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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莫失莫忘       ...

  •   这次,我没让沈知焉跟从,独自去了揽月苑。

      并非我不信她,而是,有的时候,人心隔了层薄纱,旁人多看一眼,那点藏在心底的思量,便会散得干干净净。

      晓风卷着花香,游过朱红廊柱,苑门虚掩。

      气氛极其潮湿凝重,处处突显着不对劲。

      往日里,总有碎碎的人声浮在花香里,可今日却无丝毫活气。

      风穿过枝叶,落一阵沙沙的响动,反倒把死寂衬得愈发深重,青砖地上积着薄薄一层落花,踩上去软塌塌的,连一点脆响都没有。

      天光黏糊糊淌下来,四处都蒙着层灰白的薄翳,瀑下一片阴凉,顺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我悄悄攥紧袖中的匕首,贴着苑中斑驳的墙角挪去。

      主屋梨花门虚掩,听得一道濒死的喘息幽幽从缝里流出来,细得像蛛丝,缠在耳边扯不开。

      “你总觉着自己聪慧矜贵,全城人捧着你,李城主给你风光体面,便真当是疼惜你?不过比你妹妹多一点用处罢了。”

      屋内有人。

      我收起声息,脚步钉住,不敢继续挪动分毫。

      我所站的地方正好在窗下,更好能看到门缝里的情景。

      我贴着墙角,不敢呼吸太重。

      满屋狼藉,像被生生打碎的好梦。

      案上堆叠的书卷被风卷残云般扫落在地,宣纸泡在倾覆瓷瓶淌出的清水里,墨色晕开一大片脏污。

      屋内珠钗玉饰遍地散落,空气里浮着发苦的血腥味,与宣纸脂粉泡在一处,极其令人作呕,差点被这股味熏吐。

      “放手。”痛苦的挣扎声从喉咙里抠出来。

      我看到屋中立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他背对着门,两只手死死箍住李韵的脖颈,将她按在楠木雕花梁柱上,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往日里说话温软得体的李三小姐,此刻发髻散乱,珠钗落得精光,乌黑的发丝湿淋淋的黏在惨白脸颊与颈间,一圈青紫淤痕勒出狰狞的印子,像是藤蔓死死缠上细弱花枝。

      她脚尖勉强踮着,身子止不住地抽搐,双手死抓着男人的小臂,抓得指节泛着死白,却挣不开分毫束缚。

      窒息扼住了她所有声响,嘴唇反复开合,只有喉间漏出细碎破败的气息,生命力正一点点从她单薄的躯壳里流干。

      黑衣人俯视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死水般的漠然。他微微俯身,声音浸着寒气,碾在寂静屋里,“你们李家的女儿,在我眼里,不过一件任人摆布的器物,你有什么资格做玉岫山庄的夫人,你害死红光门的少主,还想独善其身,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嘭——”

      我从腰间抽出软剑,一把挑飞垂帘,风声轰然响起,软剑未完全绷直,银亮刃身如灵蛇缠腕,手腕轻抖,寒芒斜撩。

      走江湖时,我习惯随身带三样武器。

      腰间缠软剑,背仗长剑,袖握匕首。

      软剑缠斗贴身,长剑破阵开路,匕首用来突袭,只对无把握的人。

      江湖人都爱光鲜利器,偏我信三样物件,各有各的活路。

      能不用剑,便不动剑,能留活口,绝不出匕首。

      然而来李府,长剑过于扎眼,只能舍弃不用。

      黑衣人反应快得惊人,当即撒手松开李韵,身形旋即反折。

      袖底悄无声息滑出数缕莹白细丝,细若牛毛,寒芒浸着刺骨冷意——

      便是这冰丝。

      那日夜市乱战,此物本要缠断尹盛咽喉,是我横剑截下。

      冰丝不似刀剑有声,无声无息缠向我持剑的手腕,力道绵密,一旦缠上,筋骨都能勒断。

      我腕间软剑疾速拧转,银芒卷出半圆弧光,灵巧地扫向身前。

      软剑最善缠绞,数缕冰丝尽数缠在剑脊,两相拉扯,绷得笔直,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满屋碎帘残絮纷飞,莹润的冷光藏在暗影里,防不胜防。

