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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暮掩千谋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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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刚刚杀你的人是谁么?”
我想起那个黑衣人憎恶的神色,猜测李韵是否得罪了谁。
“不知。”她坐在梨木靠椅上,椅腿碾过地上泡烂的宣纸,发出软塌塌的轻响。颈间青紫的勒痕愈加刺目,又轻轻咳了两声,扶着木椅的扶手稳住身形,单薄身子随着悠起来,“从前和他在江湖流亡时,倒是听过,玉岫山庄的人这些年暗地里在找一件名为‘凤魄九璋’的宝物,这件宝物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用处,我便无从知晓,想必他们以为东西在我这里,若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我得罪了谁,自从回到李府,我便不再与江湖势力有过牵扯。”
凤魄九璋,玉岫山庄居然在找凤魄九璋。
我的身体仿佛凝固住,周围彻底静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此番潜入李家,明面上是要取霜度的性命,拿到赏金,从头到尾,我只当这是一场单纯求财的买卖。
可这场截杀里,种种迹象,过于蹊跷。
如果玉岫山庄的人是冲着这件宝物来,错把李韵当成持此物的人,理由有些牵强。
他们是江湖顶尖势力,耳目遍布朝野江湖,行事缜密狠绝,从不做无用之功,怎会连目标都探查不清,便贸然潜入世家府邸,当众杀人?
而且李韵即将成为玉岫山庄的夫人,在大婚之前动手,着实不算明智。
只能说明,李韵还有别的价值。
话说回来,天下知晓凤魄九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这不是江湖传闻的奇珍,所以无人知晓。
可偏偏,久居深宅、避世多年的李韵听过。
更荒唐的是——这件无人知晓的宝物,是在我的手里。
可江湖里有谁会知道?
我想起曾在夜市时遇到过百晓生的问话,如今有些蛛丝马迹串起来,让我整个人一激灵。
我一直藏得极好,除了余姑,但她从不会对外泄半句风声。
消息很早就放出去了。
也就是说,很早有人知道凤魄九璋的存在。
我接下刺杀霜度的悬赏,原以为是随机的江湖交易,我求财,雇主取命,干净利落,毫无瓜葛。
细细想来,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这个局,只怕是引我进来的。
雇主来路不明,赏金却高得离谱,任务简单得诡异,只杀霜度,而且想杀他的人不只是一拨势力。
之前我只当是有人恨极了玉岫山庄少主,才不惜重金悬赏。
但如今看来,背后的人恐怕不简单。
李府里这盘局,各方心思撞在一处,看似偶然,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从前我以为,剑握在手里,钱财到手,便能做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这次,从接下那纸悬赏起,就已经踏进别人织好的网。
“那人出手狠辣,你往后万万不可独自待在揽月苑。”我看着她孱弱的病体,“还有个事,我想问你,李四小姐被许配给谁了?”
“婚事?”她似乎早料到我会问这个事,又咳了两声,像残烛将熄前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光,“父亲瞒得极好,对外只说四妹心性单纯,年纪尚轻,不忍早早婚配,索性留在家中,不预备许配任何人。”
“可深夜寂静时,我曾无意听见过何夫人与她娘家舅兄密,要把四妹,送给一个不知底细、无人敢惹的势力。那人不喜聪慧机敏的女子,四妹从前不是这样。”
她神情有些唏嘘,“她幼读书一眼便通,过目不忘,八岁之前,是府里最聪慧的孩童。可八岁以后,她性情忽然大变,反倒变得骄纵易怒,心性浅薄浮躁,终日不问诗书,只问锦衣罗裙、胭脂珠翠,稍有不顺便闹,还记得前些年皓月城花灯节,她见一书生模样俊俏,几句甜言蜜语便哄得她晕头转向,一心要以身相托。那书生本是歹人,贪图李家钱财,暗中串通牙婆,打算哄骗她出城转手拐卖。亏得偶遇一位过路江湖侠客出手搭救,才没酿成大祸。”
