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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误认霜华 万霜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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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霜楼。
是我几次来杞安,路过皓月城时,暂时憩息之地
之前以为那不过是市井喧嚣、酒肉庸常罢了,从未留意过有什么不对劲。
可乐闵的眼光向来独辣,凡被他点出异样的地方,绝不会稀疏平常。
“万霜楼另有内情?”
我记起这次任务初到皓月城当天,倚在万霜楼窗边时,留意到站在对面楼宇的他,只当是在监视我。
“动身吧。”他没有解释,起身的动作轻如流云,到门外候着。
月华浸窗,冷辉如水,洒满床帏。
到了极致凶险的局势,本就无需废话。
我起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李四小姐的衣服大多数华美且累赘。
更别说找件夜行装,就是找件轻便的着装都费劲。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身窄袖的青衫,可裙摆又极其宽大,无法,只能用剑将衣摆割短。
摘尽身上所有的环佩珠玉,收拾利落了。
“走。”
我跟着他离开。
院里夜色浓稠如墨,压得花木折腰,满庭寂静,只剩风拂过枝叶,如同有人在啜泣
朱楼画栋,青砖冷苔,白日里一派端庄,到了夜深,所有温柔规矩悉数被阴测测的凉笼罩着,压抑而心惧。
巡夜的仆役提着灯笼来回穿梭,长天廓清,皓月如昼,照不穿檐角堆叠的阴影。
许是戏演惯了,片刻清净,反倒生出莫名的荒芜。
乐闵走在前头,白衣被夜风拂得微扬,身姿清孤,一身月色,清俊雅艳的背影被衬得有些凉薄无情。
这人当真是目中无人。
夜行涉险,江湖人求暗沉低调,藏息隐迹,唯恐惹人注目,招来无端窥探。
偏他反道而行之,深夜着一袭白衣,在浓黑夜色里流转,如一捧握不住的霜雪,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追上他,轻嗔道:“你今夜为何偏要穿白?”
他脚步未顿,声息极轻,落于风里,“本宫向来如此,有何不妥?”
“招眼。”我暗自蹙眉,“夜行最怕露形,满城皆黑,你一身雪白,形同举火夜行,生怕无人知晓。”
“我若藏,何须借衣藏形?”
这人向来如此。
骨子里藏着极致的矜傲,但傲得有底气,旁人靠衣饰掩踪迹,他靠手段压杀机。
我讪讪地笑道:“你是不怕,却连累我胆战心惊,跟着你这般招眼的人夜行,我都得成为众矢之的。”
风撩动他白衣广袖,若水过无痕,霜落无声。
他并未回头,眼尾那缕浅淡紫藤纹路在月色里绽放,诡艳至极,“你跟在本宫身旁,自然没人敢动你。”
寥寥数语,云淡风轻,将四方险象迭生,尽隔身外。
我心中隐着的芥蒂,倏然消融。
他的张扬,从不是轻狂,而是底气。
更是笃定。
笃定自己能控全局。
我无奈道:“也罢,你随心所欲惯了,不惧人耳目,但是江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小心些才是,莫要因一时随性,白白遭人算计,事后悔不当初。”
他目视前路灯火,语声沉凉,“今夜本就无需再藏。”
我微怔。
他继续道:“这个局,漏的破绽已经太多了,再装安分,反而适得其反。”
“何以见得?”我发问。
“一处疏漏,旁人尚会深究盘查,处处破绽堆叠,反倒成了寻常乱象,天下人见惯千疮百孔,便不会费心细究。”
我瞬间醍醐灌顶。
单是一处可疑,乃刻意为之。
纰漏交织,反倒乱得浑然天成,旁人只当是各方势力互相搅扰,辨不出我们真正的图谋。
“以乱掩秘?”我轻声问道。
“夙凤心思深沉,最擅寻蛛丝马迹,若我们处处周全,反而惹他猜忌,破绽摆在明处,杂糅各方纷争,他只会以为我们不过是深陷漩涡、自顾不暇。”
长街两旁的酒楼里混着俗世喧嚣,楼前往来的人各色各样,有挎刀的江湖客,锦衣束带的世家仆从,也有涂脂抹粉的风尘女子,看似各行其是,可眼底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长街尽头,则是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连片的璀璨灯火凌空铺展,仿佛漫天星光从九霄坠落人间。
乐闵没有被这繁华迷住双眼,脚步未停,白衣融在阑珊灯火里,衬得温雅绝逸,戴着面具,反而没了平日的杀伐冷冽。
我跟在他身后,可心里却像有根线把我缠住似的,无端生出几分恍惚与茫然。
在李府时,他周旋夙凤,言辞犀利,丝毫不留情面,眼眸里的冷戾,是独属于意清宫宫主的狠绝。
可此刻身处人潮之中,举止斯文,温润如玉,尽数是世人传闻里不染尘俗的霜度公子。
一人两副模样,我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若他真是霜度,那我此行奔赴杞安,所求便是取他性命,可这傍身之术,全是他曾经一点一滴教给我的。
用他传授我的本领去杀他,何其讽刺。
可若他只是假借霜度的身份,那真正的霜度又身在何处呢?
