隐若现。
“少装神弄鬼。”乐闵眼周的紫藤萝纹绽出冷锐的杀意。
“乐宫主向来冷傲清高,怎么今日气性这样大?”那阴恻恻的笑声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是有数人同时低语,诡谲又阴森。
数片薄如蝉翼的碧玉竹叶自袖间飞射而出,青碧微光隐在烛火暗影里,速度快得不留轨迹,只听得几声闷响,两名缠面黑衣人从屋顶滚落下去
乐闵白衣飒然一展,身姿如流云掠影,不退反进,“少在本宫面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这时间谁敢与乐宫主正面争锋?”
窗处依旧无人现身,却声声入耳,那人藏于暗处,掌控全局。
“你是谁?!”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没有被乐闵折兵损将的恼怒,反而带着戏谑又冷酷的漠然,“接了我的重金悬赏,杀不了人,还想半途弃局?冷玉枫香,你未免太过天真,雇你斩除霜度,不是让你临阵退缩。”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当初深夜寻我,掷出万金悬赏,命我刺杀霜度的神秘雇主。
我从未查到他的踪迹,原来他一直隐在杞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想如何?”我冷声质问。
“不想如何。”那人轻笑,笑意森冷毫无温度,“只是为了让你乖乖听话,好好完成任务,我取走了你唯一的软肋,余姑。”
轰的一声。
脑海刹那间空白,所有的镇定、隐忍尽数崩塌。
我声音发颤,逼迫自己冷静,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你说什么?你杀了她?”
“不要这么惊讶。”
这话直接击碎我所有侥幸的退路。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全身麻木不已,像一场噩梦,但我不能沉溺其中
余姑身为岚胥旧臣,半生驻守边疆。
她从未因身为女子而有半分退缩,上阵能提戈御敌,守城可运筹布防,于千军之前稳立,为万里疆土坚守。
旁人总说女子不堪戍边重担,她却凭一腔铁血风骨,尽显巾帼不让须眉的报国气魄。
如今她老了,经历亡国颠沛流离,身体大不如从前,可于我而言,早已是融入骨血的至亲。
这人竟然毫不留情,直接拿捏我的命门!
“你敢动她分毫,我便将你碎尸万段!”我嗓音发哑,带着极致的怒意与慌乱,杀意翻涌。
“四日后大婚。”那人无视我的暴怒,语气淡漠绝情,“你便动手,任务完成,就归还余姑。”
窗外夜风骤歇,那道诡异的人声彻底消散,只留满室死寂的寒意,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厢房里静得可怕,只剩烛火燃烧殆尽的轻响。
我喘着粗气,那些短暂萌生出来的退意、侥幸迟疑,此刻被完全碾碎。
原来从接下任务的那一刻,我早已入局,没有脱身的资格。
乐闵看着我,眼底寒意稍敛,方才的戒备杀伐松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按住我颤抖的肩,力道温和却极具安抚力,稳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形。
“莫慌。”他语声低沉冷静,“此人借你之手除掉霜度,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我知道。”
这一刻,我反而清醒了。
如今只能顺水推舟,假意入局受他拿捏,再反向借局,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想借我杀霜度,那我便借刺杀之名,探清他的真实身份与底牌,只要揪出幕后雇主,统统斩断枷锁,不止能救下余姑,更能破掉这盘困死我的死局
“眼下局势,未尝不是机会。”我望向窗外逐渐晦暗的天色,心里开始筹谋起来。
李持徽的身份,眼下还得再用,这人似乎很了解我,恐怕早就下了一番功夫。
既然这人迫不及待想借我的手杀霜度,他绝对在皓月城远观。
局能困我,我亦可因风吹火,用力不多,那就让这股风,吹进李府吧。
“我会继续顶着霜度的名号周旋。替你牵制夙凤,吸引所有杀机与猜忌。”
“若是真的霜度来了怎么办?”
真正的霜度公子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茬,能做出联姻李府,以及淬炼药引之事,心性阴诡凉薄,手段更是狠绝至极。
一个在暗处运筹全局数年,玩弄人命,绝非只会隐匿避战的懦夫。
而乐闵这段时日顶替他的身份在外这般高调,不可能毫无动作。
“他不会。至少眼下是这样。”
“为何?”我有些疑惑
“我与他,本就是互相制衡、各取所需的关系。”乐闵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有人要他死,他心知有人暗害自己,还得借我来搅乱局势,引出暗处之人。”
这怎么与我当初想的如出一辙?