听她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我叛逃出神梦会以后,来了趟杞安,想着与这里的旧故联络一下,却没想到路过寺庙时听到一桩买卖。
两个妇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说鹞鹰勾了一位小姐的心,只要哄骗出城,便能换来一笔滔天酬金。
在江湖人的黑话里,鹞鹰便是专以皮囊花言巧语诱骗富家女子的骗子,专挑心性浅薄、爱慕美色的闺阁儿女下手,哄得人丢了心智,再转手倒卖,或是拿去送人讨好幕后主子。
我本无心掺和江湖琐事,自脱离神梦会起,便打定主意独来独往,不干涉旁人命运。
那时我并不知李家内情,更不知那小姐是何许人,只当是寻常人口贩卖的龌龊勾当。
说的话又极其刺耳,不由自主跟着他们拐进了花灯长巷。
满天灯火晃眼,人流摩肩接踵,远远就看见那白面书生围着一个姑娘巧言奉承,哄得她失了分寸,跟着往僻静窄巷走。巷尾停着一辆乌篷马车,牙婆隐在阴影里,只等时机一到便锁人带走。
我没出声,默默地跟了半条巷子。
待书生伸手要抓住她的手腕,姑娘才觉得害怕,不住喊救命。
我从灯火暗处走出去,三下并做两下将那三人一剑封喉。
没有惊呼与挣扎,连流血的声响都极轻。
跟随乐闵在江湖厮杀多年,我出手向来不留余地。
借着灯火,才看清那个姑娘相貌虽初显妙龄芳华,却留有几分孩童的稚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却敢跟来路不明的男人走。
我不好过多评价,只让她以后注意。
收剑归鞘,目光都便不在她身上给多停留。
救人,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善心。
刚跑出神梦会,满身戾气未消,见龌龊算计,便顺手清了。
仅此而已。
后来看着几个小厮丫鬟模样的人慌乱跑来,看见巷中惨状后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上前护住那个姑娘,七手八脚将她簇拥着离开。
皓月城当街死人,从不是稀奇事。
江湖亡命之徒遍地游走,强者为王,几条尸身,无人过问,自有扫街人收殓掩埋,抹净巷中血迹,这事就此翻篇。
“那人可有许过李府什么好处?”我总觉得,李瑞夫妇养一个这样的废物,不会平白做亏本的生意。
“不清楚。”李韵叹了口气,“父亲的嘴极严,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更不会让我沾手核心家事。”
想起山河棋谱的事,我装作闲聊般,“前几日听令妹说起,你闺中那架梳妆台,雕工形制皆是上乘,十分精致,怎么不见了?”
“移走了。”
我惋惜道:“好好的闺阁之物,无端移走,未免可惜,本来也想看看见识见识。”
她轻轻咳了一声,身形孱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不可惜,留着,才是祸端。”
“为何?”我甚是惊讶,心里却有些焦灼,梳妆台若是搬走了,夹在里面的山河棋谱,也会失去下落。
“那梳妆台,夜里闹东西。”她神色淡然,没有任何惧色,“每到夜深人静时,台面明明擦得干净,可次日晨起,必有薄灰,那段时间,府里经常出现闹鬼的事,后来父亲找道士过来作法,察觉到我房里梳妆台有问题,就挪出去了。”
“何时的事?”
她思考片刻,“大概半年前。”
“你可知挪哪儿去了?”
“听说转手卖给一个喜爱古董的外商,还赚了一笔不少的银子。”
一场无稽之谈的闹鬼怪事,竟悄无声息掐断了山河棋谱的线索。
“卖给了外商?此等精致的闺阁旧物,也舍得轻易外流。”我不放过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那个妆台是我母亲留我的遗物,起初随我入府的时候,日日擦得铮亮,旁人不知,只当是个值钱妆台,于我而言,是仅剩的念想,可自从入了李府,我所有东西,包括名字,由不得我做主。”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看透世间凉薄的通透。
我心中了然,山河棋谱是寻不到了,时机掐得太准,准得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背后那人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过来。
此时,暮色是颓靡的灰,浸过亭台檐角,吞尽了仅剩的光亮。
整座揽月苑沉在寂静里,连风都躲起来,藏着凝结不散的沉重心事。
“小姐,这是怎么了?”