      黑衣人运力猛扯冰丝,想顺势夺我兵刃。

      我闪转腾挪,身形斜斜滑开半尺,借着拉扯之力卸去他大半劲道,软剑已出,如今手边能依仗的,只剩袖间匕首。

      他见拉扯无果,五指翻飞,余下暗藏的冰丝分作三路,上锁脖颈,中缠腰腹,下绕脚踝,意图封死我所有闪避的余地。

      江湖都说冰丝善缠,却极少有人知道,软剑也是缠杀的利器。

      我扫过三面袭来的细丝,手腕急抖,软剑划出层层叠叠的银圈,将身前冰丝尽数挡开,趁着他力道微顿的刹那,袖中匕首已然翻至掌心。

      匕首无光,藏在软剑的剑光阴影里,不显分毫。

      黑衣人则借着冰丝牵拽之势,凌空扑来,五指曲成爪,直取我心口。

      我微微勾唇,等他近身两尺,避无可避之时,忽然收剑。

      软剑猛地松劲,缠在一处的冰丝骤然失了束缚,黑衣人收力不及,身形往前一冲。

      就是这一瞬空隙。

      我手腕微抬,匕首顺着剑光缝隙递出,不刺要害,只削他握冰丝的指尖。

      嗤的一声轻响。

      血珠坠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宣纸,转瞬晕开浅红,与水墨混在一起,倒比胭脂还要璀璨夺目。

      黑衣人痛得闷哼一声,慌忙收回双臂,袖底冰丝尽数敛回,再不敢轻易放出。

      他后退几步,抵着窗沿,目光寂寂的落在我双手之上,没了方才的蔑视,取而代之的是忌惮。

      “看似无路可退,实则步步留后手,倒是小看了你。”黑衣人半边脸面隐在花窗背后的阴影里,蒙着面,只露在外的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

      我意兴阑珊的回道:“行走江湖,底牌露得太早,死得更快。”

      我收了匕首,剑尖滴着血珠,砸在泡烂的宣纸上,墨红相融,污得不成模样。

      李韵此刻半倚在雕花梁柱边,散乱发丝遮不住脸上青白,那双眸子清亮得如映着秋月的湖水,从刚刚到现在,目光没有在我身上移开过。

      “今日算你们走运,李则秋,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语毕,他反手一掌拍向身侧雕花的窗棱。

      “哐嚓——”

      木窗应声碎裂,木屑纷飞四散。

      黑衣人他足尖点在窗沿,纵身翻出窗外。

      院中风叶翩翩,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只余满地零落的花枝,徒留一股冷冽的杀气萦绕不散。

      “你不是四妹吧?”

      我垂眸,顺手用她屋里的丝绸帕子擦去匕首与软剑上残存的血,随意道:“哦?”

      “我的妹妹向来蠢笨,只对脂粉钗环俗物感兴趣,可没有这般顶尖身手。”李韵眼里掩饰不住的探究,“从你的身手来看,你应该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

      她不是疑惑,而是肯定。

      我擦剑的手顿了顿,“她蠢不蠢笨,终究也是李家骨肉。”

      “在这四方院里,何来骨肉一说?”她扯着嘲弄的笑意,“不过是用来交换的筹码,有用便养着,无用,随手就能推出去送死,只是我与她的价值不同罢了,那个蠢货,真以为父母亲没给她物色人家么?”