玉岫山庄大婚在即,这场以假乱真的戏,又要演到何时?万一不慎露馅,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满盘皆输。
这些念头堵在心口,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四处喧嚣如雷贯耳,我却有些浑然不在意。
“怎么了?”
闻声我猛地回神,才意识到在我失神的时刻,已经落开了一小段距离。
我朝他望去,灯火落在他白衣广袖上,柔和得像一层朦胧薄雾。
“没什么,只是一时恍惚,有点分不清大人是演的还是……”我的声音克制得极轻,混在周遭笑闹声里,听不太真切,后面那句我迟迟不敢说出来。
“你戴上这个。”他似乎没有听清我的呢喃,从袖里取出一只银面具,边缘雕着浅淡流云暗纹,做工精巧雅致,“万霜楼来的都是各方势力,李瑞与夙凤都在,若是被他们瞧见我与你走在一处,怕引起怀疑。”
“大人既然知晓,又为何穿得如此招摇……”
他靠近我,指尖穿过我耳侧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将银面具覆上我的眉眼,笑声裹着晚风,声音柔和得不像他,“我这身白衣,本就是霜度该有的模样,人尽皆知。”
我心里没来由地凝起几分郁气,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语声藏着几分不耐,“既然如此,那便分开行动。”
“大人带我来万霜楼之前,不觉得穿着招摇,如今倒觉得我顶着李四小姐的脸惹人注目,分头行动最好不过。”我的语气不自觉尖锐起来。
他持面具的手停住,气氛遽然凝重起来。
我深深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疯子计较,“世人皆知霜度公子与李家三小姐婚约已定,不日便要成亲,我如今顶着李四小姐的容貌,深夜与你结伴同行,本就不合礼数,极易招人诟病揣测,何必多此一举?”
“你在担心这个?”他轻声反问,听不出情绪起伏。
“是。”我没有看他,也承认,“大人,你也知道,如今夙凤还在暗处盯着我们,如果被他看到我与你一同来万霜楼,定会极力攀咬,而我的目的,本来就是杀掉霜度,我不想节外生枝。”
“所以你想如何?”他不疾不徐道。
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从容,反倒让我心底的疑虑层层浮起。
究竟是真心与我合作,还是想借局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他真的是在玩弄我,需守住自己的退路,才不陷于被动。
想到这里,我掩好思绪,迎着他的目光回道:“我另有去处,你不必插手。”
“把这个拿着。”他将那张银色面具递到我手里,“总归稳妥些。”
我接过这副银面具,转身扎进交错人流,直奔夜市。
沿街摊贩烟火热闹,深处却藏着僻静宗祠,东门的路面积着一层湿泥,暗处藏桃木机关,
确认四周无人跟踪后,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金饰,借金气压制周遭暗藏的凶险,踩在干燥的石板上,不沾半点泥泽。
“公主,你怎么来了?”
余姑听到动静,从院里过来,见到我这副尊容反而没有太多意外。
岚胥未亡国时,我常戴各式遮面饰物寻她玩笑,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可次次都被她一眼识出真身,估计早已见惯我这般遮掩行迹的模样。
“玉岫山庄的人在找凤魄九璋,近日你这里可有异样?”我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长话短说。
“我住的这地方倒是没人发现。”余姑为我倒了一盏茶,“公主,最近有小道消息,霜度公子大有来历,只怕不是玉岫山庄少主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我端着茶盏,开始细思。
“我也只是听说,霜度公子与李家结亲的目的是想要李三小姐的命。”
“你说什么?”我甚是疑惑,要李韵的命对他有什么好处,她手里完全没任何筹码。
“这个事我并没有十足把握肯定。”余姑猜测道,“我年轻时曾听过,海外那边有一种邪术,海外那边有一种邪术,可借至善命格之人的气血魂魄,来调和自身常年杀伐积攒的孽障,不仅如此,还能掠夺对方与生俱来的福泽,纳为己用。”
“但必须是对方心甘情愿,佛说因果不虚,强夺性命,只会徒增自身罪业,容易被反噬,唯独当事人甘愿舍身,无恨无怨,方能安然渡给施术之人,不会有半点业障反噬。”
“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时间居然有人信这等邪术?以旁人魂魄气血消自身杀业,荒诞至极。”我重重放下杯盏,心间的怒火几乎克制不住。
余姑也觉得残忍,叹气道:“那李小姐也是个薄命之人,遇到的男人不是折辱她,就是想要她命的。”
想到乐闵,不知为何我心里堵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消息来源可靠么?可有实证?”我不知为何有瞬间无措,却找不出缘由。
“这种事虚实难辨。”
“你知道万霜楼有何异样么?”我问。
余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含糊难辨,“只听说,灵魁局的人频繁出入,至于是做甚,无从得知。”
上回在盈袖阁杀掉的王亭也是灵魁局的人。
这人是夙凤手下一枚牵桥搭线的棋,同时掌控皓月城各大阴暗行业的税费,频频出没,足见底下藏了不少猫腻,恐怕早已牵动各方根基。
“明叔可还在万霜楼做管事?他带过什么话没?”