紫玉从屏风后的角落里爬起来。
这动静让我有一瞬间的错愕,刚刚心思全然陷在李府这淌浑水里,竟丝毫没有留意屏风后还有人。
我只顾护住着李韵,排查屋外埋伏,却没注意到角落里还倒着一个丫鬟。
紫玉四肢发软,撑着屏风木架才勉强支起身子,裙摆沾满泡烂宣纸的水墨,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悠悠忽忽,险些栽倒。
她眼里涨满泪水,声音虚飘发颤,“小姐……方才那黑衣人凶得吓人,奴婢一看见那把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韵轻轻摆手,又止不住低咳两声,气弱得厉害:“不怪你,你定是吓坏了,待会儿把这事跟父亲禀报,揽月苑住不得了。”
偏偏这时,正厅的传唤声响起。
“三小姐,老爷与夫人早已在正厅候着,叫奴婢来催两三回了,怎的还磨磨蹭蹭不肯动身?”
语气不高不低,却端着规矩架子,不说是来传唤,还以为上门问罪。
“嬷嬷,小姐刚刚……”紫玉气虚,急忙上前解释,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哟,三小姐是想闹绝食上吊啊?瞧瞧这屋里乱得跟遭了洗劫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苛待了你,特意把场面做这样凄惨,博老爷心软同情?”
她踩着木底鞋踱进屋内,踩着地上的碎纸,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又四处打量,不留情面地往人心口戳,“好好的揽月苑,偏被你折腾得乌烟瘴气,莫不是三小姐嫌婚事不顺,故意搞出来的噱头吧?”
紫玉气得浑身发颤,挡在李韵身前,“嬷嬷怎可胡说?刚刚府里刺客,小姐险些丢了性命……”
“啪——”
“给我掌嘴,敢质疑夫人治家不严。”嬷嬷下手又快又狠,半点不留余地。
这人在何夫人身边横行多年,眼高于顶惯了,府中庶出小姐、卑贱丫鬟,从来不在她眼里。
在她第二巴掌要落下来时,我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嬷嬷,三姐刚刚确实差点被刺客杀害,若这件事传出去,李府往后的前途可要到头了,不知嬷嬷可担待得起?”
嬷嬷一怔,欲张口呵斥。
我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不等她反应过来,直接掐住涨着几圈软肉的脖颈,力道收得克制,却足以叫她的恐慌。
“嬷嬷是没见过刺客嘛?”我俯下身,气息吐过扫过她耳畔,柔声说:“来,那刺客就是这么对三姐姐的,嬷嬷可否感受深刻?
她双脚胡乱踢踏,一身蛮横气焰瞬间熄了,想去掰我的手指,可喉咙里的窒息让她使不上半点力气,现在哪里还有趾高气扬的模样。
“四小姐……饶命……”嬷嬷眼里满是对濒临死亡的恐惧,从喉咙里挤出的字破碎而沙哑。
我松手,顺势将她甩开,不留余力。
嬷嬷踉跄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喘息,胸腔起伏不停,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惧意,再不敢有挑衅。
我俯视她,笑意冷得刺骨,“嬷嬷识时务最好,三姐身子孱弱,受不得惊吓,紫玉护主心切,也不该受你责罚,方才之事,到此为止,切莫到正厅再搬弄是非,自寻苦吃。”
嬷嬷撑着地面慌忙爬起来,连连点头,不敢抬头与我对视,胡乱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态度毕恭毕敬,“老奴记下了……绝不多嘴。”
“既如此,引路吧。”
我侧过身,让出通往院门的路,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世间总是有的人惯于捧高踩低,和颜悦色时肆意拿捏,稍有锋芒手段,反倒恭敬有加。
嬷嬷不敢多言,低着头,脚步怯怯走在前头,木底鞋踩在地上再无进门时的刺耳声响,只剩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我。
李韵扶着紫玉的胳膊缓缓起身,伸手轻轻抚过紫玉红肿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可也没继续说些什么。
暮色灰沉沉地压满庭院,犹如山雨欲来,不黑不亮,不明不白,涨得人心口发闷。
偏偏世间所有遮遮掩掩的算计,都爱这样暧昧昏沉的时辰。
苑内光景寥落,青砖通凉,花木垂颓,所有隐秘的悲欢与阴谋,都被这沉沉薄暮盖下,看似安稳静谧,实则遍地疮痍。
我们跟在嬷嬷身后,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正厅里,暖黄的烛火笼罩在每个人脸上,镀上一层黄晕,像是给每个人的脸上蒙了层薄薄的面纱,让人无法深究里面的意味。
李瑞夫妇双双稳坐主位。
一个面色沉肃,端坐如山,眉眼间全是城主的端重威仪,另一个妆容精致无疵,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知二位前来,府中仓促,未曾备下丰厚宴席,怠慢了王爷与少主。”
李瑞起身抬手拱礼,随后引夙凤入座,身段放得谦和。
这次夙凤是带着罗嘉鹤跟过来。
罗嘉鹤穿着一身艳锦缎绸衫,料子光鲜却极显邋遢松垮,腰上挂着金玉佩,眼睛在进门的时候便滴溜溜地乱转,模样市侩又猥琐。
“无妨。”
夙凤坐姿极松弛,慵懒地靠在椅中,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从容体态,无需刻意端架子,便使得满厅气氛压抑起来。
“李三小姐脖子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李韵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行礼,“回王爷,下午揽月苑进了杀手,意欲取我性命。”
“哦?”夙凤唇角噙着软笑,瞳仁里开始酝酿着冷意,“城主府层层布防,护卫昼夜轮值,寻常亡命之徒,怎会精准摸到偏僻揽月苑,对三小姐下手?”