我怔怔凝望着身前的白衣身影,心底激起没来由的荒谬感与五味杂陈。
我与霜度,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却默契得可怕,不约而同地将所有风波,全都推给了乐闵。
“我们是棋子,他亦是。彼此牵制拉扯,没有谁能跳出局外。”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这么做?”我想到李韵以及万霜楼隐藏的秘事,还是感觉不太对劲,“他布置这样一场局,搭上李家,却让你现身,自己藏在身后,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有什么目的并不重要。”乐闵神色倨傲,眼周的紫藤萝纹闪着幽异,“重要的是,借用他的身份,于我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契机。”
“眼下,我们不能一味处于被动。”
他温和清润的气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意清宫宫主俯瞰众生的冷戾杀伐,眼尾紫藤纹路暗沉盛放,妖异又冷绝,是久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漠然与强势。
“如今杞安的乱局,困住的是你我,成全的是暗处之人。”他语声低沉,“霜度藏于暗处,想坐收渔利,幕后雇主又在隔岸观火,拿捏你的软肋狠狠施压,而夙凤,私自带着兵马盘踞皓月城,这是挡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阻碍。”
我瞬间明白他的用意,“想撼动夙凤,恐怕很难。”
“难,不代表动不得。”
暗淡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半边面容隐于晦暗,只剩一双眸子沉如寒潭,“夙凤在杞安私自屯兵,与皓月城李家勾结,此事本就逾矩。当今大暨国朝堂内政不稳,边疆也引得周边觊觎,战乱一触即发,慕容垣还得靠他稳住局面,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既然想借杞安混乱的地界,扩充自己的势力版图,壮大权柄。”
他笑意邪冷,早已谋划似的, “那我就顺水推舟,送给他一个惊喜。”
“怎么做?”我洗耳恭听。
这一刻,似乎又回到神梦会时,他教我习权谋的时候。
彼时他立于高台,寥寥数语,便能搅乱一方局势,化劲于无形,将人心权术玩弄到极致。
而今夜,他眼底浮现的算计,比昔日更深,也更冷。
乐闵抬眸,眸光清淡却极具压迫感,不答反问:“茹曦,我曾经和他提过,扳倒位高权重之人,不用刀兵,只用他的软肋。”
我顺着他的提点快速梳理,“夙凤的软肋……是皇权猜忌。”
他的兵权早被收上去,这些年利用冯家联姻,在朝堂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拉拢江湖势力也费尽心思。
他这样迂回的做法,是在隐忍图谋,同时也在想方设法消除慕容垣的猜忌心。
慕容垣当初坐上皇帝时,便是用兵权钳制先帝,待自己登基,身体逐渐衰老,而皇子们越发年轻力壮,朝中百官素来趋炎附势,眼见此般局势,早已暗中各寻明主,左右摇摆。昔日夺权的手段历历在目,是以终日惶恐不安,愈发疑神疑鬼。
“继续。”他的眼里里带着几分授课时的慵懒审视。
“夙凤依仗战功兵权,依仗边疆动荡,朝廷暂时无人替用,所以慕容垣不得不容他。”我语速渐快,思绪彻底铺开,“但他最畏惧的,是谋逆罪名,可他毕竟是异姓王,荣誉地位乃皇室所赐,再加上大暨国几个异姓王被处死,他一旦沾上叛主与私下养兵割据的嫌疑,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乐闵眸底掠过一丝赞许,不置可否,“你可知,他以何种理由来杞安的么?
“不知。”
这确实是让人难以费解。
夙凤若只为暗中培植势力,编织势力,大可借边疆战事拖延归期,名正言顺地继续掌控重兵,远比在鱼龙混杂、无律法管束的杞安稳妥得多。稍有不慎极易被扣上割据谋私的帽子,根本不是养势的优选。