这是我与明叔之间的约定,他潜在万霜楼,有什么消息,由余姑递话或递信。
我之所以迂回曲折,不愿直接找上门,因为江湖人多眼杂,怕落下痕迹,这些年,我极少去找过他,也多是这个顾忌。
余姑点点头,“一直都在,这些年从没挪过位置。明叔心思剔透,见多了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谁是真心歇脚,谁暗藏图谋,他一眼都能瞧出。若是你一进门就寻他问话,不用灵魁局的人出手,他自己便会刻意疏远,半点口风都不会漏……”
我放下茶盏,“余姑,这几日哪里都别去,凤魄九璋已经在江湖传开,只怕皓月城不太平。”
“我晓得你的意思。”余姑叹了口气,“公主,那些年你为了保住它,受苦了。”
“公主,我老了,身体已经不比年轻的时候,这凤魄九璋乃搅动世间的风云宝物,放在我身边,只怕招来灾祸。”
余姑颤巍巍地将那宝物递给我,眼里没有半点心动,“近日我感到这地界波动不小,怕有一日闯进来不明势力,我若保不住,愧对公主。”
我明白她的意思,接过凤魄九璋,揣进兜里,“江湖早有人在盯着凤魄九璋,你这处藏身地虽偏,难保不会被人顺藤摸瓜寻来。”
“我这小院布了障目机关,寻常探子窥不破,你不必过分忧心,倒是你,周旋在一堆虎狼之间,才是如履薄冰。”余姑将袖中一块巴掌大小的乌木腰牌递来,“你来皓月城那次,明叔得知你被李二公子围杀后,你那时刚从我这离开不久,他就赶到了这里,说若你下次再来,就让我把它交给你。”
木牌质地温润,牌身侧缘刻着一道极浅的桃花细纹,这是万霜楼独有的印记,寻常外人根本无从辨识。
“他竟还记得?”我有些惊诧。
“他一直都记得。”余姑叹了口气,“他说公主救过他的命,就会一辈子惦念着。”
木牌上有个小开关,藏在桃花细纹末端,细微得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指尖反复摩挲,根本察觉不出分毫缝隙。
我指尖轻轻一扣,只听得“咔”地一声细响,乌木牌从中薄薄弹开一层夹层。
夹层里整齐叠着几张油纸,纸色陈旧,边缘微微发卷,显然是藏在此处许久了。
当即取出来展开。
纸上皆是简笔勾勒的草图,线条利落清晰,没有多余笔墨,只密密麻麻标注了入驻万霜楼的各方势力,常驻人手,值守位置,以及换班时辰。
这些势力在江湖上闻所未闻,但仔细研究下来,发现大多依附夙凤。
几张草图最后,落笔一行小字:多方缠乱,各取所需,唯居中者,可掩山海。
“没想到他竟藏了这么周全的底细。”我指尖轻抚纸面,心里五味杂陈。
不曾想,年少一次无心相救,时隔数年,他竟默默记恩,在我深陷最险乱局时,递来一张破局的图。
“公主,万霜楼水深至极,你当真要去?”余姑神色担忧。
我将图纸重新叠起,塞进乌木机关里,“水之渊者,多隐实情,玉岫山庄既然想与李家结亲,断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与夙凤周旋在所难免,我不信,他会一直藏着掖着,如此也可以探探底。”
上回我在乐闵的厢房听到的事,猜测霜度并不是完全置身事外,至少李瑞的身体能好转起来,定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主动联姻李家,恐怕不是什么无端之举。
我将乌木腰牌揣进衣襟内,戴上银制面具,再无多言,转身念诀出来东门。
我依照图纸标注的路线,刻意绕开几条布有灵魁局眼线的窄巷,专挑游人最多的长街漫步,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只是个闲逛的游人。
很快,万霜楼近在眼前,与我之前来时并无两样。
但眼下心境与那时不可比拟,比那时多了些警惕。
这里不比普通街边的酒摊。
能进出此地多是出手阔错、颇有头脸的人物。
楼中分上下两层,楼下散座供寻常江湖人闲谈交易,楼上隔出独立雅间,窗牖掩着绿纱,专供达官显贵密谈。
放眼望去,亭台精致规整,伙计待客圆滑周到,食客举止有度,不见斗殴争执,任谁瞧了,都只当是精致上等的酒楼。
踏进大门,暖烘烘的酒气先扑了上来,混着脂粉与刀剑鞘上铁锈味,揉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温柔不失杀伐。
我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不动声色地往柜台靠近。
那儿站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子,身庞有点干瘦,脸上几道沟壑,眉眼饱含风霜,正是明叔。
他抬眼时,目光没有停在我身上,忙着招呼站我身后的客人,可经过我身边时,指腹极轻蹭了一下壶身桃花纹,声音低得细如蚊蚋,堪堪入耳,“等会儿随我来,莫回头。”