      我拭干血渍后,软剑绕着手腕一旋,利落缠回腰间束带,匕首悄无声息滑入袖中藏好。

      “三小姐看得通透。”

      “看多了算计,想不通透都难。”李韵目光斜斜扫过碎掉的窗洞,风卷落花飘进屋,落在她凌乱的发梢,“四妹连杀鸡都不敢看,你出手利落,刀刀见血,眼皮未曾抖一下,这身搏命的路数,我只在江湖见过,绝非深闺养出来的姑娘,你顶着她的身份样貌混进来,究竟想要什么?”

      “谈不上想要什么,只是恰好撞见一桩杀人的买卖,顺手拦了。”

      窗外晚风寂寂,落英无声,江湖里,人命本就命比纸薄,转瞬即逝,生死从来不由人。

      “你要杀谁?”李韵疑惑地问道。

      “你的夫君霜度。”

      她怔住了。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沉了下去,弥漫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

      “是楚昭墨让你来的?”她自嘲地笑笑,“我早该知道,四妹怎么可能有楚昭墨的帕子,定然是你替换了,你可真是能演,连我也被你骗过。”

      我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不是只有我接了杀霜度的单子。

      江湖总有一茬一茬的人想杀他。

      有人为金银奖赏,有人为门派恩怨,而有的人,只为了探底。

      我自然属于前者。

      但近几年暗杀他的人少了,毕竟这么长时间过去,依然无人知晓他的真容,得不偿失。

      “与他无关。”我答得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他怎么样了?”她轻声问,眼里划过若隐若现的担忧,“那日我看到,诸多势力围攻他,他……”

      说到后面,眼里的情绪变得不似惦念,不似相思,而是一种沉埋多年,烂在骨血里的旧怅。

      旁人看不懂。

      我却懂。

      沈知焉在烟柳巷说过的秘辛,我依稀记得几分。

      世人只道李韵命好,一纸婚约,嫁入玉岫山庄,即将成了人人艳羡的主母。

      可无人记得,她从前嫁的是红光门少主。

      更没人再去提起,她曾跟楚昭墨私奔过。

      那年江湖的风吹得比往常更劲,而深宅困人。

      或许她是第一次选择拥抱自由,抛了门第,丢了名分,跟着一无所有的楚昭墨出逃。

      可惜江湖太硬,世事太冷。

      有情人从来难抵命运摆布。

      “我原以为我会在红光门的内宅日渐枯朽。”

      李韵轻轻开口,提起往事,恍如局外人,在说着别人的一生。

      “从李家牢笼,换到红光门的牢笼,结局大抵都是显而易见的。。”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半干的墨色,混着零落的残花,轻轻翻卷。

      满屋血腥淡了些,只剩侵入肌肤的凉。

      “唯有那一次,我想逃。”

      她逃的不是婚,不是命。

      是一眼望到头的腐烂,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人生。

      “初次见他,是城郊酒肆。”她眼底盛着略有醉意的笑容,“旁人见我,无不奉承,唯有他自顾独饮,眼里半分世家规矩都没有。”

      楚昭墨那时候无家世地位,只能靠杀人谋生。

      “我嫁入红光门那几年,活得如履薄冰。”

      提起那段往事,她没有怨怼,也没有委屈。

      “前夫君好色,府里妾室成群,莺莺燕燕,日日争扰。我是正妻,却活得不如旁室姬妾体面。”

      江湖势力联姻,从来无关情爱,只是交易。

      “我是李家送出去的一块砖,用来给李家铺路,父亲需要红光门背后的助力,成婚当日,夫君宿醉在妾室屋里,他要我忍。”

      轻飘飘的几句话,重得压骨。

      “他说女子婚配,以夫为天,家族商路全系我一身,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所以我要忍,忍一切冷眼与排挤,以及府中暗地里的刁难。”

      她说得极其柔缓,眼尾悄悄泛红。泪悬在眼底,似落未落,像积了数年的委屈,不肯轻泄半分。

      “直到有日,我稍有忤逆,便被前夫君当众掌掴,当时满堂下人围观,私下窃笑,堂堂李家三小姐,红光门的正妻,被打得奄奄一息,无人敢拦,也无人敢劝,他们怕得罪红光门,所以人人装瞎。”