李瑞听得脑门又一咯噔,连忙赔笑,意欲淡化事态,“是府中守卫疏漏,让歹人钻了空子,臣已经命人全城搜捕了,想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说是疏漏未免太过轻巧。”夙凤肩头轻抵椅背,姿态依旧散漫松弛,“敢在李城主的府邸动手,摆明是有恃无恐。若非有所图谋,谁愿冒着得罪一方城主的风险去铤而走险?”
身旁的罗嘉鹤立刻心领神会,贼溜溜的小眼睛不住瞟着李韵,油滑的嗓音响起,“王爷说得对,依小的看,定是李家手里握着旁人眼馋的东西,才招来杀身之祸,三小姐这一身伤,便是最好的佐证。”
何夫人脸色僵硬得发青,却强撑着温婉笑意打圆场,“罗老板言重了,我们从来都是安分守己,藏珍宝,那不是把李家推向风口浪尖?多是江湖歹人无端寻衅罢了。”
“是吗?”夙凤眼里的笑意不达眼底,他没再同何夫人争辩,重新朝李韵望去,借题发挥,“你说刺客要取你性命,他可有同你说过什么,或是透露过动手的缘由?”
问话刁钻毒辣。
他似乎是想逼李韵亲口吐出他想听的话,只怕目的不纯粹。
我当即上前半步,稳稳接住话头,顺势转移了所有焦点,姿态恭顺安分,眉眼低垂,一副怯懦守礼的闺阁模样,语气清亮又稳妥,“回王爷,三姐现在仍惊魂未定,颈部被重创,一路行走眩晕不减,而刺客行事狠戾,来去匆匆,三姐一时惊惧,哪里还能听清歹人说辞,分辨歹人何等模样?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姐的伤势,揽月苑乱象未清,院里陈设损毁,三姐实在不宜久立吹风,王爷体恤众生,定然不会苛责一个险些殒命的弱女子记不清凶徒。”
几句话说得规矩周全,情理俱在。
既替李韵完美避开了要命的回答,又捧住了夙凤的王室气度,堵得他没法继续深究追问。
我这情商还是从前跟着乐闵行走江湖,步步涉险执行任务,在刀光与人心算计里,夹缝求生练出来的本能。
心念流转间,我心底微松,下意识抬眼,悄然瞟向侧席端坐的那人。
他神色恬淡从容,不徐不慢地饮着清茶,仿佛真的只是置身事外,全然没将方才的针锋相对放在心上。
满堂登时寂静无比。
夙凤明显怔住,转而目光晃到我身上,他依旧松松倚在椅背上,可刚才那不经意间的笑容收尽,似是捕捉到我下意识望向乐闵的目光,耐人寻味道:“此话条理分明,思虑周全,倒是本王小觑了四小姐。”
话里听不出褒贬,试探却不减,“四小姐这般通透的心思,可不像是久居深闺的小姑娘。”
“殿下说笑了,小女只是单纯心软,手足情深,见韵儿伤重,一时情急才脱口而出,哪里谈得上什么通透。”何夫人眼里也起了几丝怀疑,却仍碍于体面,急急为我打圆场。
夙凤置若罔闻。
他闲适地把玩起手边白玉酒杯,动作处处彰显天家养尊处优的矜贵,可抬眸望我的眼神,沉凝幽深,“四小姐说说,刺客是怎么跑了的?你与三小姐一同从揽月苑过来,可否看清楚那刺客的身形模样?”