招呼完客人以后,他游刃有余地跟掌柜打了个招呼,准备去后厨瞧瞧,点头哈腰间,那掌柜极其不耐烦地让他过去。
明叔的步子不快,专拣廊下阴影走,我紧随其后,避开视线。
“何事?”他简洁明了。
“去万霜楼的密房。”
明叔带着我拐过一道雕花屏风,这里藏身效果极好,无人注意会得到。
墙根立着半人高的青铜熏炉,炉身刻满缠枝暗纹。
明叔按上炉底一处凸起,石壁霎时裂开一道窄窄的暗门。
门后是一望无际的阴暗,几缕微光自深处渗来,让人下意识闭上眼睛。
空气里酒气有些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混着不明药味的檀香。
“公主,万事小心。”明叔比了个手势,左顾右盼,神情满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他不敢多留,恐久离生疑,拱手一礼,便轻步退了回去,暗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头楼内的喧嚣浮华,只剩一地死寂沉沉。
阶梯陡窄,往下走过三层,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一条长廊。
地面铺着墨色镜面金砖,光可鉴人,纤尘不染,两旁立着朱红色的雕楹,串挂着细碎琉璃宫灯。
雅间包厢回环错落,门窗皆是乌木嵌玉,雕花镶珠,檐下悬着轻纱,每一间都是独立隔绝。
而正中央,矗立着一根通体莹白的盘龙石柱,直通地底穹顶,尽显巍峨肃穆,上面刻满了细密缠绞的纹,纹路的缝隙里残留着血,渗在石纹深处,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你是何方势力派来的?”
冷声从左侧雅间里突袭出来,不高,却压得整条回廊气息一滞。
这不是询问,是盘审。
我目不转睛,笑容带刺, “身世浮萍,独行江湖,不属于这世间任何势力。”
帘后杀意乍现,阴寒锋芒如千军万马之势奔涌而出,“这里只有各方心腹可踏足,等闲之辈,岂能寻到?”
我轻抵腰间软剑,身形分毫未退,不惧威迫,“独行之人,自有独行的门路,何须依托势力?”
“无势无凭,有何资格?”
一道黑影踏帘而出,落地无声,气息阴鸷,他眸底无人情冷暖,只有杀戮。
“擅闯禁地,僭越大局,该杀。”
万里独吟迎雪去,平生一剑带霜携。
江湖浮沉几载,我早已无须旁人予我资格。
我勾唇冷笑,“世间的路,从来不是靠旁人施舍。”
自雅间内袭来一道黑影,掌影翻飞 ,劲风扑面。
死侍不废话,出手即是杀招,掌风裹挟久积的阴寒,直劈我面门,招式狠戾霸道,招招奔着锁喉毙命而去。
回廊的地砖光可鉴人,烛火随着打斗的气流在剧烈摇晃,细碎琉璃灯珠泠泠轻响。
我的身形后撤半寸,堪堪避开致命一掌,腰间软剑未出鞘,只借指骨扣住剑鞘,侧身旋步,身法轻得像一缕风。
他一掌落空,肘锋紧随而至,直撞心口,力道沉猛,带起破空锐响。
浮萍之人本顺势而为,不争锋,只求自保。
可若逼人无路,便只能破釜沉舟。
我足尖轻点金砖,身形斜掠,反手一扣,精准锁住他手腕脉门,掌心猝然发劲,柔中带刚。
“咔”的一声轻响,骨节错位。
那人身形猛地一僵,剧痛穿体后,眼底杀意反而暴涨,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刃,意图反手刺杀。
我见状,腕间轻扭,借力旋身,手肘沉落,精准撞在他肩上死穴。
一气呵成。
无声利落,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冗余。
那人浑身劲力顷刻溃散,短刃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胜负已定。
全程不过三招。
没有汹涌的杀气,也没有张扬招式,我甚至全程没出剑,但每一击都精准直击要害,狠绝凌厉。
那人承受不在打在身上的绵绵劲道,踉跄倒在地上,盯着我时,终于没了轻视,只剩浓重的忌惮。
而其他紧闭的雅间里,所有潜藏的气息开始扩散。
我望着雅间轻纱里的虚影,声线清冷,荡在寂静的长廊,余音绕耳,“不知我现在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檐下轻纱缓缓浮动,石柱的血色纹路在微光里暗涌。
雅间杀机四涌,无形的压迫连绵不绝地围拢,稍有差池,便是群起而攻之。
“姑娘真是好本事。”
正雅间的轻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青白灯影倾泻满地。
夙凤踏出来,一身玄色宽袍衬得肤色冷白,眉心一道赤红火焰纹路,在微光下隐隐跳动,平添几分昳丽。狭长的凤眸上挑,眼尾泛着淡青,刀光般的冷意藏在勾起的唇角里。
“身世浮萍,独行江湖?”他抚着下巴嗤笑,音色诡谲,“说得倒是洒脱,可普通的独行者,怎会知晓万霜楼秘事?”