      她抬眼,望着破窗外空空的天色。

      “唯独楚昭墨站了出来,他那时不过一介江湖杀手,无权无势,所有人独善其身,但他管了。”

      “他只说了一句。”

      “男人打女人,最是无能。”

      “那一刻我才知道。”

      她唇角掠过一点极淡的苦涩笑容。

      “这世上,有人活着不为权,不为利,只为打抱不平。”

      旁人欺她弱,逼她忍,要她做家族的筹码,以及联姻的摆设。

      只有他,看见她是个人。

      是会痛,会委屈,会不甘的活人。

      “后来,前夫君再没动过我一根手指,不是悔悟,是羞辱。”

      “堂堂门主,当众被一个江湖杀手折损面子,颜面扫地,他不敢动楚昭墨,便把所有怒火,尽数撒在我身上,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只冷落。”

      “府里姬妾愈发张扬,下人见势拜高踩低,我形同幽禁,独居偏院,无人问津。”

      “而李家对这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要的是商路安稳,只要我不死,便不算辜负家族用处,再后来,前夫君寻了个由头,将我送去城郊庄子,名为静养,实则自生自灭。”

      “我本以为,这辈子,便要耗死在那一片荒寂的天地里,最后腐烂成泥,可偏偏,我又遇见了楚昭墨。”

      “他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

      “江湖刀兵,生死寻常,可落在一个人身上,依旧九死一生。”

      “他躲在庄子后山的破庙里,荒山野庙,四壁漏风,无粮药,只有满地寒灰。”

      我能想象那幅光景,因为那也是我叛逃出神梦会以后所过的日子。

      李韵坐在靠椅上,因病体而频频咳着,但眼里的笑容仍然明亮,“我撞见他的时候,他半靠在断墙下,刀放在手边,一身黑衣浸透了血。”

      “我给他送药,送热食,庄子荒僻,无人往来,那段时日,是我半生灰暗里,最安静的日子……咳咳。”她饮了杯热茶,蹙眉的模样尤为我见犹怜,但眼神那抹坚毅不灭。

      “那里没有繁琐的规矩,没有各种复杂的人情世故,只有满身伤痕的我们,两两相对,不言过往,不问将来。”

      “他的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坐,擦拭着刀,我至今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中如何。”

      “那几日,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警醒,夜半稍有风声,便会摸向刀柄。”

      这是刻在江湖人骨血里的本能。

      “我那时便想,世人争名夺利,活得体面光鲜,可他,只是挣命地活着。”

      “他养伤的日子很慢,也很静,等伤势渐愈,能起身走动了,但他没急着走。”

      “我所住的庄子寒苦破败,秋雨连绵,小屋四壁透风,枕席都是潮的。”

      “他从未说过什么,只是趁着天晴的时日,默默寻来木料跟茅草,一人动手,为我将破屋一一修补妥当,堵了漏风的墙,补了破落的顶。”

      一桩小事,或许无人在意,却对那时的李韵而言,抵得过数年虚情。

      “白日无事,他会带我上山。山野无人,清净自在,褪去所有枷锁后,我不用忍气吞声,也不用小心翼翼。”回忆起这些细碎的琐事,她喉间又泛起一阵轻咳,抬手掩住唇,眉宇间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柔软,“他识草木,辨菌菇,身手利落,闲时便进山捕猎,归来生火,架锅煮野鸡菌子汤,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东西。”

      “我从前锦衣玉食,从来都是味同嚼蜡,但那锅山野粗汤,却比世间任何珍馐都美味……咳咳……”

      她又咳了几声,“可我在那处荒无人烟的庄子里熬了太久,约莫有三年,日日受潮,无调养,也没良药,身子早已亏空殆尽,落下的病根,已缠绵数年,可旁人只当我是富贵体弱,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身病痛,是我那段自由时光里唯一的烙印。”