“回王爷,民女……民女看得不清。”
我低头,姿态拘谨又稚嫩,全然一副未经世事的闺阁模样,声音发颤,“我赶到时,刺客正死死扣着姐姐脖颈,姐姐喘不上气,脸色惨白。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什么章法都顾不上,只知道拼命上前冲撞拉扯。”
说着,我像被吓得哭道:“那人身手极快,绝非寻常匪类,许是没想到府中会有人突然闯入打乱刺杀,愣住了,他见我扑上前,又听闻院外有仆从脚步声,不敢多做逗留。”
我含糊掉所有关键细节,绝口不提自己的出手,将一切归为侥幸,“然后他纵身翻墙逃走,我心慌眼乱,压根看不清容貌来路。”
话说得真实又笨拙,褪去所有江湖历练的城府,只剩普通少女的后怕与茫然。
何夫人有些怀疑的眼神散了些许,满脸担忧,“女儿啊,可有伤到哪儿?”
夙凤把玩酒杯的动作顿住,话语绵里藏针,“四小姐又为何去揽月苑?”
他掐的是最致命的疑点。
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唯独缺一个最合理,最无威胁的动机。
这一刻,我选择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骄纵偏执、满眼私情的闺阁痴态,“因为我不甘心输给三姐,霜度公子凭什么看上她,明明这门亲事就该是我的。”
这下不止夙凤愣住,连李韵都呆住。
而侧席上乐闵刚饮入的一口茶水差点呛住。
他的脸上仍旧戴着那副玉质面具,一身月白长衫清隽雅致,完全复刻了霜度那与世无争,清雅端方的模样,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但听了我这猝不及防的痴语,温润自持的假面裂开一丝缝隙,他肩背微颤,垂眸掩去错愕与哭笑不得的眼神。
我咬着下唇,耳尖染满薄红,倔强地望向乐闵,露出直白的贪恋与不甘的神色,将骄纵花痴的戏码演到底,“世人都言霜度公子清雅无双,谁不心悦?三姐日日占着这门亲事,我心里不服,去问问又如何?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撞上刺客行凶。”
我故意说得坦荡又荒唐,让人无法怀疑。
“哈哈哈哈,霜度公子果然如江湖传言,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夙凤大笑出声,笑声不羁,刚才的试探彻底一扫而光,“这李府两个女儿,倒是都将你放在了心上,霜度公子,这艳福可真不浅啊。”
何夫人脸色又羞又窘,连忙轻斥我:“胡闹,闺阁女子,不知矜持,还不快退下?”
虽然嘴上严厉,可脸色稍见松快。
毕竟再反常的举止,一旦扣上少女怀春、姐妹争慕的名头,通通无伤大雅,不足为惧。
李瑞面色稍缓,尴尬拱手苦笑,“让殿下见笑了,小女被臣妇惯坏了,心性幼稚,口无遮拦。”
夙凤眼底的疑虑褪去,眸光转变成戏谑,抬手示意众人,“无妨,儿女心性,最是真实。都入座用膳吧。”
许是有霜度在的日子,今夜宴席极其丰盛。
席上铺着各色佳肴,恰好都是我偏爱的口味,油润软糯的花炊鹌子,搭配着清甜解腻的荔枝白腰子,一碗鹌子羹熬得汤汁浓鲜,薄切的肚胘脍脆爽弹牙,鸳鸯炸肚炸得金黄蓬松,各色珍馐盛在描金白瓷盘中,鲜香顺着温热的烛风弥漫。
罗嘉鹤倒是毫不拘谨,眼珠子仍四下乱瞟,一副市井商贾看热闹的模样。
李瑞与何夫人小心翼翼陪坐奉迎,极力维持待客礼数。
我安静用膳,收起锋芒,装作羞赧局促的模样,不时朝乐闵投去羞涩的眼神。
李韵坐在我身侧,也是安静进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夙凤目光越过众人,最后停在侧边戴玉面具的乐闵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此事霜度公子应该最有发言权,李三小姐可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寥寥几句,意有所指,矛头直指乐闵。
“王爷洞明世事,眼光从无差错,府中刺杀绝非流寇作乱,仓促疏漏之说,的确难以服众,皓月城近来江湖流徒往来频繁,各方势力又暗流涌动,鱼龙混杂,或许有人在觊觎李家声势,又或是听闻府中与江湖秘闻有所牵扯,才铤而走险,贸然行凶。”他不急不躁,顺势接住夙凤的话,姿态从容和煦。
接下来,乐闵开始顺着递出一层试探:“王爷手握江湖朝堂的眼线,想必对我山庄的流言早有耳闻,如此揪着揽月苑刺杀追问不休,莫非是听闻了什么风声,认定山庄此行求亲,另有所图?”