他停在我身前咫尺之处,居高临下,凤眸盛满戏谑与阴鸷,仿佛细细描摹着我面具后的眼神,“那三招制人,收放有度,想来姑娘手上沾过的人命,这般身手,嘴上说无门无派,听着倒像是哄三岁孩童的谎话。”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如若定要揪着门路不放,那我一人一剑可否算门路呢?世间诸多门路势力,溯源之初,也是孤身一人,不过是往后拉扯成群,才成就所谓的势力,而我我不屑依附旁人,孤身来去,反倒清净自在。”
他的凤眸眯起,自上而下将我细细打量,眼底滚着阴狠的光,语调乖张诡谲, “好,姑娘所言,可谓胸藏凌云之志,不屑攀附,仗剑独行四海,此等风骨,世间寥寥。”
“承让。”我不想多说废话。
夙凤抬了抬手,隐在暗处的数道黑影应命退下。
“难得见着这般硬气的姑娘,既懂分寸,又有压得住场面的身手。”他侧身让出雅间入口,玄色衣摆扫过镜面金砖,带起一缕冷香,“进来坐,正好我们在等一位贵客,你来得巧,不妨一同候着。”
雅间比外头长廊更显阔绰,四壁悬挂暗纹纱幔,琉璃灯火柔和迷离,围坐着气息各异的人影,大概都是各方势力派来的门面。
我进来,十几道目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戒备与打量揣测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任何轻举妄动。
旁边设了张空椅,檀木桌面空置,摆了盏冷玉酒樽,不用旁人多说,我便知那是留给霜度公子的席位。
我拣了靠窗边处的偏座坐下,装作随意打量室内陈设,耳尖却分毫未松,捕捉所有细碎低语。
身侧一名黑袍人低声同同伴交谈,清晰地飘进我的耳中:“听说霜度公子今日必会亲至万霜楼地底,商议这批货如何提炼。”
另一人颔首,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忌惮与阴寒:“传闻他手握灵药丹方,王爷耗了半月,才攒齐各方势力在此等候,万万不能错失。你也清楚,这批货难得,皆是十岁上下,命格至纯至善的少女,百里挑一,稍有损耗便废了,唯有他的丹方能尽数萃取精纯气血,一丝不浪费。”
即使我心绪翻涌不断,但面色沉静如水。
“霜度来了。”
所有人噤声,神情里藏着讳莫如深的敬畏。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宛如一轮浸在寒雾里的明月,从长廊尽头徐徐行来。
他身姿清孤挺拔,身形线条利落,步履从容,没有赴约的急切,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凌驾众生的矜傲。
看到来人,我握着袖里的匕首,劲道收起。
“让各位久等了。”
声音不大,却奇异般将全场人心抚下。
他来到檀木椅旁坐着,姿态从容。
“公子。”
李瑞连忙挤开两侧宾客,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笑意,“您的方子配伍调和恰到好处,每一味药材相辅相成,火候堪称神来之笔。”
这李瑞估摸着喝醉了,竟当着夙凤的面奉承霜度。
他全然没察觉周遭气氛渐冷,只顾趁热打铁谄媚,句句捧着眼前白衣人:“我一身沉疾全赖公子灵药压制,日后李家与玉岫山庄联姻,我定全力辅佐,唯公子马首是瞻!”
满室寂静,无人接话。
所有人都暗盯着夙凤的神色。
夙凤的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诡弧度,眉心纹路冷沉,眼底寒意堆叠。
乐闵笑意清浅,语调维持着霜度该有的清冷温和,“些许药引罢了,李城主不必挂怀。”
这话落在夙凤耳中,引得他冷笑,笑声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噤若寒蝉。
“李城主真是心急,还未结亲,就急着攀附。”
李瑞后知后觉,撞进夙凤布满戾气的眼里,慌忙敛了谄媚的神色,手足无措起来,讷讷解释道:“王爷,属下只是由衷赞叹霜度公子药方灵妙,并无他意……”
“听闻霜度公子炼药能力冠绝江湖,惹得世人景仰不已,”他眸光犀利阴冷,有点发难的意味,“本王听闻公子独有一副固本秘方,以清白纯和体质者为药引,慢淬缓炼,拔毒固脉,能抚平常年杀伐留下的脏腑暗伤及调和血气亏损。”
“那么我请教公子,此方炼药分三候,首候文火煨材需几时?取引体精血气之后,该以何种药泉浸养药胚,方可固本护脉,不伤人根本?”
全场目光集中在乐闵身上,屏息凝神,静待作答。
乐闵笑意如桃李春风,“烈王爷何时对药方感兴趣?”