更何况他早已主动上交大部分兵权,手中能调动的守军寥寥无几,私自带兵出境本就是重罪,若无一个能堵死朝野非议的由头,慕容垣断然不会容忍他久留此地
大暨国最初有一个异姓王便是如此,当年手握定鼎大功,主动释兵权以求安身,最后仍难逃君王猜忌,落得惨淡收场。
我蹙紧眉,反复推敲,“必然有一个能彻底堵住朝堂口舌,让慕容垣心甘情愿容他的正经缘由。可我查遍近两年朝堂诏令、边关奏报,全无痕迹。”
“可他绝不可能真的自断爪牙。”乐闵微微挑眉,“他上交的是登在册簿,受朝廷调遣的正规兵马,可跟着他来杞安的人,从来不在军册之上。”
“只是这批私兵,究竟从何而来?”此事最令我费解,倘若他私蓄死侍,朝野眼线密布,万千目光紧盯其身,断无瞒天过海之理,弹劾的折子就够他死八百遍了。
“所以他藏了后手。”
烛火将熄,乐闵重新点了支蜡烛。
一簇清亮的暖光缓缓晕开,将两人身影清晰地拓在墙面上,驱散些许先前笼罩全屋的沉郁晦暗。
“第一步,是那些从来不入军册、只认他的旧日死私部,被他化整为零,悄悄带出京城,隐匿在杞安。”
“第二步,那些已经归缴朝廷,登记在官方兵册上的将士,看似归朝廷调遣,实则心底依旧只效忠夙凤一人,他们是夙凤一手带出来的兵,半生荣光,军功性命,皆系于他一身,上缴了兵权,这些人空有一身杀伐本领,困在军营,升迁无望,一辈子到头不过是寻常戍卒,老死边关,人的心底都会憋着不甘,若夙凤可以成事,他们便能凭着早年情分与战功,换世代安稳,当然,夙凤平日也没少给这些人承诺。”
“所以,这些明面上归属于大暨的正规守军,人在朝堂兵籍里,心却从未离开夙凤,这些人借着朝廷名分作掩护,暗中替夙凤联络旧部,私下募兵,悄悄扩充隐秘军力。”
“这些人用着朝廷的俸禄,却是在为夙凤造势。真是里外配合,明暗双线,蓄势待发。”
乐闵靠在桌前,像是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可话里话外,将夙凤藏了数年的图谋剖开,于他而言似乎早已烂熟于心。
我静静听完全盘筹谋,身体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身体的钝痛竟都比不上心里奔腾而出的惊惧。
我原以为自己游走江湖,也算看透人心算计,可夙凤这一明一暗,借朝廷兵源养私势的布局,实在太过阴诡可怖。
然而更让我感到后怕的是眼前这人。
这般波诡云谲的情势,他竟全然了然于心,拆解起来条理分明。
我所见的棋局,不过冰山一角,而他早已窥见水底所有暗流。
我望着他清冷淡漠的侧脸,轻声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些?”
“神梦会扎根世间数十载,朝野江湖,皆有眼线。”他语声清浅,听不出半分炫耀,只有平铺直叙,“茹曦,我在意清宫每日收到的消息,从来不只是江湖厮杀、市井纷争。”
我呐呐问道:“为何你连大暨国边关在册将士私下替他搜罗私兵这种鲜为人知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呢?”
“朝堂动向,不分大小,均会上报。”乐闵看着我,眸光沉静,“夙凤赌帝王耳目闭塞,赌军营人心隐秘难查,所以才敢走这步险棋。”
“他给慕容垣的奏请,说辞颇具冠冕堂皇,只为寻访龙魂墨玉,稳固大暨国祚,便足以堵死所有朝臣的质疑,也让帝王对他放下大半戒心。”他眼里的讥诮逐渐冷冽,“寻玉只是幌子,明里探查龙魂墨玉踪迹,暗里悄悄收紧整个皓月城的地下势力,不管是李瑞的地头势力,还是江湖跨城商贸暗利,亦或是黑白两道的往来的油水,他没有不插手的,一边借着杞安无主无管的乱象吞并,一边靠着朝廷在册旧部替他源源不断私募死士,扩充兵力。”
我沉浸在这片混杂的思绪里, “只怕他的野心,不仅是杞安的势力,更是那个位子,他用皇权最放心的簿册,养着皇权最忌惮的暗势,可真是煞费苦心。”
然而,我想起昨夜在李府,他敢硬刚夙凤的模样,难免产生一丝担忧,“可是,你昨天将他的把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他会不会报复你?”