      我没有打断她,虽然我和楚昭墨在江湖没少遇到,但都是竞争对手,不曾了解过他的故事。

      尤其是像李瑞这种顶级的江湖势力,断然爱惜名声,即使再不喜李韵,也不会任由外人嚼舌根。

      “他样样都懂,煮汤时,会特意多加温性菌草,天寒时,会提前烧好炭火,他从不安慰,也不言语温柔,可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在嘴上,而是藏在无声的照料里,而那段日子,是我半生的囚笼人生里,唯一一场不做梦的安稳。”

      “也是仅此一次,我感觉我是真切地活着,不是筹码,也不是李府三小姐李韵,而是李则秋。”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落进空庭,虽无波澜,却藏着积压半生的执拗。

      “我的亲生母亲为我取名则秋,是想让我如秋日坦荡,随性而生。”

      “我十岁那年,生母没了。”

      一句话淡得像白水,她脸上没有任何悲喜,可握着杯盏的手,绷得泛白。

      “害死她的人,便是如今李府的主母,父亲为攀附豪门势力,默许了所有算计,草草收敛我生母尸骨,转头就派人把孤苦无依的我接回李府,从此,没人再敢唤我则秋。”

      她眼底的温柔慢慢褪去,凝起一层薄薄的寒霜,“李家嫌秋字清冷,不够富贵,也不够温顺,撑不起世家联姻的体面。于是掩去我的本名,唤作李韵,而这名字原是妹妹。”

      韵字温柔,温婉贤淑,最适合摆在高门庭院里,做一个供人观赏且任人摆布的摆设。

      李瑞这一招杀人不见血,抹除女儿原名,意味着忘却生母,从此成为李家的棋子。

      “那日,暮色沉沉,晚风萧瑟,他擦净随身的旧刀,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平和,和我说,他要杀一个人,任务了结后,他便会走。”

      “山野的风是凉的,天地安静得过分,衬得他那两句稀松平常的话,压得人喘不过气,我那时坐在檐下,手里还捧着刚温好的粗茶,却觉得遍体发凉。”

      “原来那段时光从不是归宿,只是一场借来的浮生梦,梦有尽头,人终要醒过来,可醒过来以后呢,我不敢再去面对……我忍了十几年,李家的薄情,到深宅婚姻的屈辱磋磨,我这辈子,都在忍,不敢贪求什么。”

      “可唯独对着他,我贪心了,我贪那山野烟火与无声的照料,也贪这世间唯一真心真心待我的人。”

      “我放下茶杯,仰头看他,暮色落在他眉眼,我才明白,江湖的风霜一直刻在他的骨子里,曾经我在自欺欺人,只是不愿承认。”

      “他不属于这片荒山,更不属于我。

      “那时我问他,‘你还会回来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刀,只淡淡回我,‘未必。’,我懂得江湖生死茫茫,他不想给承诺。

      “可我那时是李则秋,我从未忘记生母为我取的名,你也许说我应该复仇,可是,我何尝不想讨回我生母的命。”她的眸底蒙着一层泪光,喉间哽了一下,裹着无力的悲凉。

      “我十岁入府,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生母故去,世间再无依托。李家于我,是囚笼,但也是我不得不赖以生存之地,我手里又无权无势,但何夫人不一样,她掌李家内宅数十年,手段阴狠,心思深沉。明面上,她握着李家半数生意,处处都有她的人脉眼线,府中戒备森严,步步设防,看似锦绣华城,实则铜墙铁壁。”

      “我一个孤女,手无寸铁,寄人篱下,谈何复仇?若逞一时意气,到头来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我死了,便是白死,而生母的冤屈,只会彻底埋入尘土,无人知晓。”