“自然是本王瞧着李城主近日身体硬朗,也想过来取取经。”他怀里搂着之前在地牢碰见的美人,“李城主几欲回天乏术,旁人百般医治全无起色,独靠公子赠予的丹药日渐好转,这般神妙方子,换做是谁,都想探探内里门道。”
旁边的李瑞闻言,连忙顺势附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爷所言极是,霜度公子的灵药温润醇厚,服下以后浑身轻盈似鹤,感觉自己还能多活几年。”
这话让夙凤脸色越发阴沉,眉宇间寒意几欲化刀大开杀戒。
这李瑞是飘了么?烈王爷就在跟前,竟敢直言自己能多享数年寿数。
皇室之中,最是忌讳臣子福寿胜过君上。
两个儿子很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将李瑞拽回座位,“爹,快少说两句。”
乐闵淡淡地说道:“王爷唤我前来,若只为药方,我可以让山庄的管事抄一百份送府上,不过应当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乐闵笑容戏谑深邃,“医道药方,有形无魂。纸上笔墨写尽配伍禁忌,终究只是死物。我便是将整本药谱双手奉上,无人传道,终究是空得废纸,毫无用处。”
夙凤搂着怀中美人的腕骨泛白,眉心那道赤红火焰纹路隐隐躁动,“公子倒是藏得深,“如此说来,公子拿捏着唯一的炼药之法,便是拿捏了我等所有人的命脉?皓月城这场生意,从头到尾,皆是公子说了算?”
我时时盯着乐闵的动作变化。
他坐姿挺拔,清孤如月下寒松,气度稳稳碾过夙凤的阴鸷张扬,“诸位盘踞皓月城多年,不仅掌控赋税要道,更是手握人脉眼线,各有根基底气。我不问世事已久,凭技取酬,互利共生,何来拿捏命脉一说?若诸位觉得我碍眼,大可随时收手,终止合作。”
直白的利弊权衡,坦荡又残酷,瞬间堵得夙凤哑然。
夙凤眼底阴寒更甚,面上却敛去戾气,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公子既然把利弊算得这么清楚,本王便不多说什么了。皓月城近来风波不息,龙魂墨玉现世,暗探四起,江湖散人虎视眈眈,公子避世山庄,就没有为此心动过?”
又是在试探他的底牌。
“我玉岫山庄稳居世外,从不涉入至宝纷争。”他话锋一转,“今日聚首,只为敲定药引交割提炼周期,收益分配与城防避险规制,王爷究竟是想合作呢?还是专程为了挑刺?尤其这夜间,你已经挑了两回。”
这话不留情面,直接撕破夙凤层层裹缠的试探伪装,将台面下的暗斗硬生生搬到明面上。
夙凤不怒反笑,眼底阴寒愈盛,懒声道:“本王只是好奇公子收集情报的能力罢了,公子身居玉岫山庄,不染尘俗,却对皓月城势力纠葛了如指掌,甚至连本王的布局都一清二楚,未免太过神通广大。”
“皓月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盘桓,想要在此地安稳做交易,自然要多看,多听。”他语气平和,轻描淡写避开对方的诘问,徐徐迂回,“稍加留意,便能拼凑出大半脉络,算不上什么通天的情报手段。”
几句举重若轻的话,既解释了自己洞悉城内局势的缘由,又委婉划清界限,让人抓不到把柄。
夙凤不再盛气凌人,将怀里的美人放开,“既然公子无意窥探纷争,一心只谈生意,那我们便回归正题,刚刚公子定下的交割、提炼、避险条款,我大大致认同,只是有一处需要要增补。”
乐闵做出洗耳恭听之态,笑意依旧温雅,“王爷请讲,但凡公允可行,我自然无异议。”
“往后所有外运入城的药引,必经灵魁局关卡核验造册。”夙凤语声沉冷,暗藏制衡,“一来规避官府巡查,二来防止有人私下截留调换药引,坏了炼药根基。此事由我手下全权督办,公子不必插手。”
乐闵摆出生意人掂量风险的模样,“王爷这般刻意隔绝官府,若是日后被百官察觉出异样……”
夙凤打断他的话,眼眸里的野心掩饰不住,“那群官吏目光短浅,只懂循规蹈矩盘查寻常药材。灵魁局藏于暗巷,造册文书分明暗两份,明册皆是普通草药糊弄巡检,真正珍稀药引的记录只存于我王府密档,只要渠道握在我手中,便能永绝官府滋扰。多一个人插手,稍有疏漏,极易引火烧身。”
此言一出,周遭各派主事暗自交换眼神,皆听得出夙凤是想借查验药引一事,拿捏整条交易节链入口,暗中牵制乐闵。
我默默看着乐闵如何化解这一局暗藏的陷阱。
乐闵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反驳,片刻后,笑道:“核验登记可行,只是需各派一同在场见证,单单灵魁局一方经手,难免落人口实,惹得其余人猜忌暗中私扣药引,再者,每日押送药引的时辰,通行密令,由第三方势力统一分发,各方人手各持一份密符核对,彼此共监,方能杜绝徇私,也能避免有人从中吃回扣。”
他看似退让,实则反手增设多重约束,直接消解了夙凤独掌查验关口的心思,全程言语温和,无半分强硬冲撞,却滴水不漏,分毫不让对方独揽权柄。
乐闵表面演的温润无害,实则心思缜密至极,半点缝隙都不肯留给对方。
短暂僵持后,夙凤权衡得差不多了,点头,“可以。”
“若是无事,我先行告退。”他似乎并不想多作停留,茶点未碰,作势起身。
“公子急着走做甚?”夙凤挑眉,眼里藏着试探,出言挽留,“大事刚定,后续利益分配细则,还要与公子细谈,何必急于一时?”