他望着跃动的烛火,“不会。”
我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他手握重兵,又盘踞在这三不管的杞安,杀掉你之后大可掩去所有痕迹。”
“真正的霜度并不是孤身来的皓月城,玉岫山庄的势力情形在江湖成迷,夙凤爱惜羽毛,绝不会在局势未定之时,去挑衅一个底细未知的势力,真要斗起来,他铁定吃亏,再被被大暨国朝堂得知,慕容垣定要起疑,所以他不敢赌。”
“而且,他也想掣肘我,否则昨夜不会让我去万霜楼密谈,说明他在觊觎玉岫山庄的商路利益,意图蚕食。”
“可这件事不能由这里任何势力递到大暨国。”我深思着,“朝堂向来重规矩,讲流程,环环相扣,不得逾越,若是由地方势力递上密奏,只会被判定为地界私怨,可能会有构陷王侯的嫌疑。夙凤只需上书辩驳一句,称是旁人忌惮他寻宝之功,刻意捏造罪证陷害,慕容垣非但不会深究,反倒会怪罪上奏之人挑拨君臣,到时候所有证据都会作废。”
说到这里,一阵冰凉的怅惘油然而生,过往旧事浮现。
我太懂这种死板流程,以规矩掩私心的路数。
昔日岚胥朝堂,便是这般弊病丛生,多少忠良蒙冤,实情上报,最终都卡死在层层繁琐的流程里。上位者不问真假,只论尊卑体面,但凡身份低微、立场无凭的陈情,哪怕铁证如山,也会被归为私怨攻讦、越轨妄言。
乐闵安静地听着,始终未曾插话。
他的眸光如水寒清淡,落在我身上恰似雾轻云薄,绵长地凝望着我。
烛影轻轻地晃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将我锁在心里的那些过往通通收纳进去。
“你心中,应当有合适人选。”他语气肯定。
这人总是能看透旁人心思。
曾经也是如此,我心底藏着的权衡顾虑,往往才起苗头,便被他一眼洞穿。旁人看局,只看眼前利害杀伐,唯独他看得极深,连人心的规则、朝堂风云都囊括心里。
该说不说,世人时常说他多智近妖,城府深不见底,一点都不错。
我那几年在神梦会,跟这样一个杀神相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战战兢兢。
“大暨国出身清宪世家的章存。”我不偏不坦,“章家世代供职御史台,掌天下钱粮稽查,专勘王侯逾制,私耗公帑,暗蓄私兵诸般罪证。章家代代清流,不攀附任何王侯派系,朝中无人能挑起他家立场的错处,不同于江湖势力的私下攻讦,御史奏案乃是朝堂正统弹劾渠道,再加上清宪世家数百年清誉做依仗,慕容垣即便有心偏袒夙凤,也无法一句私怨构陷轻易盖过。”
说完,乐闵的神色绽开一缕浅浅的欣然,暗藏恰到好处的先机:“说来恰巧,章存昨夜因公抵达皓月城。”
我怔住,紧跟着生出疑惑,“听说近日御史台驻守大暨边境,不会轻易踏入杞安地界,此地凶险,他怎会悄无声息地过来?”
“是冯傲婉递的密信。”
我顿时惊愕不已,她一言一行于世家规戒出来,谁也不曾料到,她竟会做出不符冯家教养规训的事。想来是早已看透利弊、断绝退路,才敢这般孤注一掷。
所有人以为她是一时赌气离家出走,不曾想是一路直奔边境御史台,寻到章存,揭发夙凤。
“只是她久居王府内院,能拿到的线索终究零散细碎,缺了杞安地界私下募兵的实据,单凭一纸供词,不足以撼动一位功勋异姓王。章存出身清宪章氏,办案向来严谨,无完整证据链绝不轻易上奏,恰逢此时,罗嘉鹤替夙凤暗中调度粮秣渠道,账面往来诡异混乱,大额公粮去向不明,有刻意隐匿开销的嫌疑,反倒引起章存的注意,章存本就奉旨盯查边疆粮饷亏空一案,于是借着账目漏洞,以核查边关公粮流失为由,名正言顺入境皓月城。”
他说完这一整盘环环相扣的棋局,眉峰舒展,深沉凝重的眼神柔了几分,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暖意,“说了这么久,饿不饿?”
经他一问,饥饿感反扑上头,肚子十分诚实地抗议,我轻轻点头,“经你一提,倒确实觉得腹中空虚,不过,正事要紧,先去见见这位章御史。”
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章存行踪隐秘、夙凤暂无察觉,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数,我实在无心顾着口腹之欲。
乐闵闻言,无奈笑着,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
我极少见他笑过,他今日倒是反常。
“先吃饭。”他没有依从我,略带调侃,“你昨日才受伤流血,身子本就虚弱。别人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是伤口未愈、肚子空空就想闯局?”
“正事固然要紧,可你要是饿到发晕,身体撑不住,才是真的耽误大事,正好楼下备了清粥小菜,清淡养胃,适合你现在的身子,棋局要赢,人更要顾好,吃饱才有力气。”
许是平常见惯了他运筹帷幄,冷戾寡言的模样,此刻这般细致体贴,惦记我的伤势与温饱,反倒让我无所适从。
我有些局促的干笑两声,往后倾了倾身子,脸有点发麻,“你别笑得这么让人发怵,突然温和体贴,我总觉得你又在打什么弯弯绕绕的主意,心里渗得慌。”
乐闵注视着我,脸上温柔不散,笑容越发迷醉,衬得眼周的紫藤萝纹魅绝至极,“那就慢慢适应,以后,会常有的。”
我心底对他始终存着几分本能的畏惧,昔日在神梦会的阴影一时半会儿难以消解,可细细想来,我亦无半分畏惧与他对峙。他纵能算尽天下棋局,我自有我的执念与章法,不会因他一身滔天手段,便收敛自己心中的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