      “我不是愿意去做温顺的李韵,而是我活着,才有机会看见天光,可哪怕熬到今日,我依旧动弹不得,她的根基太深,而我,依旧拿她没办法,隐忍多年,只为活着。”

      她又咳了两声,继续说:“唯独那次,我没有办法继续做到忍下去,如果没有遇到他,我或许不害怕枯萎,我本就是李家的囚笼养出来的花,早已习惯死寂,枯就枯了,不过是寻常宿命,没什么可惜与不甘的。”

      “可楚昭墨不一样,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不顾世俗接住我的光,踏碎我十几年的死气,让我知道,人活着,原来不必屈膝讨好,也不必把自己活成一件完美、毫无生机的器物,原来人间真的有一种温柔,只凭心甘情愿。”

      “从前我忍,是为求生,为等一场遥遥无期,或许终生不至的公道,可遇见他之后,我有了念想,也有了贪念,有了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我怕,我今后会一辈子困在这看不到头的牢笼里,尤其是当我见过自由,尝过温暖,最后又只剩漫长的煎熬。”

      “所以那一次,我不想忍,也忍不下去,”

      “即使他是骗我的,或许逃出去,外面的世界更残酷,但我也想再赌一次,能真正坦荡。”

      “我想做一回真正的李则秋,像我生母期望的那样,我可以不要体面,我只要他。”

      “那时我走到他面前,说‘若你归来,便带我走,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跟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说不清他眼里的意味,只问我,‘你不怕江湖漂泊,生死无依?’”

      “他是荒山野风,不受拘束的人间客,他见过杀戮流离,见过万般疾苦,却依旧干净心软,他也让我知晓,花有千百种活法。”

      “有的花栖于温室,供人把玩。有的花生于野地,沐风饮霜,纵使无人照看,也能自在开落,坦荡一生。”

      “我做了十几年的温室残花,早已认命。”

      “可他让我贪了野地的风,我想试一试,试着跳出高墙名分,哪怕我真的离了温室活不久,到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我也想率性而为。”

      “我说:‘跟着你,再苦也是活着,而留在原地,再娇贵,也是死’,他静静看着我,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好’。”

      “那时的我以为。一句好,便是余生相守,可我终究太天真,江湖无情,命途多舛。我们赢过无数人心算计,终究赢不过天定浮沉。”

      “他杀了我的前夫君,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江湖上有不少人在追杀他,那日天未亮,我揣了两件粗布衣衫,翻出城郊庄子的矮墙,幼年时期,我与生母在乡下生活的时候,我没少翻墙。”

      “楚昭墨就在墙外等,他的腰间别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他没问我怕不怕,只伸手,我搭上他的手腕。”

      “我们就此私奔。”

      “世人都说,女子嫁入夫家,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为人正妻,当守贞、当隐忍、当容人、当顾全家族体面,即便夫君薄情、宅院如狱,也该逆来顺受,安守本分。这些三从四德,闺训家规,李家从小教我背得滚瓜烂熟,这些道理,我比谁都熟。”

      “可知道我的夫君是被他杀掉的,而我在跟这个杀我夫君的人私奔,只怕全天下定会骂我□□失贞,骂我背德忘本、蛇蝎心肠、不知廉耻。”

      “可我心中,没有任何愧疚与惶恐,我从未认过那个男人为夫君。”

      “那日大婚,红烛空燃,新人独守空房,他拥着姬妾醉生梦死,从未待我半分夫妻情分。所谓夫纲,他未曾立过半寸,至于夫妻恩义,从一开始就是李家交易与门派博弈的空壳。”

      “他是世人礼法,名正言顺的红光门少主,是我的原配夫君,却从来不是我心里的良人,他辱我尊严,冷我数年光阴,幽禁我于偏院,视我为无物,这般夫君,杀便杀了,而世间的道义,最可笑之处莫过于此。”

      “前路是江湖追杀,也是万人唾骂,我亦甘之如饴,至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至少身边这个人,杀尽恶人,却唯独给了我半生寒凉里,唯一的温柔与生机。”