他不肯轻易放乐闵离去,看来依然心存忌惮,只想多牵制片刻,摸清底牌。
乐闵清雅浅笑,语气温和却理由堂堂,“婚约在前,今夜久留不归,未免冷落了未婚妻,李姑娘本就体弱,心绪不安,我需得回去照看。”
夙凤闻言,顿时语塞。
世人皆知玉岫山庄与李家婚约,他再强势,也不好强行拘押人家去耽搁探望未婚妻的情理私事,反倒落得刻薄无度、强人所难的话柄。
夙凤眼底暗芒微沉,终究压下忌惮与试探,缓缓松口,“既然如此,公子自便。”
乐闵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转身离去时,温雅如故。
我心中疑虑更甚,方才拉扯交割,多方制衡的算计,乐闵都应对流畅,条条规矩烂熟于心。
若他只是假扮霜度,何须吃透整条链的利害,不动声色拆解夙凤独揽关卡的算计?
不容我细思,夙凤漫捻腰间剔骨窄刃,刀身隐着淡红血痕,目光忽一转,直直落向窗边独坐的我。
“条款已定,公私两清。”他语声冷幽幽的,“今夜来的皆是各方心腹,只有这位姑娘孤身一人,来路不明,既然知道我们的底细,现在该轮到你拿出几分诚意,安一安众人的心吧。”
全场所有人的视线恍如绳索般缚在我身上,越挣扎,收得越紧。
李瑞与两个儿子缩了缩脖子,不敢插话。其余势力作壁上观,等着看夙凤发难。
夙凤缓步朝我走近,冷香漫开,“姑娘的身手不俗,折我精心培养的死侍,能寻到万霜楼地底密道,恐怕并非平常剑客,说说,你来此地,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命。”
我不待他多言,袖中匕首瞬然出鞘,寒光乍现,直刺他咽喉。
动作快狠准,不留后路。
满室哗然,杀意一触即发。
他身形急撤,玄色广袖横扫,劲风扑面,堪堪挡开这致命一刺。
“放肆。”
夙凤眸底阴鸷骤盛,显然没料到我敢在各方势力齐聚之所,公然对他出手,甚至都懒得伪装。
“拿下。”
怒喝落下,暗处数道黑影暴起,尽数围杀而来刀光错落,杀气弥满整条雅间,招招皆是搏命杀招。
地砖镜面映满纷飞人影,琉璃灯火剧烈摇晃,光影破碎不定。
掌中短匕翻飞游走,贴身缠杀,招招贴骨夺命。几回合的缠斗,接连折碎几人腕骨,辗转腾挪间,逼退围堵之敌。
“本王竟不知,冷玉枫香还是这般不知死活的硬骨头。”
“什么?冷玉枫香居然混进了这里……”
李瑞浑身一颤,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旁两个儿子神色阴晴不定。
夙凤立在刀光之外,指尖轻轻摩挲剔骨刀刃,血色纹路在灯下跃动,笑声阴寒刺骨,“不错,你在烟柳巷凭空消失,隐迹多日,本王布下这盘棋局,就等你自投罗网,你好像对本王相当恨意深重呢?”
真的是乐闵?这是他与夙凤设下的圈套?
旁边的美人美眸流转,轻蔑地笑道:“想必是被王爷灭掉的哪个仇家吧,躲躲藏藏,苟延残喘,就凭着一身三脚猫的刺客本事,也敢闯寻仇,真是不自量力。”
疾风掠影之际,夙凤指尖捏着金箔,燃起一团烈焰,不窜不扬,裹挟着焚筋蚀骨的燥热,破空直取我的心口。
其他死侍趁势合围,长刀交错锁死我所有能闪避出路。
我抖腕,将束于腰侧的三尺软剑抽出。
银光如流虹,剑身柔而含锐,寒光一卷,我旋身侧掠,软剑顺势缠上迎面劈来的两柄长刀。
“铮——”
两股巨力顺着刀身反噬,那两名死侍虎口崩裂,长刀脱手翻飞。我借缠剑之势,身形后仰,堪堪避开夙凤那道焚煞火。
烈焰擦着我胸前青衫掠过,衣料瞬间焦黑卷曲,灼起一阵钻肤的疼。
未等我稳住身形,夙凤已然提杀近身。
他掌中剔骨窄刃出招阴毒刁钻,不攻招式,专攻破绽,一刀横斩我腰侧软肋,剩余死侍紧随补位,拳刃齐袭。
我一人一剑周旋数人,肩头被刺中,血气翻涌,渐渐落了下风。
可我不能认输,输了,死在这里,除了曝尸荒野,再无翻身之日。
我强压身体的剧痛,提着染血兵刃奋力冲杀,刀锋起落间,肩头、腰侧又添数道深伤口,鲜血浸透衣衫,顺着衣摆滴滴落在地面。
“冷姑娘,本王劝你别做无用的反抗。”
我踉跄着倚到墙角,极力稳住身形,喉间溢出血腥气,狠狠盯着他,“夙凤,你想取我性命,大可亲自上前,何须驱使一众手下以多欺少?”