“公子倒是能言善辩,三两句话便把嫌疑推给旁人,本王若是毫无凭据,又何必在此与你迂回闲谈?”夙凤抿着酒,慢条斯理道:“说话亦是滴水不漏,事事留有余地,倒叫本王无从追问。”
罗嘉鹤醉意上头,含混插话:“王爷说得没错,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门求娶李家三小姐,很难不让人多想。”
乐闵并未理会,声线依旧清雅温润,试探之意更甚:“王爷执意步步紧逼,莫非是暗中查到了什么,或是想要借我口中求证一二?”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哪怕面对夙凤的发难,也能不动声色调转话锋,将审问的皮球踢回去,反过来撬夙凤的底牌。
李瑞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妙,连忙端起酒盏调和,“两位,不过是一场歹人作乱,何苦伤了彼此的和气。”
但夙凤挡开递过来的酒盏,丝毫没有挪开视线,直逼乐闵,“本王有无线索暂且不提,公子只需如实作答,玉岫山庄费尽心力靠近李家,当真只为儿女情长?”
乐闵轻晃杯中清茶,白雾朦胧了面具边缘,不正面回应,“我若另有图谋,何必大张旗鼓,平白将我的山庄推到风口浪尖?王爷身居高位,应该知道,真正的有所图谋,绝不会堂而皇之,我甚是好奇,谁向王爷如此挑拨,背后又藏着什么盘算?”
我假意拨弄碗里的莲子,心底暗自编排。
眼前这两位哪里是人,分明是两尊惹不起的大佛,一个步步逼压,一个绵里藏针,两人半句真话都不肯往外吐露,绕着弯子搁那互相试探。
我夹两人在中间,如坐针毡。
这两尊大佛各怀鬼胎,唇枪舌剑间暗藏无限杀机,这般左右为难,真是难伺候到了极点。
还要装作听不懂两人话中深意的闺阁少女,耳尖却要竖得老高,不敢漏听。
烛火蹦了点火星子,跳在描金瓷盘边上,很快熄灭,像方才两人之间绷着的那股杀气喷薄而出,却被极力闷了下去。
李瑞举着酒盏停在半空,方才那点城主体面破得干净,额头开始沁出一层冷汗,正想说两句体己的场面话,然而被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何夫人眼神来梭巡,先看夙凤,再看乐闵,生怕这场争执,最后拉着李府陪葬。
罗嘉鹤喝得半醉,半点没察觉满屋子僵冷,只顾伸手去盘里抓炖肘子,油沾了一下巴,含混嘟囔:“要我说,玉岫山庄金银堆成山,天底下什么宝贝寻不来,非要来娶李家庶女,这事里头,指定有鬼。”
这话刚好戳中夙凤的心思。
他笑得愈来愈得意,放下酒杯,磕在桌面,“本王听说,玉岫山庄近几年在找凤魄九璋的下落,传闻欲得龙魂墨玉,先持凤魄九璋,公子千里迢迢上门求亲,要说半点私心没有,哄谁?”
身侧李韵身子端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晃出几滴,落在裙上晕开湿印,她浑然不顾,只低着头,掩住眼里的慌乱。
乐闵握茶盏的手稳如泰山,“王爷从何处听来的闲话?”
“闲话?”