      “我们没有细软金银,一路往南,专挑荒僻山道走,白日躲山坳,夜里寻破庙,江湖追杀的告示贴满各镇城门,李家悬赏的画像,画着我一身锦绣钗环。”

      “说来也好笑,这些画像的人,应该动动脑子,我若要跑,怎么可能穿着锦绣华服?”她放下茶盏,将桌上散乱的毛笔装起。

      “从前我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私奔路上,我学会拾柴生火,缝补破衣,辨认有毒的草木,他从不催我赶路,也甚少说话。山路陡峭,他会不动声色走在外侧,替我挡开崖边落石。夜里我蜷在草堆发冷,他便将干燥茅草尽数推给我,自己靠墙守刀,彻夜不眠。路过小镇,他去换干粮,换来半块麦芽糖,静静塞到我掌心。”

      “甜意淡得转瞬消散,却是我那段日子里,唯一的甜,那段私奔岁月,短得像一场转瞬惊醒的梦。”

      “江湖人都说楚昭墨冷血无情,手上血债累累,可与他私奔数月,我从未见他伤过无辜的人,遇山民受难,还会悄悄留下碎银,他的刀,只斩恶人。他的温柔,只给我一人。”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那时年少,总以为跑得够远,就能挣脱所有束缚。李家的网,从来不白撒,江湖千里路,看似自由,其实无处落脚。”

      “我们来到一座无人的渡口时,追杀的人马围堵过来,渡口四面环水,无船可逃,他将我藏在岸边芦苇丛,提着刀,独自迎上数十人,刀光起落,血溅河面。”

      “我躲在芦苇里,浑身发抖,看着他孤身厮杀,黑衣彻底染透猩红,他杀退所有人,可肩头又添了一道伤,左腿也中了淬毒的飞镖。”

      “我扑出去扶他,指尖触到滚烫的血,他撑着刀,浑身脱力,半跪在地,‘不能再走了’。”

      “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水面飘着的芦苇,说:‘跟着我,你迟早死在刀下’。”

      “我摇头,攥紧他衣袖,不肯松开,私奔一路,千难万险我都熬过来,怎会怕一场厮杀。”

      “我说我不怕死。”

      “可他说,他怕我死,那时他的眼里是我看不懂的荒芜。”

      “‘你可以回李家,安安稳稳活下去,不必陪着我亡命天涯’。”

      “那日在荒山小屋,我同他说过,愿随他天涯海角,刀山火海。私奔数月,我从未反悔,我说我是自愿跟他走的。”

      “他那会儿喘着气,‘自愿,也得有命才行红光门不会善罢甘休,李家更无法容不下我。今日能杀出渡口,明日就还有下一场围杀,我孑然一身,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

      “我望着他满身伤痕,心口只觉得空落落的,几乎哭了,‘你要赶我走?’”

      “他很干脆的说是。”

      “我那时彻底哭出声,‘当初你答应带我走,说好了天涯相伴’。”

      “但是他打断了我,没有再看我,‘那时我不知追杀会这般赶尽杀绝,江湖人的承诺,撑不住生死难关’。”

      “我当时心里憋着一口气,‘那数月私奔,尽数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是真的,正因是真的,才不能拖累你’。”

      “他捡来一艘废弃小渔舟,推到水边,跟我说,‘船上有干粮银两,顺流而下,便能绕开追兵,寻机会回李府’。”

      “我不肯动,一直哭,他的手悬在我肩头,终究没碰,只垂落在我身侧,声音沙哑,‘忘了这一切,也忘了楚昭墨,回去做你的三小姐。”

      回忆到这里,李韵的声音明显哽咽起来,“说,‘若我不肯呢’?”