刀枪如林,封死所有退路。
就在所有人等我束手就擒之时。
“朋友,上次你出手相救,这次我尹盛,来还你一命。”
一声沉喝轰然从门外炸响。
雅间尘烟滚滚。
尹盛带着一众江湖好手闯了进来,众人装束各异,招式狂野,全然不受规矩束缚,一入场便直冲夙凤死侍,场面乱作一团。
“朋友,你先走,这里有我们顶住。”
尹盛跨步横拦,死死守住唯一出口,身后一众江湖人剑拔弩张,封堵得水泄不通,半步不让。
夙凤眼底阴戾之气翻江倒海,“给我捉住她。”
“谁敢?”
照胆剑铮然出鞘,剑光凛冽逼人。一剑横劈,劲风炸开,当场震退数名扑来的死侍。
这剑主杀伐,锋芒坦荡,压得夙凤麾下众人一时不敢逼近。
我心知这是唯一脱身之机,绝不恋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方长,不可呈匹夫之勇。
“好,你们也多加小心。”
“朋友放心,这些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我咬紧牙关,强行按住肩头伤势,收了软剑,转身纵身冲进地底通道,借着昏暗甬道全力奔逃。
雅间的厮杀渐渐被甩在身后,我心底只剩唯一念想,只要冲出这里,便能彻底脱身。
日后养精蓄锐,还能迎来枯木逢春。
可刚冲至楼梯转角,便有三四名黑衣死侍然堵死前路,刀光森寒,封死我所有去路。
绝望猛地勒住我的脖颈,意识开始发晕,四肢虚软,我已经没有气力再搏命了。
今日真的要折在这里么?
可是我不甘心。
我闯过无数死局,熬过国破家亡,撑过数年孤身刺杀,没想过最后会死在这地底暗巷,死得无声无息,连仇都未报。
还有岚胥遗民在等我。
“嘶——”
数道细如尘埃的霜白冰丝,无声破空,快得不留半点踪迹。
没有风声任何异动,如鬼魅般恐怖如斯。
侍卫脸色大变,手中长刀哐当落地,连一丝挣扎都来不及,直挺挺仰面倒地,瞬间气绝。
寒霜的冷息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乐闵靠在暗影里,纤尘不染的月白,恰似月光,身姿清孤温雅,驱散了些许阴暗,指尖微动,冰丝线迅速收回。
“茹曦。”
他将面具摘下,露出真容,眼尾迤逦蔓延着紫藤萝暗纹,似霜花缠枝,诡谲又绝美,自带疏离杀伐之气。
嗓音很轻,温和如玉,听不出半分杀伐戾气,可落在我耳中,却比方才所有刀光血煞更令人惊悚。
“你,你走开……别过来……”
如今,我确定,他就是霜度。
是我要杀的人。
替尹盛解围,李韵遇袭的黑衣人,就是这冰丝线。
我吓得连连后退,不敢让他靠近。
“你在怕什么?”
我拼命摇头,嗓音干疼发颤,“是你……你就是霜度……这些天,你陪我演戏,看我掉进你们设下的圈套里……你和他都是一丘之貉……”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混着失血的眩晕与绝境的后怕,彻底冲垮我最后一丝理智。
“这些天我一直在怀疑你是不是霜度,如果你真的是,我会放弃这次刺杀任务,可是你为什么要联合他骗我,你要是为了找到龙魂墨玉才引我出来,凤魄九璋给你又如何……”
我因抽噎而差点背过气去,浑身脱力,几乎要顺着石壁滑坐下去。
下一瞬,眼前清风微动。
乐闵疾步上前,不等我躲闪,伸出双臂将我拽进怀里,“茹曦,我什么都不要……自始至终,我承认陪你入局也有我的私心,但我从未想过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力道不重,却极强势,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将我所有的崩溃、抗拒、恐惧,全部封在这片清冽的气息里。
我拼命挣扎,抬手去推他的胸膛,手却软弱无力,增加徒劳的颤抖。
“你别碰我……”
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头发,安抚似的摩挲,贴着我耳畔一字一句,声音低哑绵长,“我没有骗你。”
他的眼眸里没了冷戾与锋芒,盛着细碎温柔,包裹着我,清冷妖异的骨相,贴着极尽柔和的眸光,矛盾又刻骨,将阴暗厮杀,都衬得温柔无比。
他的嗓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茹曦,我不是霜度,也从未与人合谋过害你。”
我哭得失力,胸腔酸胀发疼,哽咽着摇头,“那冰丝线就是霜度的……你还想骗我……”
“他与我师出同门,会使用冰线不足为奇。”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怀抱收得更紧,“今日尹盛能带江湖人准时闯局,是我暗中托人叫来的。”
“茹曦,你让我入局,我心甘情愿,你对我没有半点信任,我也不怪你,我们都有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