夙凤往前倾了倾身子,一扫那副慵懒的神态,咄咄逼人的气场瞬间包挟住整间厅堂。
“玉岫山庄近些年频频在各国朝堂活动,暗中结交各方官员,私养江湖死士,公子此举,莫不是想造反?”
“造反?”乐闵笑意冷淬,“王爷真是会开玩笑,我倒好奇,王爷放着朝堂要务不管,专程盯着我的玉岫山庄,是图什么呢?”
夙凤眉梢略挑,“本王自然有要查的道理,大婚在即,玉岫山庄却派人闯李府杀人,意欲何为?”
“那王爷可有证据?”乐闵眼眸杀意开始溢出,“说起谋逆,王爷眼线遍布朝野,前几日强遣寺僧还俗,借禅院私囤甲兵,又在皓月城四下暗布侍卫。这般行事,论起反迹,王爷可比我玉岫山庄显眼得多。”
我知道,乐闵动怒了。
他真的是霜度么?
我踏入这盘局的初衷,简单干净得只剩一桩买卖,接下高额悬赏,刺杀玉岫山庄少主霜度,拿钱走人,恩怨两清。
我是拿钱卖命的杀手,江湖规矩,刀出无错,从来只认任务,不认人情。
可若乐闵就是我要杀的目标。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我的刀,最后就是冲着他来的。
杀,还是不杀?
“哐——”
酒杯哐当撞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李瑞倒吸一口凉气,何夫人脸色也瞬间惨白,大气不敢喘。罗嘉鹤醉意登时醒了大半,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夙凤脸上笑意收得干净,眼底冷光翻腾,“公子倒是敢说。”
“只是实话。”乐闵搁下茶杯,“王爷步步紧逼,无非是想套出凤魄九璋的下落,可宝物不在我手里,若揪着我不放,那只是白费功夫。”
夙凤缓缓起身,衣摆扫过地面,“宝物不在你手上?那为何江湖各处,都传玉岫山庄势在必得?今夜揽月苑有人刺杀李三小姐,你认为是谁?”
我埋着头,装作被这紧张场面吓得安分,余光悄悄扫过两人。
李韵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指尖冰凉,透着止不住的不安。
乐闵端坐不动,面具下的目光无惧的对上夙凤,“王爷十句有九句不离凤魄九璋,又费尽心思栽赃,非要将刺杀算在我头上,莫不是贼喊捉贼?”
这话像冷水一样浇灭了夙凤步步紧逼的气焰。
夙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原本想压制乐闵,不料被反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夜刺杀来得太巧,王爷现在这般积极,未免太过刻意。”
烛火摇曳,照得夙凤脸色晦暗不定,咄咄逼人的架势,硬生生被堵得无话可接。
乐闵太敢说了。
不止拆穿夙凤的试探,更是当众点破了这场夙凤的心思。
他不是被动辩驳,而是反手设局,把所有嫌疑,不动声色地推回夙凤身上。
而我心绪纷乱。
刀在我身,局在人心。
我竟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真正该杀的人。
当下,面对满堂暗流汹涌,各怀算计,我只觉得绵绵不绝的疲惫。
是那种浸骨的乏,从四面八方淹过来,无法喘气。
我持刀为生,求财活命,从不想掺和什么江湖朝堂的权谋,也不想困在旁人编织的天罗地网里,进退两难。
可自从踏入皓月城,一切都乱了。
局里嵌着局,算计堆着算计,满堂都在演戏。
最荒唐的是我。
我以为自己是看客,不曾想也成为局里的棋子。
本是最简单的江湖交易,到头来,却对着疑似目标的人,迟迟落不下刀。
演戏伪装,日夜提防,揣测人心。
装痴情怯懦、装无知任性,装所有不属于我的模样,只为在这场乱局里苟活。
真的倦了。
不想再看他们针锋相对的演戏,只想退场。
我站起身,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乏力,轻声开口:“王爷……民女身子不适,心头有些发慌,实在撑不住了,可否容我先行退下?”