      “他说:‘我会点你昏睡穴,亲自送你走’。他说得坚决,我了解,这人从不说虚言,他说到做到,此刻,我忽然懂了,他不是薄情,是拿自己的性命,换我一条生路。”

      “私奔一场,偷来数月自在,已是侥幸,我不该贪心奢求长久。”

      “我踏上小舟,眼泪在不停地流,‘我等你’,他立在岸边,手握着刀,一身血污,始终沉默不语,小舟顺水漂流,我望着他的身影立在芦苇丛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点黑影。

      “自那一日,我们再未同路,李家暗卫半路截住我,将我押回府中,父亲对外只谎称我散心走失,无人知晓那段旧事。”

      “父亲为了平息红光门怒火,对我用了十八般酷刑,将我押到红光门登门谢罪,姿态放得极低,谦卑得近乎卑微。”

      她有些倦色,“话说回来,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仍然不悔,至少我知道,这世界有一种爱是尊重。”

      “红光门少主已死,玉岫山庄手握权力,李家需借他稳住江湖商路,而我再次被套上李韵的枷锁,锁进深宅,再也寻不到山野清风。”

      说到此处,她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终究逃不过这宿命。”

      我听完这些事,沉默不语。

      满屋残纸墨香,风过无声。

      我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局。

      江湖门派的局,皆是以血为刃来破。

      而人心的局,招可解。

      楚昭墨杀她的夫君,带她出逃,给过她真真切切的自由,然而破不了她的出身,也堵不住旁人的算计。

      世人所谓宿命,大抵都是人为。

      她挣扎过一次,已经是僭越。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追杀屠戮。

      是见过天光雨露星辰以后,再亲手摁回黑暗。

      尝过真心,再逼得余生虚假温顺。

      我懂她的不悔。

      从未自由过的人,甘于沉沦,不算可怜。

      可怜的是清醒过,热烈地活过,最后依旧束手无策,只能退回牢笼。

      刀剑能敌千军万马,却敌不过门当户对。亲情的枷锁,让人心甘情愿困在局里,理所应当地牺牲。

      她认命,不是输了。

      是她终于看清,有些人生来就是被牺牲的。

      无关对错及关品行,只关乎价值。

      价值用尽,情分便无。

      价值尚存,便需继续安分。

      李韵私奔之后能不再被追责,已是极具利用价值。

      深宅杀人,如钝刀割肉。

      而江湖上的刀光剑影,防不胜防。

      这世间的有情人,大多难以相守。

      外面的天阴了下去,破窗漏进来的凉风,吹乱了她散乱的发丝。

      “你要杀霜度,我不拦你。”她定定地凝视着我,“若你遇上楚昭墨,替我告诉他,渡口一别,我从未忘记那些山野风光,也从未后悔跟他逃走。”

      我应声道:“好。”

      江湖恩怨,情字最磨人。

      一时私奔,半生执念。

      而那场转瞬即逝的自由,最后,终究碎得彻底。

      至少,楚昭墨敢在满城江湖势力的眼皮底下,带走红光门少主夫人,就够了。

      “这人一身硬骨,心里藏着股不服输的疯劲,什么规矩束缚,全都不放在眼里。”她低低笑了一声。

      往后岁月,没人提那场私奔。

      所有秘辛,全被家族以雷霆手段压死,烂在深宅大院,彻底堵住悠悠之口。

      江湖浪子,刀尖谋生,本就无牵无挂,无软肋亦无归处。

      楚昭墨敢带她出逃,已是逆了自己的亡命原则,敢为护她性命狠心别离,更是江湖人最极致的温柔成全。

      世间情爱多是缠绵纠葛,爱恨拉扯,唯独他们,干净又惨烈。

      “你放心,他还活着。”我不敢告诉她,楚昭墨中了李瑞的圈套,拿他们两人的情义做筹码。

      有些真相,不如不揭。

      人活着,总得靠着一点念想撑着。

      江湖人靠刀,深宅人靠念。

      我是局外人,无权打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莫失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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