“去吧。”夙凤的语气尤为不耐。
退出灯火璀璨且暗流噬人的正厅。
迎来清净的夜色。
这盘局我不想继续耗着了。
一路奔回偏院,此时只想倒头便睡。
我把自己埋在被褥里,暖意瓦解了思绪,只剩浓重的倦意席卷而来,意识在下坠,不知昏睡了多久。
杀手的警觉是天生刻在骨里,浅眠时分,感觉一丝异样气息钻入鼻腔。
没有脚步与衣响声,静得只余沉缓的呼吸声徘徊在上空
我眼睫一掀,顿时清醒,手掌无声扣住枕下短刃,身子半翻,目光飞快扎向床头。
月光斜切过窗,照见一道白衣人影。
是乐闵。
他就坐在床沿,脸上没覆那层仿霜度的玉面具,整张脸露在月色里,轮廓清冷,眼尾蜿蜒铺开紫藤色纹路,缠着眼骨,平添几分冷戾邪气。
他没动,也不见半分闯屋被撞破的局促,只静静看着我。
我的手抵着刀柄,戒备未松,声音哑得发涩:“来多久了。”
“半刻,看你睡得沉,不便惊扰。”
我松开握刀的手,“深夜过来,总不会只为看我睡觉。”
“方才正厅,你那番说辞太过莽撞。”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冷淡,“不装痴恋,怎么堵得住夙凤的追问?难不成要我当众把事情经过全盘托出?”
乐闵眉骨微压,紫藤纹颜色沉了些,“夙凤本就疑心你,你作出倾慕霜度的模样,能瞒一时,但不是长久之计。”
“除此之外,我别无法子。”我坐直身子,自嘲道:“他在施压,我总得取个无足轻重的办法脱身。”
“风险太大。”
“行走江湖,哪有全无风险的事。”我仰视着他,分毫不让,“倒是你,方才与夙凤针锋相对,当众点破他私囤甲兵,就不怕他回头罗织罪名,对你动手?”
“那这把火也是引到玉岫山庄去。”
月色如水,浸着他毫无遮掩的眉眼,眼尾紫藤暗纹冷得发戾。
这一幕太像当年神梦会里,他教我的手段。
曾经,他教我不必避祸,要主动以祸引局,利用人心,拿捏局势,有时看似冲动的硬碰,却是算尽利弊的落子。
“茹曦,让本宫假扮霜度的可是你。”
他语声很低沉,携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盯着他,“我是让你伪装一下而已,不是让你跟他针锋相对,如果被发现破绽……”
“避不了,夙凤今日啃咬,目的是你。”
我心头一震。
“他追问你为何碰巧现身揽月苑,你已经暴露了破绽。”他语速很稳,是从未有过的耐心,“那场戏,能瞒一时口舌,瞒不过他骨子里的疑心,他早就记了你,你漏出来的破绽,必会让他去挖你的来历。”
我抿唇不语。
我懂他的道理,可我就是心累,“多说无益,乐闵,我讨厌拿人心布局,也不想看你们谈笑风生间的阴谋……”
在神梦会混过的人,谁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可我早已叛逃,只想为岚胥的遗民活着。
我握刀不为逐利,也无心入局博弈,只为扛起早已国破家亡的族人生路。
这段时间的藏锋伪装、筹谋划策,早已耗尽我所有耐性。
我实在倦了,如果没有家国重担,我早就归隐深山,不问世事。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
月色融进他湖水似的眸子,那股刺骨冷厉悉数消融,通透见底,眼尾紫藤纹路随之收拢,杀伐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他从来不会说软话,更不会哄人。
少顷,他才出声,“你讨厌的,我替你做。”
“什么?”
我抬眸撞进他温柔下来的眼眸,分不清是月色朦胧,还是心头掀起的波澜。
他俯身,手轻轻地擦过我眼下泛出的倦色,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布局筹谋,周旋人心,所有肮脏凶险,我一力担下,你不必强撑,不必逼自己扛起所有。”
从前在神梦会,他教我世间生存唯有算计,无情方能长久。
可他从未教过我,他的算计,也可以护住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在我与他之间变化着,可我不愿意去深思。
我低声道:“可你这样,太险。”
“我本就站在险里。”
他的视线飞快地瞥过我,那一点藏不住的偏袒转瞬掩去,淡得如同月色幻影。
“我早无退路,但你有。”
我心底那点疲惫的戾气,慢慢散了大半。
又静了许久。
我没了方才的冷硬,“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直起身,收回那点难得柔和的动作。
“去哪?”我凝眸瞅着他,内心的纷乱渐定下来
“万霜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